第31章 潜伏
从医疗室出来以后,谢盛谨离开了教堂。
她沿着道路往39街走了一段,接着快速穿梭在各个筒子楼之间的狭窄巷道间,不一会儿像影子一样消失在路上。
半小时后,她轻巧地从窗户翻进了公平教教堂。
在翻身进入的同时,谢盛谨无声地启动了电磁脉冲干扰器。走廊上每隔几十米排布的监控,从近到远,红灯挨个一闪,这一片的监控视野全部失灵。
谢盛谨蹲在厚重的窗帘后面。
窗帘是纯色,但角落有玄妙而充满艺术感的花纹。它很长很宽,能够拖地,因此也能将谢盛谨遮掩。
谢盛谨立刻凝神,开始感知远在百米外的微型神经元控制器。过远的距离导致她无法操控微型神经元控制器对其精神意识进行干扰,也只能感受到对方微弱的心理状态波动,但它的定位功能却没有消失。
几秒后,谢盛谨站起身。
她像一只迅猛的野兽,飞速在走廊之中移动。这一区域的人几乎没有,短短五分钟她就来到了布教室旁边。
从这里开始有了巡逻队。
巡逻小队十人一组,有规律地在教堂内晃荡。
谢盛谨的呼吸轻如羽毛飘落,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克制,没有一丝多余的响动。她绕过一根又一根柱子,凭借着各种花瓶和装饰物,超强的五感能在百米外捕捉到巡逻队的脚步声,在光影交错、晦暗不明的通道中疾驰,无声地行走在巡逻队的视野盲区。
但东躲西藏的效率很低。
一旦公平教内有人发现部分监控设备存在异常,立刻会产生高度警惕,汇报给教父,而微型神经元控制器并不能长时间、持久地控制一个人的想法,教父终究会发现问题,下一次再如此顺利地直入腹地可不容易。
谢盛谨弓身,蹲在书架后方,眼神透过书本间的缝隙盯向不远处。她将呼吸放低放缓,眼神锐利,肌肉紧绷,如一只在黑夜里狩猎的猎豹。
“踏踏踏”,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们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径直从书架前穿过。
就在他们远离书架到十五米的位置时,谢盛谨轻轻抬手,用手肘利落地一碰木质架台,发出沉闷的声音。
她开始挪动位置。
声音引起了最末尾成员的注意。
他犹豫着停下来。
“怎么了?”旁边的队友问他。
“你听到声音了吗?”末尾成员问。
队友安静侧耳了一瞬,摇摇头,“没有。”
末尾成员继续走了两步,但还是停下来,“我确定我听到了声音。”他迟疑了一瞬,下定决心,“我准备去看看。”
他转头往回走。
“那我跟你一起,规定必须至少两个人同行。”队友喊住他,“我在书架这里等你。”
“好。”
谢盛谨估算两个人的走向和位置。如今她身上的微型神经元控制器只剩一枚,这东西的造价极高、手段繁琐,很难在贫民窟复制出一模一样的东西。
她开始借着书架与走来的末尾成员绕圈。
他的队友停下了,靠在墙上等待他。
突然,前面巡逻队的人遥遥喊道:“你俩干嘛呢?”
末尾成员没觉察到什么异常,又怕被责罚,赶紧高声应和道:“没什么,马上过来!”
他一边说一边快步朝前面走。
谢盛谨蹙了蹙眉。
她远远高估了公平教巡逻队人员的警惕性与职业素养。她也不可能就这么将他们放走,时
间紧迫,下一轮的巡逻队不知什么时候才来。
何况下次可能有更智障的。
谢盛谨开始围绕书架向前,从反方向无声而迅捷地靠近即将与队友汇合的末尾成员。
见到末尾成员从侧方走来,队友起身,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我就说嘛……”
“砰!”
沉闷的打击声响起,与此同时,最后一枚微型神经元控制器钉入了末尾成员的皮肤。
队员哼都没哼一声,径直倒下。谢盛谨迅速扶住他的身体,将其悄无声息放倒在书架后面,一边扒下他的衣服,一边朝着一旁眼神迷茫的末尾成员命令道:“现在一一回答我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我是你的队友,我叫什么名字?我平时怎么称呼你?我的性格是?”
末尾成员老老实实地回答:“你叫李二狗,我叫王丰,你平时叫我丰子,我叫你二狗。你平时就挺烦的,话还多,还懒,不干活……”
谢盛谨嘴角一抽。
这是因为控制器所以被迫诚实?还以为是好兄弟呢,结果是对早就积怨已久的塑料同事。
谢盛谨打断他:“我有没有口头禅?怎么称呼巡逻队队长的?”
“没有什么口头禅吧……”王丰犹豫着,“‘没有’算吗?……平时就叫队长。”
“行。”
谢盛谨毫不顾忌地迅速换上巡逻队的制服,绑好头发,对照着地上的李二狗调整光学易容器,然后回忆刚刚看到的表情,调整好五官走向和神态动作,拿起李二狗身上的武器,跟着王丰大步走出书架区,完美地融入了巡逻的队伍。
一个中年大哥好奇地转头瞅着他俩:“你俩干啥去了?”
“脚崴了。”王丰面不改色,“二狗帮我处理的。”
“嘿,娇气!”
中年大哥没听到想要的东西,索然无味地转回去了。
一路上都没再出现什么意外。
谢盛谨一路记忆着关键位置和图标,沉默地跟着巡逻队走到教父定位处的附近。
接着巡逻队转身,沿着定位绕行走向另一个方向。
他们并不朝着更近处走去。
谢盛谨跟随着大部队转身,默不作声地给王丰的控制器下达了命令。
原本一路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一般的王丰突然一个激灵,他眼神迷迷瞪瞪地左右环视了一圈,举起手来:“队长。我想上厕所。”
队长转过来盯了他一眼,“同意。李二狗,你跟他一起。”
谢盛谨点头:“是。”
她放开对其思想的控制,任由王丰在前走向厕所。她紧跟其后。
距离已经看不到巡逻队位置时,谢盛谨叫停了王丰。
“厕所在哪里?”
“前方五十米左转。”
谢盛谨点头,她抬手指向教父定位的地方:“那里是什么地方?”
