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装的
从没见过谢盛谨这么礼貌的时候。……
全息屏幕骤然熄灭时的窒息感像海水一样蔓延过的喉咙,五年前谢盛谨盯着他的目光像冶刀工艺里浸入冰水的那一瞬,变成透骨般的冰冷不过只需要短短一秒而已。
邵满感觉自己有些呼吸不畅。
他感觉谢盛谨要看过来,于是飞快地扭头回避了谢盛谨的目光。
空气中是僵硬的寂静,这一举动刚完成邵满就开始后悔。他仍不去看谢盛谨,低着头,避着她的视线。
半晌后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缓慢地呼出一口气,刚偏过头想解释些什么,就听到谢盛谨大度地给了他台阶下:“是因为贫民窟到一二圈层出入不便吗?”
邵满看了她一眼,他不知道谢盛谨为什么会突然善解人意,但他的确为此感到一阵轻松:“……嗯,是的。我也很想去看你,但是不太方便。”
这话说出口后他都觉得自己有些虚情假意了,但谢盛谨好像没在意。
她的手指有种纤瘦骨干的美,指节分明。现在这双手拧开了手里的瓶装水。
邵满看到她扬起脖子,喝了口水,再将瓶子放下,拧好瓶盖。谢盛谨比五年前变了不少,少年时期带着青涩和盛气的锋锐好像沉淀了,变成一坛藏在地下的酒。唯一不同的是邵满依旧挪不开眼,他还是无药可救地痴迷于谢盛谨的每一个动作乃至神态,连她搭在瓶盖上的手指他都能看着走神。
然后他望着谢盛谨的手抬起来。
他愣愣地看着,视线无知无觉地缠绕上去,直到这只手靠近他的脸都没想过要避让一下。
“啪。”
谢盛谨在他眼前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邵满骤然回神。
他与谢盛谨的眼神相接,看到她略带探究的目光时,一股迟来的羞愧、紧张和慌乱才像春笋一般拔地而起。
所幸谢盛谨没有追问,她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指尖合住矿泉水瓶,略微探身,“邵哥,怎么才能获得这里的货币?”
“货币?纸币吗?”邵满目光下移看到她手里的瓶子,“这个很简单,随便干点什么都行,你……”
他顿了顿,还是鬼迷心窍地问出口:“要不要在我这里打工?”
迎着谢盛谨的眼神他又开始头皮发麻,“当然你不愿意的话我也不勉强,只是这只是其中一种方案,还有别的很多办法,比如你可以去外面……”
“好的。”谢盛谨说,“谢谢邵哥收留我。”
邵满长长地舒了口气。
“不算收留。”他虚脱地回应,“不客气。”
……
何饭从厨房出来。
他首先张望了一周,问邵满:“盛谨姐呢?”
邵满坐在桌子边发呆:“出门了。”
“去干什么?”
邵满继续魂不守舍:“我哪知道。”
咚的一声。
何饭坐到邵满对面。
他探过身,去晃了晃邵满。
邵满有气无力地掀开眼皮瞟他一眼:“干嘛。”
何饭板着脸:“什么情况?”
邵满:“我要是知道还在这愁眉苦脸的干嘛。”
何饭想想也是。
几秒后他又问:“盛谨姐失忆了?”
“嗯。”
“你之前怎么没告诉过我?”
邵满坐正了些:“这不是怕你难过嘛。”
何饭一怔,沉默了。
重逢的喜悦远远盖过了他对于谢盛谨失忆这件事的慌张,直到现在整个人静下来后,他才发现被亲近而喜欢的人完全遗忘是多么令人伤心的一件事。
怀着一些小心思,何饭小心问道:“那还有恢复记忆的可能吗?”
邵满摇头。
“不知道。”
何饭一脸忧虑。
邵满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问他:“你垮着脸干嘛?见到她不高兴?”
“怎么可能。”何饭瞪他,“我刚在厨房都听到了,你为什么不实打实地说?”
“说什么?”
“说我们之间的关系啊。”何饭拧着一张脸,显得很着急,“为什么不能说?我们之前的关系明明那么好,那么亲密,盛谨姐还答应会回来看我,你刚刚为什么要说得跟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一样?你这样子除了把她推得更远以外有什么用?”
被无端一通指责,邵满忍不住有些火气,“那我能怎么说?说其实你是我前女友?”
糟糕。
“友”字还未发声,邵满已经察觉到不对了,但嘴比脑子更快,邵满眼睁睁地看着何饭睁大眼,表情变得不可置信,乃至茫然。
邵满迅速冷静下来,急着补救:“我不是那个意思……”
“……前女友?”
何饭的声音很飘,他像在睡梦中喃喃道:“你们在一起过?”
邵满不敢说话了。
他开始后悔因为自己的脑子浆糊一片,而在这种非常时期告诉何饭瞒了五年的事情。
他紧张地看着何饭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像一张调色盘一样五颜六色。何饭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邵满心惊胆战地盯着他,已经在想要不要找个心理医生了。
十分钟过后邵满已经摸出终端玩了一轮游戏,他看着屏幕上“游戏失败”四个字黯然神伤,还没点进再来一次的界面,何饭猛地一拍桌子!
邵满吓得手一抖。
他已经忘了十分钟发生前的事,头也不抬地骂了句:“要抽风去外面。”
然后何饭就像一阵风一样刮出去了。
邵满傻了。
他放下终端。
他朝何饭喊:“你去哪里?!”
回应他的是响亮的关门声。
邵满愣了五秒后坐不住了,拿起终端揣进兜里就往外面冲。
他一边担心何饭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一边因为谢盛谨而浑浑噩噩不知道怎么办。
四月的微风清凉,阳光和煦,邵满走了一会儿就停了。
他发现自己毫无目的,这么乱走是找不到两个人的。
在原地站了几秒后,邵满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但不到20米就被人拦下了,他抬起头,发现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望着他,伸手递给他一把圆滚滚的挂饰,声音清亮:“先生,您要来一个吗?可以挂在很多地方哦,门把手、书包……”
邵满无心与她纠缠,集中注意力瞟了一眼她手上的东西,随手选了一个:“就这个了。”
小姑娘高兴得声音都大了些:“五块!”
邵满付了钱。
没想到小姑娘还是个健谈的,卖出东西后,整个人都活泼了不少,问邵满:“您就住这一带吗?”
邵满看她一眼:“是啊,但你不住这一带吧?”
