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大浴场
东区81街是个奇妙的地方。
谢盛谨踏入这条街的一瞬间就闻到了呛人的香水和脂粉味。紧接着是汗臭和烟味,末尾居然还有缭缭绰绰的消毒水味。
这是谢盛谨来到贫民窟后,第一次在除了公平教医务室和福利院实验室以外的地方闻到熟悉而刺鼻的消毒水味。
街道被笼罩在一层迷蒙的烟雾之中,能见度很低。楼房安装的霓虹如同摄像头般到处转动,五光十色的光线比舞台更绚烂,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被激光一照呈现出五颜六色的迷幻之感,街道上绚丽夺目的灯牌透过尘雾铿锵有力地发出浮华的呐喊。路上的人很多,有男有女,大多年轻。他们要么衣衫不整,要么摇摇晃晃神志不清。谢盛谨走了几步,就从空气中吸入了不少浓度极低的致幻剂。
她戴上了口罩。
下一刻,谢盛谨的手还搭在耳边的口罩带子上,另一只手就挡住了来人摸过来的动作。
“让开。”她不耐烦地说。
对面的人掂量一下,没有贸然前进。
这是个个子挺高的男人。他的肤色是均匀流畅的蜜色,像融化在阳光下的蜂蜜,他站得离谢盛谨很近,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不需要?”
“滚。”
周围不少人听到了这声干脆利落的拒绝。
有人收敛了心思寻找下一位客人,也有人不死心。
“真不需要?”
新的男人上前,拖长了调子,半垂着眼,欲说还休地望着她。
谢盛谨冷笑一声。
“你给我操?”
这句话音量不小,刹那间周围一片寂静。
周围一大片视线像潮水般涌来。
在所有人因为震惊和惊异而止步不前时,谢盛谨快速往前走了几步。
但没过多久,一只手又挡在她面前。
谢盛谨心中的烦躁已经快要喷涌而出了,她眼睛未抬就握住对方的手腕,正要咔嚓一声下手时——
手腕很细,皮肤细腻,像个女人。
谢盛谨抬头。
果不其然,被她抓住手腕、衣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女人惊恐地望着她。
十二月的天气很冷,她身上的衣物少得触目惊心。
谢盛谨深吸一口气,按下性子,“我不喜欢女人。”
她甩开对方的手,准备向旁边绕行一步离开。
“等等……”女人从劫后余生的惊吓中缓过来,突然回过神,追上她,“你是来找人的吗?”
谢盛谨停下脚步。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对面。
女人被她盯得心慌,赶紧辩解:“不是,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猜的……你不太像那种来玩乐的人……”
她顿了顿,鼓足勇气:“你是去大浴场的吗?”
……
大浴场。
这个名字相当简陋。
大浴场在81街的中心。沿着指引性质的霓虹一路往下走,踩过一群蹲坐在楼梯上抽烟的无业游民,底下一楼就是传说中东区最大的玩乐之地。
但它只是许多人为了共同的那点身下之事出力把各面墙打穿变成了一个更大的空地,这个空地再装上几个帘子,安上几个可有可无的木门,几十个房间拥挤在一起,比起窑子更像赌桌。精明的商人在大浴场外、楼梯下的空地摆上几个躺椅,倒卖点劣质酒水和香烟。
楼梯上常年坐着大批无业游民,有男有女,抽着烟喝着酒,一排排一个个,探头探脑地朝里面望,去听那一点不可言语的声音,然后再把脸转过来和同伴挤眉弄眼心照不宣地啧啧两声,贬低一下里面的人,再聊着尝到甜头大声炫耀的工友们骂骂咧咧地走过去。
也因此这里的过客多,人也多,久而久之就发展出了一片烟酒枪毒的交易市。这片交易市也潜藏着无穷无尽的机会,一□□商惯犯推着自行车倚着墙夸张地举起商品大声叫卖着,眼珠子乱转去瞟大浴池门口坐着的男人女人,哈巴狗似的试图得到一点青睐——因此能以极低甚至免费的价格来和他们春宵一度。
谢盛谨站在楼梯的最上端,眯着眼往下看。
带她过来的女人惴惴不安地站在一边。
谢盛谨看着前面那群三三两两吹牛唠嗑的人,入乡随俗地坐在楼梯上。
“小虾。”谢盛谨拍拍身边的空位,“过来。”
女人赶紧坐过去了。
她穿着单薄的短裙,但比起半小时前她的身上多了一件崭新的羽绒服。
坐下去时她撩起了羽绒服的下摆,防止它蹭到地上的灰尘。
她坐端正后,安静地等待
着谢盛谨的问题。
出乎她的意料,谢盛谨看着地面,突然说道:“知道邵满吗?”
小虾愣了愣。
“……邵满?”她有些迟疑,“是那个邵满吗?”
“嗯。”
“知道。”她得到回应,立刻点点头,“知道的。他是个很厉害的人,他之前引起过一场特别恐怖的爆炸……”
谢盛谨等了会儿,“没了?”
小虾紧张地点头:“我只知道这么多。”
“为什么爆炸?”
“我,我不清楚。”
谢盛谨也不指望她能说点什么了。她站起身,朝小虾颔首,“衣服送你了。”
不等小虾回应,她转身下了楼。
小虾有些愣神地遥望她的背影,看着她经过聚集的人群,像幽灵一般避开了他们伸手拿在空中推销的物品,在背后人群哄哄闹闹暗藏羡慕的眼神下推开了大浴池的正门。
五颜六色的刺眼灯光晃来晃去,照得每个人——管他是穿衣服还是没穿衣服的,都跟披了人皮的妖怪一样。谢盛谨轻巧地避开了每个想伸过来揩油或是勾引的手,直抵尽头。
人流锐减。
像将身后的所有都摒弃在外面。
谢盛谨盯着尽头唯一一扇门,抬手,敲下去。
“咚咚咚。”
过了几秒,她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
“——进来。”
那是一道慵懒的、妩媚至极的女声。
谢盛谨没有立刻推门。
她侧脸望向背后,长廊里男人女人进进出出,衣袂摆动间助兴药物和刺鼻芬芳像花蝴蝶般飘飘荡荡,欢声笑语在暧昧的行为举止间绽放,所有声音冗杂在一起,在数十秒的时间内渐行渐远。
谢盛谨收回目光。
她站得笔直,垂着眼,右手慢慢放在腰间。
左手轻轻推开门。
厚重大门嘎吱一声。
门后是一户繁复华丽的大床,床上装有床帘,照得里面的人影缭缭绰绰地显露着。
谢盛谨感受到背后传来长廊尽头吹进的冷风,风里夹杂着刺鼻的香气,却在门缝里骤然回旋,站在屋里她只能感受到来自女人身体的幽香,像角落里徐徐生长的藤蔓逐渐延伸至窗外。
她反手关上门。
床上的人在穿衣服。
哪怕隔着一层床帘,漂亮柔媚的身体曲线仍若隐若现,抬手之间滑若丝绸的布料像水一样落入她的身体。
对方着实漫不经心。
如果不是在如此特殊的时间段谢盛谨也有心情跟她娓娓道来,甚至能配合一下对方那些言语调笑间的小情趣,但现在不行。
“咔哒。”
声音响起的瞬间,床上的人止住了动作。
半晌后对方的手缓缓落下。
“……什么意思呢?”女人叹息道,“你真是越来越没有耐心了。”
“别拿腔作调,我不想听废话。”谢盛谨冷漠地说,“你知道我来做什么。”
片刻的安静后,女人伸手,拉开床幔。
她看着谢盛谨,仿佛没有看到黑漆漆的枪口正对着她的额头,嘴角微微向上勾出一个淡如雾霭的笑。
和她的平静不同,谢盛谨在她转身的瞬间就控制不住地骤缩瞳孔,在短短一瞬的失神后迎来的是面如寒星的沉凝,她直勾勾地盯着女人那张脸,手指径直叩下——
“砰!”