“教父的起居室。”王丰浑浑噩噩地回答,“巡逻队不会经过那里。”
“行。”谢盛谨说,“你现在去把李二狗带过来,抱进厕所,然后在靠窗的第一个隔间等我。”
她抛下这句话,整理好自己身上的巡逻队衣物,大摇大摆地朝着教父起居室走去。
往前是幽暗的走廊,没有开灯,也没有烛台。台阶拾级而上,墙壁上有凹凸不平的花纹,缝隙间闪亮着特质画粉发出的微光。
谢盛谨放轻脚步。
她的手上紧握着“随我”。
此时“随我”悄无声息地变化着形态,从一把刀变成了易携带式手枪。
一路上没有任何巡逻人员和白袍修士,谢盛谨毫无阻拦地抵达教父的起居室门口。
这是一扇平平无奇的门,深棕的木色,没有花纹,极其简朴。
此时谢盛谨离定位仅三米之距。
她深吸一口气,放开了对其他三枚微型神经元控制器的控制,集中所有精力定格在剩下的那一枚、仅在三米之外的控制器上。
她抬手,轻轻叩响房门。
接着她感受到教父走过来,靠近这扇门。
在敲响门的一瞬间,谢盛谨立刻倒转方向急速后退,一直到有着遮蔽物的走廊边才停住脚步。
她并不确定教父是否发现了这枚控制器,甚至已经学以致用拿来诱敌,最后的办法就是躲避第一时间所有可能出现的攻击。
隔着几十米远,谢盛谨看到这扇门慢慢打开了。
教父没有发出任何攻击。
他疑惑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外面,发出了模糊的疑问声。
谢盛谨没有放松警惕,她盯着教父,心中下令:“向左边转一个圈,120°方向停止。”
远处的教父按照她的指令做了。
“教父,”谢盛谨在角落里冒出一个头,她盯着他,“您现在紧张吗?”
教父转过身,抬眼看到了她。
他没有任何惊异和茫然的感觉,仿佛谢盛谨就应该理所应当地站在那里,他摇摇头:“不。”
这是实话。谢盛谨并没有感受到他的紧张。
“那么,现在,往后走。走进你的屋内。开灯。然后站在最中间,并举起双手。”
随着一声声指令下达,谢盛谨的脸色逐渐苍白起来。
微型神经元控制器的操作完全取决于被控者与控制者双方的精神强度,意志坚定的人较墙头草更难使唤。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教父完成一个个指令。
随着灯被打开,屋内明亮起来。谢盛谨一眼望过去,整洁的起居室,出乎意料还有些温馨,并没有什么异常。
“你刚才为什么不开灯?”她问。
“我在休息。”教父温和地解释,“我的机械脊髓需要消耗大量能量,今天的脊髓液还没送到,我需要再等待……”
他的表情突然出现一瞬间的空白,愣怔几秒后闭上了嘴。
谢盛谨的脸色愈发苍白,衬得她的眼珠极黑极深。
“继续说。”她命令道。
第32章 “谢先生”
“……”过了几秒,教父才张嘴道,“我必须长时间陷入睡眠,维持低能量状态才能应对脊髓液消耗。”
在一二圈层,机械脊髓并不罕见。但由于需要长期稳定的脊髓液来源,并且价格高昂,于是这项手术大量应用于迫于无奈的脊髓瘫痪的病人身上,普通人家并不将此作为一种类似“美装义体”一般的时尚进行追逐。
而教父显然不是追求时尚的人。
“你的脊髓受过伤?你的脊髓液从哪里来?”
“受过伤。被钢筋砸断的……”教父断断续续地说着,“脊髓液,从……”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眼睛瞪大,面皮抖动,嘴角开始抽搐。
谢盛谨突然感受到一阵剧烈的、如长针刺入的头痛。鲜血瞬间从她的嘴角涌出。
她咳了一声,接着拿出一张白色的小方帕捂住自己的嘴角,防止血液遗留现场留下证据。
教父的表现实在太过应激,非常抗拒这个问题。也许他在潜意识里给自己设下了言语禁令,防止被催眠时吐露不该说的东西。
于是谢盛谨换了一个方式:“你平时怎么和一圈层的人联系?惯用称呼是什么?”
“用一次性地理电磁通话器。惯用语是……”他依然在抗拒这个问题,但并没有刚才剧烈。他迷茫地说出称呼:“少主……”
这个名字在谢盛谨的意料之中。
但教父并没有说完。
下一个词随即从他嘴里吐出——
“和谢先生。”
……
谢盛谨反手关上门。
教父躺在地上,颅内过强的抗拒刺激导致了昏迷。
谢盛谨没有管他。她径直走向桌面,开始翻找所有用得上的东西。
教父的桌面非常整洁,分门别类,摆得一目了然。
谢盛谨立刻看到了公平教人员信息。她拿过这本厚厚的书册,翻开第一页。
这是一张面目和蔼的脸,下面写着“张弥勒”三
个字。没有人物介绍,没有详细信息,单单一个名字。
第二页上方是一行大字:【五使徒】。
接着是五个人的图片、名字、负责岗位、基本信息。五人各有所长,资料整理得相当详细。
她站在书桌前,翻看着文件,迅速扫过关键信息。
“使徒01:电磁与量子通讯,地理辨认。二把手。……
使徒02:基因管理,辨别痕迹DNA信息,谈话管理。福利院院长。”
谢盛谨的目光停留在这两位身上。他们的能力非常有用,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什么保密项目。她认真记下了两个人的脸。
正当谢盛谨准备翻页的时候,她突然觉得使徒01长得有些似曾相识。
谢盛谨手上的动作顿时停住了。
她敢保证这一份相似是在不久之内出现的,连这一份模糊感都极其熟悉。她飞快地回忆起最近几日内每一张见过的人脸。
记忆里首先出现的是清脆的铃铛声,接着是小麦色皮肤、身形清瘦的女孩。
那双看到谢盛谨时充满惊讶和疑虑的浅棕色眼睛瞬间唤起了她的回忆。
谢盛谨已经可以肯定在老猫店内遇到的那个女孩见过自己了。她的照片和信息必定传遍了公平教的每一位高层,当然包括女孩的母亲——使徒01。
谢盛谨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轻轻翻过使徒这一页。
后面是白袍修士与巡逻队队员的资料,她迅速浏览了一遍,没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
屋内的电子设备很多,谢盛谨没有使用电磁脉冲干扰器,怕留下痕迹。
但出乎意料的是,屋内没有监控。
她拿着电子扫描装备仔细巡视了一周,确认没有任何监听、监控装置。
于是她开始翻箱倒柜。
所有信封、信纸、通讯工具、联络器、终端,她都没放过。
谢盛谨沿着柜子一层一层摸下去,察觉到左边柜子表面有着精巧的花纹。有花纹并不奇怪,教父看上去是个颇有艺术修养的人。但随着手指沿着花纹游走了一遍,她隐隐约约感觉有什么不对。
谢盛谨一时没想到突破点,于是暂放一边,开始在衣柜里搜寻。
“咔哒。”
轻微的一声。
衣柜内部有一个暗格。
谢盛谨在暗格跳出的瞬间就关上了衣柜门,迅速退至五米开外。
这个暗格出现得太容易,根本没经过严格的筛查与搜寻,毫无预备地弹跳出来,似乎在故意给人一种“你已经发现了我的秘密”的感觉。
一般人翻到暗格会有什么动作?