小姑娘惊讶地说:“您怎么知道?我今天刚到这里!”
因为住这一带的所有人都认识他,邵满没说话。他无聊地张望一圈,眼神从近到远,突然愣住了。
几十米开外,站着一个身高腿长,身形挺拔的青年。青年正靠着墙,双腿自然交叠,面朝邵满这边。
都无需看清那张脸,邵满的肢体语言比脑子更快,他拿着买来的价值五块的挂饰直勾勾地朝青年走过去,完全无视了前一秒还在跟他对话的小姑娘。
随着他走来的动作,青年站直了身体。
邵满一步步走过去,站在谢盛谨面前。
不知道怎么开启话题,他就不太聪明地把挂饰递给了谢盛谨:“要吗?”
谢盛谨微微一挑眉,接过来。
“这是什么?”她问。
邵满回答:“挂饰。”
“挂在哪里?”
“哪里都行。”邵满想到小姑娘给他说的话,说道,“书包吧。”
“但我现在没有书包。”谢盛谨问他,“怎么办?”
邵满迟钝地反应着她的话,认真思索:“要去买一个吗?”
接着他听到谢盛谨笑了声。
“不劳邵哥破费。”谢盛谨弯起眉眼,笑着说,“谢谢邵哥
的礼物,我收下了。”
她似乎在等邵满回话,于是邵满只得“嗯”了声,然后补充道:“不客气。”
谢盛谨摇了摇头。
她问:“邵哥以前给我买过这种东西吗?”
邵满张了张嘴,回忆了一下,发现还真没买过。于是他感到羞愧:“好像没有。”
“啊。”谢盛谨说。
不能从她这一声中听出什么情绪,邵满小心地觑了谢盛谨一眼。
恰好谢盛谨也侧过脸看他:“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邵满有些意外,随即开始愧疚:“不好意思,是我没想到……”
“不用道歉。”谢盛谨说,“不是你的错。”
他俩并排而行。
邵满站在谢盛谨身边,感觉她好像又长高了一点。
谢盛谨跟以前也不太一样了。
他和谢盛谨的距离并不太近,但是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和存在。
收敛的、浓烈的、放肆的、锋锐的、懒散的。
为什么一个人身上能有这么多不同样的气质和感觉?
邵满胡思乱想的时候也没忘记偷偷打量谢盛谨,他瞄到她勾着那只小小的挂饰,发出了金属扣环的声音。
这只挂饰整体是一只胖胖的扁圆形,上面有一层焦糖的颜色,下面像烤得柔软的面包。
接着谢盛谨举起来给看:“像不像一只泡芙?”
一瞬间邵满感觉自己的血液冲到头顶。
心跳咚地骤响,他控制不住地抖了下。
也许是对于他反应的好奇,谢盛谨收回挂饰,问他:“怎么了?”
邵满勉强地摇了摇头。
他确定谢盛谨的确没有记忆,否则根本不会若无其事地提起这东西。
这几年他看到泡芙都快应激了,还逼得何饭把常吃的甜品换成了别的品类。
这时他终于想起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你晚上睡哪儿?”
“老猫家。”谢盛谨坦诚地说,然后问,“你认识他吗?”
邵满听到回答,松口气的同时又隐隐失望,“认识。”他回答谢盛谨。
谢盛谨点点头,表示了解。
然后她向邵满提出要求:“你可以带我去他家吗?我找不到路。”
邵满当即同意。
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谢盛谨这时候才说要去老猫家里,按照先前的路线这是截然相反的两条路,现在他们已经快走到修理铺了。
“远吗?”谢盛谨又问,“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从没见过谢盛谨这么礼貌的时候,邵满忍不住笑了。
笑完后他立刻正色回答:“不会。也不远。”
“好的。”谢盛谨说,“有劳了。”
第122章 意外发现
把谢盛谨送到老猫家门口,看着她按下门把手后,邵满对她告别。
“你明天会来接我吗?”谢盛谨转过身问。
虽然不知道要接她去做什么,但邵满并不怀疑地点头:“会。”
于是他问:“几点来接你?”
“上午九点。”
邵满记住了。
他说好。
但谢盛谨并没有进门的意思。她站在门前,似乎在思索什么。
因为她的行为,邵满也不能离开了,他有些窘迫地站直了身体,等着谢盛谨一声“再见”。
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邵满快要走神时,谢盛谨说话了。
春风拂过树木时带来了窸窣的沙沙声,谢盛谨轻轻地问:“见到我的时候,你开心吗?”
你开心吗。
邵满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个答案他说得问心无愧:“开心的。”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见到原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有任何联系的人,心脏比大脑率先给出了反应。邵满仍然记得那一刻像海啸扑面而来时排山倒海的轰然巨响,谢盛谨身边的光束都被扭曲了,好像跨越了次元站在修理铺门口。小时候看的动漫里心动之人出现时闪烁的特效以为是过分夸张,但真实情况降临时邵满一点都不觉得夸大其词。
“见到旧友,”谢盛谨问,“所以很开心?”
旧友吗。
无论从哪个方面,这个词都不能形容他和谢盛谨的关系。邵满张嘴后又闭上,继而摇了摇头。
“不是旧友?”谢盛谨说,“那是什么关系?”
邵满看了她一会儿。
他没发觉自己的眼睛都有些失神了,只是觉得自己又被谢盛谨绕了进去,今日的大脑已经使用到了极致,他有气无力地回答:“妹妹吧。”
“妹妹吗。”谢盛谨笑了声,然后望向邵满,歪了歪头,“……哥哥?”
邵满愕然地看着她。
“我以前也这么叫你?”谢盛谨问。
“我一般叫你邵哥。”她思索着,“那叫哥哥的时候是哪种情况?”
……
邵满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的修理铺。
他意识清醒时人已经坐在了沙发上,电视也打开了,播放着毫无内涵的恶俗笑话。
邵满摸索了半天,把电视关了。
他仰头倒在沙发上。
太疲惫,又太开心。
精神一直紧绷着,于是回到熟悉的地方后,邵满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何饭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双手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像在走神。
邵满开口后才觉自己嗓音沙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何饭侧过身来看他:“半小时前。”
邵满还有些困倦,但仍坐直了身体:“没有什么要问我吗?”
“有。”何饭快速回答,“但都不是很重要的事情。”
邵满看着他。
何饭继续:“只有一件事是现在必须要问的。”
“什么?”
何饭把拖鞋踢开,盘腿坐到了沙发上,面朝邵满,目露希冀:“你们还会复合吗?”
