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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啊。”程蔚束开着车,和他闲聊,“我没想到小谨男朋友会是你。在看到你资料的时候,我很惊讶,也很惊喜。”

邵满扯了扯嘴角,“……是,我也没想过她舅妈是你。”

“她没有向你提起过我吗?”程蔚束盈盈笑着,“不应该吧。”

她说“不应该”时的语气太过笃定,似乎早就对谢盛谨的心思了如指掌。邵满看了她一眼,承认了:“提起过。”

“只是没说我的名字?”程蔚束了然地点点头,“怪不得。”

她这份了然于胸的淡然突然让邵满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他在心里一次又一次的告诫自己对方是谢盛谨的长辈,但依然有一抹挥之不去的难受。

就好像对方实在太过于了解谢盛谨,因此谢盛谨的一切行为举动在她心里都是小打小闹,就像看着雏鹰远飞的雌鹰,无论雏鹰想打猎,捕食,打架,争夺地盘,甚至掉过头来反抗雌鹰,她都觉得这是轻飘飘的小事。

程蔚束又实在聪明。

很多年前邵满因为邵安的基因病去询问过她,那时候程蔚束就对这种奇妙的基因疾病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甚至说要立项研究,取得进展后第一时间就会通知邵满。

当时的邵满心怀感激,甚至一度将程蔚束视作救命恩人和人生导师。

直至如今邵满依然没法不这么想。

如果没有程蔚束,邵安根本活不过十五岁,当然也就没有后面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也许他的未来会更好,顶着优秀毕业生的名头进入卢兰大学,在邵蕴的期许下成为邵家的家主,前途无量,未来光明。

但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果。

他不可能放弃邵安,因此一定会找上基因病方面最权威的专家,程蔚束必定从这份样本中得到灵感,然后将其杂糅进针对谢盛谨的自毁碱基对里。

这就像一份无解的命题,无论他怎么选择,命运的箭头必定会指向同一方向。

邵满最后向谢盛谨说的那声对不起,其实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对不起什么。

因为他的不告而别?

因为他的擅自主张?

还是更遥远的……造成谢盛谨现况的,居然还有他的那一手。

邵满看着前方驾车的女人,时光似乎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依旧和很多年前那般魅力十足。难怪他对程兰心身上那种如山岚水墨般的飘渺气质感到眼熟,原来很多年前他就见过程兰心的长辈了。

“你是程兰心的什么人?”他问。

程蔚束毫不意外,她笑着问道:“她已经带你见过兰心了吗?你们的感情真好。”

邵满没说话。

程蔚束也不在意他的沉默,回答了他的问题:“兰心是我的侄女。”

邵满还在心中计算这复杂的亲缘关系,程蔚束便娓娓道来:“兰心是我哥哥的孩子,小谨是我丈夫妹妹的孩子,她们都是我的侄女,但没有血缘关系。”

她的声音很好听,就像人一样清凌渺远。

这个女人是当代程家家主的亲妹妹,也是谢家家主的妻子,她已经站在了世俗权力的巅峰,却依然要被两边困扰。

“你什么时候成为了卢兰大学的教授?”邵满问。

“很久之前就是了,只是以前只是挂个名,在小谨十二岁那年我成为了正职教授,并正式开始教书。同时继续担任生物研究院基因工程的科长。”

邵满注意到她使用的时间是“小谨十二岁那年”,而非具体的年月日。

不管她是下意识这么说,还是故意想在他面前表现,都能说明两人曾经的关系的确是亲密无间的。

“我想知道,”程蔚束从后视镜与邵满对视了一眼,她笑着捋了捋头发,“你对这件事是什么看法?”

“哪件?”

“我怂恿你出门,然后亲自抹掉谢盛谨的记忆。”

邵满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道:“你是在意谢盛谨的。”

“何以见得?”

“你想让她活下去。”邵满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就算做了很多事,但你归根结底也是想让她健健康康、不受困阻地活下去。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同意你的手段。”

程蔚束静默了一会儿,“是么。”她说,“连你都看得出来的事情,谢盛谨居然会不相信。”

“她只是不敢信。”邵满说,“她曾经信过你的,你背弃了她的信任后她也依旧在信你,只是现在她会做很多手准备了。”

程蔚束的手搭上控制台,让车窗降下去了一些。

冷风从缝隙间钻进来,车内的温度瞬间便降下去了几分。

“她真的很喜欢你。”程蔚束说了句毫无关联的话,“我真没想到。”

邵满没什么反应。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件事,因此也不需要别人来复述。

“她把AI也给你了。”程蔚束用陈述句的语气表达。

“是。”

“放心,我不会抢。”

邵满笑了笑,心平气和:“你也抢不到。”

“手术我来做,记忆剥离就由你自己来完成吧。”程蔚束说,“如果我来做的话,第一不熟练,第二你也不放心。”

“本来就是。”

“之后呢?”程蔚束问,“你想好你的去留了吗?”

邵满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

“谢昭当然希望你留下,你可是她能用的一招必杀技。但你愿意吗?”

“我的意愿不太重要。”邵满说。

“那谢盛谨的意愿应该很重要。”

“不,”邵满咬了咬舌尖,“她的意愿里没有失忆这个选项。”

于是车内的两人不再说话。

黑色的防弹车厚重又灵活,在车水马龙的街道像混入水流的游鱼,没一会儿便消失不见了。

……

谢盛谨接到邵满失踪的消息时已经是三小时以后。

由于谢盛谨说明天她要回一次家,于是邵满要求他要去买泡芙顺便放放风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保镖跟随邵满到达了甜品店,直到发现邵满一个小时还未出来才发现异常。一番心惊胆战的寻找和汇报后,仍然杳无踪迹。

谢远低着头站在谢盛谨跟前,原本以为自己会听到受罚的内容,但半分钟的沉默后他听到了的是一声清脆玉石摩擦的声音。

谢远抬了头。

他刚好看到谢盛谨从兜里取出一串手链,隆重的祖母绿色,中间有一个小小的残缺爱心,这是拍卖会上的那条赝品。

谢盛谨将其捏在手里,指腹似乎在其表面游移了一遍,她五指收紧,用力握住了那条手链。

又是半分钟过去,她将这条手链猛地掰开。

咔嚓一声,谢远被吓了一跳。

他小心翼翼地看去,看到殿下从最中间裂成两半的祖母绿宝石中取出了一枚微型U盘。

他看到殿下的手开始颤抖,以至于暴起明显的青筋。

谢远第一次感到忐忑。

他担心锋锐的宝石碎片划破谢盛谨的手,鼓足勇气提醒道:“殿下?”