欣喜若狂?小心谨慎?
总之无论如何都会打开暗格。
接着,这里有小部分可能出现正品,但十有八九,随之而来的都会是陷阱。
但谢盛谨必须要打开它。
教父嘴里的“少主”身份显而易见,公平教与程家有联系,这是个秘密,但掌握了一定内幕消息的人都能联想到。
那“谢先生”呢?
谢盛谨半点不觉得这个姓氏是个巧合。
她的时间并不太多,教父随时可能醒来,而一路高强度使用微型神经元控制器带给了她不小的负担。教父的意志坚定,想改变他的想法并不容易。
谢盛谨重新打开衣柜,将“随我”举在胸前,毫不犹豫地拉出暗格!
里面的东西出乎意料的轻。
谢盛谨将其取出,是一个造型奇特的通讯器。
只有一个?
她皱着眉。
怎么可能只完成一次通话?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快速卸力将其丢回暗格,但同一时间,她听到背后一阵细微的机械运转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房间里那些原本看似普通的家具,此刻竟纷纷变形,无数机械触手从墙壁、地板和天花板上探出,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铺天盖地蜂拥而至,向着她迅速逼近!
谢盛谨脸色不变。她在机械触手的间隙中跃至教父身旁,快速给了他一个强烈的神经刺激。
接着她用一只手将教父提起来,漠然地挡在自己身前。
教父的身体像弹簧一样动弹了一瞬,茫然转醒,对上的是近在咫尺的机械臂。
“滴。”
瞳孔信息识别成功,机械臂缓慢地缩回去。
“砰!”
谢盛谨毫不迟疑地将教父砸晕过去。
暗格里的一次性隐形电磁通话器明显是个诱饵,但教父与程沉通话必定需要大量——至少十枚通话器以作长期交流。
左边柜子上的花纹再次掠过谢盛谨的脑海。
她终于想起这股隐隐约约的熟悉感来自哪里了——从她进入教堂之后,每个角落都在出现这片花纹!
布教室里的墙壁、窗帘上的图案、走廊的装饰……谢盛谨不相信这片花纹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
她异常冷静地观察着屋内的每一处设施,眼神像探测器一般触碰过每一个可疑物品。
电子设备检测仪没有扫视到任何问题。
谢盛谨蹲下身,准备重新检查一遍花纹柜子时,门口传来了细微的声音。
“哒、哒。”
是脚步声。
接着是三声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谢盛谨刚欲伸出的手顿时停住。
现在她有两个选择:第一、迅速唤醒教父,利用微型神经元控制器让他来应对,自己躲起来;第二、利用变声器模仿教父的声音,让外面的人离开。
谢盛谨没有任何犹豫地张嘴:“什么事?”
“教父。”外面的人恭谨开口,“我为您带来了药物,请问您现在需要吗?”
药物。
恰到好处的时间。
谢盛谨一瞬间想到了教父赖以生存的脊髓液。
“当然。”她模仿着教父沉稳的语气,“你稍等片刻,直接推门进来。”
她无声地将教父搬上床,盖上被子,自己也缩了进去。
三秒后,门被轻轻推开了。谢盛谨借着连续反射的镜子看到了来人的脸。
平平无奇、毫无特点。
但就在不久前,她才在那份报告册上见过。
使徒02。福利院院长。
进屋后,他便异常守礼地低着头,将手中物品放下后便告退了。
离开时他轻轻带上了门。
谢盛谨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直至完全听不到脚步声后才下了床。她有意踩地重且沉,像极了教父平日的走路声响。
她拿过那瓶脊髓液,打量片刻,在心中将自己的搜索地点中添加了一个福利院。
这的确是个非常重要的地方。
脊髓液没有什么异常,标准剂量标准规格。
但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贫民窟没有技术生产这种标准脊髓液,那教父是怎么拿到的?程沉给他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程沉未免太小气了些。这一小份的剂量维持不了几天就要重新补充,而这种规格的脊髓液只能从一二圈层获取,每次的人力运输都是一种资源的消耗。
像武侠小说里,一个人三天给同盟一次解药,多半都是因为怕其背叛。
程沉与教父的关系不至于到如此程度。
——除非,这瓶脊髓液来自“谢先生”。
他们还没到达相互信任的程度,却要背着程沉完成交易。这说明两人各有所求。教父求的也许是脊髓液,或者别的,而在如此特殊的时刻,“谢先生”找上身处贫民窟的教父,只会有一个目标。
那就是谢盛谨。
——“谢先生”的身份已经显而易见。
谢盛谨沉下心,重新摸上花纹柜子。她的手指沿着纹路轻轻游走,感受着那些由凹凸不平组成的花纹,突然联想到沿途看到的所有东西——窗帘、画作、墙角、装饰,许多东西都有这个充满宗教意味的花纹图案!她迅速沿着自己记忆里的顺序沿着花纹走向按压了一遍。忽然,她的手指停在了一处略微凹陷的地方。
谢盛谨加重了力气,柜子发出了“咔咔”的声音,但并没有其他动静。
不对。
谢盛谨停下手,开始倒推,逆着花纹方向摸了一遍。
而这一次,刚刚的凹陷神不
知鬼不觉地变成了凸起的隆块。当她用力推动这个凸起时,听到了一阵轻微的齿轮转动声。
谢盛谨短暂地松口气。
第33章 战斗
层层叠叠的柜子像莲花一样展开。
谢盛谨蹲下身,用手电筒一照,看到里面趴着十余个通讯器。
为什么要把通讯器藏这么严实?