邵满怔了怔。
迎着何饭期待又小心的目光,他不想欺骗他,但也无法做出什么承诺,邵满沉默了几秒后说道:“我不知道。”
何饭安静下来。
想了想,他对邵满说:“那你重新给我讲一遍,你们当时发生了什么。”
……
“谁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
老猫摊手,“那段时间我都没怎么参与你的事情,你又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谢盛谨躺在奶茶桌旁边的椅子上,木椅弧度合适,还带着芬芳的草木香,味道很熟悉,好像很多年前她就在上面坐过,“那把你知道的事情再给我讲一遍。”
“我之前不是跟你讲过了吗。”老猫停下手里的动作,疑惑地看她,“在列车站的时候我还说你不记得,刚刚才想起来,我明明在两年前就跟你讲过一遍了。”
“当时的情况太紧急,你也没说几句话就走了。”谢盛谨说,“何况两年过去,我也忘得差不多了。”
被这个理由说服了,老猫认同道:“好吧。”
“总之,你俩关系挺好的。”他搅和着杯里的奶茶,“一起上门来威胁我,一起干翻了公平教的上任教父,一起去了一圈层,一起解决了你身上那个病。”
“他真的很关心你。”老猫把奶茶喝出了酒的气势,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他眯着眼睛看着白炽灯的影子,“你痊愈之后他问过我好几次你的状况。其实这几年我和他也一直在联系,他的能力不错,在一圈层发展也绰绰有余,其实要不是他拒绝了我早就想把他举荐给你,何况虽然你记不得了,但你们好歹也是有感情基础的,一起共事更愉快是不是?唉,可惜他不愿意。”
谢盛谨知道自己是什么病,也知道是谁给她下的,和治病付出的代价。
她只是问:“他为什么不愿意?”
“我哪知道。”老猫放下杯子,还是选择说出自己的见解,“不过我觉得吧,可能是因为你记不得了。曾经堪比兄妹的良好感情,一朝变成下属上级的无情关系,谁都不好受吧?”
谢盛谨突然笑了声。
老猫以为她在赞同自己的话,很得意:“是不是?我就说吧。”
“做兄妹?”谢盛谨问他,“我当时很闲?”
老猫懵了下:“应该不吧?”
谢盛谨:“那就是很无聊?”
老猫:“也不是……?”
“郁气横生怨气冲天,想找个玩具玩玩?”
老猫听得一片茫然:“都不是吧,你想说什么?”
谢盛谨轻声道:“那我为什么想和他做兄妹?”
老猫睁圆了眼。
谢盛谨不再和他讲述这个话题,把注意力放在了别的地方:“我和邵满威胁了你什么?”
“贫民窟通讯与外界封锁。”老猫没想通也不想了,他放下汤匙,喝了口杯中的奶茶,“这个你知道吧?当时你被你哥和程蔚束搞到这
边来,身受重伤身无分文,急需联系外界的手段。然后找我来做了通讯器,现在那个通讯器应该还在何饭的手里,你可以要来看看。”
“我会的。”谢盛谨点头,“还有别的吗?”
“还有就是,”老猫回忆着,“你顺水推舟来贫民窟其实主要是为了谢家初代AI,这东西还是邵满改好后给你的呢。”
他以为这东西没那么重要,毕竟这五年来谢盛谨已经将其使用过无数回,成为她狠厉利落的手段之一。但老猫一抬眼,却发现谢盛谨的眼神变了。
“邵满给我的?”谢盛谨有些古怪地问。
“是啊。”老猫不明所以。
“他什么时候给我的?”
“你失忆前几天?”老猫揣摩着时间,“毕竟你失忆的前一周我都还看到他在用。”
谢盛谨说:“这时间真巧啊。”
老猫看着谢盛谨的表情,微微一怔,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赶紧正色起来解释:“你是觉得他参与了你失忆这件事?我觉得没有吧,邵满人还是很不错的,我跟他认识十年了,他品性还是很端正的,而且肯定很喜欢你。他对你应该也是很重要的,唉你是不记得了,我们当时住在山澜城的房子都是你的。”
谢盛谨突然问:“哪一处?”
“什么哪一处?”老猫先是愣愣地回了一句,才反应过来,“房子吗?哦,鹤海轩,上阳街那里。”
接着他看到谢盛谨站起了身。
他的头随谢盛谨的动作而仰起,直愣愣地看着她把椅子推到边上,接着朝外走。
谢盛谨快要走出门时他才蓦地大叫:“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谢盛谨头也不回。
“邵满家。”
……
晚上十点过,邵满还没上楼。
他在一楼的沙发上窝着,像一条失去主人的金毛,无聊且郁闷。
这个姿势还挺舒服,沙发也足够柔软,就当邵满昏昏欲睡的时候,他听到了敲门声。
邵满精神一震。
缓过神后,他很纳闷地转过了头。
修理铺的生意并不火爆,大晚上来买东西的人更是少见。这既不是医院也不是酒馆,晚上的想法大可以拖到明天早上。
但邵满还是站起来,准备去开门。
桃花运低落的时候事业运就旺盛了,这很合理……
才怪。
桃花运撞上门了。
邵满愣愣地看着站在门口的谢盛谨。
青年把手揣在兜里,仰起脸朝他笑,“外面很冷诶,邵哥,不让我进去吗?”
四月份的夜晚的确还有氤氲的冷雾,谢盛谨又穿得单薄,邵满赶忙往旁边站了一步,让开了道。
谢盛谨踏进屋。
邵满看着她的背影,心不在焉地关上门。
接着他跟在谢盛谨身后走了好几步,才想起问:“为什么要突然过来?”
谢盛谨面不改色:“老猫把我赶出来了。”
邵满大惊失色:“啊?”
“嗯。”谢盛谨一本正经,“他说他那里没空屋,懒得收拾,让我过来睡。”
邵满下意识忽略不对劲的地方,拧起眉斥责老猫:“他怎么能这样?大晚上赶一个女孩子出门?”
谢盛谨专门等了他一会儿,待他走上前两人并排后,才说道:“我已经不小了,邵哥。”
邵满倏地一怔。
是的。
五年过去。
他们分开的时间已经比在一起的时间长了。
好像没有察觉到邵满心中所想,谢盛谨转向他:“邵哥,家里有空房间吗?”
