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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邀约?”他颇有兴趣地问,“那的确不能推脱。”

“是啊。”

邵满笑着叹口气。

美人吗?当然是。

邀约吗?没有的事。

要让谢盛谨知道他来了这里,还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反应。

邵满甩了甩手,收回了邀请函。

这时他刚好看到下面被撞飞的人影,鲜血在地面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第几场了?”邵满问。

“第二场,刚有一个——”吴亚正准备给他说点什么,就听到有下属在请示。

“帮主,您看这个……”

他顿时止住了话音。

“稍等下。”他歉意地朝邵满摆摆手,“处理点事。”

“忙你的。”邵满看到来人点开了终端上的文件,“帮主日理万机,不像我这种游手好闲的混子。”

“我要有你那本事,”吴亚笑起来,“恨不得躺床上不出门。”

邵满没说话,笑了笑。

他坐在无涯帮帮主旁,享受到的当然是头等坐席。腐锈的管道在头顶盘成钢铁绞索,斗兽场沉在废弃大楼的腹腔里。四面八方的霓虹灯和激光灯会在鲜血喷涌的激动场合适时地亮起,左上方超大的电子屏幕时刻显示着赔率和进展。

这些光影在墙壁和地面上投下斑斓的色彩,在被血液浸透的地板缝隙里像蛇一样掠过。

邵满看着下方欢呼嚎叫的人群,走着神。

谢盛谨今晚会动手。

什么时候动手?

怎么动手?

她没说。

估计没准备让他掺和进来。

但邵满对这里的了解程度比谢盛谨深得多,他不常来斗兽场,但深知无涯帮一贯的作风。

正好旁边的吴亚说完事了。

“吴亚哥。”邵满问,“要赌点什么不?”

“我有赌的。”吴亚揽住他的肩,“但你不了解这个,小赌怡情,大赌可就不好了。看,就那边。”

他伸手指过去,中央悬挂的大屏幕下面有几张桌子,人很多,拥堵成一团,遥遥看去像抱在一起的蚂蚁。

“我让人给你去押点。”吴亚拍拍他,“你看看场子呢,看好哪个?”

邵满随便指了个,“左边,那个黑衣服的。”

“哟。”吴亚眯了眯眼,乐起来,“眼光不错。我也押的那个。”

“是么。”

邵满跟他闲聊。

旁边这位无涯帮帮主比公平教教主高调不少,谱摆得很大,喜欢铺张浪费,一出行身边得跟随个足球队。没什么文化,也不喜欢读书,但优点是尊重知识分子。

尤其尊重邵满这种又有文化又能给他送钱的知识分子。

邵满跟吴亚聊这一会儿,已经知道他对何饭这事是不知情的。

意料之中。

如果何饭舅妈也没蠢到脑脊液横流,把何饭的身份到处宣扬。如果那边买家一接收到消息,立刻上报给帮主,帮主当然乐得送个顺水人情,何饭毫发无损,邵满虚惊一场,倒霉的可是舅妈那一家人。

那谢盛谨怎么能保证何饭不会出事?

邵满无意识握了握拳。

吴亚注意到他的动作,“怎么?紧张了?”

“别担心,”他安慰邵满,“我们这地方安全得很,铁网拦着,还有炮灰在边缘和底下站着,那些杂种窜不上来。”

邵满心头动了动。

他嗯了声,“看比赛看激动了。”

刚刚吴亚的话给了他一点灵感。

有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被压下来了。

他静下心来等着。

下面的黑衣服着实有几分匪气,对面的人完全无法招架。一拳锤在脸上的狠厉动作让不少人都欢呼起来,被打中的人踉跄一步,继而跪在地上,无力起身。

更喧嚣的欢呼响起。

“赢了。”吴亚心情不错地说。

“老大眼光好。”邵满应和一句。

胜利的黑衣服直起身,突然一撕衣服扔开,举起双手,在场地里兴奋地嚎了两声。

有人朝他扔鲜花和纸币。

几个矮个子小童静悄悄地上前,将落在地上的战利品捡起。

邵满从这几人的脸上一一看过去。

唉。

他轻微叹口气。

他已经知道谢盛谨想做什么了。

……

之后的时间场子已经彻底热了起来。

欢呼和倒喝此起彼伏,观众们已经不满足于朝选手们丢东西,各种烂鸡蛋菜叶在观众席像羽毛球一样飞来飞去。

所幸邵满及时选了个大佬看护位,倒没什么人敢波及这边。

在对面的观众席,也有一个区域安安静静。

邵满眯着眼看了会儿,问道:“教父来了么?”

“来了。”吴亚抿了口酒,笑着说,“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和那个恨不得死在窝里的老乌龟都来了。”

邵满当没听到无涯帮帮主对竞争对手顺口的辱骂。

“今天这场不是这半年最大的吗。”邵满说,“难得来凑个热闹,果然好看。”

吴亚心情不错地灌了一大口酒。

夸这场子等于夸他,何况今天这赛事的确是耗了他不少心思。

“得你赏脸!”他哈哈大笑着,“来点激烈的怎么样?”

“可以啊。”邵满深知和吴亚说话的技巧,顺着说就行。他做出一副好奇样,“看看是什么新奇东西?”

吴亚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叫来一旁的小弟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坐回来时邵满看他一眼:“还保密啊?”

吴亚神神秘秘地一指下面:“你等着瞧。”

十分钟后。

中场休息时间到,有工作人员开始搭建新的台子。

花样很多,有笼子,还有火圈。

邵满来斗兽场的次数不多,但在一圈层时跟着同学去看过更具有艺术感的表演。底下这些东西很多,但邵满心里憋着事,瞄几眼就没什么兴致了。

邵满的目光在来来回回的工作人员身上游走。

终于,身材高大的选手们上去了。

他们带着自己的搭档,纷纷朝看台的观众挥手鞠躬示意后,走到被黑布遮掩的笼子边。

然后在众人期待而兴奋的目光中,开始倒数。

“三。”

众人一齐呼喊。

“二。”

看台上有人站起身。

“一!”