谢盛谨将所有东西全部拿出来,仔细摸索了一周,它们的质量、外形、颜色、手感都非常相似,如同大规模制造的批量产品,普通人难以察觉到任何不同。
但谢盛谨感觉出来了。这一堆通讯器中,有五个与其他不一样,它们的底部更加钝圆,像被触摸久了才产生的光滑感。
也许这只是做工不同,人工制造的总没有流水线的别无二致。
谢盛谨拿起终端开始拍照。她不仅拍通讯器的外壳,还迅速拆解了其中一个,将里面复杂的电路线图从各个角度拍了一遍。
接着她利落地恢复了通讯器的外壳,站起身,在屋内巡视了一周,将所有角度尽数拍了一遍,将脊髓液拧开,拿起身上的全密闭实验管小心地蘸取并保存了一滴脊髓液。
在反复确认没有留下痕迹后,她走到在昏迷的教父旁边,无声地给予指令:“你不会感到任何不对劲。起居室内的设施没有任何变化,教堂内的监控也是因为年久失修导致一时的损坏,你的脊髓液被下属放在了桌上,因为太困倦所以晚起了一些。现在,陷入沉睡中,一个小时后醒来。”
她反复将一模一样的字句念了好几遍,直到刚刚恢复些许的脸颊重新发白惨淡、整个人看上去毫无血色为止。
接着她朝屋内最后看了一眼,推开门,像一个影子似的消失在原地,好像从未来过一般。
……
谢盛谨以李二狗的样貌自然而然地走进厕所。
王丰睁着眼,两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在最后一个隔间等她。李二狗已经被他运了过来,依旧闭眼昏迷着。
谢盛谨迅速闪身进入隔间关上门,抓起李二狗的衣领查看情况。
呼吸浅慢而不规则,脉搏微弱,瞳孔对光的反射减弱,肌肉松弛。
好像打得有点重了。
她反思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针肾上腺素。她只注射了一半,然后开始换衣服。她利落地将身上的巡逻队队服扒下来重新套在李二狗身上,穿上自己来时的衣服。
又过了三分钟,李二狗的心跳和呼吸逐渐有力起来,眼皮开始颤抖。
谢盛谨看他一眼,然后想了想,说道:
“今天是寻常的一天,没有出现任何意外。李二狗因为痔疮血崩羞于开口,而你帮忙让好兄弟脱身,告诉别人是你想上厕所。于是李二狗不会告诉别人真相,而没人会在意你们的合理离队。现在闭上眼睛休息十分钟,醒来后和李二狗回到巡逻队。”
这次她只将这句话念了一遍,话音刚落便按上微型神经元控制器刺入的皮肤,轻轻一压将其取出,然后走出隔间,轻巧地从窗口翻出了教堂。
但她并没有着急离开。
谢盛谨已经对教堂的地形有了一个较为清晰的认知,她沿着教堂外边走到了距离医疗室最近的地方,然后迅速扒着水管和各种屏障翻身进入三楼。
电磁脉冲干扰器轻微一闪,医疗室门口的监控悉数熄灭。
她像受到邀请的客人一般,站在医疗室门口,抬手礼貌地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的人说。
谢盛谨推门而入。
医疗室内的两个医生都正坐着休息,见到谢盛谨脸上都没有任何意外神色。
谢盛谨直奔主题,她将全密闭实验管递过去:“把这里面的液体检测一遍,将报告给我。”
男医生接过来,低头一看,惊讶道:“脊髓液?”
谢盛谨心里一动:“你知道?”
“嗯。”男医生点点头,“教父让我们做过关于这个的实验。”
教父看上去似乎也不怎么信任那位“谢先生”。
谢盛谨接过男医生递回来的脊髓液:“实验报告还在吗?打印成纸质版给我一份。”
“在的。”
男医生转身去操作了。
谢盛谨没有顺势坐下。她走至窗边,一只手拿着“随我”,微微倚靠窗台,丝毫没有任何放松,耳朵时刻聆听着外面的脚步。
五分钟后,男医生将一沓纸交给了谢盛谨。
谢盛谨低下头迅速翻看了两下,确定是脊髓液的检测结果后,将其折叠起来收好,下达指令:“现在忘掉十分钟以内的事情。”
接着她转身,然后撑手一跳越过窗台,消失在医疗室内。
两位医生收回视线,几秒后像如梦初醒一般露出了迷茫的眼神。
“宋池。”女医生喊道,“你过去干什么?”
“我不知道。”男医生迷茫地摇摇头,“也许我只是过来随便看看?”
“你不累吗?”女医生打了个哈欠,“赶快休息吧,也许等会儿就有病人要来。”
“好。”男医生走过来,坐到谢盛谨来之前他坐的位置上,朝着椅背轻轻一靠,闭上眼,“你说得对,我休息一会儿,稍后叫我。”
……
谢盛谨刚离开教堂就换了张脸。
此刻她是长有雀斑、面容普通的少女。步伐轻快,手腕上还挎着一个朴素的小包。
谢盛谨沿着七拐八折的小巷,走进了公共厕所,她进入最右侧的隔间,掏出藏在水桶里预备的男装,穿上身后将换下的女装撕碎丢进厕所,然后若无其事地探头张望一圈,确认没人后便从窗户跳出。
间隔不到十分钟,谢盛谨又变成了个容貌俊美、游手好闲的男孩。
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路边墙体被各种广告涂鸦层层覆盖,霓虹灯管肆意纵横,散发出明亮不一的色彩,闪耀的广告牌层层堆叠,使各色光芒与浓稠夜色相互碰撞,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每一处角落都蒙上了一层虚幻的色彩。
谢盛谨心情不错地在监控之外行走着,路过一家甜品店时还买了一袋生椰拿铁味的泡芙。
她走在路上,伸手拿了一个。
“好吃。”她小声地自言自语。
然后抬头认真看了眼门店的匾额,记住了名字。
“斯兰之梦。”她念着。
路上她遇到了个站在墙角饿得瘦骨嶙峋的小孩,还与他分享了两个。
夜幕降临,天色暗沉。
临近东区24街时,谢盛谨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这里的商铺不多,因此灯光较少,视野并不如何明亮。偶尔来往几个行人,也都匆匆而过,萧条而清冷。
谢盛谨站在原地,缓慢地环视了一周,脸上表情阴沉下来。
接着她弯下腰,将手里的泡芙放在了街角,扯过一块地上的钢板将其遮掩起来,然后起身,换了个方向,朝着24街的方向走去。
她先是走,然后大步走,接着跑起来。
几秒后她的速度变得极快,掠过行人身旁时,甚至只能听到呼啸而过的风响。
身上所有的电磁脉冲干扰器在一瞬间全部打开。周围的灯光和监控悉数间完全熄灭。
不远处,趴伏在地上的中年男子正在疑惑目标为何不在搜索范围内时,数年职业生涯带来的警惕被瞬间激发!