邵满回过神。
家里是有不少空房间的,但也由于几乎没什么客人,大部分房间都被改造成了工具房,除了邵满自己和何饭的房间,还有就是邵安的故居。
不对。
邵满突然想起,还有一间房的,是他刚给谢盛谨改造完毕、但未能睡上一晚的卧室。
邵满内心陷入了剧烈的挣扎。
要带谢盛谨去那间卧室吗?但只要走进去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是报了什么样的心思……除了情侣,谁会对另一个陌生人如此用情至深?
看出了他的为难,谢盛谨主动说道:“我睡沙发?”
“那怎么行。”邵满赶忙拒绝,然后他突然想到,“我去和何饭睡一起,你睡我的床吧。”
说完他上楼,“我先去收拾一下。”
走了几步,他又担心谢盛谨一个人在下面无聊,重新退下来:“你要跟我一起吗?”
“好。”谢盛谨跟着他。
踩过两层楼的楼梯,邵满站在卧室前,推开了门。
他庆幸自己有收东西和打扫的良好习惯,房间不至于一塌糊涂。
快速扫视了一圈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东西,得出“没有”的结论后,邵满招手让谢盛谨走进来。
“我卧室没什么好看的。”他告诉谢盛谨,“很单调。”
“挺好看的。”谢盛谨说。
邵满当她在客气,没当回事。
他走到床边去整理自己的床铺,也没在意谢盛谨在做什么。
他要换床单被套和枕套,打开衣柜时又开始纠结图案和面料。邵满思考谢盛谨是更偏爱纯色的还是可爱的,被子要盖厚的还是薄的。
随着时间渐渐过去,两人独处一室的紧张感已经消退。邵满认真把被子展开铺在床上,突然听到了谢盛谨困惑的声音。
“这是……什么?”谢盛谨转过身,从物体旁边挪开。
邵满刚回头就得以看到那东西的全貌。
一瞬间。
全身的血直冲天灵盖已经不足以形容邵满的窘迫和恐惧了,两眼一定的那一刻邵满简直想找个东西撞上去,恨不得当场魂飞魄散以证清白。
……但也没什么清白给他证明。
人证物证尽在眼前,邵满也来不及去毁灭证据,更来不及去编造理由,他现在唯一的办法是把上帝姥爷耶稣基督如来佛祖观音菩萨玉皇大帝全部祈祷个遍,寄希望于谢盛谨没有记忆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显然是不可能的。
谢盛谨的表情变得奇怪,并且在邵满根本来不及阻止的动作下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这是,”她问,“按/摩/棒吗?”
第123章 骗子
其实不是。
其实这是盘古开天辟地时遗留下来的他山玉石,是女娲补天时遗落的稀世珍宝,是和氏璧的边角料,是古埃及法老权杖顶端镶嵌的同款凝脂,是特洛伊战争中被众神凝视过的珠宝碎屑……
打住。
在此等危机情况下也能想入非非胡思乱想天花乱坠满脑子跑火车,邵满对自己感到绝望了。
那边谢盛谨已经低下头开始摸索了。
邵满能看出她很不熟悉这东西,连开关都找了半天,乃至这东西突然弹跳起来发出嗡嗡声时谢盛谨受到了不太明显的惊吓。
但很快她就变得饶有兴致。
邵满绝望地看了几分钟,发现她真的在认真研究这东西,但她也没把它关掉,那种嗡嗡嗡的、像蚊子一样的吵闹声一直在屋里循环。
谢盛谨一直低着头。
邵满不知道她要研究到什么程度,但他的脸已经越来越红,在口干舌燥头昏目眩等一系列社交debuff的加持下,邵满终于开口:“不要碰了……”
说出口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如此虚弱,但谢盛谨还是听到了。
她关掉手上的东西。
邵满害臊得几乎站不稳,明明是一米八几的高大男人,宽肩窄腰,肌肉紧实,是充满力量感的象征,却在一个昳丽漂亮的青年面前露出如此羞愧且难以承受的模样。
邵满仍心怀一丝侥幸,他希望谢盛谨把他当一个陌生人对待,她面对陌生人总是彬彬有礼、进退有度的,绝不管一丝一毫的闲事。但他显然忘记自从见面以来谢盛谨对他迥异而古怪的态度了。
“摆在这个位置,”谢盛谨轻声问,“是经常用吗?”
没有。
不经常。
也很少用。
但是邵满说不了什么理由,事实胜于雄辩,正常人看来的确只有经常需要拿出的东西才会摆在桌子旁边,而邵满也的确才使用过。
就在前几天,他在新闻上看到谢盛谨的商业举措,才忍不住放纵了一把。
他对自己也很绝望,连谢盛谨的名字都没出现的新闻居然就能勾起他的性.欲,邵满一边觉得自己无药可救一边用反正就这么过一辈子来安慰自己。
但“就这么过一辈子”绝不包括当下这种情况。
他余光里看见谢盛谨居然还拿着这东西,忍不住说:“……你,你不嫌脏吗?”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自己脑子彻底锈掉了。
但谢盛谨轻笑一声。她看上去非常正直地问:“邵哥没洗吗?”
邵满抖着嘴唇,强撑着回答:“洗过的……”
谢盛谨很轻松:“那就对咯。”
邵满不知道对的点在哪里。
他无语凝噎,他无奈认命,他奄奄一息。
谢盛谨接着问:“邵哥自己买的?”
她的语气像询问一瓶名贵珍藏酒的来源,在表达完对主人审美的赞赏后,自己要去拥有一瓶。
“……不是。”邵满很困难地说,“一个,朋……人送的。”
他试图把中间说错的字囫囵过去,但谢盛谨不放过他:“什么朋友,会送这种东西?”
邵满紧紧闭着嘴。
多说多错,他已经凝成一片浆糊的脑子显然不及谢盛谨,他甚至觉得不多时自己就会被套话套得干干净净,在她面前连个底裤都不剩。
“男朋友?女朋友?”
比起被套话邵满更担心谢盛谨误解自己的性向,他立马违背了5秒前绝不开口的想法,“……女朋友。”
似乎才意识到这个答案意味着什么,邵满欲盖弥彰地补充:“女性朋友。”
他看到谢盛谨笑了笑。
接着他听到谢盛谨问:“是我送你的吗?”
“……”
像一道闪电劈过脑海。
邵满失神地、无措地望着谢盛谨。
他的手撑在桌子角,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指尖已经用力到青白,邵满怎么也想不通谢盛谨是如何联想过来的,但当务之急是否认。
“不是。”他的嘴唇动了动,“不是的,是别人。”
谢盛谨听到了他的回答。
她不太高兴地抿了抿唇。
“我有那么说不出口?”她放下那东西,往邵满的方向走了两步,“我让你很丢脸?”
