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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刻开始,仿佛按下了什么起始键,难以抑制的心跳开始接连不断地响起来。

谢盛谨迟疑地抬起手,按在自己心脏的位置。

接着她发现那阵喧嚣而吵闹的声音并非单单来自心脏,肘窝、脖颈、脉搏……所有血液奔流而过的地方都回馈给大脑无法抑制的搏动,谢盛谨在清晰的弥漫全身的咚咚声里向前了一步。

她意识到什么。

屏住呼吸,她的手虚虚抓握了一下空气。在原地站了几秒后,谢盛谨朝那扇门走去。

她控制了声音,于是尚在激动和紧张中的两人毫无察觉。

邵满抓着何饭的肩膀,反反复复,起码问了数十次:“你看一下有什么问题没?有没有不太合适的地方?”

“没有!”何饭也不止回答了十次,“真没有!我看了。”

然后邵满安排事宜进行演练。

“她一会儿从楼梯上下来,你就躲在这个楼梯顶端转角的位置,”邵满比划着,“然后看着时机,砰,懂吧?”

“我懂!”何饭紧紧握着礼炮。

“你之前检查过没?这个是好的吧?”邵满不放心,“别到时候哑炮了。”

“我知道!”何饭迅速回答,“检查过好几遍。”

“行。”邵满跟快求婚似的,焦虑得不行,“你看一下我呢?衣服有没有什么褶皱?头发呢?”

何饭上下打量着他:“没有,没有。都没有,挺好的。”

他竖起大拇指:“很帅。光彩照人。”

然后他催促邵满:“我呢我呢?”

“你也是。”邵满看了何饭两眼,还行,继承了他的好样貌,没给他丢脸。

“好了你出去吧。”邵满推了何饭一把,“外面等着去,她估计还有会儿才回来。”

“好。”何饭摸索着出门了。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与谢盛谨擦肩而过。

谢盛谨站在门口。

在非特殊情况下,她的夜间视力较普通人来说称得上极度优异,因此已经将屋内的东西看了个完全。

视线从模糊至清楚的一瞬间,心里涌出的不是兴奋,也不是激动。

而是无法变成语言的不知所措。

上床下桌。

摆饰物件。

童年时心中的幻想突然透过模模糊糊的幕布,降临在她的面前。

是送给她的吗?

谢盛谨仍在茫然着,这会是我的吗?

……是。

这是邵满送给我的礼物。

谢盛谨无比清晰而又笃定地意识到——

这是邵满送给她的东西。

是邵满亲手完成的、花费了很多时间和心血、构建出来的一个独属于她的东西。床的意义象征太多了,这是家的代表,是归处,是安心之地。

这份礼物包含了谢盛谨来到贫民窟以后的所有记忆和细节,从垃圾山到甜品店再到公平教,从不熟时的试探交锋到暧昧不清时的谈心闲聊,这是一份由时间和路途组成的结晶。

邵满最后打量完自己的杰作,确认没有任何纰漏后,转身准备关门离开,迎接礼物的主人。

灯亮了。

邵满的眼睛被突如其来的光闪到了,一下子没能睁开。

但他嘴更快:“何饭你干嘛?不是说不要开灯吗!”

“不是何饭。”谢盛谨说,“是我。”

邵满傻了。

他哆哆嗦嗦地努力把眼皮子掀开,还寄希望于这声音其实是自己的幻觉时,谢盛谨伸手挡住了他的眼睛。

“别看我。”谢盛谨轻声道,“邵哥。”

邵满在谢盛谨手心里眨了下眼睛,感觉自己的眼睫毛划过了她的手。

“嗯?”他憋出一个声音。

“邵哥。”

“诶。”

“邵哥。”

“啊?”

“邵满。”

“嗯……我在。”

谢盛谨叹息着,然后张开手抱住了他。

“你太过分了。”她把头埋在他的肩窝处,“你故意的是不是?”

邵满很懵。

从开灯到现在他一直很懵:“什么?”

“你故意让我离不开你,是不是?”

邵满一直悬着四处乱蹦的心,终于在此刻唰啦一下归到原处。

伴随着世界归于寂静的声音,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管了。

过程已经不重要了。

反正目的都是将他想送的东西送给他想送的那个人,那些可有可无的仪式还是默默地当一个记忆里的插曲吧。

“是。”邵满揽紧了她,“那就永远都别离开我。”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他任由谢盛谨抱着他,有些不太好意思地宣布:“这么久了你一直还没有自己的房间……虽然这样也过得下去,但作为家里的一份子,我觉得还是得有个想回家时随时都可以回的地方。家里没有合适的房间了,我就把我的工具房改造了一下。如果你不想睡你的治疗舱,那就来这里。这个房间就是你的,无论发生了什么,任

何事情、任何意外,这个房间都是你的地盘。”

“如果你不允许,没有任何人能打开它。”邵满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放进谢盛谨的手心,然后从手背扣住她的手,包裹住那枚钥匙。

“你是第一位,且有绝对的自主权。”

……

邵满原本已经说服自己放弃过程了。

然而离开房间时骤然爆开的彩带还是浇了他一头。

邵满把挡住脸的彩带挥开,无语了半天,“……何饭。”

何饭很心虚地拿着已经发射的礼炮挪出来。

邵满看着他:“随机应变啊随机应变。”

“这不是应变了吗……”何饭扭扭捏捏,“这时间不挺好的,刚好在你俩一起走出来的时候把握住了时机。多好啊。”

邵满愣了下。

这么说好像是挺不错?

谢盛谨顶着一头五彩缤纷的彩带,笑着从头上摸了一把撒给何饭,“是挺好的。”

何饭愣愣地接住了。

看着手上的彩带,他突然鼻子一酸。

“盛谨姐……”他不想在这种场合讲这么破坏气氛的话题,但是,“你们是不是快走了?”

场面一瞬间沉寂下来。

邵满紧张地看了谢盛谨一眼。

谢盛谨点点头,“对。”

“哦……”何饭也有些后悔自己提这个,赶紧擦了擦鼻子,“没关系,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

“会回来的。”谢盛谨轻声但不容质疑地说,“很快,只要把事情解决完毕,我们就会回来。”

她抱了抱何饭。

“相信我。”她说。

……

“计划有变。”谢盛谨坐在自己的床上告诉邵满,“我们得提前出发了。”

“那什么时候走?”邵满很意外。

“现在。”

“啊?”邵满看了眼终端上的时间,“凌晨两点十四,现在走?”