这一枪对准了女人的脸,但却在擦过她脸颊的刹那偏移了些许角度,轰然穿破墙壁,洞口的边缘激起了一片爆开的灰飞。
“模仿她的脸没有任何好处。”谢盛谨将枪放下,冷冷地盯着她。
“怎么没有?”女人盈盈一笑,她的头发因为子弹掠过脸庞的风吹乱了些,她不在意地偏头将发丝捋至耳后,刚刚穿破墙壁的一枪对她似乎没造成任何干扰,“能见到殿下失态的样子,怎么能算没有好处?”
谢盛谨垂在身侧的手摩挲了一下,无声地抚上扳机。
“好啦。”女人伸出柔若无骨的手臂,轻轻按在床头,肤若凝脂的腿下移踩在地面。
她站起身。
“斗兽场最新的一场举行于四天后,我已经帮您搞到了所有的出入证明。”女人慢慢地朝着谢盛谨走过来,“殿下满意吗?”
“这是你应该做的。”谢盛谨的手按在扳机上不动,“程兰心没有告诉你应尽的职责?”
女人定定地望着她。
谢盛谨没想去解读她眼睛里忧郁又怅然的情绪,她伸出手抛出一枚监视器,“下次叫人找我用不着勾引的方式。”
那枚监视器以一条漂亮的抛物线准确地落进女人的手中,她低下头,一合手,将其包裹于掌心。
“也不用让人身上放监视器。”谢盛谨笑了声,“想看什么?想看她有没有找对人,还是看我怎么温柔以待的?”
“别去抢人家衣服。”谢盛谨警告道,“另外,东西给我。”
女人定定地看着她,淡淡地、有些哀伤地勾起唇角,向前走了几步,将另一只手中的邀请函放在谢盛谨的手中。
谢盛谨收回五指,握紧,盯着女人:“不要耍任何花招。”
“您很急切。”女人仰望着她,“因为这件事很重要,还是被您当做诱饵的那人很重要?”
第82章 啃咬
谢盛谨面无表情:“与你无关。”
“是我这张脸让您讨厌了吗?”女人问,“我现在就去……”
“闭嘴!”谢盛谨恶狠狠地打断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心思,模仿程蔚束一点意义也没有,你顶着她这张脸在我面前矫揉造作只会让我恶心,程兰心没告诉过你我讨厌所有跟她长得像的人?!”
“可您之前分明……”
“滚!”谢盛谨厉喝,“你别蹬鼻子上脸了程清清,她的替身不止你一个,换个人在那种情况下我都会救,你没有任何一点特殊的地方知道吗?”
谢盛谨看着愣怔的女人,突然缓和下神情,几秒后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意,“程绫不也是她的替身吗?她就比你聪明得多……马上你们就要团聚了,开心吗?”
“什……什么意思?”女人迎刃有余的面具骤然碎掉了,抹了最昂贵化妆品的脸上惨白一片,眼睫颤抖,红润的嘴唇被紧紧咬住,这时候哪怕刻意化着与程蔚束相似妆容的脸庞也再看不出来一丝一毫的联系,她惊异着,“……殿下?”
“字面意思。”谢盛谨冷笑一声,“等她来了你就可以问她了,不要自恃当过程蔚束的替身就在我面前摆谱,给邵满写信的人是你吧?在昭告什么意思呢?他是我的人,用不着你假惺惺地感谢,他没把你刨根找出来都是对你祖宗十八代的礼貌,当几个月的程蔚束就真沉迷于扮演游戏了?”
女人深吸一口气,还想说点什么时,门被敲响了。
她慌乱紧张的心情顿时一散,柔媚清丽的脸上掠过一丝凶戾的杀意,她正准备出声时,谢盛谨捂住了她的嘴。
“嘘。”
谢盛谨轻轻说。
程清清茫然地抬头望着她。
她比谢盛谨矮不少,更何况她刚赤脚从床上走过来,被捂住嘴的姿势被迫使两个人的距离贴得很近,程清清几乎在谢盛谨怀里仰望着她的脸。
从这个角度谢盛谨的脸有种冲击性的震撼,锋锐的下颌,挺直的鼻梁……以及眼睛里毫不遮掩、难以言喻、晦暗不明的光。
敲门声仍在响。
谢盛谨放开了程清清。
下一刻她转过身,似乎有意控制着音量,像亟待扑食的猎豹般无声无息地朝门口过去。站在门板前时她缓慢地抬手,抚上门口的开关。
轻轻一按。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也许是听到屋内传出的动静,门口的敲门声微妙地停顿了瞬间。
谢盛谨站在门后,缓慢地按上门把手。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垂着眼,在难过、委屈、愤怒、兴奋等等情绪的杂糅下,被眼睫遮挡的瞳孔暗沉得像五千米下的深海。
谢盛谨咬着指甲,盯着没有声响的门,阴郁得触目惊心。
邵满站在门外。
他才把手放下来。
刚刚他听到了门内传来的声响,轻轻的,“啪”的一声。
距离很近,仿佛就在门边。
他有一瞬间被吓到了。
邵满是个想象力非常丰富的人,刚刚那一下足以在他脑子里编出上百个民俗故事还是古今中外的版本,灵异神话到鬼怪传说,乡间野狐到赛博精灵,刹那间上百种影像从他脑子里像电影幕后致谢一样滑过,他犹豫了下,侧耳靠近门。
没有动静。
像坟墓一样。
他又往后仰了仰。
但这几十秒的沉默未免有点太长了,要是放在说书人的场合应该已经被砸烂鸡蛋了,邵满思考着要不要自己闭着眼进门,这样所有妖魔鬼怪通通都看不见,管你什么八条腿五张嘴只要不想自立为王。
邵满忍不住望了望背后壮胆,身后各种淫词艳曲的确给了他不少勇气,在这种地方的鬼至少也是个艳鬼级别吧……这一瞬间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了谢盛谨的脸,那张惊心动魄鬼斧神工的皮囊是哪怕艳鬼也比不过的。
他一回神,甩了甩头,把谢盛谨从脑海中晃出去。
程清清通常是会很快回复的……不会出了什么事吧?虽然对方也不是什么善茬,但他贸然撬开一个女人的门是不是不太好?
