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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盛谨:“坐一边去。”

“不。”

“那你往另一边坐点。”

凯瑟琳岿然不动:“挤挤更暖和。”

谢盛谨刚准备站起身走到程兰心的另一边,包厢门再次被敲响了。

她问凯瑟琳:“你还带礼物吗?”

“客气。”程兰心说。

“滚啊。”凯瑟琳骂她俩,然后提高声音问外面的人,“谁?”

外面是一道恭敬的声音:“程小姐,邵家的人求见。”

包厢记的是程兰心的名字。谢盛谨和程兰心对视一眼。

凯瑟琳很困惑:“邵家?哪个邵家?”

“还能有哪个。”程兰心丢给谢盛谨一个口罩,然后朝外面不高不低地喊了声,“进来。”

侍应生低着头推开门,一女一男走进来。身材干瘦气质犀利的女人在前方,肥头大耳的男人弓着身走在后面。

门轻轻推上。

女人微微垂着视线:“您好,我叫邵蕴。这是我的弟弟,邵福。”

凯瑟琳盯着女人看了会儿,突然想起她是谁了。

“邵家家主?”她恍然大悟。

“是。”女人抬头看了她们一眼,恭敬地说。

凯瑟琳也就是想表达一下自己突然苏醒的记忆力,得到确切答案后便快乐地往后靠去。

程兰心漫不经心地说:“我说过的,我不喜欢在私人场合被公事打扰。”

“是,但请原谅我们,殿下,”女人向前了一步,恳求道,“若非急事我们也不愿贸然打扰。”

“什么事?”谢盛谨突然问。

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邵蕴稍稍一愣。但她反应很快,把那一丝一闪而过的惊讶掩盖住了,她的声音严肃:“有人想低价贩卖劣质义后靶向药扰乱市场。”

程兰心皱起眉:“就这?”

察觉到她的不耐,邵蕴赶紧沉声补充道:“而且那药品贩子用家弟的名义,向程家售卖了不少劣质药品,存在大量品质缺陷!我连夜彻查,发现那贩子与谢家有关,牵扯到很多重要人物。”

胖得流油的邵福惊恐道:“请殿下明鉴!”

这下程兰心感兴趣了。

谢盛谨无动于衷。

凯瑟琳跟看戏一样看着,兴致盎然地问:“主要牵扯到谢家的谁?”

女人说了一个三个人都意想不到的名字。

“程蔚束。”

……

转眼半小时过去。

“你们可以走了。”程兰心淡淡地说,“不要告诉其他任何人。”

“是。”

邵蕴欠了欠身,率先转身离开。

后面跟着唯唯诺诺的邵福。

包厢门关上。

凯瑟琳突然叹口气,然后伸了个很长的懒腰:“唉……什么时候尚湖都变成办公室了。”

程兰心看了眼打开的窗户,下面又是新一轮表演了,“这说明了什么?”

凯瑟琳摸了摸下巴,不确定地说:“说明我们成长了?”

“说明你的隐私工作做得有问题,老板。”谢盛谨面无表情,“记得回去整改。”

“胡说!”凯瑟琳被戳到痛处,“尚湖公馆绝对不可能泄露客户消息!为每一个来宾的隐私负责!”

话音刚落,谢盛谨和凯瑟琳一起望向程兰心。

“我在程家那边露了点钩子。”程兰心承认道,“但没想到这么快。”

凯瑟琳忧心忡忡:“所以怎么办?”

她看着谢盛谨。

谢盛谨:“看我干什么。”

“这事涉及你的亲亲舅妈!”凯瑟琳说,“很严重啊很严重!”

“不止。”程兰心突然笑笑,“还涉及她的亲亲男朋友。”

“?”凯瑟琳很震惊。

她凑到谢盛谨面前,睁大眼睛瞪着她:“你的亲亲男友是谁?我怎么不知道?哦就是上次你在电话里说的那个?我怎么还没见过?程兰心见过了?你什么意思谢盛谨你有没有把我当闺蜜?”

凯瑟琳越凑越近,谢盛谨伸出一只手把她嫌弃地推开。

“有机会见。”她说。

凯瑟琳不依不饶:“机会在哪儿?”

“过段时间。”谢盛谨给程兰心使了个眼神。程兰心望过来,点了点头。接着谢盛谨转头看着凯瑟琳,“等我生日过后。”

凯瑟琳算了算:“你生日还有两个星期。”

“嗯。”谢盛谨说,“可能会发生一些大事。”

凯瑟琳:“比如?”

谢盛谨:“程蔚束会不会做点什么。”

“不一定。”程兰心说,“我跟她谈过话了。很难说她是怎么想的。”

“程家的人一直在威胁她。”谢盛谨没有任何起伏地陈述道。

程兰心看了她一眼:“程家不是我的一言堂。”

谢盛谨没说话。

凯瑟琳分别看了两人一眼,灵机一动:“那药是怎么回事?”

“程蔚束想给程家的制造点麻烦吧。”程兰心平静地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给她留些喘息的余地。”

凯瑟琳皱起眉:“她到底要做什么?”

程兰心:“保全她自己,和她的儿子。”

“保全她的儿子,那为什么还要跟瑾儿抢?”凯瑟琳摸了摸下巴,“做给程家看的?也不像啊,真要演戏哪儿需要演得这么过分。”

“程家不是傻子。”程兰心淡淡地说,“何况这不是很明显吗,谢明耀真的想要少主位。”

凯瑟琳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长长地叹口气。

“为难伯母了。”她说,“一直在阻止儿子奔向必死的结局。”

谢盛谨没说话。

程兰心看了她一眼,问:“药有用吗?”

谢盛谨倦怠地抬眼,“有。”

谢盛谨刚来山澜城就告知了凯瑟琳自己的身体状况,凯瑟琳当时怒火中烧气急攻心恨不得一把烧了程家的实验室但被谢盛谨劝下来了。现在她关切地问:“但你这副义体也撑不了多久吧,过段时间又要换新的。伯母刚好是研究基因病的高手,你那自毁碱基对藏在基因里,不彻底根治基因义体也只能一直换。”

“嗯,我知道。”谢盛谨问,“你们明天不去上课?”