谢盛谨没应声。

谢远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殿下?”

谢盛谨仿佛才听到他的喊声。

“嗯。”她抬眼看了谢远一眼。

“要去找人吗?”谢远问。

“要。”难以置信,谢盛谨的语气居然还称得上平静。但谢远的头皮都快随着这几个字炸开了,他屏息凝神地听着,“抓回来。”

“不惜一切代价。”

……

密闭的地下实验室内。

庞大的空间,冰冷的器械,冷然锐利的金属制品。

邵满和程蔚束坐在旋转椅上,面朝一片全息屏幕。

此刻屏幕黑漆漆的,没有画面。

程蔚束的终端突然响了一声。

这声尖锐的播报在寂静的空间内,就像划破水面的刃,邵满的心脏都忍不住收缩了一瞬。

两个人同时程蔚束的腕载终端上看去。

程蔚束看清了屏幕内容,抬眼朝邵满笑了笑:“她发现了。”

邵满的心拧得紧紧的,“她有什么反应吗?”

“要来抓你。”

邵满抿了抿唇。

“可惜你已经没有后悔的机会了。”程蔚束往座椅上靠去,“在后悔吗?还是在想别的?”

“不会后悔。”邵满看她一眼,“这句话你在八年前就问过我了。”

八年前邵满十六岁,刚刚找到程蔚束,问她需不需要一个特殊的基因样本。

“哪怕邵安的基因样本在某种程度上造成了谢盛谨的今天,”程蔚束问,“你也不后悔?”

“不存在。”邵满说,“我不会用后续发生之事来苛责自己。”

他说话的时候手握成了拳头,隐约可见手背青筋。

程蔚束看到了,但并未作何感想。

“如此最好。”她笑了笑。

第117章 失忆

谢家私人飞机坪。

引擎已发出低沉的轰鸣,旋翼带起巨风将头发吹起,磅礴大雨倾盆落下,谢盛谨站在升降梯上,背过身看了眼程兰心。

程兰心举着伞,站在地面,望着谢盛谨。

“你决定了吗?”

她问。

谢盛谨的发丝被雨水打湿,她的表情平静,毫无一丝动容的神色,“我必须要去。”

程兰心沉默着。

谢盛谨转身朝直升机机舱走去。

机门直到合上,程兰心都没再说话。

直到工作人员上前请求她离开,程兰心才收回视线。

她举着伞,穿着大衣和黑色的靴子,在雨水中沉默离开。

身后直升机起飞,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

谢盛谨坐在座位上,脊背笔挺,连手背上青筋都依稀可见。

整个机舱里的人员没有一个面带笑容,无一不是神色严肃,像即将去奔赴一场重大的战事。

“地点确认完毕。”

“狙击手准备完成。”

“爆破装置准备完成。”

一声声汇报果断而毫不拖泥带水地响起。

谢盛谨睁开眼:“还要多久到达?”

机长的声音下一刻就传来:“18分钟。”

“命令照旧。”谢盛谨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一切以邵满的性命优先。”

谢远在一片寂静中问道:“那程女士?”

“能留活口就留活口。”

言下之意,如果不行,则就地击毙。

谢远被这句话的肃杀之意给惊到了。他比谢盛谨大几岁,差别虽不太大,但这个圈层阶级分明,小时候他没有资格和谢盛谨玩到一块,因此对谢盛谨与程蔚束的纠纷不如谢婉清理解的那般深刻。

但在这么多年的共事中,他或多或少也摸到了一些苗头。因此这句话出现的时候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殿下此行,的确动了真格。

……

飞机平稳向前。

程蔚束看着屏幕上的红点,侧头对邵满说:“你的小女友来真的了。”

邵满呵呵一声,“反正也是针对你。”

程蔚束看了他一会儿,弯了弯唇:“这么多年过去,你也变了不少。”

“是想说我没礼貌了吗?”邵满无所谓,他一直都是个没素质的人,“之前是装的。因为我妹有求于你而已。”

程蔚束不禁莞尔。

“那现在这样更好。”她说。

邵满顿感没趣。

程蔚束像只修炼了上百年的狐狸,他道行不够,根本摸不清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几年前他在程蔚束实验室打工的时候,总是看到她对每个人都温言细语,态度和蔼,但没过多久就会有人被毫不留情地踢出去。

那时候他有求于人,整日装得一副乖巧上进的好学生样,好在本身聪明,手脚又灵活,程蔚束倒也挺喜欢他。

邵满止住了回忆。

屏幕上显示飞机离他们越来越近,仅仅是盯了一会儿那个红点,他的手心便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等会儿让小谨去地下三层207手术室。”

“好。”

“在她昏迷之前,你还有一次和她通话的机会。”程蔚束问,“你需要吗?”

邵满的心脏骤然发出“咚”的一声。

“……我想想。”他艰涩地说。

“你还有10分钟时间。”程蔚束颔首,接着站起身,“我要去准备了。”

……

飞机停稳。

谢盛谨跳下升降梯。

她的衣物在夜风中发出猎猎声响,举着的黑伞将她的脸庞遮蔽了大半。前方是一片位于偏远地带的实验区,离她最近的实验楼闪烁着灯光。

谢远想跟着她,却被制止

了。

“殿下……”

谢盛谨不容拒绝道:“在这里等我。”

于是谢远只得看着谢盛谨的背影走入实验楼内。

谢盛谨找到电梯,穿过伸手不见五指的走廊,绿色指示牌在幽暗的长廊里发出惊悚的光。她按着终端上的消息,进入地下三层的207室。

她刚打开门,里面的灯便扑簌簌地亮了。

好像她的所有行为都在别人的看管之下,对方对她的选择了如指掌,看着她走进这处专门为她准备的陷阱。

谢盛谨关上了门。

屋内是手术台的布置,没有凳子和椅子。谢盛谨没有任何表情地命令道:“我要见邵满。”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

几秒后手术台前凭空出现了一卷舒展开的屏幕,画面闪动了几下,一个人影便跳了上去。

谢盛谨的神情不自在地柔和了些。

“邵哥。”她的声音缓了点,但依然有些紧绷,“你跟我回去。”

邵满注视着她的脸,有些僵硬地摇了摇头。

谢盛谨的脸色霎时便沉了下来。她还没说些什么,邵满就先说道:“你骗了我好多。”

谢盛谨的表情顿了顿,显然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翻旧账。但她仍好言说道:“我可以回去向你解释。”

“不,”邵满摇了摇头,“不用……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我没法这么心安理得地享受你带给我的舒适环境……我不怪你小谨,我不可能怪你,我只是很自责……”

“邵满!”谢盛谨死死瞪着他,怒喝他的名字,“你告诉我你在哪!”