他想都不想地往身旁一扑!
地上浓重的灰尘瞬间扬起,中年男人没有来得及庆幸,眼前瞬间出现一闪而过的凌厉寒芒!他甚至还没想起那是什么东西,就感受到手上遽然传来的尖锐剧痛。
“铿锵”一声,他的手腕连带着掌骨被横空劈来的一把刀直直地钉入地下!
鲜血瞬间浸湿了周围的土地。
这把刀势不可挡、锐利无匹,不仅将他手里紧握的枪支打偏,甚至一时半会儿都没能让他从剧痛中恢复过来。
中年男人痛得眉梢直跳,准备咬牙切齿地去拔钉入地面的尖刀时却骤然发现机械右臂已经无效。他眉心一挑,怒吼道:“敌袭——!”
这太诡异了,他的器械义体是最高级别的配置,普通的电磁干扰根本对其无效!
他的警示仿佛是戏剧开演的节奏
,但演员们精心准备的道具早在开场前就失灵了大半,一瞬间所有演员都手忙脚乱起来。
他们根本就没有看到敌人身在何处,迎面而来的是快得犹如残影的火光。
所有人迅速避开,架起武器,朝火光飞来的方向,上百枚子弹瞬间倾泻而出。一刹那,爆裂的攻击铺天盖地地包围了火光来临的地方,与此同时炸开的还有照明弹和生命显示器。
但是一瞬间爆开的亮度下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任何一个人影。
同时被抛出的生命显示器被“砰”的一枪打爆,零件七零八碎地朝周围炸开。
一丝毛骨悚然的惊惧才刚爬上心头,杰克突然听到身后掠过的风声!
他想都没想瞬间低头,手顺势劈出,迫击炮一发而出,利用后坐力急速后退。
但他的危机感却久久未能消散。
“蹲下!”
队友的吼声自身后传来,杰克想都没想地照做。激光划过他原先脖颈的位置,像道鞭子一般抽在墙上,杰克看不清墙的惨状,却能闻到扑面而来的焦糊味。
下一秒激光折射回来,杰克反应迅速地单手撑地迅速起跳,但是远远小于激光的速度,他的手腕没来得及从地上离开,“啪”的一声被直接隔断!
杰克痛得闷哼一声。
但他立刻连续点燃了三枚照明弹。
黑暗的确是一种掩护,但敌人强到可怕,几乎让他产生一种无处遮掩的恐惧。如今敌暗我明,想要赢只能迫使双方处于同一位置。
连续的强光照射下,杰克终于看到了强得可怕的敌人。
他站在破败的屋顶上,脸上尽是不耐烦的漠然。
出乎杰克的意料,那是一个男孩。
但他们接受到的任务对象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是不是有哪里搞错了……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在他脑海中,屋顶上的人直直地朝他看来,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一般,男孩的容貌瞬间变化,露出了一张惊心动魄的的脸。
这的确是个女孩。
谢盛谨朝着愣住的杰克抬起了手。
饶是杰克的反应速度再快五倍他也会因为这一瞬间的愣神而失去生命,刹那间他几乎没来得及感受到任何疼痛就看到了自己的躯体。
他没有低头,怎么会看到自己的身体?
杰克想摸摸自己断掉的手腕,却骤然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紧接着他的视线与地面平齐,然后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照明弹的效果刚好消失。
最后的一秒钟,所有人都看到了屋顶上漠然站立的女孩伸出了一只手。
掌心向外,五指分开。
这是一个“五”的标识。
第34章 五秒(含520小段子)
五?
五什么?
五个小时?
还是五分钟?
诸多念头在剩下的人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失去了照明弹后女孩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中,他们没法验证心中的猜测,反而再一次陷入了劣势。
所有人开始奔跑。照明弹不止让他们看清了谢盛谨的位置,同时也让他们暴露在对方的眼皮底下。
量子炮与子弹同时轰然迸出管道,朝着屋顶的方向急速爆射!
相撞炸开的火光被量子炮的轰击波如涟漪一般层层推开,接二连三的路灯弯折倒地,为了避免碰撞时发出的声音,他们不得已快速避开这些倒塌的长杆。
显然朝着屋顶发射的武器没有取得成功,凛冽的危机感萦绕在所有人的心头,心跳剧烈,掌心出汗,眼睛在黑暗中徒劳地搜索着,然而敌人像幽灵一般隐没在身边的每个角落,一瞬间就能给予一道神不知鬼不觉的致命伤害。
“照明弹!”队长吼道,“全部引燃!”
几声咻咻掠过的风声后,没人回应他。
队长心脏骤停了一瞬。
他立刻停下手,以极度警惕的姿势微微弓身,双臂张开,准备询问队友情况时,他突然发现自己发不了声了。
湿漉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剧痛后知后觉地袭来。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他脑子里想到的居然是对方站在屋顶的那一幕。
她伸出的那只手,不是五个小时,也不是五分钟。
——而是五秒。
五秒时间,全员阵亡。
深秋的冷风吹过一片狼藉的场地,带来刺冷的凉意。疾风拖拽着被能量炮轰击过的玻璃碎片,沿途与碎瓦残砖碰撞,发出“砰”“哧”的声响。
谢盛谨没有理会现场的尸体与武器,径直转身,朝来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沉默,路上也没有闲杂人等打扰她。
十几秒后,街角处出现了一块不完整的钢板。她走过去,弯下腰,将钢板移开,从它的背后拎出了一个包装漂亮的纸袋。
瞬间奶油的香气迸发出来。
这是一袋生椰拿铁味的泡芙。
谢盛谨小心地把包装打开,低头往里面一看。
还行,没有坏。
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接着谢盛谨将包装重新封好,朝不远处的24街走去。
刚刚的爆破声响使不少商家都关上了店门,于是24街上本来就不多的商贩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整条街道呈现出一种属于深秋的荒冷冰凉,但谢盛谨还在街头就遥遥望见了唯一一家开着门的商铺。
荧幕光墙上的霓虹使街道隐射出冷色调的蓝光,路灯惨白,唯独在24街中部,昏黄的暖色调光芒透过大门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显出一道暖橙色的方形画布,谢盛谨走了两步,仿佛已经感受到了修理铺内暖烘烘的空气。
她加快了脚步。
这似乎是很久以来她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回到某个地方。
“嘿!”