一条黑黄色的线像一道闪电般冲出笼子。

下一秒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响起。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野兽嚎叫。

邵满坐直了身体。

他盯着下面的场子,看到被周围站在场地边缘的炮灰们与上万爆发出兴奋尖叫和喝彩的观众,张着嘴,从喉咙口挤出低低的一声:

“……我操。”

第87章 爱心

人与兽合作。

人与人打斗。

站在虎头上

的选手立得像不倒的松,直直地盯着对面。

对面的人同样站在一头野狮背上,表情肃然,手上握着一把寒光凛冽的剑。

除了他俩外,旁边还有几对类似的组合。

没有热武器,因为没有艺术性。

古老的刀剑会在刺入□□时迸出鲜红的血液,离开身体的血迹如同勋章一般夺目。

一声尖锐哨响后,野兽开始移动。

弓着背,翘着尾巴,眼睛竖成渗人的线。

“咚!”

骤然响起的一声。

“吼——”

起码四米体长的野兽猛然朝对方扑去。

比赛开始了。

这一次观众席上的呼喊比之前任意一场都要剧烈,环绕的看台像被烧开水的大型锅炉。不少人已经离开了自己的座位,要么站起身,要么走到离赛场最近的位置观看。

他们极力前倾着身子,将手上的帕子、衣服、彩旗挥得猎猎作响。眼睛瞪大、瞪圆,嘴角流涎,像精神疾病发作的人。

邵满看到有人被撕碎,接着有人替补。

有小童冒着生命危险将撕碎的尸体带下去,却被一脚踩死。

钱币和礼物像彩带一样往下撒,邵满听到旁边传来满意的笑声。

“如何?”吴亚朝他挤眉弄眼,“不错吧?”

“挺好的。”邵满摊开手给他看,“给我看紧张了。手心都出汗了。”

“哈哈哈哈!”吴亚大声笑起来,“还得练啊!”

“……嗯。”邵满轻声道。

时间过去得很快。

身披盔甲的勇士悍然倒地,发出轰击。鲜血从他和他的野兽身下流出,洇湿了一大片空地。

第一场结束,第二场轮换。

“赌哪对?”吴亚朝他挤眉弄眼,“比率?”

“右边第三个。”

邵满毫不犹豫地一指。

“哦?”吴亚愣了愣,“这么确定?”

“对。”邵满往后一靠,“眼缘。”

他的视线从这个跃跃欲试、精气神十足的选手身上挪过去,定在他的旁边。

那里,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即使戴上面具,穿上了斗兽场内刻意低调的小童服装,邵满依旧一眼认出来了。

身形、姿态。

何饭站在那里。

谢盛谨不会让他无缘无故站在那里。

“那我赌一个给你反方向的。”吴亚摸了把头发,然后伸手指出去,“左边第一个。”

“好。”邵满点头。

“我赢了怎么说?”

“下期的东西。”邵满心说那很难,但为了老板的面子还是说道,“免费吧。”

“哟。”吴亚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么大方?”

“壕一把。”邵满笑起来,“要是我赢了?”

吴亚同样豪横地一挥手:“费用加倍!”

邵满应了声。

他的目光从何饭身上瞟过。

挺好的。

目前看来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下药,也没有精神控制。

不知道谢盛谨在哪里。

邵满控制不住地想,她要AI,那什么时候出手合适?场面要混乱到哪种程度才行?

谢盛谨的原计划里,邵满是她的帮手,那现在呢?现在邵满是什么角色?她知道他今天会来吗?如果谢盛谨猜到如今这种情况,那现在他现在做些什么是不是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天黑了。

邵满的胡思乱想被打断了。

他愣怔了一瞬。

紧接着听到身边暴喝的怒吼。

“控制台那边干什么吃的!”

“让人给我滚过去!”吴亚站起身咆哮,“三分钟之内搞定!不然丢下去当饲料!”

“来人!!”

邵满回过神。

等吴亚勉强压抑住情绪坐下后,他问道:“发生了什么?”

“没事。”吴亚皱着眉,不想在邵满面前出岔子,“一点小意外,很快就能解决。”

“那就好。”邵满说。

他看了眼终端,依旧安静一片,没有消息。

但灯光消失了,信号也消失了。

邵满收起终端,手拂过耳后,眼前的视线顿时变了。

一道道移动的热源清晰地展示在眼前,邵满看到上万人惊慌失措的跑动,和下方野兽蠢蠢欲动想要脱离主人的试探。

“吼——”

一声兽吼。

透过红外视线,邵满看到下方本就为数不多的生命探测迹象消失了一个。

野兽扑食了它的主人。

很快有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恐慌和谣言比瘟疫传播得更快,尖叫声此起彼伏。

吴亚也意识到了。

他怒吼着:“控制人群!冷静下来!不要跑动!”

头上响起的广播没有任何作用,混乱会引来更大的混乱。所有人都朝外拥挤,狭小的、为了艺术而制造的通道根本无法同时容纳这么多人,有人开始推搡别人,发生口角和争斗。

“蠢货!”吴亚气急攻心地咒骂,“让他们有序撤离!控制野兽!不要挤!”

没人听。

前有暴乱的窒息,后有野兽的威胁。

黑暗环境中,没有任何传播信息的途径,交流只能靠原始的叫吼,所有人的心里被恐慌塞满了。

踩踏事件开始发生。

脸部涨成青紫色的尸体逐渐出现,惊恐的情绪插了翅膀般飞来飞去。

邵满站在吴亚旁边,没动一步。

吴亚在几乎被冲昏头脑的愤怒中缓和过来,惊异地发现旁边的人还没走。

“……你还在这儿?”因为怒吼显得嗓子有些沙哑,吴亚问,“有事?”

