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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小时候

他们步行走过这道门。

门后并没有显著的建筑物,只有通幽曲径,掩没在绿荫草木后。

做了身份检查后,两人又上了另一辆车。

谢盛谨对司机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过来对邵满说:“绕了路,我带你去看一下别的。”

车辆沿着蜿蜒路段一路行驶,沿途大门纷纷自动打开,邵满看到漂亮的绿化带一路往后急掠,绿树成荫鸟语花香,路道上还有野生动物,司机轻轻鸣笛示意小鹿离开,漂亮栅栏绕着独栋别墅,邵满还看到了眼生的小孩从路边跑进家里的院子。

“这里是什么别墅区吗?”邵满趴在车窗上问,“你以前住这里吗?”

“嗯。”谢盛谨说,“小时候住过这里。这本来就是谢家的房产之一。”

“哪几栋?”

“全部。”谢盛谨笑了笑,“从刚刚进门开始。”

邵满默然了。

五秒之后,他把心态调整好了:“都是谢家人住这里吗?”

“不完全是。别家的人也有。”谢盛谨说,“这边是东区。我的博物馆在西区。”

“东区全是别墅区吗?那西区呢?”

“东区是别墅区,西区之前也是。西区面积要小些,别墅密度更低。”谢盛谨说,“后来我把那里拆了,只保留了几栋楼,剩下的除了必要的娱乐设施外,建成了一座博物馆。”

“博物馆就在我家旁边,”她顿了顿,“程蔚束住的地方也在。”

邵满的心紧了紧。

他尽量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眼,想看她对程蔚束的态度。

但谢盛谨没什么态度。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语言也没有停顿,好像说的是个陌生人。

邵满转移话题:“那我们会去你家吗?会碰到你爸妈吗?”

“你想去的话,我们就去。”谢盛谨弯起唇,“不会碰到我爸妈。他们早就不住那里了。”

“其实他们也没怎么住过那里,只是偶尔会回来看我。12岁之前,几乎都是程蔚束带我的。”

邵满也知道这事。

他伸手去摸了一下谢盛谨的发旋。

车辆缓缓行驶着,半小时后,他们先去了谢盛谨原来的家。

车辆停稳,邵满下了车。他首先被波光粼粼的观景水池晃了眼。最精致的阳光洒在微微荡漾的水面上,池底铺着彩色的瓷砖,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芒。邵满往里面一瞅,就看到池中游弋着数十条的锦鲤,个个都膘肥体壮且身姿灵活。

水池旁边是遮阳伞和椅子,还有露天景台和沙发。邵满刚坐上椅子,便觉得短了一截。

“小时候的,所以有点短。”谢盛谨说,“我以前经常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然后等着凯瑟琳和程兰心来找我。”

“她俩也住这里面吗?”

“没。”谢盛谨摇头,“她俩在别的地方,只是会经常来。”

邵满挪到沙发上。遮阳伞顶在他脑袋上,清风拂过,他舒爽地眯着眼,往远处看。

那边是一片宽敞的草坪。

邵满走过去,蹲在石道上摸了一下。草质柔软,色泽翠绿,总感觉跟普通的草不太一样。草坪的边缘,是一排修剪整齐的灌木绿篱,绿篱中点缀着各种名贵花卉,邵满认不出,但觉得好看。

他仰头看站在他旁边的谢盛谨:“还有人住吗?感觉近期才修剪过。”

“没人住。”谢盛谨低着头看地上的影子,“只是会有人定期修剪整理的。”

等邵满玩够了站起身,她带他朝屋子里走:“屋内也是。”

走进屋内,门厅宽敞明亮,地面铺着光洁如镜的昂贵大理石,墙壁上挂着一幅幅价值不菲的名画和珍贵古董,每一个细节都巧夺天工。客厅很大,沙发桌面都显得奢华,推开另一扇门,向外是一个泳池。

邵满钻出去。

但这次他先看到的不是泳池里的水,而是不远处的一幢别墅。

他抬着头眺望那边,心里隐隐有点猜测:“那是?”