坐在门口伸长脖子张望的何饭率先发现了谢盛谨。
“邵哥!”他猛地从小板凳跳起来,大呼小叫道,“盛谨姐回来了!”
邵满像一阵风一般从屋里刮出来。
谢盛谨正站在门口,低着头和何饭说着什么,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时就止住了话音,安静地等着邵满冲到她面前。
但等邵满距离谢盛谨不到一尺之遥的距离时他猛然刹住了脚步,他看着谢盛谨如墨般漆黑的眼睛,感受到她身上从夜晚小巷中带来的冷意,突然联想到幽黑深海里飘起的浮冰。
诸多想法不过在电光火石间一闪而过,邵满回过神来时骤然词穷了,憋了几秒后:“……回来了就好。没什么意外吧?”
他含糊了一句,余光突然瞄到谢盛谨手里的包装袋,注意力顿时被吸引了过去:“这是什么?”
有力证据?致命武器?……呃,没闻到臭味,应该不会是尸块吧?
邵满盯着那纸袋,越想越不妙。谢盛谨的个人形象在他心里并没有多么光辉璀璨,如果硬要沾边那跟暴力、血/腥和阴谋诡计更接近一点,他的想象力一路狂奔,甚至已经预设好了自己打开袋子看到一堆不明糊状物体时应该如何波澜不惊……天马行空之时邵满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被碰了一下。
他一低头,看到谢盛谨把袋子递了过来。
邵满咬牙,接住。
嘿,还挺轻。
“现在打开吗?”他犹豫着问。
“进去再再说吧,外面风大。”
邵满觉得这句话证实了自己的猜想。这种非同寻常的东西总不能在外面就拿出来吧,虽然感觉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但是该有的防范还是要有……刚刚那一阵轰天震地的声响让他担惊受怕了好一会儿,但好在谢盛谨现在完完整整地回来了,想问的等会儿再问也不迟。
他抽了抽鼻子,一边朝屋内走一边嘟囔着:“我怎么觉得闻到了一股香味,大晚上还有人做饭吗……”
何饭在两
人身后辛勤地把两个板凳搬进屋,然后转身用力关上大门,凑近落锁。
邵满将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正准备打开时突然警惕道:“直接打开没事吧?”
“当然没事。”谢盛谨不明所以,“直接开呀。”
邵满深吸一口气,缓缓扯开包装。
奶油伴随着咖啡的香味扑面而来。
邵满一懵。
他低着头,盯着几个圆滚滚香喷喷的大泡芙,陷入了沉默。
“不吃吗,邵哥?”谢盛谨随手拿了一个递给站在一旁眼巴巴的何饭,“没有很甜,你应该也接受。”
邵满干巴巴地说:“……吃。”
他食不知味地一口咬下去,香甜的奶油顿时充满了整个口腔。邵满甚至再次确认了就是他熟悉的味道,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尸块和硝烟掺杂在里面。迎着谢盛谨期待的目光,他干巴巴地夸奖道:“好吃。”
他的一举一动都被谢盛谨尽收眼底,谢盛谨困惑道:“这么勉强吗?”
她自己拿了一个,咬破了酥脆的外皮,略带咖啡色的奶油就被挤了出来。
她伸出舌尖舔了下。
“好吧,”谢盛谨抿抿唇,露出遗憾的神色,“可能这袋泡芙被炮弹轰击受到惊吓导致心情不好,味道变差了一点点。”
她三下两下将手里的泡芙吃掉,对着邵满郑重其事地承诺道:“下次我一定带回来一袋安然无恙开开心心的美味泡芙。”
“好!”何饭满口应下,一边含糊不清地吼着一边鼓掌,“可以!”
几秒后他艰难地将嘴里的东西吞下去,补充道:“其实不开心的泡芙也好吃啦。”
“可能邵哥喜欢开心的泡芙。”谢盛谨又拿了一个,“尊重个人口味。”
何饭想了想,“也是。”
邵满一时没有说话。
他被诡异地萌到了。
于是一下子没想起来追问谢盛谨话里的“炮弹”。
“其实生气的泡芙可能会很好吃。”邵满一本正经,“只是你们没见过而已。”
“你见过?”何饭明显不信。
谢盛谨看了他一眼,又拿起一个泡芙:“在哪儿?”
“当然是很久之前啦。”邵满张嘴就来,“我把它的兄弟都吃了,只留下了它一个。可能是比较期待被我吃掉,于是满心欢喜以为自己成了压轴,结果是因为它是最难吃的那个,于是后来被我冷酷无情地扔掉了。”
“那邵哥就太过分了。”谢盛谨叹口气,幽幽说道,“对食物保持喜爱是每个人的权利和义务。”
邵满反驳:“联邦法典没有这一条。”
“那我要加上。”谢盛谨对此置之不理,“防止有人故意冒犯。”
“官员才不会采取你的意见,”邵满笑眯眯的,“因为你是未成年,没有提议权。”
“很过分了。”谢盛谨一口咬下去,“突然好替泡芙感到难过。”
“那你住嘴。”邵满指了指她拿在手上,刚好一口咬下时溢出奶油的泡芙,“你正在诛别人九族知道吗?人家泡芙一家辛辛苦苦从面粉发展到现在也不容易,好不容易在火炉里炼化成功即将团聚,被你一口气抓回家当压寨泡芙……”
“何饭。”谢盛谨突然说。
何饭反应迅速:“到!”
“灭口。”谢盛谨下达指令。
“收到!”