“没。”邵满非常坦诚,“你身边肯定是安全的啊。”

我走了你怀疑我怎么办。

他心说。

吴亚笑了声。

他指挥下属:“带邵先生去休息室,务必保证他的安全。”

邵满没拒绝。

站在吴亚旁边他也不好发挥。

他们逆着人群往上走,邵满站在高处看着下方,视野非常清晰。

工作人员在处决散开暴乱的野兽,也有人站在看台上往下打光,声嘶力竭地试图使崩溃的人们理智起来,眼见着场面要逐渐有序起来——

“砰!”

清脆,且有穿透力的一声。

能进入斗兽场的都不是天真柔弱之辈,相反这里的绝大部分人都相当清楚这一声意味着什么。

“有人开枪!”

“无涯帮的人吗?准备灭口?”

“不知道……”

“可能是拥堵的人……”

“跑啊!”

“……”

正要恢复秩序的场面瞬间崩得如同一盘散沙。

更大的混乱像风暴一样席卷而来。

“快跑……”

邵满看着下方,然后侧过脸对旁边站立的不知

所措的无涯帮下属点头:“不用管我,下去帮你们的老大吧。”

旁边的人如释重负,忙不迭地跑了。

半分钟后。

周遭只站了邵满一个人。

他在斗兽场顶端的贵宾休息室,往下起码有三四十米的高度,一览众山小。

黑漆漆的场地像怪兽的嘴巴,随时准备扑食。

邵满闻到了一股像塑料烧焦的味道。

很淡。

他叹了口气。

“还不是要我来善后。”邵满嘟囔着。

他把一枚兵乓球大小的钩环引信放在手里掂了掂,接着手腕一甩,往下方抛出。

这枚小东西瞬间就被黑暗吞没了,十几秒的等待后,设想中的声音终于响起。

“轰——”

爆炸的巨响。

滚滚浓烟轰然散开的瞬间,邵满往下一瞧,准备欣赏自己的成果。

他倏地一怔。

在迅速蔓延的灰烟中,有大大小小的火花闪现。这些火花像水面的涟漪一样迅速扩散成为龙卷风似的烈火,但场地里的人早就撤离,看台上空无一人。

这些火花照亮了人群的脸,也使邵满愕然的神情异常清晰。

从最高处看去,几十簇肆意扩张的火焰中央,赫然是一个熊熊燃烧的心形图案。

……

谢盛谨听到那声响。

距离隔得有些远,周围高墙抵挡住轰击的传播,但震动从脚底蔓延到四面八方,像涌动的海浪。

教父踉跄了一下。

“你是?”他哑着声。

“不重要。”谢盛谨微笑着,看了眼教父的手,“不枉我等了这么久。”

他的手有股奇异的畸形感,像经久失修的机器设备,怪异地扭曲着。

“脊髓液好用吗?”谢盛谨问。

教父沉默了一会儿。

“你做的手脚?”

“不算。”谢盛谨说,“没必要我亲自动手。”

“那就是厉缜了。”教父平静地说,“她果然背叛了我。”

“良禽择木而栖。”谢盛谨说,“人往高处走,这很正常。”

教父偏过头,自嘲地笑了声。

“殿下。”他的声音很沉,“我今天非死不可吗?”

“你的主子还没死。”谢盛谨不意外他猜出自己是谁,“这么快改口也没什么用。投诚的机会早已经过了。”

“……”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谢盛谨没有催他。

她站立在高墙底下,不远处有杂乱摆放的废品,头顶的路灯暗得伸手不见五指。这里没有霓虹,没有彩灯,也没有人影。

杀人灭口的好地方。

教父低着头,高大的身材像行将就木的傀儡。

“我知道……”他低声道,“你来问我那些事情的。”

“哦?”谢盛谨将被风吹到眼前的头发挽到耳后,“哪些事情?”

“你在明知故问。”

“我知道啊。”她笑盈盈地说,“用不着你给我科普。”

“你给我的感觉很熟悉。”教父突然说,“我见过你吗?”

“没有呢。”

“连将死之人最后一点好奇心都不满足吗?”

“实话实说啦。”谢盛谨说,“我可是一个诚实的人。”

“你现在的心情很好?”

“是么?”谢盛谨想了想,“可能是吧。”

“为什么?”

“与你无关。”她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我心情再好,你今天也必死无疑。”

教父抬起头。

他终于说道:“厉缜在哪儿?”

“你管得着。”

教父忍无可忍,“她不可能彻底背叛我!她的女儿还在我手上!她所做的所有都在因为她女儿而努力,你没必要在这白费心思。”

他的眼神冰冷:“你不如猜猜,厉嫖现在在哪里?”

第88章 尘埃落定

福利院。

实验室。

奥利维耶搓着手,蹦跶得像个即将上场的小丑。

“很冷吗?”厉嫖忍不住问。

“不然呢!”奥利维耶瞪着她,“你好好看着你身上的衣服是谁的!”

“哦。”

厉嫖拢了拢身上的大衣。

“我听说你是个很有礼貌的孩子。”奥利维耶双手摩擦着,瞅着厉嫖,“这个消息好像不太准确啊。”

“准确的。”厉嫖礼貌地点头,“只是对事对人。”

“啧。”奥利维耶说,“敢情还是个两面派。”

“我不是。我只对妈妈那样。”厉嫖仰头看着他,“谁让你来的?”

“有人呗。”

“谁?”

“不告诉你。”

“你不说我也知道。”厉嫖眨着眼睛问,“谢盛谨是不是?”

“诶!”奥利维耶被吓一跳,扑过去捂上她的嘴,“我等草民岂敢直呼天子幸姓名!”

厉嫖把他扒拉开:“我妈妈呢?”

“给天子做事去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不知道啊,天子告诉我的。”奥利维耶收回手,继续搓着,“别问我,知道的不会告诉你,不知道的我也说不出来。”

“哦。”厉嫖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们要在这里呆多久?”

“呆到天子赢了为止。”

“要是输了呢?”