“是,出了点意外。虽然不是什么大事。”谢盛谨无奈地说,然后问道,“东西没收拾好吗?”

“那倒不是……”东西早就收拾好了,所有的准备工作早已就绪,只是原本预期还能再拖延两天的日子突然降临,像一截慢慢燃烧的蜡烛被锯掉了一截烛心,灯光即将毫无征兆地熄灭,邵满没反应过来。

他定了定神,也知道离开的时间不是能随意更改的。

“那就现在?”邵满问。

“是。”谢盛谨反而抱怨了声,“我还没睡过我的床呢。”

“没事,搞完了回来再睡也一样。”

邵满倒不在意,他坐在谢盛谨身边,拍了拍旁边柔软的床:“想象几个月,方便增加期待感。”

谢盛谨仰头倒下去。

“啊……”她蹭了蹭毛茸茸的毯子,“话是这么说,但还是好舍不得啊。”

谢盛谨躺了会儿,突然想起什么。顿时蹭的一下坐起来,有点紧张地问:“何饭呢?给何饭说一声吧。”

“说过了。”邵满给她晃了晃终端,正好是和何饭的聊天背景,“没事儿,几个月而已。他生命力顽强着呢,给他根棍子就可以丢海岛上,几个月后回来说不定都已经统领全岛的猴子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有些惆怅:“说不定人都长高了些。”

“那就好。”

谢盛谨沉默了一会儿。

她站起身,带上帽子,背上早已放在桌上的包。

谢盛谨身上的气质骤然沉肃下来。

“走吧。”她偏了偏头,“去巨壁。”

……

和程绫来时太大区别。

同样是鹅毛纷飞的大雪天,同样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同样高耸入云的巨壁,同样的穿着打扮。

唯一不同的是队伍的人员换了几个。

“回去汇报情况!”为首的人振臂高呼,“咱们再也不用来这破地方了!”

来贫民窟的一个星期,让他们受尽了苦难。这帮生活在一圈层的大人物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头?估计每时每刻都在计算回家的倒计时。

在期待的欢声笑语里,大家纷纷期盼地应和道。

“穿墙!”

“走人!”

巨壁下的通道在沉闷的嗡嗡声里裂开一条缝。

谢盛谨抬头看了眼头顶状似不可逾越的巍峨巨壁,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隐没在黑暗中的贫民窟。

邵满也在看。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像有难言的情绪混合在一起。

谢盛谨牵住了他的手。

邵满的视线转回来,看着谢盛谨,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走了。”谢盛谨轻轻晃了晃手。

庞大石块移动的摩擦声响起,甬道尽头涌入柔和的光。

邵满眯起眼,望向远方的出口。

谢盛谨也在看。但和邵满不同,她眼中沉静得没有任何波动。

“……我回来了。”谢盛谨想。

第97章 新的开始

何海威蹲在路边,抽着烟,烦躁地盯着自己面前这堆货物唉声叹气。

这批货不多,只有一辆卡车的量,但这卡车是特殊的恒温冷运型号且能极大程度地消除碰撞缓冲,仅此一辆就能卖到上百万的信用点。里面装的东西更是特殊,容不得任何一个不被信任的人操作。

他的背后是一片茂密的人造森林,前方不远处就是进出贫民窟的最后一道关峡口。

今晚是难得的好天气,抬头居然能看到繁星点点,但何海威只能注意到连天的巨壁,仰着脖子都望不到顶的高度像神话里被撞倒的不周山,只让他觉得压抑。

何海威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不远处有三三两两的人连滚带爬地冲出森林,惊恐地往巨壁底下打开的甬道跑去。

进去的人很少,而出来的完全没有。

何海威对此状况毫不陌生。

他干了很多年掮客的活儿,对这一片区域了如指掌。冬日深夜,但巨壁底下却明亮得恍如白昼。无数探照灯和枪炮严谨而规整地扫射着巨壁底下,对空武器更是牢牢地安装在巨壁至上,何海威毫不怀疑,这些武器同时用上的话,连只蚊子都飞不过去。

他轻视地看着这些还能逃进贫民窟的人,心想不过是还没得罪真正的大人物。

这些惊惶流窜的人没什么值得欣赏的,真正让他焦心的还是面前这辆卡车。

何海威愁眉苦脸地把烟从嘴边拿开,吐出一个烟圈。

就在这时,他的动作突然一顿。

何海威的眼神动了动。

看清楚后,他脸上的表情反而更讶异了。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八个人。

从巨壁底下走出来。

何海威惊讶地挺直了身体。

这是时隔一年半年以来,他再一次看到有人从贫民窟离开。

回过神后,何海威迅速踩灭了手里的烟头,跳进驾驶舱,噼里啪啦地按了几个密码。

卡车迅速发动成功,沿着坑坑洼洼的小路,驶进了森林里。

这片人造森林是特意制造的缓冲区,何海威对此熟门熟路。他远远地将那伙人甩在身后,透过后视镜和车外探测仪看不到任何踪影后,紧绷的心不禁放松了些。

从贫民窟走出来的人通常身份也不简单,不管其背后是有什么利益纠纷还是势力冲突,他都半点不想惹上麻烦。

何海威摸了兜,掏出根烟,放嘴里叼着。

下一秒,烟掉了。

手还以夹着烟的姿势保持着原样,但他的目光凝固着,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

在他的必经之路上,站着两个人。

他对这两人很熟悉,因为不久前他才看到他们俩从巨壁里走出来。

两个?

不是八个吗?

哦还有六个躺在路边。

这两人是干嘛的?拦路?劫财?躺着的人在做什么?休息?

心念电转间,何海威正准备捡起掉在腿上的烟,却无意间往车载屏幕上扫了一眼。

这一眼却让他整个人都

僵住了。

伸出手指,战战兢兢地控制屏幕跳转到了生命探测界面,点击重启,对着前方再一次扫描。

只有两个红点。

那躺着的六个人?