邵满眼睁睁地看着泡芙裂开,被何饭三下两下塞进了嘴。
“……压寨泡芙都不能满足你俩,得拿出对待仇人斩草除根的态度才行是吧?”邵满慢吞吞地指责腮帮子鼓鼓的两个未成年。
接着他问,“刚刚是怎么回事?”
“有人在家附近埋伏我。”谢盛谨解释,“被我发现,杀光了。”
“嗯,我感觉到了。”邵满皱了皱眉,“大概八点到的。但没动手也没赶人,我不清楚他们要做什么,所以只是做了些预备动作,没出手。”
“不要动手。”谢盛谨认真道,“可能会对你造成影响。”
邵满无所谓地一摆手,“孤家寡人,不在乎。话说这次袭击怎么这么频繁?上面急了?”
“不是。”谢盛谨摇摇头,“这次应该奉命来确认消息的。”
邵满一下子想起来:“因为昨天?”
“对。”谢盛谨点点头,“昨天他们自己先开了屏蔽器,通讯器一来就被打碎了,死了当然也没人能把消息发出去,所以对方立马派出了第二队。”
“巧合的是,今天下午我在公平教内发现我哥与公平教可能存在的一些联系,大胆一点可以推断教父应该立即向他报告了我身受重伤的事宜。趁我病要我命,所以他赶紧抓住机会派了第二队前来灭口。”
邵满皱眉:“确定公平教跟你哥有联系了?”
“原本我推测他跟程沉达成了一些合作,利用程沉在中间用公平教来完成事情。但现在找到了一些他与教父直接联系的证据,尽管还不完善,但完全可以推测出他是和程沉相互隐瞒的。”
“那这一次他们还是传不出任何消息,岂不是说明你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重伤?”
“不一定呀。”谢盛谨眯了眯眼,心情愉悦的样子,“也许只是他们惹到了贫民窟藏龙卧虎的大人物,或者我的盟友帮我灭了口。情报的丧失只会让他云里雾里,猜不准也摸不透我的真实状况。其实他没有必要知晓我是不是真的命悬一线,这只是对雇佣小队放出的借口而已。他们能给我制造麻烦,甚至让我的伤再次加重,我哥的目的就达成了。”
“他为什么要怎么做?”邵满问,“似乎这群人的成果他也没太在乎。”
“因为无论他做了什么,终究只是为了一件事——阻挠我在十八岁之前回家。”
谢盛谨心平气和地说。
“重伤、死亡、失去行动力,都不影响结果。”她说,“他可以一直坚持不懈地派遣杀手,也可以给我下毒导致双腿残废,甚至可以让我安安稳稳地在这里过日子——只要我在十八岁前回不去就行。”
第35章 不速之客
第二天早上。
邵满是被哐当砸门的声音吵醒的。
他痛苦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几秒后一掀被子,走到窗边低头往下看。
下面站着一堆人,跟早上赶集似的围在门口,高矮胖瘦奇形怪状,热闹得不行。
邵满阴沉着脸,怀着一腔起床气下楼,走到门口,然后“哗”的一声拉开大门。
他径直对上门外一群高矮胖瘦奇形怪状的青少年。
“哎呦。”
过强的视觉冲击力使他下一瞬就清醒了。
眼前这些有着五颜六色炫彩斑斓的头发、平均年龄十八岁左右的小混混大多安装了炫酷的机械义体,不知道是有意开灯还是电器元件损伤导致关节处不断冒出闪烁的彩光,拥挤在一起时发出咔嚓咯吱的声响。这群紧身裤破外套造型奇特的青少年唯一的共同点是显出皮肤的地方都有着无涯帮的标志性纹身。
邵满定了定神,问道:“什么事?”
一群人推推嚷嚷,挤来挤去,闹腾了半天也凑不出个话事人。
邵满盯着他们:“先说清楚啊,我可是五好公民,按时交人头费,定期和你们老大一起喝茶,时不时还要提供点武器……”他眯了眯眼,带了一丝警告的意味,“我劝你们开口的时候谨慎点。”
人群中吵闹的声音安静了些许,但还是有不断的窃窃私语传来。
邵满听得心烦,伸手随便点了个人:“你来说。”
被指到的女生被一群人推出来。
她穿着如同职业服装一般的紧身衣紧身裤,十月底的天气还穿着短袖,深紫色的头发深梳到一边,只露出了一只蓝色的义眼。
她的嘴唇是深黑色,此时正紧紧地抿在一起,显得非常紧张。她结结巴巴地开了口:“邵,邵哥……”
“认识我啊?”邵满朝她看过去,和蔼可亲地笑笑。下一秒他声音一沉,“还不快说!”
“我我我……”
嗐,居然是个结巴?难为他挑了个看上去打扮得最狂野胆子最大的,结果话都说不清楚。
行吧,邵满也不为难病人,目光一转,准备换个人问,“那就你……”
“邵哥!!”
哎呦我去……邵满顿时被一声石破天惊粗犷雄厚的大吼惊到了。
他抖了下,定睛一看,发现居然是刚刚结巴的女生。
他摸了摸下巴,感到匪夷所思:“哪个部位发的声?安装人工声带了?”
“没,没有。”女生似乎把所有的勇气都倾注在刚刚那声大吼中了,声音又逐渐低了下来,“我只是……我们只是想调查一下,那个,那个……”
“哪个?”
后面有人插嘴:“一个老的和一个男的。”
于是有人接上:
“消失了。”
“可能死了。”
“前段时间。”
“……”
叽叽喳喳的声音不断地补充。
邵满懂了,但装作不懂:“什么老的男的?我没见过,不要污蔑我啊。上门审查要带审查令和证据,你们没出示审查令我也就忍了,不至于连证据都没有吧?”
当然没有。邵满心想,派这群只长肉不长脑的青少年来已经是无涯帮上层最大的诚意了,别说证据,连任务要求估计都没说清。
邵满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周,默默地补充道:估计说清了也理解不了。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一道声音从人群中传来:“有。”
邵满循声看过去,发现说话的是个相较而言穿着还挺正常的女孩。他一挑眉:“什么?”