邵满犹豫着,还是握上了门把手。
下压过程很顺利,没有一丝阻碍。
正当他准备往里推动时门板却突然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邵满心口猛然一跳。
他停住了手上动作,放缓了呼吸,几秒后伸手抚上腰间。坚硬的触感给他带来了一些安全感,犹豫几秒后他屈膝用膝盖抵住门朝里推。
门背后仿佛有什么东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地阻挡在那里,邵满确认自己已经把门拉开了,所以现在并不是门锁的问题,目前的状况来讲就是背后有个东西抵住了门。
他已经听到了自己砰砰的心脏声,深呼吸几下后他平静了些,仔细嗅了嗅没闻到血腥味,这让他稍稍安定了一点。
背后吵吵闹闹的打情骂俏仍在继续,在这种地方行凶是个天时地利人和都不怎么样的错误选择,邵满以自己不多的埋伏技巧想着如果是他肯定不会选择在这种地方杀人灭口……就这样给自己壮着胆,邵满狠下心,准备一把推开门。
过程却出乎意料地容易。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本着把后面堵门的东西撞开的心思,但他一拳砸过去时这屋子顺着他的力道轻而易举地为他敞开大门,邵满挥出去的胳膊差点没收住,踉跄了两步。
他没站稳,试图朝左边倾斜一点稳住平衡时却猝然碰到了一阵温热的气息。
邵满愣神间尚未反应过来,腰间的枪便被抽走了。
这时候他迟来地感觉到一股隐隐约约的熟悉感,但骤然失去枪的安全感又让他觉得不妙,邵满算不上近战大师,他的作战方式常以坑蒙拐骗和嘴皮子取胜,但放在普通人堆里他也算的上拔尖的高个,对方在他完全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就抽走了他的枪,邵满意识到对面的人怕是个高手。
但他忽略了一点。
能做到这点不仅需要满足高手的条件,更要对他足够熟悉。
邵满被各种情绪交杂的脑子已经有点迟钝了,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现在是深夜,视野一片漆黑,他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还是记得自己是来找谁的,现在他身边只有一个人,这屋子的主人也就一个,那么这个人是——
邵满试探道:“……程清清?”
下一秒坚硬的东西抵住了他的腰,枪口砸在腰间的痛感让邵满的脸都皱了一瞬,站他身边沉默不语的人靠近他,灼热的气息像网一样从四面八方朝他逼近,呼气间的湿润像蛇一样缠上来,对方毫无预兆地重重咬上他的耳垂。
熟悉的气味像波浪一样涌来,这种熟悉伴随着耳垂的刺痛在心里唤醒记忆,上一次这种熟悉的痛感还是他被掐住了脖子,邵满尚在心里对比这两种痛有什么不同的时候听到了枪栓扣上的声音。
对方把枪抵得离他更近些了,也更重了些,似乎想把这把枪嵌入邵满的身体,与此同时耳垂上伴随着濡湿的痛感半点没有消减,邵满已经痛得有些龇牙咧嘴了。
两人的身体离得很近,因此有一点动静都会响起衣服摩擦的声响……但这很诡异,极静极黑的环境中他能感受到对面这人所有的动静,她的呼吸、她的动作,以至于隐没在黑暗中的表情。
邵满觉得她忍不了多久了,果不其然,下一刻枪被抬起又重重下压,邵满痛到想要弯腰时被对方一把捞住了,阴郁的声音越过所有的痛感和胡思乱想,沉沉地压在他的耳边:
“你在叫谁?”
……
屋内依旧没有开灯。
但适应了光线后的邵满勉强能看清一点东西了,谢盛谨的脸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确担当得起艳鬼一词。
现在艳鬼趴在他身上耳鬓厮磨,邵满一边痛着但也没阻止她,他知道谢盛谨肯定生气了,虽然她一言不发地离开,一言不发地处理自己的事情,一言不发地在外面晃荡到现在。
这是谢盛谨掉入贫民窟后第一次这么晚还在外面,邵满心知她也不打算回去……至少在事情解决前她不打算回去了。
邵满在还未推门进来的时候就一直隐隐约约有种预感,那股熟悉的味道冲来时他的脑子一瞬间就昏沉了,尘埃落定,答案也呼之欲出,邵满很难保证刚刚那声“程清清”是不是自己故意的,但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他感受到心里有种几乎放肆的快意……以及他触手可及的、谢盛谨骤然暴涨的怒气。
谢盛谨咬在他嘴上的时候他也没想过反抗,这是我的初吻吧,但这真的算得上接吻吗……邵满迷迷糊糊地想。
这不是接吻。
这是啃咬,是发泄,是不得言说的委屈和愤怒。
谢盛谨估计也没想那么多,邵满第一次看到谢盛谨如此外露的情绪,要是这是一场游戏此刻他就是达到了一个里程碑级别的成就,其实细想邵满就发现每一次他从谢盛谨身上感受到痛都是一次飞跃性的进展,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到现在,每一次痛他都记得很清楚。
痛吧痛吧男人痛痛怎么了……邵满心里叹口气,手扶住谢盛谨的肩膀不让她下滑,这时候他突然感到脸上传来一滴滚烫的东西。
他怔了怔。
接着他意识到这是眼泪。
这滴眼泪沿着邵满的脸庞流到他的嘴唇,于是溶在两人的唇齿之间。
邵满突发奇想伸出舌尖舔了舔,尝到咸味的同时也尝到了铁锈的腥味,他的舌尖从谢盛谨唇上一扫而过,似乎终于唤醒了她的理智。
谢盛谨顿了顿,终于舍得放开他了。
第83章 真真假假
邵满刚要松口气。
他的一只手按在谢盛谨后脑勺,另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刚想把她往外推一点时,谢盛谨却重新压回来。
这次的攻击比刚才更为猛烈,邵满刚感到对面人的气息又扑回来,热气还没散开就是新一轮的笼罩,痛感在唇上重新出现。唇齿之间血和眼泪就像雨一样流着,邵满感觉还充斥着热气的血腥味在鼻子和嘴唇之间像硝烟一样慢慢升腾,接着流入他的嘴和喉咙。
邵满觉得很痛。
痛到他莫名其妙地燃起了报复心,想都不想地一口咬了回去。
他半点没跟谢盛谨客气,这一咬咬得实实在在情真意切,几乎是一刹那的时间他就感觉谢盛谨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他愣了愣,还没理清自己下一个动作是什么呢……心里冒出的第一种情绪居然是心疼。
邵满唾弃了自己一声。
他推开谢盛谨。
“你属狗的?”他按着谢盛谨的肩膀问。
骤然分开的距离让他的五感知觉都回来了,于是下巴上湿漉漉的感觉便格外明显。
邵满腾出一只手抹了一把,口水、泪水和血液混合在一起,不用开灯他都能想象那是什么样的惨状。
谢盛谨没说话。
邵满重重地叹口气。
他放下手,从兜里摸出一叠纸巾,然后在黑暗中摩挲到谢盛谨的脸颊,慢慢游移到下巴,固定住后,另一只手轻轻从她的眼睫擦到嘴唇。
他能感到纸巾没一会儿就湿了。
邵满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接着他侧身,不太顺手地又摸了张纸。
谢盛谨至始至终都跟个木头
娃娃一样任由他动作。
邵满收回纸巾时顺手用手背轻轻拍拍她的脸,“傻了?”