但邵满仿佛根本就没有听到她说的话,“我不想你承受这种痛苦了,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如果你有都舍弃不了的选项,那这个恶人还是我来做吧。”

谢盛谨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她想一拳砸碎屏幕,但在触碰的前夕却又生生止住了,她眼睛里几乎布满鲜红的血丝,声音都因为过分的情绪而嘶哑:“你先回来,你先告诉我你在哪,回来我们慢慢说。”

“不会的。”邵满很了解她,“回来你只会把我关起来,依然是你一个人忍受着这种病痛和外界的压迫与折磨,直到有办法解决的那天……或者没有办法解决的那天。”

“目前的我在你身边只会拖累你的脚步,成为你的负担,甚至变成别人摆弄你的棋子。”邵满望着谢盛谨,慢慢说道,“你不想忘记我,因此身体就无法得到治愈。但如果你接受治疗,而我还在你身边,你的记忆和经验倒退,再加上我这个累赘,只会有更大的麻烦。”

他这么娓娓道来的平静样子实在是不多见,谢盛谨在一腔怒火冲头后反而冷静了些许,她眯着眼看他:“你不是去给我买泡芙的吗,邵、哥?”

轰然一声。

铺天盖地的、强烈的窒息感突然袭来。

邵满眼前突然轰然黑了下去,直到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出现了斑斓的色块。

他的脸惨白一片。

“所以其实是骗我的。”谢盛谨咀嚼着话音,轻声道,“……原来是这样。”

邵满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素来嬉皮笑脸毫不正经的脸已经没有了任何血色,但谢盛谨仍在问。

“是要跟我分手吗,邵满。”

谢盛谨盯着这一方屏幕。

全息屏幕投射在她眼前,似乎两个人近在咫尺。

但谢盛谨从未有一刻像今天这样觉得这份影像是如此虚假,她轻而易举地就能感觉到里面的人真的离她很遥远,也许还会更遥远。

原来梦真的是反的。

邵满没有大吵大闹地要和她分手,反而是她,崩溃地、竭尽全力地、毫无办法地看着他的离开。

外面有狙击手,有职业军人,但谢盛谨一个命令也下不了。她不可能让人伤害邵满,因此所有人的准备装置都像个摆设,今天的走向只能沿着邵满希望的方向发展,像一个快成定理的命题。

邵满透过屏幕看对面的那个人,心尖都在绞痛,他几乎不敢看谢盛谨的眼睛。

“对不起……”他已经把这三个字说了太多遍,这份苍白无力的感觉也一遍又一遍地萦绕在他心头。

邵满看着对面站在手术台前的谢盛谨,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她眼睛中自己的全息影像。

这双眼睛跟在贫民窟刚捡到她时已经有太多的不同,那眼睛里的漠然寒意是他花了很大力气才融化的,如今邵满却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东西在重新结冰。

“对不起,小谨。”他还是只能这么说,“这是我想过最好的办法了。”

对不起。

对不起。

邵满最后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想去触碰一下谢盛谨的脸,碰到她时却陡然穿过了她的身体。

陡然间,这份影像像风一样消逝了。

“好啦。”程蔚束说,然后她关闭了全息影像。

她偏过头看着一旁呆愣住的邵满,“别缅怀了,为你和她都好。”

邵满才收回手,近乎失魂落魄地看了她一眼。

在全息影像关闭前的最后一瞬,他清楚地看到谢盛谨直直地朝他望过来。

“我不会放过你的。”

她说。

……

意识抽离的瞬间谢盛谨没有任何挣扎的机会。

她倒在手术台上时像童话里被纺锤扎了手的睡美人。

但邵满知道不会有任何王子来吻醒她,谢盛谨只会在手术结束后安然醒来,带着健康的身体和没有任何弱点的状况回到那个权与欲的世界。那里是她的地盘,也是她的王国,她会在那里如鱼得水,享受本来就属于她的一切。

而邵满自己,是没有收到邀请赶来的女巫,除了给公主带来一些遗憾的、没有必要的痛苦以外,没有任何用处。

记忆像水流一样被保存起来,邵满拿着储存了谢盛谨记忆的存储器,像拿着一杯即将满溢的水杯般小心翼翼。

程蔚束的手术过程他帮不上一点忙,因此早早就离开了实验楼。

他从后门离开。

一个举着伞的人影站在那里。

哪怕在瓢泼大雨中,程兰心也如远山青黛一般,缭缭绰绰、若即若离。她抬手,接过了邵满递来的记忆存储器。

“AI我已经给她了,”邵满艰涩地说,“这个是记忆存储器。保存方法我之前告诉过你了。”

程兰心的手轻轻一拢,便将这枚存储器盒在了手心。

“你呢?”她问。

“我……”邵满顿了顿,“我有的是事做。”

“阿瑾的母亲还在找你。”

邵满心跳了一下,“现在还有必要吗?”

“不知道。”程兰心注视着他,“我一个外人,也无法得知。”

话音暂歇,空气中又充满了滂沱大雨的哗然。

邵满动了动嘴唇,“我先走了。”

“好。”

程兰心说,“这里偏僻,且交通不便,需要载你一程吗?”