“上什么课。”凯瑟琳去摸她额头,“烧傻了吧你,这都一月十几号了,早放假了。”

太久脱离校园生活,谢盛谨已经快忘记学校作息了。

程兰心关掉终端,抬起头,“过几天是我爸的生日,届时会有一个宴会。”

她对谢盛谨说:“邀请函已经发给了程蔚束和谢明耀。你要

来吗?”

“来。”谢盛谨说,“我当你的贴身丫鬟。”

“最近手头紧,没法给两个星期后的谢家少主付工资。”程兰心转向凯瑟琳,“杜兰殿下麻烦付一下。”

凯瑟琳冷笑一声,“瑾儿,把我那份也记她账上。”

“好的,但是时薪至少一千。”谢盛谨说,“我会上门要的。”

……

邵满已经十天没见过谢盛谨了。

这是自从认识以来,他与谢盛谨分离的最长时间。

虽然终端上有的聊,也会视频通话,但邵满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而且谢盛谨忙得已经昼夜颠倒,邵满经常看见她凌晨四点才给自己回了消息,早上八点又在锲而不舍地骚扰自己。邵满问她是还没睡吗,谢盛谨发了一个哭哭的表情,然后说其实是醒了。

邵满很心疼,但无能为力。

他不愿意打扰谢盛谨,于是给她发消息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以至于好多次都打了字都删掉,只是翻着之前的聊天记录发呆。

这天早上起来他看着床头柜上的邀请函。

程家家主生日宴。

尽管谢盛谨嘱咐他在她生日之前尽量不要出门,但这几天他并没有无所事事地躺在家里发呆,他通过伪装的假身份联系上了邵福,当一个聪明但又身份低微渴望融入上流圈子的商人,从邵福那里打听到了不少消息。

这张生日宴的邀请函也是邵福给他的。

要去吗?邵满思索着。

以他如今的能力杀了邵福实在太过简单,但有了谢盛谨后他不得不考虑这件事完成后引发的各种牵连事件。

他从谢盛谨那处得知邵福被谢家人狠狠坑了一把,而坑他的谢家人其实姓程。

“嗯,我舅妈想办法让他把劣质药品卖给了程家。”谢盛谨说。

邵满知道谢盛谨舅妈是程家人,也是想跟她抢少主之位的表哥的母亲。

“……贵圈真乱啊。”邵满感慨道。

“对,所以你得警惕除了我以外的每一个人。”谢盛谨很严肃,“都是坏人。”

邵满逗她:“那上次在尚湖公馆遇到的你那个朋友呢?”

谢盛谨平静又坦诚:“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邵满拿着邀请函,突然想到谢盛谨那个像山水画一样淡淡的朋友好像是程家家主的孩子。

程兰心肯定要去。

那谢盛谨会去吗?

原本并不想去参加程家主生日宴的邵满突然想到这种可能,一下子振奋了不少。

去呗去呗,反正他也不吃亏,能去蹭吃蹭喝一顿不说,运气好的话还能和谢盛谨见个面。

他立刻拿出终端,开始计划行程。

……

谢盛谨百无聊赖地坐在程兰心旁边看终端上的小视频。

程兰心被一群人围着,从头发丝打理到鞋子。

程兰心看到谢盛谨无所事事的样子,朝她抬了抬下巴。

“过来,把我袖子挽一下。”

谢盛谨头也不抬,“叫你旁边的。”

“你不是贴身丫鬟吗?”

谢盛谨提醒她:“你还没给钱。”

“工作完了再给。”

谢盛谨铁面无情:“我要预付款。”

程兰心还没说什么,门口传来礼貌的敲门声:“殿下,少主殿下问还需要多久?”

程兰心看了谢盛谨一眼,扔给她侍应生的标志面具。

“马上。”她对门外的人说。

第107章 倒计时

宴厅里全是觥筹交错的名流权贵。恰到好处的灯光照得每位来宾都光彩照人。

谢盛谨安分地当一个侍应生,低着头站在程兰心身后,听着程家主低沉浑厚的演讲。

她没法看终端,也不想看全息屏幕上程家的丰功伟绩,但也不能随意走动,因为这里有很多她的熟人,即使用了光学易容又戴了面具也难免有些许意外。

谢盛谨看到了邵满生物学意义上的妈妈和舅舅。

五年前,邵家在一圈层算得上二流财阀的头部,那时邵满也是邵家炙手可热的少家主人选,但五年前那件事发生后整个邵家犹如被吸走了精气般急速落魄下来,现在也就堪堪够得上二流边缘。

谢盛谨对他俩没什么兴趣。

她要捏死邵福就是吹一口气的事,但当下特殊时期她不得不掂量手里每一张能打的牌,谢盛谨知道邵满迟迟未动手的原因也是因为她。

她刚要把目光挪开,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谢盛谨的目光一凝。

藏在面具后的眼睛眯起来。

邵满戴了光学易容器,但并没有在原有相貌上做较大改变。因为宴厅入口处安检严格,大幅度光学效应会露出明显破绽。他大摇大摆地坐在红楠木长桌的一头。

谢盛谨看了眼邵福和邵蕴,发现他俩在程家主讲话完毕的那一刻就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宴厅。

程兰心站起身。

作为程家嫡系唯二的孩子之一,同辈的所有少爷小姐都望着她蠢蠢欲动。但程兰心只是站起身,淡淡地环视一圈,然后拿出终端开始打字。

谢盛谨感觉自己的终端震动了一下。

她咬了咬牙。

侍应生不能看终端,她再怎么无所谓也必须装得像一点。

半分钟后凯瑟琳像个花蝴蝶一样花枝招展地过来了。

她身边围了一群男男女女,但即将走来时朝旁边的人耳语几句,刹那间一行人遗憾而乖巧地离开了。

凯瑟琳一边朝她们走来一边打了个响指,笑嘻嘻的,“来杯可乐,谢谢。”

谢盛谨瞄了眼桌子,看到可乐的位置就在她手边。

她站着没动。

站她身边的侍应生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准备惊慌失措地越过谢盛谨去拿可乐。谢盛谨的眉心跳动了一下,伸手挡住了小碎步过来的女孩,拿起了那杯可乐。

她不知道侍应生应该怎么倒酒,更不知道可乐除了直接倒进杯里外还有没有什么多余的流程,于是拿起杯子后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旁边,将流程复制了一模一样的一遍。