……死了。

还隔着百米远,坐在密闭的车窗内,何海威呼吸一滞,仿佛已经闻到了扑面而来的血腥味。

心脏一瞬间开始狂跳。

三更半夜,杀人灭口,离开贫民窟。

要素过多。

……何海威已经开始后悔因为贪图钱财而走的这一趟路了。

就在这时,两人也看到了他。车前方的夜灯打得很亮,光照射了百米,其中一个人迎着光线,朝他挥了挥手。

何海威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抖。

他努力镇定着,心里盘算这时候应该直接撞过去,还是猛打方向盘立刻掉头。

到底还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何海威迅速做好决定,一踩油门——

“轰……嗡。”

熄火了。

何海威急得猛踩好几下,却依然毫无反应。他吐掉嘴里的烟,沉默了几秒,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恐惧。

这时候弃车逃跑显而易见来不及。

在车里等死会有一线生机吗?

何海威的嘴唇哆嗦着,摸向腰侧的枪。

但老实说他这辈子都没杀过鸡,更别说杀人了。这枪不过是充当威慑力的东西,何况平时他自会雇佣保镖给他保驾护航,哪里需要自己亲自动手。

他的手指颤动了好几下才扣上枪栓。

脑子里杂念纷飞,但事实上何海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眼珠子瞪得溜圆。

于是他看到两个人从远方的路上朝他走来。

闲庭鹤步,优哉游哉。

隔得近了些后,他甚至能看到其中一个人趴在另一个人耳边说话,一边笑一边打着手势。

何海威僵硬着身体。

要跳车吗?

但车上的货物……

他仍心怀了一丝侥幸,如果对面两个都是好人呢?

刚想到这里,何海威立马唾弃了自己一声,有刚杀完六个人还面不改色的好人吗?!

就在他惊恐万分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走得很近了。

“咚咚。”

敲击车窗的声音响起。

何海威木着脸,转向旁边。

还行,居然懂得敲门,还挺有礼……

车门被拉开了。

“你好。”

站在外面的人彬彬有礼地说。

“可以捎我们一程吗?”

何海威绝望地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从车门被拉开的一瞬间,脑海中跟走马灯似的把人生的一辈子都想完了。

他急促地呼吸着,随即紧紧地闭上眼,等待最后的死亡。

“诶?”他听到有人发出疑惑的声音,“睡着了?”

“怎么可能啊,不然那车怎么开过来的。”另一个人回答,“是被我俩吓到了。”

“那怎么办?要喊醒吗?”

“不用。”后面说话的那个人似乎笑了下,“给他一枪,自己就醒了。”

“诶——等下!”

何海威一个激灵睁开眼。

“醒了?”

刚刚说要给他一枪的人笑着说。

何海威没说话。

他的眼神在这两人脸上游移。

非常……难以形容的两张脸。

不是奇形怪状,也不是尖嘴猴腮。

恰恰相反,这是即使在整容技术和光学易容都极度发达的时代,依然令人过目不忘神魂颠倒的两张脸。

但与声音实在是不相符。

何海威觉得自己的耳朵还没出现幻听,确定刚刚听到的话语声是两个属于中年人的声音。

“你们……?”他僵硬着开了个头。

“什么?”

年纪大一点的男生问。

“……声音?”

“哦。”女生拍了拍男生,“变声器忘关了,哥哥。”

“噢噢,对。”

男生分明也没什么动作,但声音立刻就变成了独属于少年人的清亮。

何海威僵着脸:“你们……?”

“嗯?”男生说。

“兄妹?”

男生碰了碰女生,似乎给她递了个眼神。女生没看旁边的人,但点了点头:“对。”

他继续:“你们……?”

“口头禅啊大哥?”男生问,“大哥你是结巴吗?”

“这样问有点太不礼貌了喂。”女生说。

“不好意思啊。”男生立刻朝何海威道歉,“没有戳你伤处的意思,我只是有点好奇。”

何海威没有说话。

他已经搞不懂状况了。

他愣愣地看着俩人。

“偏题了哥哥。”女生叹口气,然后何海威点点头,“你要去哪里?”

何海威不敢有丝毫犹豫:“山澜城。”

“这么巧吗?”女生有些惊讶,“我们也去山澜城。正好顺路。”

何海威干笑一声:“顺路的意思是?”

女生理所应当:“载我们一程。”

何海威的话卡在喉咙里。

“我们会给钱的。”女生说。

这是钱不钱的问题吗?他有命花这个钱吗?

“有的。”谢盛谨说。

何海威被吓一跳。

他差点以为自己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但看到男生也是一脸茫然的神情后才稍稍定下心。

“你真会读心术啊?”邵满戳了戳谢盛谨,“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这么想的。”

“这需要读心术吗?”谢盛谨说,“你把想法都摆脸上了。”

何海威心里不服气地说他可没有。

作为一名优秀的商人,表情管理是必修课。他才不是喜怒形于色的菜鸟。

当然现在他一句话也不敢说。

“走吧。”谢盛谨看了看车厢内部,“挺好的,刚好还有两座。”

她先跨进去,然后拍了拍旁边的座位:“哥哥过来。”

两人坐好后。

何海威还坐在原地发呆。

“喂,你干嘛。”谢盛谨看着他,“开车啊。”

“哦……好。”

何海威如梦初醒。

脚踩上油门的时候他突然想起自己这车坏了,发动不了,“但我这车……”

“开你的。”谢盛谨打断他。

何海威不敢吭声了,准备用事实证明。

他一脚踩下去。

“轰!”

发动成功。

何海威傻了眼。

谢盛谨淡然地瞟了他一眼:“走了。”

何海威悄悄瞄了她一眼:“……好嘞。”

一直开了上百米,这车都再也没出现任何问题。

何海威心里的凉意不减反增。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这完全是旁边两个人搞的鬼!

如此实力他还有逃脱的可能性吗……何海威心里一片悲凉。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男生一嘀咕:“没信号?”

何海威回过神,赶紧点点头:“这一带是通讯屏蔽区,即便是在相当接近的情况下,终端相互间的通话依然全是杂音……发消息导航什么的都不行,所以我开了油车。”

“好吧。”

邵满想起来了,他当时来的时候也是这样。

但他嘴巴闲不下来,叭叭个不停:“你叫什么名字?”