谢盛谨依旧没说话。
邵满问:“还在哭吗?”
没人应他,邵满碰了碰她的脸,嘟囔着:“看来是没了。”
“能开灯吗?”他问。
对面一直没声,他也不指望谢盛谨能回他了,朝周围张望了一圈,“程清清呢?”
谢盛谨终于说话了:“你找她干什么?”
“有点事。”
“你可以找我。”
邵满拍拍她:“……真有事,别闹。”
“她知道的我都知道。”
“哦。”邵满盯着她,“你怎么知道来的人是我?”
“她给你送过一封信。”谢盛谨答非所问,“我不久前才知道。”
“小事。”邵满说,“你还没回答我呢。”
谢盛谨迟疑着。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吗?那就换一个。”邵满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谢盛谨轻轻吸了口气。
“你之前是不会问的。”
“我现在想问了。”
“我一定要说吗?”
“不一定。”邵满直截了当,“看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你要是觉得没必要,那就不说。”
谢盛谨偏了偏头,扯起嘴角。
“邵哥这是把我往刀口上推啊。”
黑暗中邵满看不清谢盛谨的表情,他也笑了笑,“你觉得是刀口的话就不说。”
“没有的事。”谢盛谨说,“我来找她拿斗兽场的通行证。”
“无涯帮斗兽场?”
“对。”
“为什么?”
谢盛谨望着他:“我说我是去救何饭的,你信吗?”
“你觉得呢?”邵满冷笑一声,“如果真是这样,你早就从我这里索要通行证了,再把这件事夸大宣传,恨不得表现出你对何饭无微不至的关切之情。”
“我在你心中是这么个形象吗。”谢盛谨慢慢地品味着,“其实也不错。”
“得了吧你,”邵满打断她,“你在我心中的形象就没好过,心狠手辣奸诈狡猾作恶多端狼子野心……还要我给你列举吗?”
“我这么坏,”谢盛谨问,“那刚刚为什么不推开我?”
邵满的眉头渐渐皱起来。
即使在黑暗中,谢盛谨望着他的视线依然灼热得惊人,她的每一个字都有轰然震地的存在感。
“是不是说明我还有可取之处?”谢盛谨问。
邵满看着她,冷笑一声:“没有。”
他信口开河:“其实是我仁义善良,舍己为人,有一腔圣母心,舍不得别人自我伤害……”
“如果刚刚是程清清,你也不会推开她?”
“开什么玩笑!”邵满像被咬了脚一样炸毛了,“换个人我指定把扇到九霄云外让她永享极乐天堂好吗?”
谢盛谨闷闷地笑起来:“所以我还是不一样的。”
她抓住邵满的衣服,轻微扯了下。
“……没说你跟他们一样。”他低头看了谢盛谨一眼,“手放开,我俩还没和好。”
谢盛谨顺从地松手了。
“什么时候才能和好?”
“不知道。”邵满说,“我有正事,帮我喊一下程清清。”
“你喊呗。她就在那儿。”
“你去开灯。”
“不要。”
“为什么?”
“我刚刚哭了。现在很丑。”
“……”邵满回味了一下。
他又想那滴眼泪落在他脸上的瞬间,像灼热的火花砸下来,烫得他不知所措。
你哭什么?他想问。
但这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他还是没问出口。
“……好吧。”
邵满妥协了。
“你让她过来。”
于是谢盛谨喊了声。
程清清走过来了。
她没有穿鞋,赤脚走在毛茸茸的地毯上,安静地像只猫。
她仿佛没有察觉到也没有听到刚刚的任何动静,微微一俯身:“邵先生。”
“你好。”邵满说,“无涯帮内部买卖名单给我一份,谢谢。”
谢盛谨忍不住笑了声。
邵满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
谢盛谨闭嘴了。
“好的。”程清清的语调平静,像一壶烧开的白开水一般寡淡,“人情价,打八折。各种支付方式都可以。”
“不用打折。”邵满拒绝了,“没有人情。”
谢盛谨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好的。”程清清点头,“交易愉快,还需要什么吗?”
“不用了。”邵满说,“谢谢,我先走一步。”
他转身要出门。
谢盛谨一言不发地跟着他。
快走到门口时邵满止住了脚步,低着头瞟了眼谢盛谨:“你没事了?”
“没。”谢盛谨说,“邵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邵满看了她一眼。
随即一言不发地拉开门。
门打开的缝隙骤然钻进了磅礴宏大的吵闹声。
喧嚣像洪水一样把房间填满,邵满迈出一步,等着谢盛谨出来后,反手扣上门。
熟悉而令人难受的香气像春夏日野蛮生长的藤蔓张牙舞爪地伸过来,邵满揉了揉鼻子。
谢盛谨站在一旁处理斗兽场的邀请函。
“马上来。”她说,“邵哥在外面等我吧。”
邵满看她一眼,看到她在眨眼间就将东西拆碎又重组,精美函件里逼人的亮光一闪而过,她将有些东西撕碎又丢弃,利落的动作如同处理尸体。邵满顿时明白这应当不单单只是一张邀请函。
谢盛谨没有避着他。
甚至在等着他提问。
意识到这点的邵满心情有些复杂,他想了想,“你要搞多久?我还是等你吧。”
“三分钟。”谢盛谨手上的动作不停,“很快。”
邵满最后看了眼,“行。”
他收回视线,率先踏入走廊。
他没走两步,刚踏进被包厢环绕的中央地带,嬉戏打闹的暧昧声响顿时大了起来。
“嗨,小伙子!”