凯瑟琳站过来的时候可乐刚好倒完。她故意叹了口气。

谢盛谨感觉旁边的女侍应生一抖。

凯瑟琳装模作样地拿起那杯可乐,微微抬起,绕着灯光转了一圈后轻抿一口,“还行。”

女侍应生呼出一口气。

谢盛谨根本没看她凯瑟琳演戏。

她盯着远处邵满的身影。

邵满的外形的确相当受欢迎。

程家主的讲话刚结束了一会儿,不少打量的目光就纷纷落在了邵满身上。

邵满对这些目光一概视若无睹,神情坦荡,偶尔和别人的目光对视上后还会笑笑。

也许意识到这个容貌上乘的青年容易接近,没多久就有人上前搭讪。

谢盛谨很熟悉这种套路,先是寒暄,然后转弯抹角地套出对方的家世背景和所处行业,根据言谈举止在心里打个分数,如果更有兴趣的会直接交换联系方式,做进一步发展。

谢盛谨眸色沉沉地盯着那边,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凯瑟琳刚把周遭的侍应生遣散,带着程兰心和谢盛谨走到灯光昏暗的地方。

凯瑟琳迫不及待地分享:“程蔚束和谢明耀来了。我刚才看到了。”

“你要去看看吗?”程兰心问。

“嗯。”谢盛谨含糊了一声,她的眼睛依然盯着一个地方没动过。

凯瑟琳很好奇:“你在看什么?”

她朝那边看了眼:“也没什么东西啊。”

“还能看谁。”程兰心说。

谢盛谨没搭理两个人。

“我去找程蔚束了。”她说。

“就这么去啊。”凯瑟琳突然犹豫起来,“她会不会做点什么……”

“她早就知道我回来了。”谢盛谨冷笑了声,“走了。”

快要离开时她看了眼程兰心:“帮我看下人。”

“那你得快点。”程兰心淡淡地说,“你男朋友貌似很受欢迎。”

凯瑟琳听得茫然。

她终于反应过来,很震惊地问:“什么!”

谢盛谨在她大呼小叫的声音中头也不回地走了。

……

邵满没看到谢盛谨。

他专门去寻找了程兰心的踪迹,也看到了一个明艳漂亮的女人朝她走过去,邵满回想了一下,推测那是凯瑟琳。

然而他并没有看见谢盛谨。

邵满很失望。

旁边的女人听到了他突然的叹气,问道:“怎么了?”

邵满收拾好情绪,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绅士地替女人挡住了伸过来的酒,“想到了一些往事。”

他给自己编造的人设是医药世家但被奸人所害,朋友背叛未婚妻离开公司破产的倒霉熊。

这一形象外加一张英俊的脸导致他非常惹女人同情,但相应的,他已经被好几个男性医药贩子瞪好几眼了。

聊了

半天,话题终于扯到了邵福身上发生的事。

邵满这口气叹得恰到好处,女人半点没有怀疑他。“是的。”她惋惜道,“做我们这行一定不能识人不清。”

邵满对她的话表示赞同。他试图套话,但女人的地位明显不及邵家,更不及涉事的谢家人,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邵满只得放弃。

但女人明显对他很有兴趣:“听说谢家那位没死。”

“哪位?”邵满喝了酒,脑子迟钝了不少,困惑地发问。

“还能是谁。”女人看了周围一圈,凑近邵满,用气声说,“谢、盛、谨。”

邵满心里猛地一跳。

他盯着女人,不由得有些警觉。

女人半点没发现他的异常:“我听说,谢家家主的亲生子也想要那位置,可惜他急不可耐地谋划几年,谢家依旧一口咬定在谢盛谨成年后公布人选。这可把太子殿下急得不行,拉着娘家一起干了好多阴损事。”

嘴上说着太子殿下,但女人眼里明显有些不屑。

“好多奇怪基因都被皇后娘娘搞出来‘造福’人类。”女人撇撇嘴,“娘娘这心思用在正道上高低也是个卢兰医学奖。”

邵满咳了两声。

女人突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言,不由得一惊。她感激地朝邵满抬了抬酒杯。

邵满却并不想放过她。

“听你的意思,”他压低声音,“你很看好那位?”

“当然。”女人挑挑眉,“虽然那位没有家世显赫的父家也没有一个疼爱女儿的好妈妈更没有一个家主亲爹……”

邵满心说这听上去瑾儿咋这么惨呢。

“……但是人家自己优秀啊!”女人眼睛闪闪发亮,“那位很小的时候就拿了母亲公司的大额股权,把公司核心都遛了一遍,那股价真是步步惊心日日高升。然后又去了军界参加了一个特殊的军训,死亡率挺高的那种,结果顶着一身伤拿了很多个第一还不缺席任何活动。学校里更无需多言,跟她上下五届的卢兰学生哪个不是她忠实的迷弟迷妹?”

“包括你吗?”邵满问。

女人轻咳一声:“当然。”

邵满看出来了。

女人又问:“你知道谢盛谨爸爸是谁吗?”

“我不知道。”他犹豫了一会儿,“是谁?”

谢盛谨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过她的父亲。邵满好几次想问又不敢问,这个话题便囫囵地吞过去了。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女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她父亲是个艺术家,没什么家世背景,叫成子砚。不过画风有些诡异,也不太出名。”

邵满愣住了。他还真听说过这个名字。

尚湖公馆走廊上那副恶魔天使交接图的署名就是成子砚,他当时瞟了眼好巧不巧记住了名字。

“那他……去世了吗?”邵满问。

“没呢。”女人奇怪地看他一眼,又看了他的杯子,才回答道,“人好好的。昭砚集团知道吧?昭是谢昭的昭,砚就是成子砚的砚。”

邵满震惊了。

他原以为谢盛谨一直不提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没想到结果居然如此简单,得知消息的时候居然有种通关大BOSS其实是新手村村长的感觉。

他心不在焉地和女人聊着。

他们的话题偏离了权力中心,往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上倾斜,邵满能感觉到女人似乎在等待什么,开始有些焦躁。

她似乎忍耐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向他问道:“你……”

她的终端响了。

女人不耐烦地看了一眼,却脸色遽变。

她慌忙地站起身,连一句告别都来不及说,便离开了。

邵满迟钝地眨了眨眼。

他今晚喝了太多的酒,哪怕早就做过这方面的基因改造,他依旧不太能承受住了。

从很久之前就出现的昏沉感逐渐明显起来,邵满甩了甩脑袋。他开始觉得很热,于是又扯了扯衣领。

这时身边刚好路过了一个侍应生。

邵满叫住了她:“……你好,可以带我去酒店吗?”