她蹙着眉,抿着唇,直直地望过来,显得很委屈。
邵满愕然地看着她。
谢盛谨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飞快地接上自己的话:“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邵满浑浑噩噩地想,什么事?
谢盛谨又往前一步。
这次她和邵满隔得很近了,呼吸缠绕,热气熏蒸。谢盛谨轻哼一声,按上了邵满的后颈。
“这是什么?”谢盛谨压低了声音,不怀好意地问邵满,“这是什么东西呀,哥哥?”
看着邵满答不出来的样子,谢盛谨得意洋洋地宣布了答案:“这是微型神经元控制器哦,你还记得它的作用吗?”
“你的心情、你的情绪波动,我都是能感觉的。你应该庆幸我没有直接对你用精神控制。”
她在邵满猝然表情崩裂惊慌失措的神情下,恶狠狠地在他耳边说:“才反应过来吗,邵哥?”
“你今天骗了我多少句话了?”她问,“嗯?”
邵满被她的逼问迫不得已地往后退了两步。但房屋狭小,余留的空地更是不多,他不多时便撞上了身后的桌椅,带起一片哐啷声。
谢盛谨也不给他留点喘息的余地,她的眸色沉沉,满怀恶意地训斥他:“……骗子、捣蛋鬼、撒谎精。”
然后她看着邵满的脸,碰了碰他的眼睛和嘴唇,皱了皱眉,理所当然地命令邵满:“都这么晚了,还是不要去打扰何饭了,今晚你跟我一起睡。”
说完后她看着邵满一动不动的样子,眯了眯眼,略带威胁道:“你不愿意?”
……
邵满躺在床上。
谢盛谨就躺在她旁边,睡姿依旧很不安稳,一条腿压在他身上。但她呼吸均匀,应当已经睡着了。
邵满神情恍惚。
今天发生的事情属实太超过了。
邵满几乎想不通是怎么走到现在这一步的,谢盛谨的身躯依旧带了点冷意,但围在暖和柔软的被子里倒像只骄矜的小猫,邵满转过头看她的脸,也就只敢在谢盛谨毫无意识的时候近距离注视她了。
她稍稍变了些,但并不多。五官锋锐昳丽,完美得像博物馆的雕塑。气质上,白日里礼貌疏离的伪装还让邵满低落了些许,以为谢盛谨真的在他没有参与的几年里变了那么多,结果这人一到晚上就把面具一甩,那种狡猾的、可恶的、得寸进尺的、令人又爱又恨的性格倒是没有一丝变化。
邵满默默地注视了谢盛谨一会儿,忍不住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
但他刚要把手指抵在谢盛谨白皙的脸颊肉上,谢盛谨就伸手抓住了他的指尖。
邵满被吓一跳,以为谢盛谨在装睡等他露馅。但屏住呼吸三五秒后,谢盛谨除了蹙了蹙眉,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接着邵满看到谢盛谨嘴唇动了动,他凑过去听,发现她很轻地嘟囔了句:“……别动。”
邵满愣了会儿,默默地收回了手。
他闭上眼。
……
邵满起床的时候谢盛谨不在床上。
他犹疑地摸了摸那片空荡荡的被窝。
脑子尚未清醒过来,邵满目光一斜,看到了放在桌上的按/摩/棒。
脸色迅速涨红。
邵满当即跳下床,往桌上一抓,把这害得他丢大脸的东西塞进袋子。
但不知为何,袋子里的东西异常地多,邵满塞了好几次都没放好,里面一阵物品碰撞的摩擦声,邵满现在只是庆幸谢盛谨不在屋内了。
终于收拾好后,邵满穿好衣服下楼,尚在楼梯上,就听到底下的谈话声。
谢盛谨兴致勃勃地听何饭讲过往发生的事。
何饭也很兴奋,手舞足蹈,添油加醋,眼见着他的话已经快没有真实性只有故事性,邵满干咳一声,走过去。
谢盛谨看他一眼,微笑着:“醒啦。”
邵满不太自在地撇开了视线。
他刚要坐下去,就听到谢盛谨继续问:“东西收好了?”
邵满差点一个踉跄。
他憋了会儿,才在谢盛谨不怀好意和何饭纯真茫然的眼神下回答:“……好了。”
谢盛谨点点头。
她继续转过去和何饭说话。
邵满没有能插上嘴的地方,窝在沙发里闷闷地走神。
直到他感觉手指被勾了一下。
邵满被吓一跳,低头去看,发现谢盛谨若无其事地伸过手碰了碰他,发现他动作后佯做惊讶地道歉:“啊……不好意思邵哥,我刚刚没注意。”
邵满红着耳垂摇头。
他怎么觉得五年后的谢盛谨已经进化到他招架不住的程度了。
吃过了早饭,谢盛谨要出门。
邵满把她送到门口,支吾半天,还是开了口:“……要我和你一起吗?”
谢盛谨靠在门框上朝他站着,“我一直在等你这句话呢。”
邵满又觉得脸要烧起来。
走了几步后,他才想起来问:“你要去哪儿?”
“公平教。”
邵满听到这个答案,看了谢盛谨一眼,又顿了顿,“你不是来散心的吧。”
“嗯。”谢盛谨承认了,“我是来找前男友复仇的。”
邵满的指尖抽搐了一下。他不敢看谢盛谨,也接不了话。
“邵哥觉得,”但谢盛谨偏要问他,“我找到了吗?”
第124章 离开
似乎答案非常难以启齿,邵满努力了半晌也没说出口。
谢盛谨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
邵满躲闪地避开视线:“……我不知道。”
他说完后便忐忑地闭上嘴。
好在谢盛谨没逼迫他。
她轻笑一声,移开了目光。
九点多的空气清新,还有淡淡的清凉雾气。
街上的人也不多,但谢盛谨似乎有意识地和邵满保持了半米的距离,问:“老猫说我们一起解决了公平教的前任教父?”
邵满注意到两人的距离,心头有些堵。但他也不能做些什么,只得闷闷地解释,“不算。基本上是你一个人完成的。”
“那邵哥把你知道的给我讲讲呗。”
于是邵满开始回忆。
他讲得很细致,也尽量没带任何主观看法,但谢盛谨听笑了很多次。
导致邵满不得不停下来问:“
……很好笑吗?”