“嗯。”谢盛谨说,“程蔚束就住那里。”

“以前。”她补充道。

邵满又看了一会儿。

“走吧,我带你去我房间。”谢盛谨说,“其他没什么好看的。”

谢盛谨的房间在三楼。

牵着邵满的手迈出电梯,谢盛谨推开了房间门。

屋内整洁又干净,没有长期不居住人而导致的浮尘,看上去没有一点杂物。

“会有人打扫。”谢盛谨等邵满进屋后便关上门。

床,桌,书架,衣柜,浴室,衣帽间和书房。

还有一架钢琴。

“你还会弹钢琴啊?”邵满兴致勃勃。

“我会很多。”谢盛谨说,“其他东西没摆在这里。”

“厉害。”邵满由衷地说,“我小时候跟个王八蛋似的,到处乱跑。”

“怎么……”

没等谢盛谨说,邵满就笑起来,“还没跟你说过呢,我小时候就一直住在贫民窟。”

谢盛谨略微睁大眼。

邵满并不意外她的反应。毕竟在谢盛谨失忆前他都没来得及告诉她,何况失忆后。

“嗯,不骗你,小时候我真住贫民窟。直到我十岁那年,我妈终于意识到她生的那些废物是继承不了这个家族的,于是想起了她年轻时候跟小白脸玩出的两个孩子。你之前跟我说,你是在生育舱里长大的,我的情况还不太清楚,但我妹,她还是个受精卵的时候就在生育舱了。”邵满摸摸谢盛谨的手背,“还没等我妹长成胚胎,我妈就被她长辈叫回去了,我爸在贫民窟养了我和我妹四五年,天天期望着我妈给他个名分,把我们三个人接回去。时间长了还一直没消息,他就郁郁寡欢,每天用酗酒赌/博麻痹自己,终于有一天,他出去了,没回来。”

“那年我八岁。我开始养我和我妹。”

“十岁那年,我妈终于派人找到了我们,把我俩带走了。”邵满说得平静,“后来就是你知道的那些事。”

一时的安静。

谢盛谨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她沉默地听。

但邵满突然笑出了声,拍拍谢盛谨的肩膀。

“我们两个苦命小孩。”他伏在谢盛谨耳边说的,带着笑音的话语像风一样钻入她的耳朵,有点痒,还有点轻微的热。

谢盛谨不自在地伸手碰了碰。

邵满说完就直起身,迈步往书架走去。

“我要看看你的书架,”他一边往那边走一边扬声问,“不介意吧?”

“嗯。”谢盛谨回过神,“你看吧,但书架上没有什么好看的。我初中的时候就把很多需要的东西带进学校的宿舍了。”

邵满看了一圈,发现的确如此:“那那些东西呢?”

“还在宿舍。”谢盛谨说,“你怎么没问过我现在住哪里?”

邵满一愣。

他转过身,有些心虚道:“对哦,你现在住哪里?”

谢盛谨看着他。

就这么看了会儿,邵满忍不住求饶了:“不是我忘了……是我想着,你有那么多需要去的地方嘛,比较忙,住哪里都是可能的。”

他讨好地凑上去亲亲谢盛谨:“是吧,我肯定最关心你了……”

谢盛谨没搭理他,只是垂眼看了一下他的嘴唇。这一看,脑袋就凑过去了。她伸手扣住邵满的后脑勺,迎面就亲上去。

两人亲了长长的一次,末尾时,谢盛谨又咬了邵满一下。

分开时邵满稍稍有些气喘,他抬头看去,看到谢盛谨脸颊还有点很淡的粉,一双漂亮的眼睛水润润的,抿着唇看他。邵满和她对视了一眼,心里顿时又是一跳。犹豫了两秒,邵满有些忍不住,还是选择遵循自己内心,又追过去亲了一口。

末了邵满真开始怀疑自己:“你今天给我下药了?”