何海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真名:“何,何海威。”

接着他鼓足勇气:“你们呢?”

“邵满。”邵满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谢盛谨,“谢……”

“邵谨。”谢盛谨打断了他。

“嗯对。”邵满点头。

何海威也点头:“……好的。”

车内渐渐不再有人说话。

几个小时过去,天色从黑暗到晨光微曦,地平线上的太阳已经出现了灿烂的金边。

邵满艰难地撑开眼皮,困顿地问了声:“……我们是不是快进城了?”

何海威心里一跳,不禁燃起一丝希望。入城关相当严格,他默默祈祷着届时能把这俩违法乱纪的家伙查出来,救他一条狗命。

面上他非常平静:“对,还有二十分钟。”

“这么快。”邵满咕哝一句,“真怀念啊。”

最后一句话很轻,何海威没有听清。

但坐在他旁边的谢盛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平静地抓住了他的手。

何海威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这一幕。

他尚在即将逃离的兴奋中,并没有多想。

树木逐渐稀疏,第二道巍峨巨壁映入眼前。

“到了。”何海威深吸一口气。

第98章 抗体浓度

“别下车。”

谢盛谨突然说。

何海威愕然地“啊”了声,“为什么?”

问完他就开始后悔,不会现在就要灭口吧?这很有道理,毕竟在森林里搭车可能是懒得走路,现在到达目的地后杀人越货一劳永逸……何海威哭丧着脸,徒劳地掩饰把手放在腰间的动作。

他深知自己毫无胜算,但万一他一枪正好打中了呢?

谢盛谨没搭理他的心理活动。

“有人跟着你。”她指了指后视镜,“你不知道?”

“什么?”何海威惊愕出声。

他迅速瞟了眼邵满,发现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显然他也早已知道。

他凑近了后视镜,怀疑两人在蒙他,“我怎么没看到?”

“四百米

开外。”邵满懒洋洋地给他指了指,“看到了吗?”

何海威还是没看到。

“开红外。”谢盛谨言简意赅。

何海威老实地开了。

一片红点瞬间出现在屏幕上。

这些人并非全是追击他的,也有路过的普通人。

“你这车装的东西有点敏感啊。”谢盛谨瞟了屏幕一眼,“追着你的人还不少。”

“哪,哪有。”何海威结巴道,“都是些不入流的小东西。”

谢盛谨懒得听他掩饰,“没想抢你的东西,但要入关你就得下车,你要下车他们就会动手。你要怎么解决?”

何海威深吸一口气,管他信不信谢盛谨的话,这时候明显有更紧迫的危机,“有多少人?”

“二十个左右。”

“二十?!”

这个人数远远超乎了他的意料,何海威焦虑地喃喃自语,“怎么会这么多?”

“你解决不了吗?”谢盛谨问。

你看我像解决得了的样子?何海威很想说,但他深知这个也是他得罪不起的狠人,犹豫了会儿,憋屈地摇摇头。

“做个交易吧。”谢盛谨抬了抬下巴,“我帮你解决。”

何海威很震惊。

惊喜的情绪还没冒上头,商人的本性先觉醒了。

“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何海威谨慎地说,“你想要什么?”

“之前不是说了吗,送我们到山澜城。”

“……就这样吗?”

“当然不是。”谢盛谨淡淡地说,“之后再告诉你。”

她看了眼后视镜:“你还有十秒钟时间犹豫。”

一秒都不到。

“好。”何海威坚决地说,“成交。”

横竖死路一条,多活一秒都是赚。正好他也想看看这俩人的本事。

谢盛谨说:“刹车。”

何海威赶忙一脚刹车踩下去,车还没停稳,谢盛谨便拉开车门。

枪对着后方响了两声后,她跳下去,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何海威懵了。

“啊?”他张着嘴,茫然地看着她谢盛谨跳下去的地方,“她就这么,这么,跳下去了?”

他转向邵满,抓住他的胳膊,“你不管管?”

邵满抬了抬眼皮。

“不用。”一路颠簸,他已经有点困了,因此声音有些哑,“你好好坐这儿就行。”

何海威才注意到邵满脸上漫不经心又困意十足的神情。

这么淡定?

何海威目瞪口呆。

他松开邵满,正准备往窗外看一眼——

“砰砰砰砰砰!”

一串连射的声音。

这枪声太高频,何海威也学过枪,但从未听过如此绵密又不间断的枪声,恍惚间他差点以为自己正坐在音乐大厅听着鼓手手落时响起的鼓点。

他不过愣了几分钟,谢盛谨便拉开车门,干脆利落地收好枪上来了。

何海威突然想起下去的时候,好像没看到她身上有枪。

“没,没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嗯。”谢盛谨把“随我”拆解掉,“走了。”

何海威都没看清她的动作,眼睛一花,那把枪跟隐形了般消失了。

他赶忙安安分分地坐好。

此刻已经在巨壁底下,离最后一道入关口很近了。

联邦有十九座城市。

除了卢兰城外,剩下的十八座城市组成了整个二圈层。二圈层与三圈层之间是绵延不绝的人造森林,有的地方是海洋。

除了原住民和交易的商人,那些想逃离一二圈层,又不想进入三圈层的人大多生活在这里。

每座城市都有自己的关税壁垒,例如侧重娱乐业的城市会将娱乐业的收税额度降低,侧重军工业的城市则会将娱乐业的收税额度提高,而军工相关的产业只需要缴纳很低的税费。何海威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终于抵达了山澜城的边境。

巨壁底下有不少队伍。

“我们这是商用车。”何海威小心解释,“得去那条队伍。”

他打了方向盘,往那边开去。

“排队需要多久?”谢盛谨问。

“目前这个情况……”何海威估算了下,“半个小时就可以了。早上的人不太多。”

“好。”

听到这一声,何海威愣了下神。

他看了谢盛谨一眼。

此时车上两位年轻人不见了,坐在那里的是披着中年人外皮的商人。

“我们是你的合作伙伴。”谢盛谨顶着中年男人的声音,“你这一车义后靶向药还挺贵,不想就地破产的话还是乖乖配合比较好。”

何海威感觉后颈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随着这话的放出,所有侥幸心理都荡然无存。

入关口近在咫尺,但何海威知道自己不可能借助审查摆脱这俩个家伙了。

他僵着脸,唯唯诺诺地应下:“……是。”