倚墙而站的性感女郎眼睛一亮,端起酒杯向他示意,“一个人?”
“不是。”邵满拒绝道,“有伴了,她在等我。”
女郎又不甘心,“是吗,我怎么没有看到?”
邵满盯她一眼,耸耸肩,无所谓地笑起来,“我以为你听得懂委婉的拒绝。”
他在女郎有些错愕的眼神下朝门口走去。
他踏出大浴场的时候,坐在楼梯上的人朝他吹口哨,有人给他竖大拇指,也有人拇指反转发出嘘声。
邵满一概不理。
他没怎么来过这边,对这种场合不熟悉,也不喜欢。
他冷着脸站在靠墙的位置,这一身看上去还挺唬人,没多久那边闹腾的声音就低了下去。
邵满刚发了会儿呆,谢盛谨就出来了。
邵满看到她,收起终端,和她一起并排走上去。
“你要去哪?”
“奥利维耶那里。”
邵满看了眼天色。半夜三更,霓虹灯光依然不灭,甚至比白天更热闹些。
“不回家?”他问。
谢盛谨看着他:“不是要冷静一下吗?”
邵满心里的火气唰得一下就上来了。
“冷静?”他冷笑一声,“谁一打开门就咬我的?”
谢盛谨没说话。
邵满直接说道:“我要跟你一起去。”
谢盛谨反应得很快:“不行。”
“对,就是要这样。”邵满点头,“干脆利落地拒绝我。”
谢盛谨有些意外地抿了抿唇。
“平时你那么说话不累吗?”邵满说,“应该也不累,毕竟一直玩猜谜语的人的是我。我要去猜,猜对了你不置可否,猜错了你也不否认。我就跟在自己臆想出的那个人在交流。”
“眼睛怎么样了?”他突然问。
“还好……”
谢盛谨刚刚张嘴就意识到什么,话音顿时戛然而止。
“你看。”邵满平静地说,“果然是这样。”
“刚刚在屋里的时候,你眼睛是不是看不见了?”
谢盛谨心里一跳。
“你咬偏了。”邵满指了指自己嘴唇,“然后慢慢摸索过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调情呢。”
谢盛谨没说话。
“你演戏技巧的确不错。”邵满说,“真真假假。我看不出来。我不知道哪些是你演的,也不知道哪些是你故意表现给我看的。毕竟平时你对何饭也算不错,但转眼就能把他卖了。”
谢盛谨说:“其实——”
邵满打断她:“其实我是喜欢你的。”
第84章 好感度
谢盛谨没想到会听到如此猝不及防的话。
她刚刚已经涌在嗓子眼的话被吞了下去,拧起眉,眸光沉沉地盯着邵满。
邵满心平气和地朝她一笑。
“怎么样?”他问,“这种感觉如何?”
谢盛谨意识到邵满的言下之意了。
“永远不知道下一句话是真是假。”邵满笑起来,“不好受吧?”
“但是我说的都是真的。”
“但是你说的都是真的。”
两句话同时响起。
谢盛谨对上邵满的目光。
邵满冲她挑了挑眉。
“嗯,”邵满慢慢地说,“可能是真的。但你已经没有信任度了。”
谢盛谨沉默了几秒。
她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问道:“那怎么才能恢复我的信任度?”
“办法很多。”邵满说,“你想得到。”
“我想知道优先级。”
邵满盯着她,懒洋洋的:“急于求成没什么用。”
“有。”谢盛谨说,“有好感度这一选项吗?”
邵满有些意外。他想知道她想说什么,于是说道:“有吧。”
“达到什么程度才……”谢盛谨酝酿了一下措辞,“比较,可以……”
邵满替她接上了:“才能亲我?”
谢盛谨止住了话音。
“嗯?”她发出一个困惑的鼻音。
“这么说比较直白。”邵满解释。
“是。”谢盛谨说,“那这是什么程度?”
“你之前,”邵满看着她,“没干出这事的时候。”
“不是那种亲。”谢盛谨说,“之前你都在蒙蔽自己。”
邵满噎了噎。
他突然有些无言以对。
谢盛谨这句话一点没错。
她第一次在福利院的实验室亲上来的时候邵满就在安慰自己说不定这是情到浓时自然而然的举措,自己亲回去的时候又在欺骗自己说这仅仅代表有来有往的礼节。现在被人掐过脖子咬破嘴唇了才捶胸顿足告知自己还是得面对现实。
“而且,”谢盛谨说,“刚才你也没推开我。”
“为什么?”她问。
邵满也不知道。
但现在和之前不一样了,现在也许是他人生中将主动权抓得最牢的一次,谢盛谨后退的每一步都是留给他的余地,这份示弱很难得,邵满盯着她望着自己的眼睛,决心要拿着这副好牌打出最高级别的效果。
“不告诉你。”于是他提醒谢盛谨,“别忘了,我们还在冷静期。”
谢盛谨偏了偏头。
邵满看出她在隐忍。
他心里有些大仇得报的畅快,又有些紧张谢盛谨会不会出尔反尔。他就像与猛兽朝夕相处的训兽人,得时刻承受着被反扑的后果。
谢盛谨似乎在思考:“如果我现在要亲你……你会推开吗?”
邵满很平静:“你可以试试。”
谢盛谨重新将目光移到邵满的脸上。
邵满离她不到一尺之距。很近,近到谢盛谨几乎能做她想做的任何事情。
但最终她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视线绕过邵满的脸,看了眼街道上被寒风吹起的枯叶,又重新看着邵满。
她绕回之前的话题:“第一件事,把何饭带回来,是吗?”
“是。”邵满说,接着他低下头,把手上的东西给她,“无涯帮买卖内部名单。”
“他们在这方面分类分得很细,什么人适合什么岗位,买卖者会根据需要进行筛选。”邵满说,“你可以看看。”
谢盛谨收起来,她没有第一时间去翻阅。
她问:“你已经看过了?”
“嗯。”邵满说,“你得偿所愿了。何饭正好分配到斗兽场。”
“调查过的?”他问。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动怒,也没有惊异。
谢盛谨看了他一会儿。
“算吧。”她承认了。
“无涯帮买卖人口分类这一块儿很详细的,为了防止贪污受贿人员流动得快,不费个一两星期很难摸清规律。”邵满看着她手上折叠起来的名单,“你计划了有段时间吧?”
谢盛谨没说话。
几秒后她才问道:“然后呢?除此之外,我能做什么?”