侍应生停住了脚步。

“当然。”她说,“请随我来。”

邵满莫名觉得这个侍应生的声音有些耳熟。他看了好几眼她藏在面具下的长相,确定自己真的不认识这人。

宾客下榻的酒店就在旁边那栋高楼。程家早就提前准备了一切,只要拿着邀请函就可以有一张房卡。

邵满撑着桌子站起身。

眼前的视线已经开始昏花一片,邵满迟来地意识到不对,但也只能强打起精神跟着侍应生走。

在他的时间里过了很久,侍应生将房卡递给他,“就在这里,先生。请进。”

“滴”的一声。

邵满推开了门。

他踉跄两步,摇摇晃晃地摔倒在床上。

躺了好一会儿,他艰难地翻了个身,看着头顶的吊灯。

这时他突然意识到旁边还有一个人。

是带他来的侍应生。

邵满皱起眉,心下开始警觉。他的声音有些含糊:“……你怎么还不走?”

第108章 盛宴

“我为什么要走?”侍应生问。

邵满愣了一下。

他偏过头去看她。

这个侍应生即使在屋内也没有摘下面具,但邵满对她的身形也不熟悉。因此他很惊讶于侍应生理所应当的回答。

邵满侧过身,努力坐起来,“……你不应该走吗?”

侍应生看着邵满。突然说:“你喝醉了。”

邵满皱了皱眉:“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当然知道自己喝醉了,还感觉自己身体里像有一簇火焰在流淌,就像……

“还被下药了。”侍应生平静地说,“如果没有遇到我,你现在不知道在哪个人的床上躺着。”

邵满反应了一会儿她的话。

“……是。”他试着去理解,“你想我给你钱?”

侍应生没说话。

不知为何,邵满迎着她的眼神,突然瑟缩了一下,但他依旧坚持着:“你的卡号是多少?我现在打给你。”

屋内很安静。

邵满迷惑了:“你……不需要吗?”

“需要。”侍应生朝他走过来,并说了一段数字。

邵满并没有注意她已经坐到了自己床边,而是努力看着终端上晃动的字符,将这串数字按下去。

转账失败。

邵满奇怪地看了眼屏幕,突然发现这串数字有些眼熟。

他又默念了一遍。

“……这是我的卡号?”

“连自己的卡号都记不得了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邵满熄灭掉终端。

他才发现侍应生已经离他近在咫尺。他被吓了一跳,往后靠了靠。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卡号?”他问。

他的新卡号是谢盛谨给他办的,按理说只有谢盛谨和他知道才对。邵满想通了这一点,恍然大悟:“你认识谢盛谨?”

“是不是?”他似乎为自己猜对了答案而洋洋得意。

侍应生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不是。”

邵满的眉眼一瞬间耷拉下来。

“那是什么?”

这时候他又开始觉得很热,于是开始脱衣服。

侍应生看着他丢到一旁的外套,淡淡地问:“如果我是坏人怎么办?”

“你不是吧。”邵满也不确定,“应该。”

侍应生看着他。

然后笑了笑。

“脱衣服吧。”她说。

邵满很震惊:“为什么?”

“你不是很热吗。”

好像是的。邵满的确很热,屋内的空调还是自动制热模式,虽然没过多久就被侍应生关掉了,但那种触及肌肤的热度仿佛渗透进身体内部,无法言说不得发泄的滚烫岩浆从心脏流进血管,烧得他大脑昏昏沉沉。

邵满在这样一片茫然的视线中,看到对面人摘了面具。

他看到了一张完全不认识的脸。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他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失望。

接着那人的脸就变了。

邵满愕然又失神地看着对方向

他靠拢,一只手指轻轻点在他的唇上。

他自己所有的感官好像都集中在那只手上,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在身体里的每个部位吵闹。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被按住了唇,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困惑。

谢盛谨淡淡地看着他。

被这样注视,邵满喉咙发紧。他迟钝的大脑缓慢转动着,良久后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于是他顿了一瞬,然后伸手握住了谢盛谨的手腕。他将其往旁边移了下,压住呼吸,往前凑了凑,去亲谢盛谨的嘴唇。

谢盛谨任由他动作。邵满的动作轻而毫无章法,只在外侧游移着。谢盛谨微微张嘴,碰到了邵满的舌尖,不轻不重地咬上去。

邵满哆嗦了一下。

他抬手捧住了谢盛谨的脸,用迷惑又不确定的语气问:“……小谨?”

谢盛谨回答:“是我。”

“真的是你啊。”邵满突然很高兴,“我就说你会来。”

“你是因为我来的吗?”

“嗯。”邵满很诚实,“不过就算没见到你我也能蹭吃蹭喝。”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刚问出口,就想起来,“哦,我样子应该变得不多。”

说着他要取下光学易容器。

“不是。”谢盛谨却否认了。她看着邵满认真而迟缓的动作,“你身上有我埋入的定位器。”

邵满顿时止住了。

“……什么?”他问。

要是在清醒的时候他必然不会如此反应,但现在他的脑子犹如浆糊一片,完全没法思考谢盛谨说的话。

“定位器?”他嘀咕着,“在哪里?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谢盛谨回答,“在你第一次带我去捡垃圾的时候。”

她的手抚上邵满的后颈,按了按,“在这里。”

……

邵满躺在床上的时候感觉燥热依旧。但是他想脱掉衣服的时候伸手一摸,却发现身上已经是空荡荡的一片了。

唯一的凉意来源于他抱着的那个人。谢盛谨身上无论春夏秋冬都是冷的,像冰融入了骨髓一般。

邵满摸上谢盛谨肩膀时感觉触感有些不对,但是反复几遍后那种怪异感就消失了。

胸前一片濡湿的痒意,细细密密的刺痛也有,邵满闷哼一声,忍不住挺了挺腰。他迷迷糊糊中仍感觉自己迫切地需要什么。

谢盛谨却离开了。

顷刻间重量的减少让邵满一阵不安,他支起身体望向谢盛谨:“……怎么了?”