队伍缓缓向前。

几十名出入境士兵,怀里是制式5.56mm枪支,近百名仿生人护卫队围绕在四周,密集的无人机在半空中嗡嗡盘旋着,组成交叉包绕式蜂巢模型。

何海威深知自己和旁边两个家伙已经是绑在一条线上的蚂蚱,越靠近入口他的手心越是一片黏糊糊的汗意。

但谢盛谨和邵满都很淡定。

就在刚刚,何海威瞟了他们一眼,发现这俩人的坐姿已经随身份的转变而变化了,原本随意懒散的样子消失不见,现在坐在他旁边的是两个忐忑不安又紧张期待的中年人。

“停车。”

冷酷的机械音响起。

何海威先看了谢盛谨一眼,然后跳下车。

他们被要求站在一旁,紧接着卡车货箱被打开。

“检测到药品。”

“送检。”

“报告完成。”

“通过。”

何海威狠狠松了口气。

“身份检验。”

他的心又提起来。

所幸士兵们都站得挺远,近处只有仿生人尽职尽责地看守,因此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的表情。

扫描仪从三个人全身上下轮流照射了一遍。

站在初始面貌设置的仿生人面前,何海威紧张地张开双臂接受检查。

接收不到他僵硬的视线,仿生人后退一步,机械音毫无起伏:

“通过。”

何海威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软下来。

“体内抗体浓度检查。”

何海威刚刚软下去的骨头又开始发抖了。

“覆盖85%以上,合格。”

仿生人无情地把何海威拨开,“下一个。”

谢盛谨站过去,挽起袖子,等待抽血。

“覆盖99%以上,合格。”

何海威背对谢盛谨站着,听到这个数字时哆嗦了一下。

邵满正好看到了他的动作,没忍住乐了。

他开始挽袖子。

“覆盖95%以上,合格。”

仿生人面无表情地站到一旁,“予以通过。”

谢盛谨路过何海威身边,嘲笑了声:“那么紧张干什么。”

何海威本来就不敢跟她争,听到抗体浓度后感觉自己能跟此等人物相处已经是祖上修来的福分,现在已经抛弃所有底线怀着看一眼赚一眼的心态活着。

一二圈层的所有居民刚生下来就要注射抗体,覆盖70%以上的病种才可以不受阻碍地通行大部分地方,何海威常年走南闯北,涉及到的隐秘场景不少,抗体也是越打越多,

但越往后每一支抗体都贵得能让一个普通人倾家荡产,85%已经是他目前经济水平的极限了。何海威如今已经不敢深入思考对面两人到底来自哪个家族。

他动了动嘴唇,嗫喏半天,“我,我这不是……”

“好啦。”邵满先一步跳上车,“出发!进城!”

“轰隆”一声,车子发动。

谢盛谨打开车窗,窗外的风涌进来。

车辆不疾不徐地通过第二道巨壁。

……

“上面”代表了什么?

代表了灯红酒绿的温柔乡和流着蜜与奶的天堂。绚丽的霓虹永远使其灯火通明,因此这里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区分。耸天高楼撑起整个城市,每个人都醉生梦死躺在永恒的极乐之地。

贫民窟是依附一二圈层而生的蛆虫,成千上万的拾荒者依靠城市居民扔出来的垃圾就能再苟活上百年。

这是贫民窟所有人的共识。

但邵满知道这种说法并不太确切。

这是他第二次从贫民窟来到二圈层,但心境已不可同日而语。

离开巨壁的一瞬,瞬间鲜明的色彩甚至让邵满有些不适应。

这里是一片由金属与霓虹交织而成的汹涌海洋。纵横交错的飞行轨道上,悬浮飞车如流星般疾驰,一道道流光拖曳在层叠的道路两侧上,彼此交织、穿梭,构成了虚幻迷蒙的光线画布。

穿插横行的立交桥如同城市的血脉,来往横行的跑车和人群是为这具庞然大物服务的细胞,高耸入云的巨楼作为它的四肢,最中心的卢兰城是其奋勇搏动的心脏。

林立的摩天大楼像是从钢铁丛林中拔地而起的巨擘,楼与楼之间的连接比蜂巢更紧密。大厦的信息墙壁闪烁着快速跳动的符号与画像,家喻户晓的美貌明星与精心制作的趣味广告交替出现,将城市的夜空映照得五彩斑斓。

邵满趴在窗户上,看着底下流光溢彩的车辆。

他们正处于三层楼高的立交桥上,何海威的车逐渐像朝着某个小区大门靠拢。

“你们真要跟我回家啊?”何海威哭丧着脸。

“暂时还没住的地方。”谢盛谨点头,“辛苦你了。”

何海威抽着嘴角,“不辛苦不辛苦。”

幸好这些年他也赚了不少钱,房子够大,住三个人还是绰绰有余。

“何哥太谦虚了。”

邵满站在何海威的屋内,赞叹道,“双层大平层,还在山澜城中心的地方。很有实力啊何哥。”

“哪里哪里。”何海威搓着手干笑,“过奖过奖。”

谢盛谨刚从楼上下来。

她对这里的环境还挺满意。

“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她朝何海威一抬下巴,“我们不会干涉你。你平时住哪一层的?”

“二……一楼。”

“那我和哥哥住二楼。”谢盛谨说,“你也不用研究我俩到底是干什么的。知道的少,活的久。放心,我们没多久就会搬出去。”

何海威点头应是。

“好的……那我那些药?”他迟疑着问。

谢盛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自己的药当然自己处理,你还指望我帮你找买家吗?”

何海威并不介意谢盛谨的奚落,反而心头一松。

“谢谢!”他诚恳地说。

他差点以为那堆东西要变成保护费了呢。

第99章 攀高枝

邵满坐了一天的车,但还是觉得很累。他睡了很充实的一觉。

因此第二天他起得很早,担心吵醒谢盛谨,他没有开灯,蹑手蹑脚地去了卫生间洗漱。

邵满刷着牙从卫生间里出来,看到闭着眼坐在床边的谢盛谨,不由得一愣,“我吵到你了?”

谢盛谨继续闭着眼:“没,我定了闹钟。”

“哦。”邵满拿起终端看了眼时间,“我今天要去我妈那边转一圈。你今天也有事?”