“不用了。”邵满摇了摇头。

于是程兰心也没再说什么,她将手里的伞递给邵满。

邵满怔了怔,沉默着接住了。

他将伞举过头顶,欲往远方走去。

“这是阿瑾的伞。”程兰心看着他在雨中的背影,也看到这话出口时邵满的脚步稍稍一停。

“一路顺风。”

程兰心转身,跳上飞机。

助理看到她湿透的全身,讶异了瞬,赶忙朝她递去了毛巾。

“阿瑾醒了吗?”她问。

“醒了。”助理回答,“手术很成功。”

“好。”程兰心说,“等她出来。”

一晃半小时。

少年身影从雨中跑来,抓住升降梯的扶手,迈了很大一步跨进机舱。

程兰心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刚要笑笑:“你……”

“兰心?”谢盛谨朝她走过来,“谢远说我失去了两年多的记忆。真的假的?为什么?发生了什么吗?”

十八岁的谢盛谨已经不会这么说话了。这种熟悉又遥远的语调响起的瞬间,程兰心觉得手术最大的价值突然就出现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就看到谢盛谨划开了终端。

谢盛谨突然“咦”了一声。

她给程兰

心看她的通讯界面。

“……邵哥。”谢盛谨困惑地念着第一行的备注,“这是我的置顶和特别关注。”

“……他是谁?”

第118章 五年后

联邦675年,春天。

贫民窟依旧一成不变。

几个脏兮兮的少年光着脚路过一间修理铺,看到门没关,径直走进去。

嬉笑着选好东西,伸长脖子往屋里头望:“老板,老板!结账!”

一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少年走出来,“来了,东西给我吧……分开付还是一起?”

“一起!”为首的少年脸上还有脏污痕迹,肤色很深,但眼睛很亮。

“钱不会不够吧?”后面有少年担心。

“不够就在这儿打工。”算钱的少年头也不抬,“还了才准走。”

“打工就打工,得包饭啊!”几个少年轰的一下闹开了,嘻嘻哈哈,“但我们没读过书,你可千万别瞎算。”

“谁坑你们这几毛钱。”少年数完了,把东西递给他们,钱拿过来,“还多了11块4毛。”

他又把钱还回去。

显然几个人都意想不到,脸上顿时一片惊喜,“真的?!”

“老大我们去买个面包吧!”

“就是!要那个白的!一看就很香,老早就想吃了!”

也有人关心少年,“何饭又是你啊。你哥呢?”

“不在。”何饭言简意赅,“出去玩了。”

“真爽啊。”几个少年又是一片羡慕,但心里都知道何饭他哥是个大人物,便也不敢多打听什么,嘻嘻哈哈地走了。

何饭把他们送出去,又在门口张望了一周。

春天的太阳还挺暖和,也不晒,他想了想,跑进屋拿了张躺椅摆在外面,身子一甩就倒在上面。

过了一会儿,何饭又嫌太亮睡不着,去摸了张报纸过来搭在脸上,顺带给鼻子那处剪了个洞。

温度刚好,春风和煦,一晃神,他便睡了过去。

……

何饭是被一道声音吵醒的。

“……喂?喂?还做不做生意了……要瓶水,水在哪里?我要渴死了。”

“老板我要给钱,老板你醒醒啊,再不醒我就把水偷走了。”

“……老板老板,快起来做生意。”

来人话真的很多。

“水,水水水水,水在哪里?”

何饭猛地一下坐起身,把脸上的报纸抓下来,“窗台边自己拿两块钱!”

等眼睛适应了外面的阳光,他才看清外面站的人是谁。

“……邵哥。”何饭顿时便结巴了,“你回来了啊。”

“不然呢。”邵满没好气地瞥他一眼,“等你在这儿躺着,我这铺子迟早要倒闭。”

“什么意思啊!”何饭嚷嚷着跟他跨进屋,“我刚还卖东西收钱了呢!”

“那怎么了?本职工作而已,还要我夸你啊?”

何饭气得说不出话。

他刚要绞尽脑汁地反驳,走在前面的邵满伸手递给他一杯冰奶茶。

何饭顿时把一腔话语憋了回去,他喜滋滋地接过来:“邵哥,这天气也不热啊,怎么就喝冰的了?”

“刚好还剩两块冰,就丢进去了。”

何饭抱着奶茶,还没来得及喝。闻言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什么意思?”

“这奶茶是我做的。”邵满终于转过身来笑嘻嘻地瞅着他,“喝一下,味道怎么样?”

何饭没敢下嘴,“你不会往里面放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吧?”

邵满顿时不满意,“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要伸手去抢,“爱喝不喝,不喝给我!”

何饭赶忙埋头就是一大口,“……呃。”

他喉结一滚,吞了下去。

然后抬起头,跟邵满一个对视。

邵满非常期待地看着他。

言下之意溢于言表。

何饭纠结再三,默默地伸出了手:“你喝吧。”

邵满的脸顿时垮了下来,他看着何饭绕过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不信邪地吸溜一声:“明明还可……呃,不喝算了,没事,反正这杯没要钱。”

何饭无语地回头看他,“你这奶茶哪儿来的?”

“斯兰姐那边去买蛋糕。原料还剩了点,她就让我折腾了。”

“人也不是奶茶店吧!你搞杯奶茶出来干嘛?”

“你懂什么?万物同根同源,此消彼长,奶茶和蛋糕本质是差不多的东西……好好好我不说了,你看你的电视。”

邵满终于消停了。

他把奶茶放桌子上,靠后一靠,盘腿坐在沙发上,一只手还舒舒服服地搭在何饭肩上。

何饭抗议道:“把你的手拿下去行不行?痒的要死。”

“不拿。”邵满给了他一胳膊肘,“好好看,别说话。”

又是新闻联播。

“谢家昭砚集团扩大业务,家主公开表示要着手投入新能源改革行业。据了解,谢家此次推动的新能源改革,聚焦于区域内清洁能源产业的整合升级,涵盖光伏、风电、储能等多个领域。原本以电子信息为主的谢家是否要进行产业改革?让我们看接下来的话题……”

邵满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他突然把手从何饭肩上缩回去。

何饭看了他一眼,抿着唇,佯做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继续盯着电视。

电视的新闻联播比起五年前时间长了不少,于是邵满愈发如坐针毡。

好在新闻联播说的大多是一些官方腔调的内容,对家族本身的个人人物没什么看法和表态,他就这么心不在焉地听着,倒也过了十几分钟。

等何饭把电视节目调成了无聊的动画片,邵满才回过神。

他拍了拍何饭:“一会儿要吃什么?”