谢盛谨没看他。她走到门口,打开门拿了个什么东西进来,然后朝着邵满走来。

邵满盯着那个袋子:“这是什么?”

“送你的礼物。”谢盛谨说。

“是吗?”邵满很高兴,高兴到坐起身,“是什么东西?”

“趴下。”

邵满愣了愣。

“嗯?”他困惑地说,“不是送我的礼物吗?”

“对啊。”谢盛谨坐到床边,“马上就给你。转过去吧。”

……

邵满之前在网上学习的资料没有用上任何一点。

与视频里讲解的很不一样。

无论是感觉、姿势、声音,还是从尾椎骨传上来的酥麻。

他昏昏沉沉地埋在枕头里,把脸捂到缺氧发红。

喉头里的声音被憋回去。

“如果你不舒服,”他听到谢盛谨说,“一定要告诉我。”

邵满偏了偏头,努力从枕头间隙发出了一点声音,“……你会改吗?“

谢盛谨笑起来。

她靠近他的耳朵,炙热的呼吸扑来,“说不定呢。”

“你可以试试。”她不怀好意地鼓励他,“也许会吧。”

……

胀痛。

酸痛。

还有一些别的感觉。

邵满忍不住躬起了腰,但被训斥后便老实维持住了原本的姿势。

但他维持得并不轻松。

谢盛谨淡淡地扫了眼他抓紧床单的手。五指屈起,被单被蹂躏成一团。

“痛吗?”谢盛谨问。

邵满脸埋在枕头里,不肯吭声。漂亮颀长的身躯像流着蜜似的,一直在细小地战栗。

“……哥哥?”谢盛谨笑起来,轻声问,“理理我行吗?”

……

眼前花白一片。

邵满整个人颤了颤,终于放松了身体。

他把脸偏了个方向,望着天花板,声音里有无法估量的茫然:“……结束了吗?”

“没有。”谢盛谨回答他。她低着头看着邵满汗涔涔的脊背,慢条斯理地与邵满十指相扣,“结束是我来宣布的哦。”

……

邵满醒来的时候先看到的是头顶的吊灯。

然后才感觉自己睡的地方过于狭小。他低头看了眼身下的东西,发现是酒店的沙发。

他什么时候到这儿来的?邵满一脸茫然。

记忆缓缓恢复着。

他一个人盯着天花板,眼前闪过了一片又一片飞速变化的画面。毫无掩饰的身体反应,悱恻缠绵的情话和呻.吟,邵满完全无法抑制自己逐渐乱七八糟的思想。

他的脸从青变紫再变红。

“邵哥。”

突然一声传来,出乎谢盛谨的意料,邵满居然颤抖了一下。

直到谢盛谨走到他面前他才回过神。

“怎,怎么了?”邵满居然结巴了。

他低头盯着地毯,根本不与谢盛谨对视。

谢盛谨眯了眯眼:“你看看我。”

邵满不愿意抬头,但以示态度端正,他挪了挪身体。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

谢盛谨在沙发上坐下,“很疼吗?”

邵满顿感丢脸。

“不,”他扭曲着表情,但声音稳住了,“不疼。”

“真的?”谢盛谨问,“我之前没试过,可能把握不住分寸……”

“那我叫停的时候也没看你停啊!”

话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尾音似乎还在房梁旋绕。

“……”

房间里又是一片令人尴尬的沉寂。

邵满觉得自己的脑子一起被撅了。

“你,你让一下。”他满脸通红,“我要去洗澡。”

“好的。”谢盛谨说,“要我扶你吗,邵哥?”

“滚啊!”

邵满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浴室。

刚关上门他就痛苦地弯下了腰。

他摸了摸肚子,尤感觉那东西的存在似乎挥之不去。

凉水冲洗在他身上,邵满低着头看自己身上的印子,有种欲哭无泪的悲伤。

腿.间的韧带也很痛,腰也很酸,脖子跟落枕了似的,但最难受的依旧是……

邵满犹豫了半晌,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

谢盛谨听

着浴室内的水声。

接着门被打开。

邵满裹着条浴巾走了出来。

步履蹒跚,异常艰辛。

“邵哥。”谢盛谨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像小猫一样抬头望着他,笑盈盈的,“坐过来嘛。”

邵满坐过去了。

“我告诉你,”他决心要秋后算账,“我没失忆,我记得你昨天说的话!”

“什么话?”谢盛谨问,“最后一次……”

邵满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捂住她的嘴,怒视她:“喂!”

谢盛谨歪了歪头:“嗯?”

“不是这个!我说正经的,”邵满怕谢盛谨抢先发言,迅速接上,“你说你在我脖子后面安了定位器!”

“对啊。”谢盛谨坦然承认了。

“怎么了?”她问。

第109章 定位器

怎么了?

怎么了!

问题很大!

邵满盯着她:“你怎么从来没告诉我?”

“忘了。”谢盛谨说,“不好意思。”

邵满觉得她很好意思。

但这也不是不能忍受的事,邵满在这方面还是比较宽容,“为了知道我有没有出轨?”他试着开了个玩笑。

“最开始是能直接杀你。”谢盛谨笑了笑,“后来是为了防止别人杀你。”

她轻轻抬起手。

邵满看着她手腕上凸起的骨节靠过来,接着摸上自己的后颈。

“邵哥你还记得微型神经元控制器吗?”

“记得。”邵满问,“怎么了?”

“我把定位器取下来,给你换上那个行吗?”

谢盛谨征求他的意见。

改造后的微型神经元控制器是一款集定位、感知神经波动、调控精神等功能为一体的高效能信息型武器。

邵满想了想,“行吧,反正我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当真?”谢盛谨一边问一边侧身摸上他的后颈,“需要划开一个小口子,不会痛的。”

谢盛谨已经开始动作,而邵满的确没感受到什么痛感,他回答谢盛谨的问题:“呃,见不得人的可能有,但是见不得你的绝对没有。”

“真好。”谢盛谨说,“我知道你在说实话。”

邵满被吓了一跳。

他转过身:“这个这么没有隐私啊?”