奥利维耶看了她一眼:“你妈妈就必死无疑了。”

厉嫖安静下来。

奥利维耶突然有些后悔。他觉得自己不该在小朋友面前说这么残酷的事情。

于是他不太自在地补充道:“那也不一定,你妈妈那么聪明,肯定留了好多退路。”

“哦。”厉嫖说。

奥利维耶被这个字呛了半天:“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厉嫖的脸埋在暖烘烘的大衣里,“她不会输的。”

“你怎么知道?”奥利维耶努努嘴,“天王老子都不敢说自己每次都赢。”

“我见过她。”厉嫖抬起眼看向奥利维耶。她长得柔弱,眼睛是清亮的浅棕色,像一头森林里的小鹿。

但奥利维耶透过她的眼睛,却看到了阳光下一闪而过的亮光与潭水般的沉静。

他总觉得这小朋友没表面那么单纯。

奥利维耶疑心病犯了:“什么时候?怎么见的?你妈知道吗?”

“在老猫店里见的。”厉嫖乖乖地说,“妈妈当然知道。我什么都会告诉她。”

奥利维耶琢磨了一下,觉得这说辞没什么毛病。

“总之,”他嘟囔着,“现在我们是绑在一条线上的蚂蚱,你最好祈祷她能成功。”

“我从没有怀疑过她会成功。”厉嫖呼出一口气,“妈妈做的选择都是最正确的。”

“……我跟你这种妈宝女没话说。”奥利维耶看着她,突然有些担心,“你身体怎么样?”

“靠义体的话,还能活很多年。”厉嫖说,“妈妈说,回到上面之后,谢盛谨承诺过治好我的病。”

“……这样啊。”奥利维耶含糊道,“怪不得。”

“那你呢?”厉嫖问,“她让你听从的条件是什么?”

……

“是美好的道德和崇高的理想。”

谢盛谨说。

“你觉得我的智力发育不良吗?”教父单膝跪地,一手捂住胸口,抬着头仇恨地盯着她,“你许诺给她什么?”

“没什么。”谢盛谨摊了摊手,“我说了,靠我的人格魅力而已。”

“你不怕厉嫖出事?”教父喃喃道,“你在演戏吗?怎么会……怎么可能……”

他的胸前已经破了个大洞。

鲜血止不住地往下流,已经沿着坑洼的地面汇成了一条小溪。

但这不是谢盛谨做的。

她站在厉缜身后,插着兜,居高临下地看着教父,嘴角是一抹嘲讽的笑意。

“我自认为对你已经仁至义尽。”厉缜缓缓说道,“然而我还是低估了你。”

“仁至义尽?”教父尖锐地冷笑一声,“背叛我就是你的仁义?”

“在我背叛你之前,”厉缜无动于衷,“你想将厉嫖送给程家。何况我未尝没有留给你一条生路。”

“生在哪里?”

教父咳嗽一声,阴鸷的眼珠子瞪着她,眼神比徘徊在腐臭尸体上的秃鹫更怨毒,“叛主的狗什么时候也有施舍别人的立场。你不过是个我捡回来当奴隶的玩具,听话就是你的使命。没曾想我居然也有阴沟里翻船的一天……”

他再次按上自己胸口,尽管这只是徒劳的动作。大股大股的鲜血沿着他的指缝往外流,教父凄惨地笑了笑,“这辈子我自认倒霉,但你又认为你好得了哪儿去?谢盛谨比起那两位又是什么好东西……”

谢盛谨挑了挑眉。

她刚要说些什么,就看到教父在黑暗中

的眼睛闪过一道晦暗不明的光。

“砰!”

有东西像烟花一样轰然炸开!

厉缜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往后扯了一把。

回过神来后,她盯着眼前的景象,瞳孔一缩,骤然怔住。

烧焦的味道被风吹散在空中,她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又救了你一命。”谢盛谨晃了晃手中的东西,“想怎么感谢我?”

厉缜的视线移到谢盛谨身上。

就在几秒前,她看到教父按在胸口处的五指一屈,从心口处硬生生挖出一个东西。那东西她没见过,但是敌人总不可能在明知必死的结局时还要哭喊求饶,寒光闪过的瞬间厉缜便明白教父那最后一击是奔着同归于尽的结局来的,但时间太短,她根本无法反应。

等他回过神来时,看到的便是教父炸开的血肉,甚至有鲜血飞溅在了她的脸上。

厉缜直愣愣地看向谢盛谨时,心中还在震惊她在零点几秒的时间内将炸弹摸过来扔在对方腿上的操作时,却看到她低下头,嫌弃地擦了擦身上。

等谢盛谨抬起头来的时候,厉缜仍在云端般没有触地的实感,浑浑噩噩间只是听到了轻飘飘的一句话:“他还没死,等我问几句话。剩下的交给你处理。”

她愣愣地应了声好。

而谢盛谨又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突然凑到她眼前:“诶,你看看我。”

厉缜:“……嗯?什么?”

“我衣服有没有不干净的地方?我头发很乱吗?”谢盛谨紧张地问,“我现在好看吗?”

啊?厉缜终于在爆炸的余威中缓过神了,她上下打量了谢盛谨一眼,非常想说您哪怕披个麻袋上街就是最靓丽的风景啊……这么想着她就这么说了,说完厉缜开始担心谢盛谨会不会说她敷衍了事,公主脾气发作怒气爆棚一个反悔直接将教父就地处决。

结果谢盛谨抿着唇,笑了笑。

“好。”谢盛谨侧着脸捋了捋头发,轻声道,“我很快问完,然后交给你。”

厉缜以为谢盛谨说的很快是把教父拖去某个巷子处理几分钟,然后再把半死不活的身体丢在哪个地方等着她去认领。

结果谢盛谨干脆利落地给了教父一巴掌。

一巴掌未醒,于是啪啪啪又是几巴掌。

教父被扇醒了。

他从下肢被炸飞的痛感中昏迷过去,又因为脸上的疼痛中醒来,神志不清时就被控制了大脑。

谢盛谨毫不犹豫地启动了微型神经元控制器:“你和程蔚束有交流渠道吗?”