何饭说:“随便。”

“那去街上吃。”邵满经此一遭也没什么心情做饭了,他站起身,“走吧,找个店去。”

……

谢盛谨刚从卢兰大学的医学院离开。

她身边跟着凯瑟琳。

“兰心这也太忙了。”凯瑟琳嘟嘟囔囔地抱怨,“人影都没见到就被轰走了。”

“医学生事的确很多。”谢盛谨淡淡地说。

“你还帮她说话!”凯瑟琳瞪她,“我劝你注意言辞!”

“实话实说而已。”谢盛根本不在乎她眼神,“去哪里吃饭?”

说到吃饭,凯瑟琳便来精神了:“我带你去。”

她兴致勃勃:“你知道卢兰江旁边有家饭店叫‘梦’吗?之前程……呃带我去吃过,味道也挺不错的,还很新奇,距离也近。”

距离的确不远。

穿过卢兰江,沿着江边步行道走,深出江旁草丛里的绿化带。和煦江风穿绕而过,这家隐藏在街边的餐馆没有门,只有帘子。

凯瑟琳率先推开了叮叮咚咚挂满风铃的竖帘,熟练地打了个响指,“老板,两位!”

餐厅内的客人不多,氛围安静又温和,两人被引领入座后分别递了一本菜谱。

“我们上学的时候居然没有找到这里。”凯瑟琳不无遗憾,“不过也没事儿!现在一样,点吧!”

谢盛谨垂着眼看餐谱上的上稀奇古怪的名字:

汤圆妈妈和奶奶。

小布丁的战争状况。

为什么我只是一条猪?

……

凯瑟琳以为她不知道怎么点,笑着说:“有凉菜热菜汤菜炒菜之分的,你在每个栏目里随便点两个就行,不好吃就咱们就不吃。”

她的声量半点没有减小的意思,好在站在他们旁边的侍应生也不回应,只一昧微笑。

谢盛谨无奈地看她一眼,随便打了几个勾。

“你有什么补充的没?”她问。

“我看看。”凯瑟琳盯着菜谱研究,突然想到什么,又是一个“啪”的响指。

侍应生探过头,“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女士。”

凯瑟琳问:“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规矩?在卢兰学院荣誉之堂的长廊上留过名的都免单?”

侍应生眼前一亮:“是的女士,请问你们哪一位……”

“哦,是她。”还没等侍应生说完,凯瑟琳就凑到谢盛谨跟前,“瑾儿,你去让他们拍个照签个名,我们这顿饭钱就直接免了。”

谢盛谨默然:“最近杜兰家族的经济状况如此紧张?”

“唉呀,有点意思喂!”凯瑟琳兴致勃勃地叫来老板,“来,给她拍照,挂到那一圈学长学姐里面去。”

谢盛谨也没反抗。

她坐在那里等着店长拍了照,也在照片背后签了名。她名字签得草率,但店长半点也不介意,乐呵呵地拿着照片往里走了,“小姑娘一起吗?看看你的学长学姐。”

他一边走一边朝两人介绍:“我这店开了30多年,在我这儿吃过饭的荣誉之堂长廊位不下百人,我都用绳子把这些照片装饰着呢!”

照片摆放的地方就在旋转楼梯的底下,圆柱的木头支撑着这几根绳子的照片,每张照片正上方都被打了一个小洞,被一根搓好的绳子穿在了一起,挂在两端的木头上。

“怎么样?”店长对她们挤眉弄眼,“有没有认识的人?”

凯瑟琳抱着胸看得兴致勃勃,“好像还真有……诶瑾儿你看,这不就是医科三班那个嘴特别碎特别讨人厌的男的吗?还有这个,这女孩我也有印象,她……”

“他是谁?”

谢盛谨问。

凯瑟琳立马凑过去:“谁?”

“第2排从左数第3个。”谢盛谨站在这张照片面前,“我们是不是见过?”

凯瑟琳在只看清一个模糊轮廓的时候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种不祥的预感随着她的凑近而越来越浓重,也越来越毛骨悚然。

最终她看清照片的时候,一瞬间居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而那边,谢盛谨还在问:“见过吗?”

她要去翻照片背后的名字。

凯瑟琳突然一个激灵,伸手去抓住了谢盛谨的手腕。

在谢盛谨困惑的目光下,凯瑟琳心念电转间脑子转得飞快:“这个,他,我们不认识,但……”

话语间谢盛谨已经伸出了另一只手,翻过了照片。

背后的名字笔锋锋锐,字迹遒劲,但不潦草。

两个人同时看清了这个名字。

邵满。

第119章 见面

谢盛谨回谢家的时候照例是谢远来接。

坐在车上,开的是自动驾驶模式,谢远虽盯着前方在看,但人也是比较放松的。

“你听说过邵满吗?”

谢远差点一脚刹车踩下去。

心脏瞬间狂跳起来,两秒钟飞速而过,谢远才定了定神,庆幸起自己开的是自动驾驶模式,“……没有。”他回答谢盛谨的问题,“这人有什么问题吗?是否需要彻查?”

他的心一个劲儿地怦怦狂跳,按捺住呼吸,暗自祝愿着谢盛谨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后座安静了一会儿,谢盛谨说道:“是吗。”

谢远不知道这两个字代表了什么意思,也不敢接话。

又过了几秒,他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查吧。资料明天早上之前发给我。”

“是。”

送谢盛谨到家后谢远首先拨通了谢婉清的电话。

他坐在车里,等得焦心不已,时不时看看窗外,又看看屏幕,等到屏幕显示接通的那一秒就脱口而出:“婉清姐——家主让我查邵先生的资料!”