“然后,”邵满看着她,慢慢说道,“在学会和我相处之前,一切免谈。”
谢盛谨咀嚼着他的话。
邵满退了两步,朝谢盛谨摆摆手,插着兜哼着小曲,转身离开。
谢盛谨站在原地,“不是要和我一起去找奥利维耶吗?”
“骗你的。”邵满遥遥吹了声口哨,头也不回,“玩得开心。”
……
谢盛谨掀开奥利维耶的帘子。
奥利维耶睡眼模糊地床上爬起来,瞪着她:“您终端坏了?”
谢盛谨看他一眼:“你要给我买吗?”
“不是。”奥利维耶虚情假意地扯起嘴角,“我以为您看不到时间了。”
“我看得到。”
“那……”
“那又如何?”谢盛谨语气平淡,“不想见到我?”
“……”奥利维耶说,“怎么能这么说呢。”
“问你个事。”她说。
奥利维耶暗中掐了自己一把,强打起精神:“请讲。”
“邵满有过对象吗?”
“呃,”奥利维耶愣了愣,“没有吧?没看到他身边有过女的……当然男的也没有。”
见谢盛谨没说话,奥利维耶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神色,试探着:“这个影响到什么了吗?”
“不会影响你。”谢盛谨说,“无涯帮帮主对谢家AI的态度如何?”
“知情,但不清楚。”
奥利维耶非常有眼色。他看到谢盛谨没去纠结之前那个话题,就止住决不再提。
虽然他打心眼里好奇。
“知情。”谢盛谨重复了一遍,“哪种程度算知情?”
“知道他的斗兽场跟AI有点关系,但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他将秘密严防死守,第一是怕带来杀身之祸,第二也是因为想独吞这一份庞大财富。贫民窟知道这件事的人屈指可数,就有无涯帮帮主对此讳莫如深的功劳。”奥利维耶小心翼翼地问,“您要动手了?”
“嗯。”
“快吗?”
“四天后。”
奥利维耶吃了一惊。
“但……”他犹豫着,“和之前说好的不太一样。这个时间会不会太仓促了?”
“你不是着急吗?”谢盛谨抬眼盯他一眼,“这不正好遂了你的愿?”
“我更在意您的安危。”奥利维耶低眉顺眼。
他当然在意。
没有谢盛谨他的愿望谁来实现?两个人之前的约定怎么办?
他不急于一时,但担心谢盛谨年轻气盛,冲动行事。
“计划更改了。”谢盛谨淡淡地说,“我心里有数。”
“是。”奥利维耶只得应声道,“当然是以您的意愿为第一优先级。”
“你能进入斗兽场吗?”
“光明正大的话,有些困难。”奥利维耶想了想,“但偷偷摸摸是没什么问题的。要我协助您吗?”
“不用。”谢盛谨拒绝了,“你当天晚上去个地方,到时候我会通知你。”
奥利维耶小心地问:“去做什么?”
“不用着急,几天后你会知道的。”
谢盛谨站起身,扔给他一个通讯器:“随时待命。”
……
邵满躺在床上。
现在是凌晨三点,他依然没睡着。
他像一条冻在冰柜里的雪糕,直挺挺地望着天花板发呆。
谢盛谨今晚没回家。
情理之内,也是意料之中。
但邵满感到有些烦躁。
他踹了脚
被子,翻了个身,重新压在被子上。
现在他的脸刚好朝着窗外,窗帘忘拉了,外面亮堂堂一片,霓虹五颜六色,十足的灯光污染。
他发了会儿呆,突然感觉外面有些异常的刺眼。
他朝外看去。
外面下雪了。
雪甚至盖过了灯光,白茫茫的。
邵满龇牙咧嘴地坐起来。
他想起谢盛谨今天穿得挺单薄的。好看但不保暖的一身。
他心不在焉地坐了会儿,完全没有睡意,干脆开始思考谢盛谨的动机。
何饭被带去无涯帮对谢盛谨有什么好处?她没说,但邵满猜得出来。
谢盛谨和无涯帮的联系只有一件事:谢家初代AI。她需要打着幌子去无涯帮才能在敌人筛查时有能够敷衍过去的理由。
谢盛谨相当聪明。
——何饭与家人关系不好,舅妈一家生活窘迫而利欲熏心,何饭被他们卖给无涯帮,他有生命危险,他是邵满重视的家人,谢盛谨因为邵满的关系去救他,所以来到了无涯帮。
完美的逻辑链。
即使她的表哥和对手反应过来下令彻查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如果邵满站在外人和旁观者的角度,他会为了这一场精彩的算计拍手叫好。
可惜他站错了位置,现在只能站在受害者家属和加害者家属的位置咬牙切齿。
谢盛谨知道把何饭丢进这个稍不注意就失去性命的圈套中是一件严重的事情。尽管她说自己能保证何饭平安回来,她也知道邵满会因为这个做法而愤怒,于是最开始她是想瞒着邵满的。
但在注意到邵满惊慌的表现时她立刻展露线索,进而在邵满质问时直接坦白了。
挺好的,意味着谢盛谨在面对他的情绪和最终结果时,居然违背了原定计划而选择了纯粹利益角度而言不那么重要的一方。
邵满不知该作何感想。
谢盛谨可能觉得自己已经让步了,所以在面对他的质问时相当无措。
邵满觉得自己的心口堵涨得难受。
他没法完全将过错推卸在谢盛谨身上。
说他偏心也好,愚蠢也好,谢盛谨已经不是他生命中的一个普通过客了。他了解谢盛谨,因此清楚她干出这种事,是她的过往的生活条件和行为处事造成的,这不能说错,只算得上三观不同。
对谢盛谨来说,达到目的的途中必然需要牺牲和付出,权衡之下只要利益大于投资就值得一试,何况她已经保证何饭能够活着从无涯帮离开。
风险很小。
察觉到邵满的接受度远低于她的预想时,立刻坦白。
诚意很足。
邵满扯了扯嘴角。
但很快就觉得嘴角沉重得像泰山压顶,他躺床上发了会儿呆,自觉没趣,于是像一条搁浅的鱼一般缓缓滑进被窝。
他伸出手,将被子上扯蒙住脑袋。
……
邵满一晚上睡得很不安稳。
早上起床的时候天居然还没有亮。
他迷迷瞪瞪地盯着窗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时间。
七点十分。
十二月早上的天空还很昏暗,外面的霓虹灯光亮着,昨晚直到最后邵满也没拉窗帘。
他躺了会儿,没多久便睡意全无。
邵满只能起床。
他穿好衣服,接着下床,打开卧室的门,然后下楼。
踩在楼梯上,邵满突然觉得很不对劲。
他停下来,站在原地思索半天后,意识到是因为屋里太安静了。
谢盛谨没有窝在沙发上喝着奶茶抱着枕头看电视,何饭也没有像个电动陀螺一样像屋里吵闹着转来转去。
一下子少了两个人。
邵满很不习惯。
第85章 太子夫
邵满去找了奥利维耶。
奥利维耶睡眼惺忪地爬起来给他拉开帘子。
他站在帐篷里面,鼓着眼睛瞪着邵满,眼睛周遭通红一片,恨不得一锤子砸死他。
“你俩约好的?”奥利维耶唾沫星子像火炮一样发射,“轮流上阵干扰老人家睡眠?”