“……有。”

他的嗓音极其微弱。

于是谢盛谨更靠近了他的嘴巴。

后来的几句话厉缜都没有听清,她眼睁睁地看到半分钟后谢盛谨的手一松,教父像个死面馒头一样重重地砸在地上。

谢盛谨一边朝厉缜走过来,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我还有事。”她对厉缜说,“你有急事就给奥利维耶打电话。知道他号码吗?”

厉缜还没来得及说知道,谢盛谨就消失了。

厉缜愣了愣。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可以跑那么快。

……

此时斗兽场已经没有活物了。

但凡有一点活动能力的人都惊慌失措地离开,邵满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家的方向走,边走边倾听周围的动静。

于是他听到了脚步声。

邵满心里嘿了声。

还真有人跟踪他啊,他原本以为没有谁有这胆子呢。看来江湖能人异士众多,他的吸引力还是能让不少人抛弃心中的忌惮和神话的镇压,赌一把奋勇出手。

邵满摸了摸腰间的枪,又不动声色地感受了一下身上的众多小器件,心想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真以为这东区跟着无涯帮姓了!

接着他突然感觉腰间一空。

邵满:?

惊慌失措的感觉还没从心底升上,匪夷所思的情绪倒是乘着火箭炮冲上来了。

这谁啊这,身手这么好当抢劫犯是没有前途的,有本事当个杀手早就盆满钵满了……对了,话说人家也没说自己不是杀手啊。

“唉。”杀手说话了,“邵哥什么时候才能长点记性呀?”

声音又轻又甜,还带了几份故意的黏糊劲儿。

邵满一瞬间卸了气。

他转过身。

这条路没有路灯,在黑暗中谢盛谨的脸只是模模糊糊的轮廓,邵满费力地打量着她的脸,几秒后伸手摸了上去。

谢盛谨一怔。

她站直了身体,没有动。

“……受伤了没?”邵满低声问。

“没有。”谢盛谨突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受伤了我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那不一定。”邵满随口说,“你眼睛都看不到了还知道上来啃我呢。”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谢盛谨抱住了他。

脸颊上有扑面的热气,谢盛谨像猫一样蹭了蹭他的脸,嘴唇缓缓往中间移动。

邵满感觉那种黏糊劲儿从脸上挪到嘴角,谢盛谨磨磨蹭蹭地在他嘴角碰来碰去。

她的动作很急燥,但又憋着没直接咬在他嘴上。尽管如此邵满依然觉得有些痛。

“……你属狗的吗?”邵满含含糊糊地问。

“我都没直接咬上来了。”谢盛谨委屈地说,“我都没有……”

邵满轻轻侧了侧脸。

他的嘴唇从谢盛谨嘴角擦过。他低下头,用力地亲上去。

“没说不让。”他哑着声,“咬吧。”

谢盛谨怔了怔。

“不。”她抱得更紧了些,“你没在说反话吗?”

“没。”

邵满喘了口气,“真的。”

“那我再亲一下……只要你说不行我立马就离开。”

谢盛谨重新吻在邵满的唇上。

她的动作第一次这么轻。

试探的,随时准备停止的。

这时候,邵满的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上。

他撑着她的肩膀,往后仰了仰。

谢盛谨察觉到了。

她的动作一僵,就要放开邵满时,邵满在谢盛谨搭在她肩膀的手往下移,按在了她的肩胛骨处。他用了点力,把谢盛谨往自己这边揽了揽。

邵满重新亲上来。

……天好黑。

风好大。

心跳好快。

好不真实的感觉。

过了足足十几秒,等耳旁高低错落的杂音像潮汐一样退下,谢盛谨才找到了一丝双脚踩地的踏实感。

“你想好了吗,邵满?”她轻声问,“你想好了?”

邵满叹了口气。

“对。”他说,“认栽了。”

“那就别这样对我了。”接着邵满感觉谢盛谨偏了偏头,闷着声在他耳边说。

“你答应了。”她摸着他的耳朵,“你要记住。”

“对。”邵满觉得自己被她触碰的地方开始发热,直至滚烫,“答应了,也记住了。”

“不许反悔。”

“不会。”

“你发誓。”

邵满艰难地从她像八爪鱼一样的拥抱中抽出一只手:“我发誓。如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谢盛谨没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邵满感觉她重新靠上来,手也放了下去。

“别后悔。”她的声音很轻,“别不要我,邵哥。”

第89章 回家

深夜。

寒风。

谢盛谨眯着眼望着前方,看到屋檐下的冰锥摇摇欲坠,几秒后哐啷一下摔

下来,变成一地的冰渣。

“诶。”邵满突然碰了碰谢盛谨,“你不去收拾残局吗?”

“不了。”

邵满想了想,恍然大悟:“有人帮你收拾?厉缜吗?”

“不是。”谢盛谨有些郁闷,“我不想收拾。”

她收回盯着冰渣的视线,歪了歪身体,像个斜挎包一样挂在邵满身上,“让我缓一下吧,我自己还没收拾好呢。”

“那不行。”邵满义正言辞,把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你快点去。厉缜和奥利维耶肯定在等你。”

“唉……”谢盛谨磨磨蹭蹭的,“我真不想动啊。”

话虽这么说,她也知道那边等着自己去收场。

谢盛谨不情不愿地直起身,“那我走了。”

“好。”

“你怎么这么冷淡?”

邵满看着她,觉得很冤枉:“我哪有很冷淡?”

“就是很冷淡。”谢盛谨凑过来,“你是不是到手了就不珍惜?”

她磨了磨牙,然后拨开了邵满的衣服,一口咬在他的锁骨上。

“嘶!”邵满痛得叫出来。等谢盛谨起身离得远些后,他低头一看,“操,你这什么癖好啊?”

非常明显的牙印。凹陷的地方很深,还带了点红色。

邵满瞪了谢盛谨一眼,拢好衣服。

接着“嗖”的一下,他伸手捏住谢盛谨的脸,微微低下头,左看右看:“狂犬病犯了?”