“对。”谢盛谨终于睁开眼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我今天要去找下凯瑟琳。邵哥,我最近应该都挺忙的。”

“嗯。”邵满看着她,“我知道。所以不用分出人手帮我,知道吗?”

谢盛谨叹口气。

她心里的确有这个想法,但还没付诸行动就被邵满拆穿了。

“你那点心思我还不明白?”邵满哼哼一声,“忙自己的吧,我那事儿都过了这么多年了,心里跟明镜似的,再等几个月也没什么大碍。你现在的处境比我危险多了。”

谢盛谨没法反驳。

的确,她消失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即使她能远程吩咐下属做一些准备,也远远不及她个人在场来得方便。事务已经堆积如山,这段日子够她忙的。

“那行。”谢盛谨也不勉强,“我先走了。”

“……晚上不一定回来。”她补充道。

邵满叹口气:“我知道。”

谢盛谨又想说点什么了,邵满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她嘴前,“行了,别说着说着又不想走了。”

“不说我也不想走。”谢盛谨今早叹的气比过去一个星期都多。

“我也是。”邵满理解她。他一想到自己要面对过去那些破事就烦得不行。

邵满沉默了会儿,“我先去洗漱一下。”

他看着谢盛谨亮晶晶的眼睛,“一会儿出去吃个早饭再出发。”

……

“这是什么?”邵满觉得自己五年没来上面已经落伍了,“巧立波波脆皮小芙?”

谢盛谨用刀叉划开面包上滚动的奶华,“点一个呗。吃了就知道了。”

“你也不知道?”邵满问。

“应该是最近新出的。”谢盛谨说,“我没听过。”

这顿早饭吃得很奢侈,一共571信用点。

高度发达的信息时代,每个人的信用才是最宝贵的财富,在贫民窟的纸质货币早已过时,信用点才是生活的根基。

这笔信用点当然不是他俩付。

何海威坐在旁边,拿着刀叉,双目无神地盯着餐盘,食不下咽。

“还行。”邵满对着那份“巧立波波脆皮小芙”评头论足,“甜而不腻,香气浓郁,外酥内软,入口即化,好吃。”

“喂我一口。”

邵满举着叉子给谢盛谨送过去,谢盛谨张嘴凑过来了些,将其从叉子上咬下来。

咀嚼完毕后,她擦了擦嘴,示意一旁坐着的何海威:“付钱。”

何海威一声不吭任劳任怨地拿出终端开始敲击数字。

谢盛谨站起身,走到邵满身边,附在他耳边悄悄地说:“我走了。”

“嗯。”邵满很不舍,但没表现出来。

“这几天都不一定回来。”

“嗯。”

“何海威还是比较值得信任的。”

邵满问:“为什么?”

“你说呢?”谢盛谨笑了笑,“一进城就把他身份给查了个底朝天。”

“……好吧。”邵满无言以对。他还是没适应特权阶级的行为方式,这可不行,要有攀上高枝的觉悟啊邵满。

“有事给我发消息。”

“好。”

“走了。”

邵满看了眼何海威。

他正在走神。

于是他犹豫了没两秒,凑上去亲了谢盛谨一口。

“一路顺风。”他轻声说。

谢盛谨离开后,邵满处理完最后一点“巧立波波脆皮小芙”,一抬头,看到何海威震惊的神情。

“你们不是

兄妹吗?!”何海威质问道。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大,他立刻往下压了压,“你们乱/伦?!”

邵满朝他翻了个白眼。

“你就不能换个方向想吗。”他无语道,“你连乱/伦都能想到,就不能想到我们是在骗你?”

何海威顿时一愣。

“好有道理啊。”他咂摸一下嘴。

……

早上八点。

复杂如迷宫的立交桥上,人群熙攘,车水马龙。

四处是五彩缤纷的霓虹,全息流云在天空中快速流动着,穿过长街尽头的耸天巨楼,出现在另一段呈剑形向上的大厦背后。

谢盛谨拦下路过的公交车,走上去。

信用可以通过瞳孔识别扣付,也可以终端操作。谢盛谨付的是程绫给她制作的身份账户里的钱。

公交车内人很多。上班族,上学党,旅客,无所事事的人,共同拥挤在这辆车上。谢盛谨侧了侧身,避开旁边女孩的机械手臂。

她向窗外看去。

低空航道上,私人飞机掠过,尾焰在天幕上烧出转瞬即逝的橙红色轨迹。街角的全息投影亭里,刚刚还在广告墙上出现的台词又流转了一遍,阳光穿过光影时激起细碎的光斑。

谢盛谨下了车。

她走进山澜城最著名的酒店。

剑形向上的设计和高耸入云的层数使其一开始就走的高端路线,格鲁斯的招牌使不少富豪都趋之若鹜。谢盛谨面无表情地穿过使者们殷勤的问好,在没人注意的拐角处不动声色地放出了携带的微型四旋翼无人机,她敲击了下太阳穴,用神经接入装置操作着无人机绕着酒店整个216层飞了两圈,又在楼梯上下盘旋着,标记了所有逃生路线以及撤离时最关键的地方。

她站在走廊尽头,敲响了面前的房门。

“滴。”

“瞳孔识别成功。”

“请进。”

凯瑟琳坐在沙发上打游戏。但在听到门声的时候就已经站了起来。

她愣愣地盯着门口的人,终端已经掉在了沙发上。

谢盛谨看了她一眼,关上门。

“怎么了?”

“操。”凯瑟琳喃喃道。

她扑过去。

“我们又不是第一次分开这么久。”谢盛谨抱着她,“别哭啊。”

“你管我。”凯瑟琳吸了吸鼻子,“瑾儿……”

“别煽情。”谢盛谨松开她,“怪恶心的。”

凯瑟琳立刻推开谢盛谨。

“滚。”她头也不回地往沙发上走去,“绝交!”