“看看你死没。”邵满钻进帐篷,“方便给你收尸。”
奥利维耶唰地一下拉下帘子:“不劳你费心。比你多活几年不是问题。”
“这话不太现实吧?我年纪轻轻活力满满,给你挖个坟的力气还是有的。”
“谁要你挖坟?!你碰一下老子都觉得尸体被诅咒了!”
“不让你曝尸荒野是我的基本美德。”邵满说,“不用不好意思。”
“你神经病吗?”奥利维耶呸了一口,“有事说事,我不想跟你闲聊!”
“原来我俩刚刚是在闲聊?”邵满笑了声,“我还以为我们在问候对方死期呢。”
奥利维耶在这时却诡异地安静了几秒。再次开口时他已经有些恍然的意味了:“你心情不好?”
“好得很。”邵满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能给你的棺材设计五种造型不带重样的。”
确认邵满心情当真不怎么样的时候奥利维耶反而心平气和了。
“谁惹你了?”他靠着床沿坐下,“谁敢惹你?”
他伸手摸到开关,开了灯。
灯光亮起,奥利维耶眯了眯眼适应光线,目光凝聚在邵满脸上时他却愣了下。
“你的嘴……”他问,“蚊子吗?”
“大冬天的哪来的蚊子?”
“我在给你台阶下。”奥利维耶喝了口水,重重地把杯子放下,“听不懂人话吗?”
“听不懂你的话。”
奥利维耶着实好奇,因此选择性忽略了他不爱听的:“撞破了?打架了?磕破的?上火了?”
邵满看他一眼,摸了摸还未结痂的嘴唇:“装什么。”
奥利维耶啧了声:“怪不得。”
“什么?”邵满问。
“她昨晚来了。”
“我知道。”
“心情不好。”
“……嗯。”邵满点头,“不一次性说完当心我抽你。”
“问我,”奥利维耶不明显地瞪他一眼,“你有没有过对象。”
“这种事其实可以直接问我。”
“但你俩不是吵架了吗?”
邵满慢慢地吸了口气。
“她来找你干什么?”
“这是人家的秘密。”奥利维耶端起来架子,一脸严肃,“我有道德。”
“你不说我也知道。”邵满说。
“哦?”奥利维耶发出质疑。
“她要去拿谢家的初代AI了。”邵满问,“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奥利维耶沉默了会儿,含糊不清道,“有一会儿了吧。”
“什么时候行动?”
奥利维耶犹豫着,不知道应不应当说。他担心谢盛谨骂他泄密,又觉得让邵满知道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三天后?”邵满问。
奥利维耶
长长地舒口气。
“这是你自己猜出来的啊。”他愉快地说,“我可没有透露。”
“你要做什么吗?”他问,“我可以适当地给你提供点帮助。”
“不关你事。管好你自己。”
邵满朝后仰去,靠着椅子,“维斯右呢?好久没见她了。”
“你找她有事?”奥利维耶谨慎地问。
“有。”
奥利维耶追着问:“什么事?”
“总不会是谈婚论嫁。”邵满不耐烦地说,“你操心那么多。”
奥利维耶瞪他一眼:“我当然知道不是谈婚论嫁!谢盛谨是允许你婚还是允许你嫁?!”
话音刚落。
狭小的帐篷里一片悚然的寂静。
邵满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说:“……你有病?”
奥利维耶迅速看了眼周围,哼哼一声,“实话实说而已。”
但他音量也降下来了。
两个人各怀心事地坐了会儿。奥利维耶忍不住了,他压低声音,往邵满的方向倾了倾:“真的?”
“个屁。”
邵满离他远了点,“别空口造谣。”
“我可没造谣……我都是讲究事实依据的,但要是真的我就得提前做点准备了。”
邵满一脸困惑:“什么准备?”
“恭迎太子夫。”奥利维耶一脸严肃。
“……”邵满张了张嘴,原本想骂他一句,但被这句话的另一个关键词吸引了注意力,“太子?谢盛谨吗?”
奥利维耶突然脸色一僵。
凝固了几秒后,他缓缓地往后靠去。
“我早就猜到了。”邵满看他一眼,“没必要。”
“什么时候猜到的?”奥利维耶的僵硬程度不减,“是老猫那个蠢货透露的对不对?”
“他哪有那胆子?我猜的。”
“是吗,哈哈。”奥利维耶干笑一声,“挺好的。”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
“你怎么想?”奥利维耶低声问。
冷风从帐篷的缝隙窜进来,吹得布料发出唰唰的声音。
邵满蜷缩了一下指节,“没怎么想。”
奥利维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谢家不是说着玩的。”
“我知道。”邵满说,“怎么突然关心我了?”
奥利维耶没回答。
他反问道:“我跟你认识多久了?”
“好几年了吧。”
“六年。还是五年?”奥利维耶呼出了一口气,“老猫还是我给你介绍的。”
“我这个人吧,不说善良,也不诚实,良心可能也没多少。但还是……”他没说了。
“我知道。”邵满看他一眼,“虽然你挺烦的。但是也还行。”
奥利维耶没理他。
“谢盛谨现在是我老板……哦,其实还要更严重一点。”他说,“我冒着被裁员的风险来建议未来老板夫跟老板分手,九族不保啊。”
邵满没说话。
奥利维耶伸手拿了个杯子,给自己倒了瓶水。
他突发奇想:“你要是担心自己哪天被乱棍打死抛尸野外,不如让维斯右给你算个命。或者看看手相?”
“你去看看脑子吧。报我名字打十二折。”
“啧,你真别说。”奥利维耶喝了口水,“要是谢家知道谢盛谨谈了这么个对象,脑浆给你打出来。”
邵满琢磨了一下:“原来还能有脑浆吗?”
奥利维耶放下杯子看着他:“……你真悍不畏死啊。”
邵满没忍住,笑了下。
“你定论别下得太早了。”接着他说,“我没说要做什么。”
“真的?”
“还能骗你吗?”