“我要是给你下药,”谢盛谨看他一眼,轻飘飘地移开视线,“会下让你不能离开我一步的那种。”

邵满没敢顺着这话往下说,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头,“……好吧,这个先不提。你不是要带我去博物馆吗?”

谢盛谨坐在床边,静了会儿,“没什么好看的。”

“啊?”

谢盛谨解释:“我刚刚想了一下,真没什么好看的。还不如带你去我初高中的宿舍。”

“我已经把我的宿舍买下来了,现在有时间就会回那边住。”她说,“下次带你去看。”

“哦……好吧,那博物馆里是什么啊?”邵满还是心痒痒,“来都来了,去看一下呗。”

谢盛谨还是带他去了。

博物馆距离谢盛谨居住的屋子有五分钟路程,在程蔚束屋子的附近。

简洁的风格,线条流畅大气,修饰不多。

博物馆有两层高。

一层几乎都是车、大件模型等占位置的摆件,谢盛谨用过的玩具大部分都在这里。

“没什么好看的。”谢盛谨突然后悔自己的决定了,原本她的计划是给邵满讲讲这些东西的来由历程,但是突然发现自己几乎全都三分钟热度,也没什么深刻记忆,“很多我都不太记得清了。”

她拉拉邵满的袖子:“去二楼吧。”

于是邵满的目光念念不舍地从七八辆排列在一起的豪车面前挪开,上楼梯时,他终于忍不住问了句:“那些车还能开吗?”

“能。”谢盛谨说,“不过有一辆是模型,不能上路。”

“模型?”

邵满吃了一惊。他迅速回想了一遍,没觉得有哪个不一样。

“那辆模型车还会不受控制地发出莫名其妙的声音。”谢盛谨面无表情,“第一次我不知道,凯瑟琳说她要看,我就直接开了出去。”

后面的事情她没说,但邵满能想象到。

他憋着笑:“这样啊……那你后来把程序改了吗?”

谢盛谨很冷漠:“AI核心直接销毁了。”

又过了几秒,她小声说:“谁叫它害我丢了脸。”

第132章 我要看

二楼是小型物品存放处。

邵满拐了个弯,进入音乐的展厅,看到了一堆有序排放的乐器。直到看到这些东西后才把谢盛谨说的“我会很多”落到实处。

大提琴,小提琴,二胡,笛子,钢琴,古筝,古琴……邵满感叹道:“你的童年会不会很无聊啊?”

谢盛谨不明所以地看他:“为什么?其实很多都挺好玩的。那边还有我的滑雪用具和马术道具。”

邵满默默闭上了嘴。

他还是太浅薄了,以己之心度他人之生活……有钱人的小孩是不会无聊的。

邵满一边走一边问。

“这个是?”

“攀岩用的。八岁那年程蔚束带我去了世界第一高峰……”

“这个呢?”

“滑雪纪念品。程兰心也有,而且她的那个比我好看。”

“这个?”

“相机啦。虽然造型有点奇特,但是像素非常高,完全不用担心构图。”

“……”

站在这里,邵满觉得自己像个文盲。

“你还说没什么好看的。”他转过身真心实意地说,“我今天是真的长见识了。”

谢盛谨没说话。

她站在邵满旁边,邵满每指过去一样东西,她就会很认真地看,然后回想这东西的来由和故事。

邵满看了会儿,突然发现:“你的书都不在这边?刚刚的书架上也是那些没拆封过的。”

“嗯。”谢盛谨说,“我喜欢的我都带走了,剩下的都是装面子的。”

“你也会这样?”邵满嘿嘿地笑,“高中的时候为了装,故意去找那种晦涩难懂的书,然后记住某两页的内容,返校之后,我就坐在桌子上给他们讲,所有人围着我坐了一圈,都崇拜地望着我。”

“嗯,我也会。”谢盛谨弯起嘴角,“但程兰心和凯瑟琳都不信我真的看过,就会去找别的问题来问我。”

邵满很好奇:“然后呢?”