“这个等一会儿再说。”谢盛谨走过去,“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能干的都干了。”凯瑟琳晃了晃拳头,“谋事在人,成事在你。”

“嗯。”谢盛谨坐到她旁边,靠在沙发背上。

凯瑟琳突然瞟到她手腕上的东西。

“这是?”她震惊地凑近看,“这不是那条……”

“嗯。”谢盛谨把手腕递给她看,“就是拍卖会的那条。”

“你就这么带身上?!不怕有定位器吗?还有窃听器、生命探测仪、信息毒素、嗅器损害……”

谢盛谨打断她:“没有。”

“什么?”凯瑟琳茫然地问,“没有什么?”

“没有你刚刚说的那些功能。”

“你怎么能肯定?”凯瑟琳很着急,“程蔚束那么牛,她要是精心做个小玩意儿,你能发现吗?”

“没有刚刚说的那些功能,不代表它没有功能。”谢盛谨说,“它的功能在我拿到它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启用了。”

凯瑟琳张了张嘴:“……什么?”

“识别我的个人信息。然后向她报告。”

“没了?”

“没了。”

凯瑟琳皱起眉:“她什么意思?”

……

“意思是你只想知道她还活着就行?”程兰心蹙着眉,“是吗?”

程蔚束坐在她对面。

她的眉目很淡,此时却柔和地笑起来,像被搅开的水墨画,“不是。”

“我当然知道她还活着。”程蔚束捋了捋额前的头发,“我只是想知道她什么时候能拿到那条手镯。”

“谢明耀知道吗?”程兰心问。

“他不知道。”

对话已经进行了十分钟,程兰心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困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您觉得您的儿子能与谢盛谨一争高低吗?”她真心实意地问。

程蔚束淡淡地笑了笑:“不管怎样,我终究是要保他俩一条命。你和她相识这么多年,还不够清楚她的手段吗?”

程兰心无言以对。

她想象了一下,谢盛谨会不会将这几年受到的打压困苦全部一股脑算在她那俩哥哥身上。

她不能肯定。

“是吧。”程蔚束说,“连你都不知道她会不会对他们动手。我更不能保证。”

程兰心沉默了会儿,“程家这边……”

“不是所有人都与您一样。”程蔚束疲惫地笑笑,“身在高位,适可而止,知足常乐。”

她温和地看着程兰心。

“今天的谈话就这样吧。”她拿起包,站起身,“卢兰大学那边还有很多工作等着我完成。兰心,下次再见。”

……

谢盛谨走出格鲁斯酒店。

她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个地方。

“尚阳酒庄。”

谢盛谨看着头顶的名字,拿出终端拨打了个电话,“我到了。”

“好的。”谢婉清沉静道,“您进门左走就行,我已经站在那里了。”

谢婉清的气质很醒目,像电视剧里清雅的江南美人。

谢盛谨隔着老远就看到了她。

她顶着一张中年男人的皮囊,从她旁边面不改色地经过,只是丢下了一句只有两人能听清楚的话:“走吧。”

谢婉清没有抬头。

她像什么都未察觉一般,拿出终端,似乎打了个电话又没人接通的样子,等了几秒后,蹙眉转身返回。

她打开房门的时候,谢盛谨已经取现了光学易容器。

“说吧。”谢盛谨揉了揉眉心,“他们又干了什么。”

第100章 瞒不住

下午两点,谢盛谨离开了酒庄。

站在耸天巨楼的横桥上,她一边跟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往下,一边拿出给邵满发消息。

“最近三天都不回来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加上了一个哭泣的表情。

“如果你不想住何海威家,身份账户里是有信用点的。不用担心不够。过几天我带你去个更安全的地方。”

邵满没有回她,可能在忙。

谢盛谨低着头,食指无意间拂过终端表面。几秒后她关掉屏幕,将其放进兜里。

抬头后,她朝对面驶过来的车辆挥了挥手。

这辆亮紫色的小车稳稳地急刹在她面前。

“去悬浮列车站。”谢盛谨说。

司机是个利落的人,一句话不说,按下计程器,径直出发。

谢盛谨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道道霓虹,心里思索着谢婉清刚才交给她的视频和证据,以及一会儿可能用到的说辞。

列车站到了。

支付了信用点后,谢盛谨下了车。

站在列车站底下的百层阶梯上,各式各样衣衫整洁又时髦的男女提着包从她身边路过,谢盛谨仰望向上看去。

悬浮列车站像是从霓虹与金属的缝隙里生长出来的庞然大物。它像一座悬于空中的巨大宫殿,从四面八方支出上万条轨道。

进站口是由全息投影构成的弧形拱门,流动的告示在半透明的光膜上滚动,不少人在底下驻足观看:“鲸山线坐票于一月一日到一月三十一日之间半价”“卢兰站线特快优先通道已开放”……光膜边缘泛着漂亮的电流蓝光,夹缝中有无数流动的广告标语。

谢盛谨走进去。

站台悬浮在离地百米的高空,底部是暴露在外的电磁轨道,银灰色的金属支架斜插在楼宇之间,锈迹与新喷的荧光漆交叠,像从心脏蔓延到城市各处的血管。

谢盛谨在自动售票机上勾选了目的地。

“确认目的地为卢兰城?”

“确认。”

“行程建立成功。祝您旅途愉快。”

谢盛谨等在站台的时候依旧有些心神不宁。

她想了很久,还是没告诉邵满自己的目的地。

卢兰城不是个好地方。

至少对于现阶段的他俩不是。

联邦有十九座主要城市。十八座属于二圈层,只有一座属于一圈层。

卢兰城。

卢兰城和一圈层是等同的概念。

那是整个联邦的政治、军事、金融中心,从楼下扔块砖头下去都能砸到几个精英。谢盛谨不敢把邵满带进布满财阀眼线的卢兰城,甚至不敢告诉邵满自己的行踪。四处起伏的危机只是其中之一,更严峻的是她几乎快要藏不住的身体状

况。

“叮咚。”

“卢兰城到了。请各位旅客带好自己的行李及随身物品……”

谢盛谨戴上帽子和口罩,混在一群神采奕奕的精英阶层中下了车。

风带着熟悉的味道,从卢兰之心的顶楼扑下来,冲进她的怀抱。

谢盛谨站在卢兰列车站的大门前,俯瞰绵延千里的赛博城市。霓虹彩灯闪烁着,像欢迎她的归来。

谢盛谨拉了拉帽子,走进这片灯红酒绿之中。

……

“就是这里吗?”老人问。

“是。”旁边的助理恭敬回答,“邀请函上的地址的确是这里。”