“这个。”
女孩在人群中举起一张纸,接着这张纸被数只手一步步传递过来递给邵满。
邵满从离得最近的人手里接过来,低头一看。
这是一张打印的照片。
照片上是何饭拿着扫帚背着身,清理尸体的样子。地上还有没化干净的污水腐肉,瞅着不怎么好看。
邵满无动于衷,表情都没变一下。
过了会儿他抬头,举起这张纸晃了晃,“就这?”
底下人犹豫着,接着开始点头。
“我弟打扫个垃圾怎么了?”邵满撇撇嘴,“我们爱干净讲卫生勤洗手多打扫,贫民窟没给我颁个卫生标兵的奖状就已经很不讲道理了,如今还要大肆批评此等美德?这就太过分了吧?”
的确,拍照的人掌握的时机太迟,尸体早已化了大半,剩下的一摊不明液体残渣谁说谁有理。照片里的何饭拿着扫帚和撮箕,背对摄像头,将那滩不明液体往撮箕里倾倒,看上去像个被黑心老板压榨的童工。
邵满对着照片琢磨了一会儿,抬头开始比划,发现这视角来自右边,街对面,大约二楼的位置。
邵满眉头一皱。
他并非对这户人家一无所知,相反他非常清楚这里面住的是谁——那是何饭舅妈的亲哥,一个到处赌博被追债的中年混混。没搬来多久,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要被仇家发现,继续东躲西藏的生活。
邵满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何饭,以免他胡思乱想。但目前最大的疑点在于,这人怎么拥有的相机?
朝不保夕四处逃亡的生活怎么可能还有余力让他买一个在贫民窟等同于奢侈品的相机?他拍何饭做什么?总不能是突然对着这毫无关系、甚至名字都已经忘掉的亲戚产生了思念之情,一拍背影以作止渴之梅?
这不是扯淡呢。
邵满思忖着,开始倒推何饭这恶心亲戚搬来的时间。
大约一个半月前。
这个时间没什么问题。
但如果是最近才有问题的呢?
那人一直住在这地方,安分守己战战兢兢地躲避追债人,直到有人找上门吩咐他需要完成什么事,并给了他一个相机作为记录的工具。
那这张相纸是怎么传到无涯帮手里的?
他卖给他们的?还是给他相机的就是他们?
贫民窟最大的赌场就是无涯帮名下的财运来赌场,因此无涯帮饲养了大量追债人来应对输钱的客人。这些追债人的身份也许同样是破产的赌徒、顽固的打手、拾荒的刁民,甚至不乏贫穷的父母主动将自己的孩子卖给他们以求得一个月的伙食。
于是无涯帮不缺追债人,他们让这些无所顾忌贫困潦倒的人像野狗一样追寻着猎物的踪迹,而在消遣方式不多的贫民窟,每条街都必定存在着因为赌博而家破人亡的逃民,追债人随时都因为他们的踪迹而活动着,无处不在。但最近一段时间,24街都没怎么出现追债人的身影。
邵满若有所思。
他回过神,居高临下地盯着面前一群乌泱泱的精神青年,伸出手,两指夹住相纸,将其挥得呼呼作响:“还有什么问题?”
“没,没了。”
一群人疯狂地摇头。
接着他们低垂着头隐蔽地用眼神交流着,准备马上转身就走。
“等等。”邵满喊住了他们。
“你们什么都没查出来,回去也不好交代是吧?”他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这样吧,你们派个人回去打个报告,说你们发现了一点问题,需要留在这里观察一段时间。怎么样?”
深紫头发女生老实地问:“但是我们没发现什么问题啊?邵哥,我们也不敢污蔑你啊。”
邵满眉头轻轻一跳,莫名感到一种武林盟主虽然退位但余威犹在的得瑟。
当初他年少有为干下连炸五条街的壮举,飞灰绕着大半个东区飘扬了一个月,轰隆隆的响亮炮轰震得人人自危,从那以后公平教和无涯帮的人头费降了两倍不止,故事口口相传,记忆寸寸不减,声望层层累积,时至如今已经成为贫民窟少年人之间心驰神往的传说与神话。
他轻咳一声,愉悦地朝深紫女生招招手:“过来,我告诉你。”
女生费劲地从人群中挤出来。
邵满略微弯腰,小声道:“回去告诉你们老大,公平教在这里扰民。擅自违反规定派白袍修士前来驻扎,毫无契约精神。”
女生震惊地瞪大眼睛:“真的吗?”
“我还能骗你?”邵满面不改色,“快去!”
女生迅速点点头。
她转身朝着人群一挥手:“兄弟姐妹们!咱们先留在这里,等我向老大汇报后再行动!”
“是!”
气势如虹的回应声。
紫发女孩一溜烟地跑了。
邵满目送着她的身影远去,刚准备蹲下身休息一会儿,眼尖地瞅到街角尽头的一群白得渗人的衣物飘飘走来。
他原本是懒懒散散地斜靠在墙角,见到白袍修士走来,眯了眯眼,站直了。
他倒是不意外,但公平教的小青年们顿时如临大敌。
比起有备而来的白袍修士,他们还是嫩了不少。迎面走来的一行人面无表情衣袂飘飘,腰间挎着锃亮的枪支,个个精神百倍腰杆挺直,别的不说,光气势这一块,无涯帮这一伙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小混混们就输得彻彻底底。
等公平教的人走到面前,小混混们瞪着他们,但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让出一条路。
白袍修士们在离邵满半米的距离时停住。邵满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请问诸位有何贵干?”
离他最近的白袍修士是个身材高挑、肌肉紧实的女人。
女人言简意赅:“公平教怀疑邵先生家中潜藏通缉犯,要求进去审查。”
“通缉犯?”邵满哼笑一声,“谁通缉?公平教吗?”
他的态度实在不敬。
但女人没有发怒。
她心平气和地说:“与属下无关,奉命行事。希望邵先生能够谅解。”
“抱歉,不能。”
邵满堵在门口,寸步不让:“这是我的私人住宅,你们没有权力进入。”
“这是教父特许。”
“房子写的他的名字?”邵满问。
女人一时语塞:“……不是。”
“那是他付的钱?”
“……也不是。”
“他是我爸?”
“抱歉。”女人说,“我不清楚。”
“他生不出我这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儿子。”邵满说,“现在你清楚了。”
“……是。”
女人还想说点什么,被邵满打断了:“既然以上条件他都不满足,那么无论是他,还是你们,都没有资格进入我的屋子。”
“但是……”
“没有但是。”邵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