“不是说没有见不得我的东西吗?”

“倒,倒也不是……”邵满一时想不出理由,他干脆转移了话题,“怎么要戴这个了?你不放心我啊?”

“我担心你的安全。”谢盛谨没什么语气,“你是不是知道成子砚的事了?”

邵满睁圆了眼,“你怎么知道?你听到了?”

“不是。”谢盛谨说,“宴厅上和你对话的女人是谢昭的线人。她在完成她任务的同时也想睡你。”

“我爸。”谢盛谨垂下眼,“就是关键词。她从你有没有听说过我爸的名字判断我把你放在哪种地位。”

“她还以为我是青春伤痛少女,要和男朋友大倒苦水才行。”谢盛谨讥讽地笑笑,“当然谢昭也不会将此作为依据,但至少能蒙蔽她一下。”

“谢昭……”邵满嗓子有些哑,“你妈妈?她和你关系不好?”

这个答案他早就知道了,但还是又问了一遍。

“嗯。”谢盛谨漫不经心,“我是避孕失败的意外,从人工生育舱里发育成人形的。”

邵满听到自己的呼吸稍稍一滞。

“后来我成了好用的刀和完美的棋子,她对我的态度好了点,母爱时有时无,但依旧没什么用。于是她看着我一步步离开她的控制,希望有人能牵制我一把,所以程蔚束动手的时候她一点没阻止。”谢盛谨很平静,“只是玩过头了,自己也被反噬了一把。”

邵满试探着问:“她不希望我和你在一起?”

“不。”谢盛谨笑了笑,“恰恰相反。她很希望。甚至求之不得。”

在邵满茫然的视线中,谢盛谨轻声道:“她希望我有弱点。”

邵满不知道该怎么说。

“老猫……”他突然想起来,“你之前跟老猫说的那件事,你母亲为了他担责而被牵连,这是真的吗?”

他实在难以将谢盛谨嘴里心狠手辣的女人与老猫心中的完美旧友划上等号。

“谁知道呢。”母女一场,谢盛谨决定礼貌点,“可能她有病吧。”

邵满沉默了一会儿。

“对了,老猫上来了。”谢盛谨说,“你见不见他吗?”

邵满想了想:“行,见吧。”

“愿意他和你住在一起吗?”谢盛谨问。

“我没问题。”邵满说,“你那房子那么大。”

“行。”

谢盛谨说。

她伸手拿过桌上的终端,于是肩膀的衣袖往下滑落了一些,邵满看到她左侧锁骨上有一颗小痣。

他之前就知道这颗痣,只是现在肩膀周遭有些发红,小痣旁还有牙印。邵满情不自禁地往上摸了摸。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怎么了?”谢盛谨问。

“没什么。”邵满说,“我咬你了?”

“很明显。”谢盛谨说,“可痛了,邵哥。”

“忍着。”邵满咬了咬牙,“再痛能有我痛?”

谢盛谨看着他,直到看得邵满又开始后悔脸红的时候才笑了笑:“是。”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

邵满突然说道:“你的生日快到了。”

“嗯。”谢盛谨说,“一月二十七日。还有四天。”

“最近有什么大事吗?”邵满侧过身望向她,“你好像很忙。”

“有点。”谢盛谨没否认,“但很快就好了。”

“那,”邵满突然想到,于是便问了,“你舅妈那边?”

谢盛谨熄灭了终端屏幕。

“小事。我能解决。”她听到自己说。

“那就好。”邵满舒了口气,“我等你生日宴完成为少家主后再对邵福动手吧,免得有什么意外。”

谢盛谨笑了笑:“好。”

十天不见,邵满仔细地看着谢盛谨有没有哪里不一样。

“你好像瘦了点。”他说。

“可能吧。”谢盛谨解释,“昼夜颠倒,作息不规律。等事情解决完我就要恢复早睡早起的良好习惯了。”

邵满应了声。

谢盛谨叫了外卖。

外卖是由两位侍者送来的,端庄的餐车,木食盒,旋纹筷,菜品放了上下两层,不用说邵满也知道这必定贵得离谱。

他确实饿了。

在被空气中饭菜流淌的香气和嘴里的充实感包围的情况下,邵满看到谢盛谨不紧不慢地夹着菜,非常有选择性地将不爱吃的挑开,并将西兰花丢进自己的碗里。

她咀嚼着,突然眉头一皱,把碗里的羊肉扔在邵满的碗里。

邵满毫不在意地把那块羊肉吃了,“你还点自己不爱吃的?”

“说招牌菜都来一份。”谢盛谨喝了好几口水才把那味道冲下去,黑而漂亮的眼睛显得很幽怨,“没看菜谱。”

邵满也因此注意到她眼睛。

“你眼睛怎么样了?”他问。

“找到了药。”谢盛谨连夹菜的动作都没停顿一下,“可以有效抑制了。”

邵满很关切:“那能根治吗?”

“应该能。”谢盛谨说,“只是期限比较久。”

“嗯。”邵满又叮嘱道,“需要我帮忙的时候一定要说。”

谢盛谨保持着夹菜的姿势,透过饭菜腾起的雾气看着邵满。

时间倒回十六小时前。

谢盛谨与程蔚束见了一面。

“你居然来找我了。”程蔚束抿了一口茶水,微微笑着。

“有什么好奇怪的。”谢盛谨坐在她的对面,面色平静,“我找过你很多次。”

程蔚束摇了摇头,“那不一样。”

她没说哪里不一样,谢盛谨的视线透过茶杯里氤氲上升的雾气,看着这个将自己带大的女人。

“还能收手吗?”她问。

“抱歉,不能。”

“为什么?”

谢盛谨心里早有答案了,但没从正主口中得到回答就像赌徒还未输尽筹码一样,她依旧隐蔽地期待着,甚至渴望着。

“不能。”

程蔚束依旧微笑着重复着这两个字。

谢盛谨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她又问道:“为什么要研发救治装置?”

程蔚束纤细苍白的手指握住茶杯,“你不能猜到吗?”