谢盛谨非常坦诚:“然后我就不会。”

邵满笑出了声。

“那我很幸运了。”他笑嘻嘻的,“当初没人拆我台。”

“嗯,不过程蔚束不会去翻别的页来考我。”谢盛谨的声音轻下来,“她每次都会表现得很惊喜,然后夸我又读了很多书。长大后我才知道她没被我骗到过。她只是很配合我。”

气氛突然有些凝滞。

邵满想说些什么,但思来想去后又放弃了。

反倒是谢盛谨朝他望过来:“你想问我她怎么样了吗?”

邵满犹豫了一下,点头,但紧接着又说:“当然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没什么。”谢盛谨说,“她在卢兰学院的职位被革除了,但依然保留了研究员的位置。人身自由遭到封闭,没有特殊要求禁止离开研究院。”

邵满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脸色:“她现在还在研究基因病相关吗?”

“差不多。但更偏向于治疗与修正方面的内容了。”

邵满又想了想:“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行。”谢盛谨淡淡地说,“她本来也很喜欢这种生活。”

其实邵满想问的并不是这个。

他真正想问的,是谢盛谨如何想的。

但他担心谢盛谨的情绪,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就在邵满纠结万分时,谢盛谨先开口了:“不用担心我怎么想的。”

她很平静:“我知道她对我做了什么。”

“我不会原谅她,也不会放弃她。”

短暂的沉默后,谢盛谨从依靠的栏杆上直起身:“走吧,邵哥。我们去看点别的。”

……

他俩最后一起吃了顿饭。

原本计划还能住一晚的,但谢盛谨临时接到了谢远的电话。

电话挂断后,谢盛谨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沉郁了。

她挑起一根和着肉酱的面条,面无表情,毫无兴致地送进嘴里,像在啃一根老得掉皮的绳索。

邵满很心疼她,但是……

“咔嚓。”

哎呦。完蛋了忘关闪光了。

邵满尴尬而讨好地朝谢盛谨笑了下,迅速收起终端。

谢盛谨没好气地瞪他,伸出手。

“给我看。”

“很好看的,我保存了哦,”邵满埋着头点开照片,迅速把照片挪到单独的相册,“不会给别人看的……”

“给我。”谢盛谨伸着手不动,“我要看,不然我就给你删了。”

邵满试图挽救:“很好看的啊,很萌很可爱很乖,大大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噗。”

他没能憋笑成功。

谢盛谨冷漠地拿走他的终端,点开一看。照片的拍摄角度异常诡异,显得眼睛很大,下巴很尖,一整个头大身体小的玩偶娃娃。

邵满紧张地看她的动作,随时准备抢救:“别删啊别删!很萌的,真的很可爱,特别特别好看特别特别萌,跟个小兔子似的……”

谢盛谨皱着眉说他:“你什么审美。”

“情人眼里出西施。”邵满感觉她不会删了,稍稍放下了心,神情得意道,“何况你怎么都好看嘛。”

谢盛谨放过了他。

就在她把终端递过去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页面,照片便退出了。

谢盛谨无心一瞥,却突然看到了其他图片。

她递出终端的手一愣。

邵满注意到她的表情,问道:“怎么了?”

谢盛谨看了他一眼。

她犹豫了一下说:“你相册里面有很多照片。”

相册里当然有很多照片。这不是废话吗?

邵满没理解她这句话。

正茫然时,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这些年来他给谢盛谨单独组建一个相册,里面存的全部都是和谢盛谨息息相关的照片。而就在刚刚,他才眼疾手快地把照片挪到了这个单独的相册。

邵满的脸色开始有些不自在了。

他轻咳一声,正准备解释什么,却突然瞅见谢盛谨略带绯色的耳垂。

嘿,邵满惊奇地瞅着谢盛谨,他的

秘密被发现,谢盛谨在不好意思什么?