“顺嘴的事啊。”奥利维耶说,“你想骗我甚至都不需要心情。”
邵满又笑了。
跟奥利维耶说话挺有意思的。他一大早睡眠不足心气郁结的烦闷心情都消散了不少。
“给我喝口水。”他伸出手。
奥利维耶递给他一个杯子。
“有点烫。”他提醒道。
邵满捧着杯子,胳膊肘撑在腿上。
他低头,吹散了飘过来的袅袅水雾。
“她这两天都不会回家了。”邵满说,“我就睡你这里。”
奥利维耶张了张嘴,“……你抽什么风呢?”
“没你的位置,大街上找个地儿躺着吧。还能感受一下大半夜小偷人来人往摸尸的温暖。”他盯住邵满手里的杯子,绞尽脑汁想把它抢回来,“抚慰你头回当空巢老人的不适。”
“空巢老人另有其人。”邵满拢了拢杯子,“这个方法你可以去试试。”
“滚!”奥利维耶估算了一下自己对邵满速度的差距,放弃抢回杯子这个念头,“反正我这里没给你睡的。”
“我打地铺,不劳你费心。”
“你还不如去找老猫,他房子大。”
邵满喝了口水:“你猜谢盛谨现在在哪里?”
奥利维耶停住了。
“顺便,”邵满看着他,“你给我说说你们的计划。”
“我给你说个屁。”奥利维耶顿了顿,“我不会胳膊肘外拐的。”
“你帮她才叫胳膊肘外拐。”邵满瞥他一眼,“你看我计较了吗?”
奥利维耶突然无言以对。
“说你知道的就行。”邵满及时安抚他,“能让你去做的说明也没多重要。”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奥利维耶咬牙切齿,“这是你对恩人的态度?”
“恩在哪里?”
“恩在……”奥利维耶看着他,“我要给你泄密了。”
邵满坐直了。
他举起杯子,朝奥利维耶放在桌上的杯子一碰,笑起来。
“洗耳恭听。”
……
这三天过得很快。
邵满过得还不错,只是奥利维耶脸上的黑眼圈重了几分。
“再收留你我就是狗。”
他收回终端,啪得熄灭屏幕,“斗兽场表演晚上七点开始,你差不多可以走了。”
“还有两个小时,不急。”
“我急!”奥利维耶瞪着他,“我还有事!”
“谢盛谨让你干的事?”
这三天里,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奥利维耶懒得遮掩:“对啊,耽误了她的事,你十个脑袋都不够抵的!”
“不会吧?”邵满坐在床上靠着墙,歪着头朝他笑了下,“我现在盛宠正当时呢。”
奥利维耶开始套衣服:“最看不起你这种以色侍人的!”
他的衣服很厚,看上去整洁干净,布料呈现出奇异的黑色,质感相当不错。
邵满看着他认真把拉链和扣子系好,“看来真的要去干大事了。”
“成败在此一举。”奥利维耶挥了挥胳膊,“你别惹事啊。”
“怎么可能。”
邵满看着他拉起帘子出了门:“一路顺风。”
奥利维耶站在门口,迎面呼啸而来的冷风冻得他一激灵。
他走了两步,但又退回来,拉起帘子,不放心地叮嘱道:“你千万别惹事啊。”
邵满瞅着他:“我知道。没必要重复两遍吧。”
奥利维耶看了他两眼,心里还是觉得悬乎乎的。
但他也无法做什么,只得朝着邵满挥挥手,朝外面的雪地里走了。
邵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又过了几分钟。
他从床上弹起来。
第86章 到达
斗兽场在地下。
邵满看到前方有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踏入一扇不起眼的暗门。暗门旁边亮了两盏悬挂的灯,昏黄摇曳的,像鬼火。
现在是七点零三分。比赛已经开始了。
他没急着进去。
周围高耸的钢铁建筑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阴影,废弃的车辆和倒塌的广告牌散落在街道上。这一片区域都挺安静,空气中弥漫着电子元件烧焦的味道和干燥寒冷的气息,乌鸦收拢翅膀落在阴暗的楼房外道,这里只有昏黄的、隐没在残破钢筋之间的暗灯,嚣张放射的霓虹牌在百米开外。
暗门前有两个人站立着。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戴着头盔和护目镜,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另一个是高达两米的机器人。
机器人头上有一闪一闪的银光。
邵满走上前,把邀请函递给它。
邀请函被接过的一瞬亮起一段字符。
“识别成功。请进。”
邵满收回邀请函,放进兜里,然后推开暗门。
门不知道用了什么材质,很冷很重,推开时像对抗着涌来的海浪。
门后是一条狭窄而冗长的地下通道,长廊两侧有规整排列的壁灯,一直蜿蜒向最里面。墙壁上有故意展示裂缝和涂鸦,意象狰狞,暗红液体沿着缝隙间下流,带起冷而悚然的血腥味。
通道两侧可能安装着一些监控设备和电子扫描装置,它们安静地转动着镜头和探测头,邵满
感觉这短短一会儿工夫自己已经有了不下五十个全身X光照影。
越往尽头邵满能闻到的血腥味越重,渐渐的有嘈杂声像苍蝇一样嗡鸣。
他朝里走。
声音像透过铁管般达到他的耳旁。
邵满看到了长廊尽头的灯光。
外面很亮,两个押注人站在那里。
再走几步,视野骤然开朗。
他刚好赶上八角笼中喷薄出血液的振奋时刻。看台猛然荡起癫痫般的欢呼浪潮,上千人同时站起尖叫挥臂,震得钢筋铁屑从穹顶裂缝扑簌落下,混入角斗士的汗与血。
酒和钞票从上面抛洒下来,伴随着不满的怒吼和兴奋的怂恿。
邵满站在通道口,这是全场的最低面。他的目光逐渐上移,从下往上看去,看到一张张狰狞扭曲的面孔在咆哮,嘴唇一张一合,敲击栏杆的金属脆响和污言秽语像滔天巨浪般充斥着整个斗兽场,昔日里自诩体面的大人物们癫狂得仿佛在极乐之地。
邵满看到有人在向他招手。
他眯了眯眼,走上看台。
“小邵啊。”
有更多人看到他了,很意外地朝他点点头。
邵满一一应和过去。
这群坐成一排的人都识趣地给他让了位置,让他得以畅通无阻地一路走进最里面的贵宾坐席。
邵满坐在最开始朝他招手的人旁边。
旁边的人侧过脸,和气地问道:“今儿怎么有空来了?”
“来看看。”邵满笑了笑。
“不是不喜欢这种场合吗?”吴亚问,“今天是个大场,比普通的更血腥,不怎么好看。”
话是这么说的,脸上的兴奋是压抑不住的。
邵满假装没看到他的表情,“是不太喜欢。但也能看。”
“主要是,”邵满给他看了看手上的邀请函,“受人邀请,不得不来。”
吴亚眯起眼,视线在那张铂金色的邀请函上一扫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