老人缓缓点了点头。

隐没在繁华城市之中,卢兰江环绕而过。略带寒意的江风被雅致的竹帘挡在背后,老人迟缓地迈动双腿,走上了二楼的包厢。

弯曲楼梯直通门口,店里草木桌椅无一不是优雅古朴的设计,坐落于寸土寸金的地盘上,这里却没有任何一位客人。

老人已经站在了包厢门口,却突然犹豫起来。

助理安静地候在其右。

“你不用跟进来。”老人最终下定了决心,消瘦苍老的手指抵在竹木门口,将其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

看清屋内人容貌的一瞬间,她不由得一怔。

所有的疑问都在此刻迎刃而解。

伴随着推开木门响起的风铃声,她轻轻叹息了一声。

……原来如此。

坐在桌后的少年轮廓锋利、气质冷然,听到声音后抬起眉眼,朝她微微一笑。

“谢驰因长老。”

谢盛谨颔首道,“很高兴见到您。”

……

“在我们的谈话开始前,我想先请您看一下这个视频。”

谢盛谨朝谢驰因推去一只信息储存盘。

“没有很长,一分钟足矣。”她亲手为谢驰因摆在了合适的位置,右手轻轻推动了开启键,晃动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上。

从进门起谢驰因就对此次见面投入了足够的心思,甚至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听到什么都面不改色。

但看清屏幕的一瞬间,她的脸上依然不可抑制地出现了一丝惊异之色。

她对画面中的两个人足够熟悉,以至于第一眼就能认出。

谢明耀和程蔚束。

两个人穿着白色的实验服。

接着模模糊糊的话语从视频中传来。

“……救治装置吗。”谢明耀看着前方忙碌的实验室人员,“我还有多久的生命期限?”

“在救治过程足够顺利的情况下,应该还有十几年。”研究员回答,“不过就算不成功,也至少还有五年。”

谢明耀似乎身子一颤。

程蔚束立马扶上儿子的手臂,柔声安慰:“别担心,这五年时间我们可以改变很多,事情上没有变成定局。”

“我会全力研究救治装置。”程蔚束承诺道,“何况基因里的自毁碱基对哪怕放着不管也不会影响你这次的竞选。”

“放松,不要紧张。等半年后,一切都会是你的。”

视频画面陷入黑暗。

谢驰因震惊地抬起头看向谢盛谨,刚要张嘴说些什么,谢盛谨轻轻制止了她,“别着急,还有第二个视频。”

第二个视频是他从公平教福利院地下缴获的通话记录。

这视频的时长比上一个长很多,老人已经松弛的眼皮久久地耷拉下来,像老态龙钟到已经无法思考的将行者。

但谢盛谨知道不是。

无数利弊权衡在这位手握权力的老人心头,像天盘两边的砝码来回移动。

她看着一直没有反应的谢驰因,平静地笑了笑,往这堆已经搭好的木头堆上丢下一只燃烧的火柴:“我的母亲早在几年前就公开了一份嘱托,成年后,她唯一的子女谢盛谨,将拥有昭砚集团11%的股份。如果您认为这不够多,那我可以坦诚地告诉您,昭砚集团底下的五亚电子信息公司我有9%的股份,而五亚电子信息公司底下还有一系列入不了您眼的小公司,其投入最大、花费心血最多的叫维多影业,您也许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一定听说过当今娱乐业最盛大的公司,星环娱乐。”

“星环娱乐明面上是樱井家的企业,实际上我才是其最大的股东。”谢盛谨微微探身,看向这个此时终于抬头的老人,“通过这种控股方式,我可以保证我在昭砚集团的绝对控制权。如果我成为少主,AI研究院的责任权也将递给我手上,届时研发与销售的实际掌控人都是我,于是以电子信息为主要产业的谢家不得不将我的意见作为大头。”

将野心和蓝图描绘在老人面前后,谢盛谨盯着谢驰因的眼睛,却倏地将话音一转。

“当然,此时我人轻言微,还需要长辈的鼓励和支持。谢家是每一个姓谢的人共同组成的集体,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和共同的利益,绝不允许外人的插手和亲友的背叛。”她盯着谢驰因浑浊的眼睛,意有所指,“尤其是早已想迈入电子信息行业却又苦于入手的程家。”

“投资得越早,得到的越多。”她轻声说,“我相信曾经在商界叱咤风云的您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

客气地送走谢驰因后,谢盛谨先回酒店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夜晚的时间才过去一半,谢盛谨却被一阵激烈的咳喘惊醒了。

从心肺沿着咽喉逐渐蔓延上来的疼痛和瘙痒,让她趴在床边咳得撕心裂肺。

等谢盛谨缓和了一些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

她盯着那片血迹,沉默地坐直了身体。

然而她也没能盯着这篇血迹看多久。一片从天而降的黑暗完全笼罩了她,继而是杳无音信的世界。

身体里有自毁碱基对的从来都不是谢明耀,而是谢盛谨自己。

视频有95%的真实度,而那5%的扭曲和剪辑让整个视频的意图都颠转了一遍,在有限的时间谢盛谨只能赌一把——对方没有无礼地要求她把信息储存器拿送给自己,也没有一眼能看穿伪造痕迹的能力。谢盛谨不怕对方去查,毕竟人是真的,救治装置也是真的,时间地点研究人员全是真的,她不知道程蔚束和谢明耀为什么要在危急阶段走下如此一步烂棋,但她知道自己得把握住一切能把握的机会,哪怕是陷阱也得将其伪造成筹码展示给别人。

摸着床找到了地方,谢盛谨缓缓躺在了床中央。

听觉和视觉渐渐回来后,她摸出终端看了眼时间。

一个半小时。

这次的恢复时间已经延长到了不可忽视的时间。

苍白的手指握紧了终端,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谢盛谨拨通了谢婉清的电话。

“我要做一场义体手术。”她不由分说,“更换全身70%以上的器官。”

谢婉清一怔:“义体化超过50%会有义体化后综合症,神经可能会严重……”

“明天上午。”谢盛谨平静地说,“明天上午我就要做完手术。要求所有配置和我本身尽可能相同。”

谢婉清张了张嘴,心知自己没有任何拒绝的权力:“……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