“因为我吗?”谢盛谨说。

程蔚束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可能吧。”

“谢明耀为什么不反对?”谢盛谨慢慢地问,“总不能是因为对我尚有兄妹之情。”

“你可以去问他。”程蔚束说,“我没办法替别人回答。”

“他知道你今天约我见面吗?”

“不知道的。”

谢盛谨看着程蔚束眼角的细纹,随着她微笑而变深。谢盛谨不放过程蔚束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你还是希望谢明耀成为少主?”

程蔚束依旧这么回答:“不试试怎么知道。”

“那你呢?”谢盛谨问,“你想告诉我什么?”

“自毁碱基对是靠记忆存活的。”程蔚束说,“如果你记得你身上有这东西,那么它就会永远在,并越来越多,直到取代你的每一个本体基因。”

……

“好。”谢盛谨说,“你吃饱了吗,邵哥?”

“饱了。”邵满摸了摸肚子,“比昨天宴会上的好吃。他们主打一个花里胡哨,而且草好多,我又不是兔子。”

谢盛谨笑了笑。

邵满突然想到:“你生日宴的时候……”

“我生日宴的时候,”谢盛谨与他同时开口,“邵哥可以一直呆在鹤海

轩吗?”

邵满意识到什么,皱起眉,“会有事发生?”

“我不能保证。”谢盛谨的眼睛看向别的地方,又看回邵满的脸,“邵哥,我不敢赌。”

邵满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奇怪的不安。

他不自觉地摸了摸毛衣边角,“你……”

但他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加油?小心点?太苍白无力。我帮你?他也没什么能帮的。

这是邵满六年以来第一次想——如果我能真正地,回到一圈层呢?

……

邵满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睡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床上,好好地盖着被子。

邵满坐起身。

屋内的餐车、随意丢弃的衣物和矿泉水瓶都不见了,像被仔细打扫了一遍,邵满几乎要怀疑昨天看到的谢盛谨是个幻觉。

他下了床。

身上有些酸痛,邵满忘了自己干了什么才导致的,他只是以为自己没有睡好。

路过衣柜的时候他看见衣柜底下有一个袋子。

袋子并不透明,上面有粉色的蝴蝶结和气球标识,还有不少飞起的小爱心。

邵满愣了下。

他没见过这个袋子。

犹豫了一下,他走过去,弯下腰把它捡起来。

袋子并不轻,里面的东西似乎颇有些分量,提起时发出碰撞的声响。

邵满愈发困惑了。

直到他拆开了袋子表面的绳子。

一开始还没明白最上面那根黑色的棒状物品是什么,邵满突然看到了一张纸条,上面是谢盛谨留下的字迹:哥哥^-^不要丢掉。

邵满突然反应过来了。

他惊慌失措地在房间里到处望了一圈,突然意识到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邵满脸色通红地捏着那张纸条,良久后,他低低地骂了声:“小兔崽子。”

第110章 十八岁

一月二十七日。

傍晚。

昏黄流云游荡在高楼与天空的交界处,夕阳金边无限延伸。

宸峦矗立于卢兰之心的旁边,是谢家家族聚会的常用地点。

这栋高耸入云的巨楼像一把剑一样插在寸土寸金的一圈层土地上,穿着外骨骼荷枪实弹的军人围绕大楼一圈,在百米甚至千米开外分别都有他们的眼线。

一大批记者带着最好的设备和最专业的态度,在这栋楼附近驻扎着。数不尽的名贵豪车沿着中央大道朝停车场驶去,空气中除了跑车的低沉嗡鸣还漂浮着纸醉金迷的金粉。从进入这周遭到最后迈入那栋楼,按键和邀请函的防伪检查做了一遍又一遍,但没有人的脸上出现一丝不耐烦的神色。

何海威跳下车,屏息凝神地跟在一众衣冠楚楚的名流背后。在这种场面下,他简直像个随手可以踩死的蝼蚁,能拿到邀请函纯粹是意外中的意外。

进入大门时他看到有谢家人站在大门处迎宾,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这些人都有近乎奇妙的共同点:容貌昳丽,神情淡然。他们只在有熟悉的人进来时才会迎上去,且没有任何人对他们苛责什么。

何海威路过一位谢家青年时有种鸡皮疙瘩陡然冒出的感觉,对方并未做什么,但他却有种情不自禁的紧张和敬畏。他忍不住悄悄抬了头,却见到青年对他微微一点头,温和地笑了笑。

何海威一愣,顿时感觉受宠若惊。

接着旁边的人叫了声青年的名字,“谢远。”

“嗯?”青年应声道,“什么?”

“婉清姐找你。”

“好的。”青年朝那边走过去,“我马上来。”

何海威听了个全程,暗暗心惊。

他知道两人话语中的“婉清姐”是谁。

当前谢家少主位有两股主要势力在争抢,一方是当代谢家家主的儿子,另一方是家主的侄女。何海威作为药品掮客,消息也必当灵通才行,于是他很久之前就开始琢磨着往哪一边靠拢才能得到最大利益,奈何谢家保密工作做的太好了,至今他没能见过“谢盛谨”的容貌,但在扒情报的时候他发现了谢婉清这个举足轻重的名字。

毫无疑问谢婉清是谢盛谨那一派忠实的支持者,手腕强硬态度直白,而谢盛谨已经失踪了将近4个月,至今生死不明。而何海威早就听说谢家会在谢盛谨生18岁生日宴上宣布谢家少主的名字,这朝宴会打着生日宴的名义,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来参观少主的诞生。

何海威觉得很好笑,这居然是一场没有主角的生日宴……

也不一定。

他突然想起最近传的沸沸扬扬的秘闻,有人说谢盛谨没有死,而且就在一圈层。也有人不信,但双方都举不出有力的证据。

何海威没有去前几天程家家族的生日宴,因为他还不够格,也拿不到邀请函,现在这张邀请函是他来之不易得到的,他悄悄地瞄着旁边走过的人群,心里暗自发誓一定要握住机会。

何海威控制着自己的眼神,不让自己的眼睛到处乱瞟,以免冒犯到尊贵的客人。

宴会还未开始,但宾客已经到了大半,名流聚集,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间窃窃私语声不断响起。