“才不是。”

“那怎么这么喜欢咬人?”

“我又不是谁都咬的。”谢盛谨被捏着嘴,吐词有点含糊不清,“那也得有资格才行。”

“这么说来我还要感谢陛下垂青是吧?”邵满哼了声,放开手,“快点快点。”

谢盛谨不走:“我要离别吻。”

邵满爽快地亲了她一大口。

mua的一声,非常响亮。

“行了吧?”他擦了擦嘴。

谢盛谨皱着眉思考着,没说话。

“好啦别想借口拖延了。”邵满勾了勾她的手,“那边肯定乱成一锅粥了,快点去吧,都等着你主持大局呢。”

他的声音低下来:“好歹也给我一点收拾自己的时间啊。”

就在刚刚他的耳朵还是滚烫的,谢盛谨拨开他衣领时灌进来的寒风才勉强让他冷静了点。

“还不走呢。”邵满把谢盛谨推开,推开后又犹豫了一下,把人揽回来轻轻地抱了抱,“早点回家。”

……

邵满到家的时候门是打开的,灯也是亮的。

他往里头看了眼,又低下头,看到地上属于何饭的那双拖鞋不见了。

“何饭!”他喊了声。

“邵哥!”

激动的声音骤然响起,一道人影像鸟雀一样扑过来。

“诶。”邵满没躲,结结实实地接住了他。

“怎么样?”他上下打量着何饭,“受伤了吗?”

“没有。”

何饭的心情还未平复,有些兴奋地摇摇头。

邵满看了他一圈儿,确认他身上没什么见得着的伤痕。

他稍稍放下心。

何饭突然发出疑问的一声:“嗯?”

他朝邵满身后看去。

邵满跟着他回了头:“怎么了?”

“盛谨姐呢?”何饭疑惑地问,“她没和你一起回来吗?”

邵满心里一跳。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放了下来。

何饭瞅着他的动作,不由得紧张起来,“她出事儿了?”

邵满仔仔细细地盯着何饭脸上的表情。

在邵满长时间的沉默里,何饭的心脏咚咚地跳起来。他忍不住抓住邵满的手臂晃了晃,“她出事了吗?你怎么不说话啊邵哥?你回答一下我啊?”

邵满又看了何饭一眼,终于确认他是完全不知情的。

他在意料之外的紧张和忐忑中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没事。”邵满说,“你别晃我了,我头晕。”

何饭终于消停下来。

“那她去哪里了?”他跟着邵满往屋里走,“我在斗兽场的时候还看到她了,盛谨姐让我早点回家免得你担心。”

邵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在路上想的一通说辞和对于突发场景的各种假设突然失效了,但邵满现在只觉得庆幸。

“她那边还有点事。”邵满说,“正在收场,很快就会回家了。”

“哦这样啊。”何饭放下心,“没事就好,我看到她的时候她上还有血呢,吓我一跳。”

邵满一愣:“血?”

“对啊,你不知道吗?”何饭瞅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跟她见的面啊?你们就终端通讯吗?她身上一大片血呢你都没看到啊。”

邵满抓住他的胳膊,正要问出口时,何饭补充了句:“但是好像是别人的。她说的。”

邵满抓在他胳膊上的手换了个方向,“啪”的一声拍向何饭后脑勺,“下次能不能一鼓作气说完?”

“不是,我以为你知道呢。”何饭委屈地摸了摸头,“结果你没见过她啊。”

见过的。

但他见到谢盛谨时,谢盛谨身上干干净净的,甚至头发都感觉是精心打理过,漂亮得找不到一点可以挑剔的地方。

她不会为了见他专门换了件衣服吧?

一丝念头从他心里划过。

“……喂?”

何饭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奇怪地瞅着他:“你怎么回事啊?发什么呆呢。”

邵满回过神,一巴掌把他的爪子拍到一边儿,“睡觉去,我做点事,别打扰我。”

“哦……”何饭拖长了调子,往楼上走,“好吧。”

邵满看着他的背影上楼,突然开口喊住他。

“等等。”

“又要干嘛?”

“你舅妈……?”

何饭停下了。

他站在楼梯上回头,五官似乎全耷拉下来。

“死了。”

何饭脸上空白一片,没什么表情。像是不知所措,也有点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邵满“啊”了声。

他没想过这个回答,但是也不觉得这两个字在情理之外。

他完全没有一点怀疑谢盛谨能做出这样的事。只是……

“你看到了?”邵满小心翼翼地问。

“嗯。”何饭握了握拳头,“她也在斗兽场,我离开的时候看到她被一只基因变异的狮子撕碎了。”

“……”邵满一下子不知该作何感想。

这么看上去似乎与谢盛谨无关。

但这也太巧了,那些不认人的野兽就能这么精准地扑到一个特殊人员身上吗?

邵满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何饭的表情,“你那时候在哪儿?”

“……在场地里。”何饭回忆着,“但我那时候已经站在盛谨姐旁边了。”

这个时间点,邵满当时可能还在吴亚旁边。他的视线一直在何饭身上打转,依然从未看到过谢盛谨的影子。

邵满还想问点什么,但看到何饭脸上茫然一片的表情还是停住了。

最终他向前走了几步,站在楼梯底端,一手搭在扶手上,摸了摸兜,甩给何饭一颗菠萝味的水果糖:“好好睡一觉,其他事我们明天再说。”

“嗯嗯。”

何饭仰着头,双手一合,接住了那枚飞过去的软糖。

他噔噔噔地跑上楼。

“唉。”邵满目送着他的背影,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沙发上。

他张开双臂,砰的一声倒下去。

软绵绵的舒适触感很快包围了他。这一天发生的事情还是太多了,邵满闭着眼,很快就沉睡过去。

……

邵满被何饭喊醒了。

他看到何饭一脸惊恐地晃着他:“邵哥!出大事了!”

邵满还没清醒过来,艰难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什么大事?”

“盛谨姐不要我们了!”