邵满一直都是个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的不要脸货色,谢盛谨稍表现出害羞的神色,他立马眉头一挑,神清气爽,奋勇出击:“存照片怎么啦?不允许啊?这么多年不见面,还不准我存点照片以解相思之苦吗?你看呗,里面全是你的照片。”

他大大方方地给谢盛谨看:“几乎都是你的新闻照,或者说各种会议偷拍的。要么是背影,要么很糊。你流出的照片还是太少了。不过挺好的,保护隐私嘛。”

照片一张一张地划过去。

邵满说得没错,大部分照片都是模糊不清的,甚至好几张谢盛谨都没认出是自己。但这个相册总共也没多少照片,连一整页都占不满。

谢盛谨一个一个地往下看。

直到滑到最后一张,她突然神色一愣。

邵满还没发现,他依旧在得意洋洋地述说他的丰功伟绩:“可不容易了,很多会议我都没必要去的,还专门费尽心思搞了个入场券或者邀请函,还有一些不能拍照,但我去了才知道的。也没事,看一下你也挺不错……”

“这是什么?”谢盛谨突然问。

邵满止住了话音,凑过去看:“这是……我操。”

他脱口而出。

谢盛谨轻轻挑了一下眉:“嗯?”

“……”邵满汗流浃背了。

这是五年前,他在两人分别前的一个晚上,拍下的谢盛谨的睡颜。

这张照片拍得不太清晰,有模糊昏暗的阴影和旋绕缠绵的光影,谢盛谨的脸占了照片的大半,她闭着眼,但眉头微蹙,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

邵满说不出话了。

他原以为谢盛谨会借此机会提出什么非分的要求,但谢盛谨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半晌后,她说:“邵哥,我想恢复记忆了。”

邵满一愣。

他稍有些紧张:“但是……”

“我去问问程蔚束。”谢盛谨依旧垂着眼。

从邵满的角度,他见不到谢盛谨的目光,只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谢盛谨的指尖轻轻点在终端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邵满止住了话音。

“也行……”他想了想,“要我陪你吗?”

“不用了。”谢盛谨笑了笑,“最近总统大选,我还是很忙,可能最近一段时间都不会去找她。”

说到这个,邵满关切地问:“大选有什么阻力吗?”

“有,但不多。冲我来的少,主要是樱井家有自己的推选者,他们想让他们的人赢下竞选。”

“那你想?”

“伊琳娜。”谢盛谨抬起眼,“你前两天问的时候就说是她了。”

“嗯。”邵满摸了摸鼻尖,“主要是不太确定。”

他继续问:“大选还要多久才能结束?”

“快了。”谢盛谨说,“已经在收尾了。”

“你想要的那个人会赢吗?”

“谁知道呢。”谢盛谨说,“结果出来之前,没人能确定。”

邵满怀疑地看她:“你没有倾向?”

谢盛谨看着他:“我当然希望伊琳娜能赢。”

邵满没再问了。因为他被另一件事夺去了注意力。

“你之前来贫民窟找我。”邵满很震惊地说,“不就刚好是一轮拉票的那个时间?”

“对啊。”

“谢婉清他们还让你走?”

“没让。”谢盛谨无耻地说,“先斩后奏。”

“用的什么理由?”

“陪老猫散心。”谢盛谨说,“老猫刚知道当年火烧研究院的真相,悲痛欲绝,伤心透顶。我关爱老年人,自发请命陪伴。”

“去你的吧。”邵满怼他,“老猫后来在贫民窟又呆了两个星期,连你人影都没看到。”

谢盛谨突然问他:“所以你还不明白吗?”

“嗯?”

“是为了你啊,哥哥。”谢盛谨慢条斯理地放下刀叉,“我的目标一直都很明确啊。”

邵满没能立刻想出反击,憋了会儿,脸又有点红:“……少来。”

“伊琳娜上台对你们也有好处。”谢盛谨突然说,“挺好的。”

她又想起什么,“她还是老猫的大学同学,法律系的,也毕业于卢兰学院。如果你想了解一下她,可以去问问老猫。”

虽然意外于还有这层关系,但邵满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兴趣……主要是怕你太累了。”

“不会。”谢盛谨的终端又一次响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终于无可奈何地站起身,“我真得走了,邵哥。”

迈步过来时,她俯身抱住了邵满:“别忘了给我发消息。”

“如果想你了,”邵满抬头看她,“怎么办?”