何海威老老实实地坐到了一个不显眼的地方,心里思量着应该先从谁勾搭起。

但还没等他想出结果,灯光便暗了暗。

谢家家主出现了。

这个身量修长气质儒雅的男人出现的一瞬间,大厅里仿佛安静了一瞬。接下来的几秒里,所有人都开始或多或少的调整坐姿和面朝方向,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朝男人围拢过去。

谢知秋淡淡地微笑着。

他只是跟旁边的人说着话,并不急于开场白。他的身边既没有站着他的妻子,也没有站着他的儿子,只有沉默立在身后的助理和一些看上去德高望重的老人。

何海威兴奋又焦躁地吃着东西,眺望着远处也许终其一生都见不到第二面的名门望族们。终于等到他打了个饱嗝时,宴会开始了。

谢知秋抬起手。

刹那间但大厅里的声音便遽然消失,所有人开始屏息凝神。

谢知秋淡淡地笑了笑,平和地开始今天的主题。

“首先,感谢各位远道而来。”

“今日原本是家中小侄的成年礼,可惜她遭受意外,家族全力搜寻也未能发现她的踪迹,对此,我感到悲伤,也很遗憾。”

何海威盯着语气不疾不徐的男人,有些好奇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但既定的规矩不能改变。”男人话音一转,“多年前宣布,今日此时作为谢家少主的公布之日,我们在全力搜索的同时,宴会依旧会如期进行。”

“这里,我想向你们介绍一位青年才俊。”谢知秋朝身侧点了点头,“谢明耀。”

何海威下意识跟着人群看去。

灯光下的入口处走出了一位年轻英俊的男人。

何海威对他的脸并不陌生,因为他多次出现在谢家公开的平台上,沉稳而井井有条地向世界告知一些谢家企业的走向和期望。何海威也没有在任何花边新闻和不该出现的地方看到他的脸庞,这个人就如他表现的那般有一个决策者的聪慧果断和内敛沉稳。

无需多言,结果已经出来了。但何海威盯着正在向宾客致谢的谢明耀

,心里居然有些失望。

他当然不是为另一位候选者感到难过,毕竟他都不认识那人是谁,此时他只是作为一个有些不道德的市井小人,期待着这场宴会有什么意外出现。毕竟他和这里的大部分人不一样,是从祖宗的祖宗就富起来的财阀贵族和百年世家,他对一个循规蹈矩的继承仪式并不感兴趣,相反他期待一切意料之外的状况,期待被陷害的旁系打败父母宠爱的正统,期待离经叛道的天才夺过兄弟天生既有的皇位,但很遗憾,他期待的一切并没有发生。

在满堂宾客的掌声中,谢明耀被宣布成为谢家的少主。

他志得意满地站在母亲和父亲身边,准备接过那一叠厚厚的象征着军权、股权、政权的文书,即将签上自己的名字。

笔已经抬起,这柄价值上百万的钢笔注定会成为谢家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慢着。”

一个年迈但依旧脊背挺直的老人伸出手制止了他。

谢明耀的心脏突兀地一跳。

他忍下突然蔓延开的惊惶和被打断的不悦,看向那位老人:“谢驰因长老,有什么事吗?”

“很抱歉,有的。”谢驰因淡淡地说,“我之前弃权了,对吗?”

“是。”谢明耀皱起眉,“您想表达什么?”

“谢家长老可以随时更改自己的决议,只要在条约失效前。”谢驰因没有看向谢明耀,而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家主谢知秋,“现在我决定宣布自己的决策,我要投——谢盛谨。”

谢明耀听到自己耳边嗡的一声。

他和谢盛谨的差距本来就不大,堪堪一票的样子。谢家为了防止长老院臃肿,只有七个席位,因此每一票都关键无比。

现在他俩持平了,三票属于他,三票属于谢盛谨,还有一票弃权。

如果票数相同,这件事将被搁置,等合适的时间重新启动,再次选票。

但谢明耀心里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和谢盛谨从小一起长大,深知对方的手段。谢盛谨是一个疯狂的赌徒,偏偏也是才华横溢的数学家,每次都会以最大的赔率最小的成本打出最完美的结果。

只要是她想要的东西,无一例外她都得到了,那这次呢?这次会是唯一一个意外吗?

这时谢知秋的终端响了。

绵延不断而响亮的声音一直在安静的大厅里盘旋,谢知秋确定自己将终端开了静音,为的就是不打扰这个庄重而严肃的时候。但现在意外发生了。

刺耳尖锐的闹铃像催命的唢呐,凄厉地在每一位宾客耳边哀嚎。

谢知秋在儿子紧张的注视下接通了电话。

那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仅仅过了十秒,也许十一秒,谢知秋便放下了终端。

他的脸色微微发白。

“抱歉,”他沉声道,“耽误了各位今晚的时间,少主位的宣布将另择吉时。我们……”

“不用另择吉时。”一道令绝大部分人陌生的声音响起,“长辈们选了这么久的时间怎么就不好了?”

所有人循声望去。

有人意外,有人惊愕,有人似乎看好戏一般兴奋起来,还有人脸色阴沉。

灯光倾斜下来,流光溢彩的光影和所有人的眼光都聚集在来人身上。

十八岁的人似乎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谢盛谨从长廊踏出,在众目睽睽下站定在谢知秋一家三口的面前时,三个人都忍不住望着她。

谢盛谨分明站得离程蔚束最近,但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一秒,她眯了眯眼,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看着谢明耀和谢知秋。

“好久不见。”她说,“想我了吗?”

“小谨……”谢知秋凝视着她,似乎想说点什么。

但紧接着他就被另一道声音打断了,“你非要在这么多人面前给我难堪吗?”

谢明耀把这句话压得很低,只有寥寥几个人听见了。

“没有的事。”谢盛谨温和道,“我只是来拿我的东西。很快就走。”

她说得轻巧。

仿佛她只是去拿个快递,并在离开快递站的时候,朝里面的工作人员笑一笑并告别。

恰好谢明耀所以是受不了她这个表情,永远轻松,永远游刃有余,永远胜券在握,仿佛所有的东西都唾手可得,他忍不住开口:“你……”

“从未唾手可得过。”谢盛谨仿佛会读心,她微笑着看向谢明耀,“只是这次不一样。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现在物归原主而已。”

她没再搭理谢明耀,而是转向谢知秋:“舅舅,宣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