谢婉清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紧张,她在电话那头微微颔首:“查就是了,把你能查到的资料发给我,我来修改。”

谢远舒了口气,立刻应道:“好的。”

查资料的时候他才明白谢婉清的意思。

为了保护邵满,谢盛谨当初就把邵满的资料纂改了大半,他一边庆幸一边又心情复杂,作为家族手下最忠心的助理,他万不可能给家主发去一份被扭曲过的情报,但这是家主自己扭曲的,错误当然不能归在他的头上。

他迅速把资料给谢婉清发过去。

十分钟后他便收到了原封不动被发回来的文件,并带有一句话:“就这么发给她。”

回车键按下,谢远心神紧绷地等了一会儿,没看到文件被接收的消息,渐渐放松了些,开着车回家了。

第二天照常上班。

但不到10分钟,谢远就被喊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干净整洁,窗台明净,各种物品摆放得井井有条,只是缺乏了一些烟火气。

谢盛谨并不常待在这里。

谢远不知道她心血来潮想做什么,因此自从走进办公室的那一刻就开始屏气凝神。

谢盛谨在旋转椅上,一条腿点地微微摆动着椅子,显得腿很长,但也显得心里冒着什么不太正经的心思,“老猫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谢远谨慎地回答:“应该是的。”

“他往我这里提交了申请,说他要请两个星期的假散心。”

这是想参考他的意见吗?谢远想着,于是说道:“我觉得没有问题,毕竟……”

“好的。”谢盛谨说,“就这么决定了。他想和我一起去散心,老人家真切恳求我也不忍拒绝,于是这两个星期的事情就交给你和婉清了,加班期间工资翻三倍。”

谢远傻了:“什么……”

他眼睁睁地看着谢盛谨踩停了旋转椅,然后站起身,拍拍衣服,大步流星,一脚跨出办公室。

谢远望着她的背影,好几秒后才憋出一个字:

“……啊?”

……

两小时后。

谢盛谨已经和老猫站在悬浮列车站旁。

老猫斜着眼瞅她:“你怎么突然也要跟我一起去贫民窟?怀旧啊?”

谢盛谨不答,只是说:“那你去干什么?”

“去散心啊。”老猫幽怨地说,“我一把年纪了还要经历这种事情,不允许我散散心?”

“允许。”谢盛谨颔首,“这不让你来了?”

“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你为啥要一起来?你也有什么事情要散心?”

谢盛谨:“担心你去贫民窟被欺负了。”

“呸,欺负!谁敢欺负我?”老猫嘿嘿一声,“何况我在那边还有好兄弟!”

谢盛谨:“谁?”

老猫:“说了你也不认识……哦,其实你是认识的,但你也忘了。”

“谁?”谢盛谨又问了一遍。

“你怎么这么关心,这几年也没看到你这么关心我啊。”老猫嘀嘀咕咕地说,“叫邵满。”

他刚说完,突然感觉空气都寂静了几分。

老猫对这种毛骨悚然的沉默很不适应,侧过头去看谢盛谨:“怎么了你,你之前关系跟他还挺好的啊,他也帮了你不少忙。干嘛突然沉着张脸。”

谢盛谨缓慢地摇了摇头。

这时悬列车站的提示音响起,他们要坐的车次到了。

老猫这才没去追问,他圆滚滚的身躯顺滑地挤入人群,抢先一步上了车。

车厢内人很少,也很安静。

老猫不太适应这种安静,他是想坐普通车厢的,但奈何旁边跟了个神仙。

他瞅了谢盛谨一眼,看到她仍低头思索着什么,便干自己的事情去了。

下车时谢盛谨在看终端,老猫看不到她终端上的内容,也没有想去看的意思,只一个劲儿地催她快走。

下列车,再上车,蜿蜒千米路,老猫终于看到了那面熟悉的巨壁。

他迅捷地跳下车,张开双臂,像一颗变形的鱼雷冲进巨壁下的甬道。

谢盛谨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漫长昏暗的通道,走了很长时间,光线逐渐亮起。

贫民窟对谢盛谨来说很新奇,这里似乎完全没有规矩也没有束缚,混乱的空气与贫穷一起传播,半大的孩子就成为了帮派的小头目,抢劫勒索几乎每隔百米就能重演。

霓虹灯闪着意义不明的小广告,商店的灯牌大多是残缺不全的,店家拉了把椅子出来放在街边,磕着瓜子插诨打科,遇到流氓和醉鬼便不耐烦地挥手驱赶,他们好像闻不到空气中垃圾的恶臭和电缆烧焦的味道,也对堆积在角落的污水碎瓦视若无睹。

但老猫没有半点不适。相反离目的地越近他越激动,嘴角的笑意都快藏不住了。

中途他突然一个激灵,想到在谢盛谨记忆中她应当是第一次来这里,可能会接受不了这里混乱的状况。

只是他刚回头想安慰两声,就看到谢盛谨面无表情地拧断了一只想从她兜里掏钱的手。

老猫默默收回了视线。

快到24街的时候他愈发兴奋,眼见着已经看到修理铺的招牌,他猛地冲过去,像狗一样冲打开的店铺里咆哮了两声。

没人应他。

“呃,”老猫转过头对谢盛谨说,“可能不在。我们先休息一下。”

“我去别的地方看看。”谢盛谨说。

“好,也行。”老猫没多想,“我也去找找我别的朋友。”

两人分道扬镳。

谢盛谨沿着这条街慢慢地走,路过修理铺的时候她往里看了几眼,门口的窗台上放了水和烟酒,底下压了一张纸,写着“自取,价钱在商品底下,钱扔旁边的盒子里”,里头货架密集排列,上面有各种小零件。更里面的东西看不清,于是她收回了视线。

旁边是一家服装店。

她路过店铺时老板正好坐在外面,一家三口,孩子约莫十岁左右,低着头卖力地搓衣服。

孩子正好想用胳膊肘蹭一下沾湿的头发,一抬眼便看到了谢盛谨。

他顿住。

孩子目不转睛地望着谢盛谨,眼里有明显的好奇。可能是停顿的时间太久吸引了身边母亲的注意,女人也抬起头。

她也是一愣。

但与孩子单纯因为容貌而停留的样子不同,女人明显还有惊讶、犹豫、不太确定等情绪。

谢盛谨开口问道:“你见过我?”

女人被吓一跳,赶紧小心翼翼地回答:“是的……五年前,您在修理铺住了一段时间,我们还是邻居呢,但您可能记不得我们了。”

她看上去只是以为谢盛谨不太关注他们这些小人物,谢盛谨也没解释。

“我在这里住了多久?”