“不好笑。”谢盛谨在邵满没发现的时候已经离他离得很近了,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别光讲别人,讲讲我俩的事不行吗?”
邵满又开始脸红。
讲他俩的事就意味着掺杂许多细节,而这些细节相当能说明两人的关系。
邵满讲得含糊,谢盛谨笑眯眯地听,也不打断他。
“——到了。”邵满突然停下脚步。
他给谢盛谨示意面前“公平教”三个大字。
谢盛谨仰着头看,然后悄悄问邵满:“怎么进去?”
邵满被她这个态度搞迷糊了,也小声凑过去:“你要做什么?”
谢盛谨很严肃:“去刺探敌情。”
邵满信以为真,认真想了想:“那就翻窗?”
“不太好吧。”谢盛谨说,“做人要光明磊落。”
邵满看着她:“……?”
谢盛谨突然又笑了,她勾了勾邵满的手心,接着手慢慢往上,半扣住他的手腕:“走吧,直接进去。”
邵满的心脏因为手腕处的凉意砰砰乱跳。
他可以确定谢盛谨感受到他疯狂鼓动的脉搏了,因为她微凉的指尖总是有意无意地划过那处。
一面提心吊胆,一面又暗自窃喜,他胡思乱想着,好一会儿才发现谢盛谨在乱走。
这是他们第三次经过同一个地方了。
邵满怀疑谢盛谨根本不认识路,但她又每次都能避开内部的白袍修士,于是邵满便不说话,闷着头任由她拉着自己。
谢盛谨的确在乱走。
她没什么固定路线,但走得轻松,像在别人家里散步。就在邵满已经认为她是来玩的后,谢盛谨停在一处屋子前,站住了。
邵满看到她抬手敲了敲门。
他紧张地问,“……怎么?”
“别担心。”谢盛谨朝他笑,“见个人而已。”
吱啦。
门开了。
门口斜斜地站着一个女人,目光明亮,嘴角的笑不太正经。她惊叹一声,上下打量着两人:“哇塞,稀客稀客。”
然后她侧过了身,“请进。”
谢盛谨拉着邵满进门了。
程绫眯着眼打量着两人的动作,眉头间闪过不易察觉的困惑。
这时谢盛谨转过头:“程绫?”
程绫立刻站直了身体,端正了脸色:“家主还记得我啊。”
谢盛谨轻轻嗤笑一声:“别装。”
程绫知道谢盛谨在说什么。谢盛谨只是失去了十六岁到十八岁的记忆,而程绫是在谢盛谨十四岁时遇到的。谢盛谨怎么会不记得她。
“好吧。”程绫耸了耸肩,目光在邵满身上游移了短暂几秒,又看向谢盛谨,“不介绍一下吗?”
邵满心头一跳。
五年前他被谢盛谨带着见过程绫,程绫自然也知道他和谢盛谨的关系。这五年内他与程绫也有不少接触,只是两人的交流多涉及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与手段,自进门起邵满就在避免与程绫的目光接触,他不怎么愿意在谢盛谨面前表现出与程绫相熟的样子。
邵满悄悄瞄了谢盛谨一眼。
谢盛谨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到暗流涌动的气息,她神情自若:“还没确定。”
程绫和邵满俱是一愣。
但谢盛谨已经问到别的话题了:“厉缜之前也在这里做事?”
“是。”程绫点头,“如今她依然是公平教的使徒01,只是不怎么出现了。”
谢盛谨嗯了声。
她当然知道。
毕竟这就是她安排的。
“她现在在吗?”
“不在。”程绫说,“上个星期刚走。”
随后谢盛谨又和程绫说了几句。
但邵满没听了,期间谢盛谨一直紧紧抓着他的手腕,温度逐渐升高,很烫,像融化的蜂蜜,沿着指节与手腕的接触面流下来。
他在走神,目光也飘忽,往对面看时突然与程绫对视上了。
邵满一怔。
也就在这时,他敏锐地察觉到房间内一直没有停歇过的话语交谈声突然顿住了一瞬。
像滔滔不绝的河流被截断了一秒。
邵满的眼神快速与程绫相交又分开,相触的时间过短,他还没反应过来,手腕突然被拽了一下。
邵满差点一个踉跄。
但他还没来得及摔,就被谢盛谨接住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谢盛谨说。
但明明是她先拉他的。
邵满飞快地看她一眼,也不敢反驳。
之后谢盛谨和程绫继续说了几句,这次邵满开始听了,但两人仅仅在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没多久谢盛谨便提出告别。
程绫把他俩送到她的起居室门口。
离了公平教,邵满才意识到一路上谢盛谨似乎一直都没说话。
他小心地戳了戳谢盛谨:“不开心?”
谢盛谨答道:“怎么会。”
但她的兴致显然没有之前那么高了。
邵满无措地回想刚刚发生了什么。
也没什么,简简单单几句话而已。
“程绫见过你。”谢盛谨说。
邵满转过去看她:“嗯,见过。”
“你们很熟?”
邵满斟酌语气:“不太熟。”
谢盛谨又不说话了。
邵满发现自己有些看不懂谢盛谨了。几年前的谢盛谨像一只刚被捡回家的猫咪,没养多久便亲人了,无论是真情实感还是口是心非邵满几乎瞄一眼就能看出来,但现在谢盛谨是不一样的,她淡淡看过来的眼神像蒙了一层雾,这五年来邵满看过新闻也打听谢盛谨的消息,甚至暗地里跑去公开场合默默地见了她很多次,虽然没抱什么希望,但他依旧幻想过自己和她重逢时应该怎么做。
可惜那些排练过的招式全部都没有用。
邵满很紧张。
他开始弥补:“……我跟她第一次见面,还是你带我去的。”
“嗯。”谢盛谨说。
邵满听不出她是什么语气,顿了顿,郁闷地放弃了。
沉默着走了半程,谢盛谨突然喊了声邵满。
邵满望过去。
“我要走了。”谢盛谨说。
邵满一怔:“……什么?”
谢盛谨重复了一遍:“我要走了。”
似乎怕邵满理解不了这句话的意思,她贴心地加上备注:“我要回一圈层了。”
邵满“啊”了声。
“……这么突然?”他愣愣地问,“是有什么急事吗?”