邵满蹭的一下坐起来。

他半点没怀疑何饭嘴里的真实性,一把抱住何饭,悲痛欲绝:“完了,咱们父子俩被抛弃了!”

他嚎了半天,觉得嗓子有些干,于是想找点水灌进去。

他摸了半天,没摸到水,反而抓住了一只手。

“谁啊?”邵满一惊。

不会是鬼吧他心说,这赶着趟来欺负

他呢,现在他孤儿寡父生活也不容易,这鬼也瞧得上他?

他战战兢兢地一转头,入目是一张艳鬼似的脸。

邵满长吁一口气。

接着他想到何饭刚刚给他说的话,忍不住质问道:“何饭说你不要我们了,真的假的?你是不是太过分了?到时候就不珍惜?”

接着他看到谢盛谨一耳光扇过来。

邵满被打蒙了,捂住脸,直愣愣地望着谢盛谨。

“你居然……”

邵满猛地睁开眼。

没看到谢盛谨。

也没看到何饭。

他摸了摸脸,也没有痛感。

“操。”他呆坐着,缓了半天,“敢情我做梦呢。”

“做什么梦?”

邵满下意识回答:“做一个很诡异的……等下——”

他眼珠子瞪圆了:

“谢小谨?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叫我?”

谢盛谨坐起身,“看你睡着了,我趴在你旁边休息了会儿,刚才被你吵醒。”

邵满心虚地眨巴了一下眼睛。

“这样啊。”他干笑一声,“你继续休息,哈哈,不打扰你。”

“睡不着了。”谢盛谨往后靠在沙发上,抱住枕头,“你刚刚梦到了什么?”

“没什么。”邵满屏住呼吸,“就是一个莫名其妙的梦而已,不重要。”

“是吗?”谢盛谨看着他,“但你刚刚喊我名字了。”

邵满感觉一道惊雷直劈他的脑袋。

他还有说梦话的习惯吗?他之前怎么不知道?好像他之前都是一个人睡的,不知道也正常……但是!怎么就偏偏在今天说了句梦话?这也太巧了……

“真没什么。”邵满硬着头皮刚说出口,就想到万一自己什么都说了呢,他叽里咕噜说一大堆梦话总不能只喊个名字吧,自己如实招来总比被谢盛谨重复一遍好,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老实地讲一遍:“就是这样……”

他把大概剧情讲了一遍。

谢盛谨认真地听着,然后笑出了声。

“骗你的。”她说,“其实你刚刚什么也没说。”

第90章 好奇

邵满瞪着谢盛谨。

“你过分了啊,”他说,“你知不知道我对你多坦诚……”

“其实也没。”谢盛谨靠在沙发上,“你就是发明共生型意识网络的学长啊,这你也没告诉我。”

邵满继续瞪着她。

气死他了,“你这不是知道吗?!”

“但你不也骗了我。”谢盛谨捏捏他的手指,“我们扯平了。”

“呸!”邵满一下子抽出手,“谁跟你扯平了?你骗我的多了去了……我只是隐瞒不报,你是欺骗,罪加一等!”

“我没骗你。”谢盛谨说,“我没说过我是普通富二代啊。”

邵满一下子卡了壳。

“那……”

“我也没说我不知道何饭被带去哪里了。”

“还有……”

“我知道你是传说中的那位学长也不是暗地里调查的。”谢盛谨继续说,“我见你的第一面就知道了。”

这下邵满是彻底震惊了。

“什么?”

他伸手把盖在身上的毯子甩开,凑近谢盛谨,“第一面?什么鬼?坦白从宽!速速交代!”

“不坦白了。”谢盛谨往后躲了躲,笑着朝他张开手,“来惩罚我吧。”

“你想得美。”

邵满哼哼一声,“你以为我多好骗呢……我告诉你,你要是讲不好,我俩的关系从刚建立起就要开始破裂了知道吗?”

“但你也有不少事情没告诉我。”

“主要是你没问,我也没机会说。”邵满一拳锤在沙发上,接着乓乓乓好几拳,“我这种跟你不一样,不要把我俩归为同等罪。”

“那我说了,”谢盛谨看着邵满跟多动症犯了似的,“你这么活泼干嘛……我说了你就要说哦。”

“速速!”邵满威胁般的在谢盛谨面前晃了下拳头,“不然……”

“啊这么恐怖吗?那让我组织一下语言。”谢盛谨想了想,“这就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了。”

“你这儿讲童话故事呢。”邵满催促道,“搞快点。”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叫邵满的王子……”

“你看我揍不揍你!”

谢盛谨一侧身,“……他在人生巅峰的那天也收到了来自谢家的邀请,但非常可惜,他拒绝了。”

邵满怔了怔。

这一句话像从时光尽头吊下来的绳索,突然将他拉回到很多年。

他心里不是滋味地问。

“你也在?”

“对。”谢盛谨说。

“你那时候多大?”

“十岁吧,还是十一岁。”谢盛谨说,“记不清了。”

“年龄记不清,但是记得我的脸。你这记忆力还挺有选择性。”邵满算了算,“我来贫民窟这么久了,离那事儿也过去了一二三四五六年,你居然能在见我的第一面就认出来……不容易啊。”

“没记住脸其实。”谢盛谨把他的手抓回来,“但是很巧,第一面的时候何饭就叫了你的名字。”

邵满皱着眉,努力地回想。

“好像是有那么回事……”他还是有点印象,“然后呢?”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当初那个人。”

“所以就没下手?”

“嗯。”

“也是。”邵满嘟嘟囔囔着,“我就说,换个人其实已经死了对吧。”

“对啊。”谢盛谨低着头,百无聊赖地捏着他的手玩,“我就是这种草菅人命的坏人啊。”

“看来人还是要靠自己的聪明才智。”邵满突然一阵庆幸,“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发挥作用。”

谢盛谨抬头看了他的脸一眼:“也不一定。”

邵满茫然:“啊?”