“几个月?”女人小心道,“我不太记得清了。”

谢盛谨继续问:“我跟修理铺的人什么关系?”

女人更茫然了:“大概,兄妹?还有姐弟?”

谢盛谨稍一思索:“谢谢。”

她丢给还在吮着手指望着她的小孩一颗糖,转过身朝修理铺走去。

她从窗台拿了一瓶水,就站在了那里,没再到处走了。

小孩被妈妈训斥了几句,但仍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他侧过脸去瞅这个漂亮得跟仙女一样的姐姐,想看她要做什么。

邵满从公平教回来。

四月份的天气不热,也不冷,微风和煦,他心情颇好地走在路上,也没计较几个故意撞在他身上的小扒手。

反正他也没钱。

邵满叼着根蓝莓味的棒棒糖,转进24街的巷子里。

他隐隐约约看到家门口站着个人,但隔得远他也没在意,以为只是路过想买水的。

等他走得近些后他才看到那人一动不动,心里开始感觉奇怪。

再走近些。

那人似乎也听到了脚步,转过身。

啪。

棒棒糖掉在地上。

邵满盯着那张熟悉的脸,脱口而出。

“谢小谨?”

一秒。

两秒。

邵满开始慌乱时,谢盛谨才盯着他,开口问道:“你认识我?”

邵满一头热血顿时被泼了桶冰,霎时便凉到了骨子里。

他恍惚着,蜷缩了下手指,“……嗯。”

谢盛谨微微蹙起眉:“我跟你什么关系?”

邵满不知道怎么说。

他对谢盛谨现在这张脸并不陌生,但也绝对称不上熟悉,距离这幅表情上一次在他面前出现更是遥不可及。

邵满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时候,他的眼神已经黏在了谢盛谨身上。

谢盛谨望着他:“我渴了。”

邵满没反应过来:“嗯?”

谢盛谨举了举手里的水:“但我身上没钱。”

“你可以借我两块钱吗?”她问,“我下次还你。”

……其实不用。

邵满脑子一昏就想说我请你了,但他突然发现自己没有请客的立场。

“好。”他说完看到谢盛谨没有要走的意思,便犹豫着问,“你……你要进来坐坐吗?”

第120章 什么关系

邵满说完就后悔了。

但谢盛谨答应得比他更快。

“有劳了。”谢盛谨礼貌地说。

于是邵满带着谢盛谨进门。

他看着屋里杂乱无章摆放着各种小器件的桌子沙发有些不好意思,刚想说他收拾一下时,一转身就看到谢盛谨撩了撩衣服,矜持地坐下了。

于是邵满只得把嘴里的话憋回去,给谢盛谨倒了杯水,“给。”

于是他看到谢盛谨默默地把手里拿着的瓶装水放下了,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邵满又要尴尬了。

更尴尬的是他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缓解局面。

他不知道谢盛谨为什么在这里,也不知道谢盛谨现在的记忆是什么情况,为了防止自己脑子一片混乱做出不打自招的行为,他给自己也倒了杯水,打起精神,准备按兵不动等着谢盛谨开口。

谢盛谨放下水杯,果然说话了。

“你是我哥哥吗?”她问。

邵满庆幸自己还没来得及喝杯里的水。

否则他已经一口喷出来了。

“不不不不不是……”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你从哪儿听说的?”

“旁边服装店老板讲的。”

邵满略一思索才想起服装店是什么。

“嗯,”他解释,“他们跟我们也不太熟,不太了解我们真实的关系。”

“那我们真实的关系是什么?”

邵满刚举起的杯子又放下。

他有些局促地摸了摸杯壁边缘,开始想谢盛谨这五年是不是学了新的什么审讯招式,怎么能这么环环相扣步步紧逼?

最终他选择说:“朋友。”

朋友真是个好答案,进可攻退可守,方便胡编乱造也方便推卸责任。

于是谢盛谨笑了声。

邵满厚着脸皮,装作没听到:“你来贫民窟,是有什么事情吗?”

“被排挤了。”谢盛谨垂下眼,“出门散心。”

邵满听到“排挤”两个字时惊了下,听到“散心”两个字时又惊了。

“谁敢排挤你啊?”他忍不住问,“而且散心怎么会选这种地方?”

“为什么没人敢排挤我?”

邵满心想敢排挤你的人应该都被你处理掉了吧,剩下一堆骨灰渣子怎么排怎么挤?横横竖竖排列不等式吗,还是鸡兔同笼问题,这对骨灰里有两个手三个腿请问一共有几人?……扯远了,邵满把脑子拽回来,话说也不是不行,万一有人看谢盛谨年纪轻资历

浅不服输怎么办?她刚坐上家主位,必定有一堆不怀好意贼心不死的人蠢蠢欲动。

想到这里邵满便怜爱了,“那你要散心散多久?”

“没多久。”谢盛谨回答,“很快就回去了。我还有很多事。”

邵满干巴巴地“哦”了声。

这是情理之内意料之中的事,他竭力表现出不在意的样子。

“我叫什么名字?”

邵满一愣,抬头,“什么?”

谢盛谨重复了一遍:“我叫什么名字?”

邵满心里一跳。

这个问题有些让他不知道怎么开口,邵满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谢盛谨问,“为什么一直不问我?”

“……我知道。”邵满解释,“你叫谢盛谨。”

“你刚刚叫我谢小谨。”谢盛谨放轻了声音,“你还是第一个这么叫我的人。”

邵满稍稍有一点尴尬。

他又把杯子举起来,食不知味地抿了一口。

幸好谢盛谨没追究,她继续说。

“但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她望着邵满的眼睛,“你还没告诉我呢。”

好吧。邵满说:“我叫邵满。”

“邵满。”谢盛谨重复了一遍。

明明是很普通的两个字,谢盛谨却念得很慢,声音也轻,带了点黏糊劲儿,听上去像深夜里缠绵悱恻的情话。邵满脖子后有些酥麻的痒,他伸出手碰了碰。

“我之前也叫你名字吗?”

“不是。”邵满说,“你一般叫我邵哥。”

“邵哥吗。”谢盛谨点头,然后想了想,“那还有不一般的时候?”