他手指蜷缩了一下,“我……”
然后欲言又止。
谢盛谨似乎没看到,她对邵满弯了弯唇:“走吧,我送邵哥回去。”
于是邵满魂不守舍地站在了修理铺门口。
“真的要走?”他还是不舍,但也没有挽留的立场,只能问,“为什么?”
“突然有点事。”谢盛谨说,“很难处理。”
邵满抿了抿唇,随即理解地点点头:“嗯……还是正事要紧。”
谢盛谨突然看他一眼。
接着不知为何,她的语气突然冷淡许多:“是啊,还是正事要紧。”
她的神色淡淡的。
邵满的心揪了下。
像过山车突然坠落的失重感,但也就是短短一瞬。
邵满犹豫地望着谢盛谨:“要我送你吗?”
“不用。”谢盛谨拒绝了,“谢谢。”
原本只是不太真实的失落,在这声“谢谢”后邵满突然感到惊惶。
他不知道谢盛谨为什么要突然这么客气,明明昨天她都……
而那边谢盛谨已经朝他告别。
“再见,邵哥。”谢盛谨朝他礼貌地微笑了一下,随即转身离开。
四月份的天气并不冷,也不炎热,微风不燥,阳光正好,但邵满却僵住了。
他看着谢盛谨走远。
在贫民窟杂乱的筒子楼间,青年修长挺拔的背影逐渐没入五彩缤纷的霓虹,高大的广告牌挡住了她的身影。短短几秒,邵满就看不到她了。
一晃天色便暗下来。
何饭跑回家,突然看到邵满坐在门口。
他很稀奇:“你今天怎么这么敬业?在卖东西吗?”
邵满心烦意乱:“谢盛谨走了。”
何饭脸色一僵,笑不出来了:“为什么?”
“我哪知道。”邵满站起身往屋内走,“关门。”
何饭亦步亦趋。
他小心地关上门,跟在邵满身后,困惑又难过:“为什么啊,为什么突然就走了?她没有说原因吗?”
“说了。说有急事。”
“哦,”何饭点了点头,“能理解啊……毕竟她那么忙。”
但他的头发都快耷拉下来了。
两人无言对坐了一会儿。
何饭突然叹口气,然后垂头丧气地上楼。
邵满在原位坐了不到半分钟,何饭突然拿了个东西跑下来。
他一边跑一边大呼小叫,把楼梯踩得咚咚响:“邵哥,邵哥!你看!”
何饭最后一步跨了三个台阶,咚地一声跳在地上,然后扑向邵满:“这是你的终端吗?”
邵满被他吓得略微往后仰了仰,听到他的声音又停止了动作,才眯眼看他手上的东西,答道:“不是。”
“也不是我的。那就是盛谨姐的……”何饭小心地说,“怎么办?”
两个人面面相觑。
一秒。
两秒。
何饭期冀地望着邵满:“嗯?”
“给她送去吧。”他试探着,“反正你也经常去上面。”
邵满叹了口气。
“没必要。”他没什么表情,“你以为她身上就一个终端吗?多备几个都是正常的,而且这个……”
他指了指何饭手里的那个。
“这么新,一看就是专门为来这趟贫民窟买的,说不定里面信息都没几样。”
何饭“啊”了声。
接着便沉默了。
他脸上有藏不住的失落。
邵满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像父母离婚的孩子当然总是希望父母复合的,邵满理解他,但是……
“嗡。”
终端震动了一下。
邵满和何饭都愣住了。
紧接着是第二声。
“嗡。”
何饭忍不住了:“是不是盛谨姐给你发消息了?你要不要看一下?”
这次邵满否认得很快:“不可能。”
何饭不满:“为什么?”
邵满低下头,含糊了一句:“……她没有我的联系方式。”
“怎么可能?”何饭皱眉,“盛谨姐还没失忆的时候呢,总有吧?”
“没了。”
何饭茫然地张嘴:“……没了?什么意思?你把她删了?”
邵满很无力:“怎么可能……她那个号不是她了。”
邵满如今的置顶依旧是谢盛谨,里面也依旧有零零碎碎的聊天记录。
对话框里的最后一条消息是谢盛谨对邵满说的要点菜的内容,邵满回了个“好”。
这个字上面有一条非常瞩目的年月日系统信息,距今已经整整五年。
看到这些话的时候邵满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因为这几年他已经把他们的每一条聊天记录都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几乎能熟背于心。但谢盛谨是看不到这些信息的,当时情况特殊,谢盛谨隔一段时间就换一个终端号码,还要删除两人的聊天记录。
何况,在两人分开后的第三年,邵满在打听到谢盛谨把谢明耀送进监狱后,坐了整整一晚,最后忍不住给这个号码打过去了一个电话。
邵满排练了很多次问话内容,比如他只是不小心打错电话,或者他是一个广告推销,甚至想过电话根本就不会被接通。
但在接通的那一秒,他眼睁睁地看到页面跳转,界面从0:00,再到0:01,邵满几乎一瞬间就屏住了呼吸。
原先准备的语言体系全都崩塌,他的脑子乱成一团,根本开不了口。
奇异的是,对面也没说话。
一片安静。
连气流的传递声都没有。
邵满开始怀疑对面到底有没有人。
计时数到36秒,他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喂?”
电话被挂断了。
第125章 绿茶n件套
邵满上楼睡觉。
洗漱完毕,他看到放在床头柜上的终端,忍不住发愁。
出于不知名的原因,他还是把这个终端拿上来了。
于是他现在坐在床边,眼神放空,手指无意识摸索着这个终端。
“嘟。”
终端响了一声。
邵满被震回了神,低下头去看手里的终端。
他按亮了屏幕,发现没什么信息显示。
可能谢盛谨没设置吧。邵满想。
接着,足足过了十几秒,邵满才想起那声音好像是从自己终端传出来的。
于是他伸手去摸。
点开后,是老猫发来的消息。
“满啊,谢盛谨的终端是不是在你那里?”
邵满的心跳了下。
他低着头去看这道消息,半晌后,动了动手指。
“是。”
“她忘在我这里了。”
老猫:“嗯对,她刚刚让我问你一下。”
邵满:“你要给她拿回去吗?我明天给你拿过来。”
老猫:“嗐,不是,我请了两个星期的假呢,那个……”
邵满:“嗯?”
老猫:“你最近两天去上面不?能不能直接给她?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邵满的心又跳了一下。
这次他不自觉地握紧了终端,有些犹豫地打字:“一定要这两天给?”
老猫:“尽量吧。她催我呢。”
邵满:“我给她,她会不会生气?”