谢盛谨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笑一声:“哪里想?”

邵满还没反应过来。

环抱着青年体温偏低的身躯,几秒后,他突然灵光一闪。

脸腾地一下涨红,邵满猛地推开谢盛谨,咬着牙看她:“你……”

“给我打视频。”

谢盛谨截断他的话,微笑着强调:“我要看。”

第133章 谁删谁

在老板约会期间打电话,谢远的确是豁出命的。

他和婉清姐千叮咛万嘱咐,百般隐瞒,也比不上有人倔得像头牛,认死道理,头破血流也要走那条路。

谈就谈吧,他也拦不住。但正事还是要做的。

“伊琳娜女士已经把资料发给了您。”谢远说,“大概就是这些。事情比较紧急,所以才给您打电话。”

“嗯。”谢盛谨看了一眼全息屏幕,把上面的资料扫视了一遍,突然说,“我要去找程蔚束。”

谢远怔了下,立刻说道:“现在吗?”

“嗯。”谢盛谨说,“我和程兰心一起去。”

“这份资料,”她指了指屏幕,“稍后我会发给你。让伊琳娜不用着急。”

“好的。”谢远问,“需要备车吗?”

“不用。”

谢盛谨已经在给程兰心发消息了。

“我先离开了,给谢婉清说一声,先不必对伊琳娜的那个对手……叫奥斯特对吧?不用对他动手。等我回来再说。”

……

五月末,阳光已经有些炎热了。

程兰心从实验楼走出来,望了眼院区门的方向。那里行走的人不少,但她依旧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青年站在树下的阴凉处,一身黑,帽子挡住了脸,低着头咬着奶茶吸管,看着终端。

程兰心朝青年走过去。

她还没走近,青年就抬起了头。

“这么快。”谢盛谨直起身,把终端放进兜里,顺手把提的另一杯奶茶递给她,“无糖,你喜欢的。”

程兰心接过来。

她总觉得谢盛谨还有话没说完,果然下一秒谢盛谨就开口道:“跟中药一样,巨难喝。”

程兰心没理她。

奶茶无糖,也没有冰,茶味也淡,寡淡得跟白开水似的。

“现在去吗?”她抿了口问。

“都行。”谢盛谨看了眼她的包,“你要不要先回宿舍放东西?”

“里面没有什么东西。很轻。”

“那现在走吧。”谢盛谨说,“伊琳娜给我发了一份资料,说奥斯特疑似有基因病。”

程兰心顿了顿,“你是因为这个去找她的?”

“不然呢。”谢盛谨看她一眼,扯起一个微笑,“那你觉得是?”

程兰心没什么语气:“你想恢复记忆了。”

谢盛谨定定地看着她,突然侧过脸叹了口气。

“不用这么了解我。”她说,“你对你那个表弟也这么直白?”

程兰心知道谢盛谨说的表弟是谁。

六年前程沉和谢明耀勾结对谢盛谨造成的损失她半点没忘,这人不仅记仇,还有复仇的本事。于是她一拿到权力就在各种威逼利诱下逼迫程沉让出了少主位。

程兰心对那个位置一毛钱兴趣都没有,于是找了个听话还老实的表弟,把他送上了少主位。程家主为女儿感到可惜,总是明里暗里地放点权给她,所以程兰心哪怕没有明面上的任何职位,也是如今程家名副其实的一把手。

“他只需要听我话就行。”程兰心回答谢盛谨的问题,“你不一样。”

谢盛谨好奇:“我怎么不一样?”