“如果是邵哥这张脸……”谢盛谨的目光游移着,从他的眼睛到嘴唇,“是可以靠出卖色相的。”

邵满瞪着她。

谢盛谨憋着笑,“如果邵哥立马识时务地放下脸皮来勾引我……搞不好我就一时昏庸放你一条生路。”

“老实交代!”邵满突然一声暴喝。

“哎呦。”谢盛谨被吓一跳,“又要交代什么?”

“是不是第一面就盯上了我的脸?”邵满持之以恒地瞪着她,“你不会是因为看我的脸才爱上我的吧?”

“这话我也想问。”谢盛谨摸了摸自己的脸,“哥哥不会是因为我的脸才爱上我的吧?”

这下好了。

突如其来的。

诡异的、长久的沉默。

谢盛谨一点点皱起眉。

邵满干咳一声,“没有的事……你忘啦?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脸上都还有伤口呢。”

他比划了一下,“这么长,触目惊心。”

谢盛谨:“有伤口就不好看了吗?”

“……”邵满放下手,很惆怅,“你这让我怎么回答……”

为了防止两人的关系从刚建立起就要开始破裂,他迅速转移了话题。

“也不对啊,你听到我的名字就放弃杀我的念头了?”邵满问,“我是什么值得留下的人吗?因为觉得我的知识能发挥点残余价值?”

“不是。”谢盛谨说。

“嗯?”邵满等着她的回答,“那是因为什么?”

“很难说。”谢盛谨低下头,“我想想……”

邵满开始觉得谢盛谨的情绪不太对劲。

但这跟悲伤难过等负面情绪也没什么关系,这更像是一种怀念和茫然。

“你知道的。”谢盛谨开口道,“卢兰学院长廊的第一位都意味着什么。”

邵满当然知道。

他差一点就登上了那个位置,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没有人知道五廊的第一位是谁。”谢盛谨望向窗外,“邵哥,在你不知道的日子里,你早就成为了一个传说。”

“你太惊才绝艳、太天资纵横,程家当时做得很绝,他们删除了你的档案,也给了很多人封口费。于是当年的事成了历史,一年又一年过去,大多数人都不再知道你的名字。在这种情况下,五廊的第一位依然空着,没有任何人能取代你、越过你。”

邵满的嗓音开始变得艰涩:“那你也知道我为什么走?”

“不。”谢盛谨说,“传闻中你窃取了程家的机密。这份机密很重要,以至于他们无所不用极其地追杀你。我当时的能力有限,兴趣也有限,调查出来的不多,所以我没完全信,但也信了一些。”

“那后来是……”

“是老猫告诉我的。”

“……这样啊。”邵满说。

回忆像泡沫一样从记忆的深海里浮起来。

“我是因为邵安……你应该知道邵安,她是我的妹妹。”邵满轻声说,“我舅舅觊觎上她的体质,想把它送给程家当实验体来换取一笔数目不菲的金额。我妈知道,但她

也默认了。因为当时邵安已经无药可救的状态,我妈的子女不止我和邵安,她不在乎少一个注定会早亡的女儿,但我在乎。”

邵满仰了仰头。

“我问了很多人,怎么救她。”

“没人知道。”

“那是一种很罕见的基因,古往今来无人可救,历史上的最高寿命也不过是十八岁。后来我已经没有抱太大希望了,但我依旧在找人询问。”邵满朝谢盛谨笑了笑,“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了AI通讯与机械专业吗?”

谢盛谨还没说话,他就解答了:“因为赚钱。”

“进可攻AI通讯设计器械卖专利搞研究,退可修车卖通讯卡拧螺丝,总而言之,饿不死。”邵满自己乐起来,但接着又叹口气,“我自学了很多医学方面的书,但终归是半路出家,照顾下病人可以,要去研究疑难杂症,还是太为难我了。”

“在毕业典礼后的第二天,我舅舅把邵安卖给了程家。”

他说着这话的时候很平静。

“其实我一开始得知的时候,甚至想过要不就把我妹留在那儿得了。他们有整个联邦最顶尖的医疗设备,一流的医生和雄厚的财力,说不定邵安可能有一线生机。但后来发现我错了。”

“那是群不择手段的科学疯子,他们钓着邵安的命,把她当研究素材,让她在生不如死的痛苦中苟延残喘。”

“所以你把共生型意识网络卖给了他们,进入了程家的实验室。”谢盛谨说。

“对。”邵满握了握拳,接着慢慢展开,呼出一口气,“然后我把她带出来了。”

这是一句何其轻描淡写的话。

中间的被悬赏通缉的种种生死危机与艰难困苦都被一笔带过,邵满甚至没提过,从一圈层到贫民窟,他花了足足一年。

谢盛谨凝视着他。

“说点轻松的。”邵满故作坦荡地笑了笑,摸了摸谢盛谨的脑袋,“诶,我在你们这些学弟学妹的眼中到底是什么个形象啊?不会已经声名狼藉了吧?”

他突然想起来:“哦……你刚刚说了,你们可能都不知道我。”

“不是。”谢盛谨说。

邵满困惑地发出了声疑问:“嗯?”

“我们不知道你的名字。”谢盛谨说,“但我们知道你的存在。”

“你知道吗邵哥,”她扬了扬嘴角,“你有代号。”

“啊?”邵满意外的同时又有些沾沾自喜,看谢盛谨的表现自己留下的形象也不像是一塌糊涂的样子啊,“真的啊?什么代号?”

“教授们不叫你的名字。他们给你取了个名字。”谢盛谨笑了笑,“叫,‘你们都知道的那位学长’。”

“五廊的第一位是空白的。空白就意味着可以有数不尽的笔墨等着去填写,也有无穷无尽的修辞来描述它。所以你的威名远扬,甚至越来越轰轰烈烈。没人知道你是谁,是什么样的,但偏偏我知道。”

谢盛谨叹了口气。

“所以我对你好奇。”她说。

“我选择自己看看,五廊的第一位、校园里的传说名字、当初拒绝谢家邀请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谢盛谨侧过脸,朝愣神的邵满勾起嘴角,“幸好我好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