老猫:“她有啥好生气的?你好歹也当过她大半年的哥,硬气点!”
邵满默默地关掉了终端。
……就是因为当过大半年的哥才硬气不起来。老猫不知道他这个哥当得有多不称职,但邵满自己清楚。
引诱未成年上床……虽然是自己被/操,还是很不负责了。
但在床上静坐了会儿,比惊慌和紧张更先升起的是期待。
邵满闭了闭眼。
他真的太想见到谢盛谨了……哪怕谢盛谨不理他、骂他、侮辱他也行,他真的太想和她见一面了。
这两天,短短几个小时,就将他五年以来长时间忍耐而提高的阈值嗖的一下降下去。
邵满缓缓倒在床上。
他的嘴唇有些干涩,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
几分钟后,他关了灯。
……
翌日清晨。
邵满对何饭点了点头:“……对,就是这样,我要上去一趟。”
何饭第一次对邵满此次离开抱有如此大的期望和鼓励:“嗯,我明白!加油邵哥,我支持你的,你多留一段时间也没关系,不用着急!”
他兴奋得眼睛都弯起来了,双手按在桌子上,傻里傻气地笑。
邵满不想泼他冷水,但还是实话实说:“我就去送个终端,别想太多。”
何饭朝他翻了个白眼:“人能不能有点志气?你几年前那个不要脸的劲在哪里?”
邵满叹气:“毕竟几年前我也没做错什么啊。”
何饭不说话了。
“唉。”他也叹气。
邵满瞅着他:“你又叹什么气。”
何饭老气横秋:“你不懂。”
“是,我不懂。”邵满站起身,“我要走了。”
“好嘞。”何饭说。
邵满补充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何饭诚恳道:“不着急。”
在邵满略带无语的注视下,他继续:“如果能两个人一起回来……”
邵满毫不留恋地走了。
……
出入贫民窟与一二圈层之间的巨壁已经很多次。
邵满摸了摸兜里的终端,心想他已经好久没这么紧张了。
他在思索自己应该怎么见到谢盛谨。
几分钟后,他给一个很久不联系的人发去了消息。
“厉女士,可以帮个忙吗?”
那边没回。
邵满也不着急,他先到了山澜城,住进了一家酒店。
出于一些心思,这家酒店离鹤海轩的位置很近,因此价格也比较昂贵。如果谢盛谨没有做些处理的话,鹤海轩那住处的第一位次主人依旧是邵满,他依然可以畅通无阻地进门居住。
但邵满着实没那个脸。
他站在酒店的窗户边,努力往鹤海轩的位置望,但也只能看到一个边边角角。
邵满分辨不出来那是不是他居住的那幢楼,只能放弃。
从窗边离开时,终端显示有新消息。
厉缜:“邵先生,不用这么客气。”
厉缜:“什么忙?”
邵满盘腿在床上坐下,开始打字:“我有个东西想交给家主。”
那边突然没声了。
过了十分钟也没有任何回复,邵满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没发出去。
他纠结了一会儿,还是问道:“你可以转交一下吗?”
这话发出去,邵满便懊恼地攥了下拳头。
这也太怂了……邵满垂头丧气,何饭还希望他能和谢盛谨多说几句话呢,结果他连转交的勇气都没有。明明刚刚也不是这么想的,怎么就脑子一抽突然发了这几个字?
邵满咬了咬牙,心说要不要撤回得了,然而页面里突兀地蹦出一条消息。
厉缜:“是很重要的东西吗?那我可能不太方便。”
邵满抿了抿唇。
他才意识到终端是个很敏感的东西,转手的人多了,也许会发生一些不必要的误会。于是他刚想道歉,手里突然“叮咚”一声。
然后是好几声。
厉缜:“要不……你自己来给?”
厉缜:“你什么时候有空?”
厉缜:“我帮你联系一下家主。”
厉缜:“重要的东西还是亲自转手比较好。”
邵满看到最后一条消息。
虽然很不应该,但他心里不可抑制地冒出一些窃喜的情绪。
邵满:“好的,谢谢你。我都有时间,家主方便就行。”
厉缜:“稍等。”
邵满心急如焚地等了半分钟。
幸好这次厉缜回消息的速度很快:“明天晚上七点就可以。在山澜城鹤海轩,家主说你可以在小区门口等她。”
看到这个地址,邵满稍稍一惊。
不敢怠慢,他立刻回复:“好的。”
放下终端,邵满愣了会儿神。
五分钟后,他认真在网上搜索,“男士如何精心又不刻意地打扮自己”。
……
翌日傍晚。
邵满站在鹤海轩门口时,觉得自己像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鹤海轩的安保很敬业,那个一身黑色制服的年轻保安一脸警惕地望着邵满,手指时刻按在呼叫机上。
邵满看了他几眼,发现自己没什么印象,应该是这五年内才来任职的。
他又尴尬地等了一会儿,看了看时间,六点五十。
他提前了半小时到达这里,结果刚站几分钟就下雨了,只得跑去最近的小卖部买了把伞。最开始的几分钟,雨着实有点大,他只能站在小卖部里避了会儿雨。
里面还播放着新闻联播,是最近沸沸扬扬的总统选举。
邵满无心关注,只是焦虑地望着窗外的雨,等雨势稍小后立刻离开。
他生怕谢盛谨会等他。但现在看来,他还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刚这么想完,一抬头,邵满就看到有人朝他的方向过来。
来人穿着黑色的卫衣,带着黑色的鸭舌帽,还把卫衣的帽子扣在了鸭舌帽上,低着头,插着兜,大步朝邵满走过来。
这身装扮使邵满只能看清一截秀丽白皙的下颌,轮廓锋锐,脖颈修长。
饶是如此,他依旧一眼便将谢盛谨认出来了。
他一愣,快速朝谢盛谨跑过去,把伞举在她的头顶,等谢盛谨站直了身抬头,才问道:“没带伞?”
谢盛谨仰着脸看他,理所当然:“嗯。”
邵满不知道回她什么,于是伸手摸进兜,准备把终端还给她。
但他的手被按住了。
邵满茫然地看谢盛谨:“怎么了?”
谢盛谨拧起眉:“你就这么给我?”
那还要干嘛?单膝跪地,双手举过头顶,虔诚地递给她?
邵满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结果余光瞄到谢盛谨的脸色,顿时憋了回去。
他小心地瞄了眼谢盛谨:“怎么了?”
“下雨了。”谢盛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