邵满迅速否认,无力招架地回应:“也不是,就是,嗯……”

他在想理由,又后悔自己刚刚为什么要实话实说。

就在这时,他的救星来了。

门被砰地推开又砰地关上,一道身影像龙卷风一样刮进来。

“邵哥邵哥邵哥……”

这声音骤然止住了。

何饭像见鬼般望着谢盛谨,在死寂的、没有人说话的沉默里,喃喃道:“……我死了?”

“应该没有。”谢盛谨说。

于是何饭回过神。

他迅速看了眼邵满。

但邵满正好低着头,他看不清表情。

于是何饭转向谢盛谨,吞了口唾沫,放轻声音:“……盛谨姐?”

谢盛谨歪了歪头。

“你是?”

何饭愣住了。

他的眼睛不安地睁大,像看到胡萝卜被人捡走的兔子,“我是何饭啊……盛谨姐?你,你不记得我了吗?”

邵满抬起头。

他的语气有些勉强,“小谨生了一场病……”

“对不起。”

谢盛谨认真地说:“我会努力想起来的。”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正因为如此邵满似乎被吓了一跳,他猛地转向谢盛谨:“不用,也没必要……”

“为什么没必要?”谢盛谨问他,“一段共同的记忆,只有你们记得,是不是不太公平?”

是这样的吗?

邵满说不出话。

他看着明显在状况外的何饭,咬了咬牙,“先吃饭。”

依旧邵满和何饭两个人挤在厨房做饭。

何饭一直心不在焉。

邵满路过他身边时丢下一句:“切到手了。”

何饭被吓一跳,倏地往手上瞧。

没有。

他恼怒地去看邵满。

邵满率先看他一眼:“等会儿别说话。”

何饭皱眉:“为什么?”

“不为什么。”拿着青菜路过何饭身边,邵满抬手敲了他一个脑瓜崩,“这是来自大家长的命令。”

……

饭菜上桌。

邵满望了谢盛谨一眼,看到她吃得速度均匀,动作矜雅,他都看不出谢盛谨喜不喜欢这些菜。

按理说是喜欢的。

餐桌上没人说话,邵满也身心俱疲,不想开口。食不言的良好习惯在这个闹腾的家里彻底贯彻了这半个小时。

吃完饭,邵满让何饭去收拾。

平时两人还会剪刀石头布争论一番,但今天何饭利落地把碗和盘子叠在一起,抱去厨房了。

谢盛谨站起身。

邵满仰起头:“怎么了?”

谢盛谨:“我去帮忙。”

邵满顿了下,“不用,今天本来就该他干活。”

于是谢盛谨坐下了,“我之前也这样和你们生活在一起吗?”

邵满抿了抿唇:“你从谁那里知道的?”

“服装店老板。”

又是服装店老板。

邵满又问:“还有别人告诉过你吗?”

“为什么这么问?”谢盛谨说,“你是不是不太想告诉我?”

啊?邵满惊悚地看了谢盛谨一眼,没看出她的心情如何,才嗓音艰涩地回答:“……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一直问别人告诉了我什么?”谢盛谨微微蹙眉,“是怕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东西吗?”

邵满闭上了嘴。

他没怎么面对过谢盛谨这一面。几年前谢盛谨对他从一开始就是怀柔方针娇气政.策,装乖讨巧一个不落,两人关系亲近后她就更黏糊了。

但现在谢盛谨对他的态度像对犯人,或者间谍,这种步步紧逼式的追问和审讯没有太大区别,邵满知道自己瞒不了太久,谢盛谨已经走到了贫民窟,就意味着她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方向,他俩的共同回忆实在太多,只要稍稍顺着藤滑下去就能摸到瓜。

而邵满完全处于劣势,他不知道谢盛谨知道了一些什么,也不知道她想知道什么,更不知道她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但这时候谢盛谨又说话了。

她突然诚恳道:“对不起,邵哥。”

邵满感到茫然。

“我只是有些心急了。”谢盛谨放轻声音,殷殷望着邵满,看上去很真诚,“我没有要逼迫你的意思。”

邵满肢体僵硬。

“我失忆了。”谢盛谨温言道,“邵哥也知道。十六岁到十八岁的记忆对我很重要,我很想知道几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邵满犹豫了一下,“你是17岁后半年才到贫民窟的。”

他的言下之意是,如果谢盛谨想知道16岁左右的记忆,那就应该去一圈层寻找。

但谢盛谨笑了起来。

“真的吗?”她的眉眼间荡着盈盈的笑意,“看来我找对了方向。邵哥可以给我讲讲一些之前的事吗?”

邵满绞尽脑汁也敷衍不过去后,只得开启话题:“大概就是,你在你的家族受到了一些人的迫害,掉在了我家旁边,呃,然后我把你带回来,我和你,还有何饭,就是去洗碗的那个,一起生活了几个月。然后我和你一起去了一圈层。嗯,再后来,你有你的事,我也有我的事,我们就分开了。”

邵满讲得头皮发麻。

他从未觉得自己讲故事的能力如此差劲过,但这段话确实花费了他两分钟的时间,他必须要一边讲一边想,并着力使这段故事变得平平无奇又乏味异常,不勾起任何人的好奇心。

但他这招使错人了。

谢盛谨的好奇心无需他平平无奇的讲述能力就燃烧起来,她单刀直入地挑了一个最致命的问题:“我们为什么要分开?”

邵满背后汗毛倒竖。

发麻的感觉沿着后颈上爬,他看了谢盛谨一眼,几乎要怀疑谢盛谨已经恢复了记忆,此行是来找他质问原因了。

但她看上去真的一无所知。

邵满压下不安,拼命地想理由,“嗯,前面说到,你生病了,我们的事情也完成了,就……”

谢盛谨打断他:“我们的分开和我生病有关系吗?”

“没有。”邵满回答。

谢盛谨继续:“我们的分开很不体面吗?”

“……也没有。”

“我们是因为矛盾而分开的?分开前吵过架吗?”

邵满愈加不安了:“都没有。”

“你刚刚说我们是朋友。”

邵满迟疑着点头:“……是。”

“那我痊愈之后,”谢盛谨有些委屈地问,“你为什么一次都没来看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