程兰心冷笑一声:“你跟头牛似的,拉都拉不住。”

谢盛谨噗嗤一声笑出来。她倒在程兰心肩膀上。

“你一直都在拉我。”她一边笑一边说。

“也没拉成功过几次。”程兰心把奶茶换了只手,空手的那边肩膀上倚着谢盛谨。

“谁说的。”谢盛谨说,“五年前,你不是成功了吗。”

程兰心不置可否。

过了一会儿她问:“邵满都告诉你了?”

“差不多。”

“你俩的进度还挺快。”

“这你就不懂了吧。”谢盛谨咬着吸管,“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闭嘴。”程兰心伸手去捏紧谢盛谨的杯子,用奶茶堵住她的嘴,“我不想听。”

“唉。”谢盛谨不管程兰心想不想听,她只顾自己

说,“这五年你们瞒我瞒得够辛苦的。”

“那有什么用……”

“谢了。”谢盛谨突然说。

程兰心安静了。

“其实我还是不清楚那个病具体是什么。我只知道与记忆和碱基对有关。连邵满都没有告诉我。”谢盛谨说,“你们是不是担心,我一旦想起来,那个病就会复发?”

“你也知道啊。”程兰心说,“但没关系,反正你死性不改,一定要去问程蔚束。”

“好吧。”谢盛谨说,“说死性不改也好,不撞南墙不回头也罢,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

她低下声音,“我没有记忆,就不知道程蔚束怎么跟我决裂的。”

谢盛谨轻声说:“这件事没有任何人能告诉我。你也不知道,对吗?”

对。程兰心想,谢盛谨没有把当时的情景告诉任何一个人。她和程蔚束吵了一架,程兰心知道,凯瑟琳也知道,但她们都不知道两个人具体吵了什么。

就像没人知道程蔚束当年为什么会捅谢盛谨一刀。

失忆对于谢盛谨而言是残酷的。

她失去了青春期里最关键的两年,这两年时间也包括她和她的亲人决裂,也包括她与她的爱人相遇又分开。

程兰心知道自己是劝不住谢盛谨的,所以也没准备劝她。程兰心也很清楚谢盛谨对程蔚束和邵满的感情有多深,深到她可以为此付出的代价不可估量。

“给我喝口你的奶茶。”谢盛谨突然说。

“不给。”程兰心很冷漠,“喝了你又嫌苦。”

“过分。”谢盛谨小声嘟囔着,然后不说话了。

……

卢兰生物研究院基因工程组。

程蔚束坐在办公桌旁,闭目养神。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程蔚束睁开眼:“请进。”

“程科长。”敲门的研究员站进屋内,掩上门,局促地说,“外面有人找您。”

程蔚束并未立即起身。她转向研究员,善解人意道:“我的情况比较特殊,不能擅自离开……外面的人有申请吗?”

“有的。上面说您可以暂时离开……”

门被推开了。

研究员被吓了一跳,他就站在门边,门差一点就可以碰到他的手臂。但他一声没敢吭,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来人的目光随意地落在研究员身上,微抬下巴:“你可以走了。”

研究员很犹豫。

他不认识这个昳丽冷淡、盛气凌人的青年,也没有看到她身上挂有任何标牌,正不知所措时,旁边的程科长朝他和善地笑了笑:“离开时帮忙关一下门,谢谢。”

研究员忙不迭地走了。

他刚站出办公室就险些撞上了第二个人。

没敢抬头,连声道歉,研究员急急慌慌地跑了。

离开时他听到第二个人朝先进办公室的第一个人抱怨:“走这么快做什么。”

第一个人没理,只是说:“关门。”

门被关上。

也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音。

办公室里气氛沉闷。

程蔚束见到两人,并无惊异。

她坐在椅子上转了个向,面朝谢盛谨:“来找我做什么?”

谢盛谨皱着眉盯她,几秒后说:“我要坐。”

办公室里只有一张椅子。沙发上堆满了文件和书目。

“那有沙发。”程蔚束示意,“谢家主屈尊一下吧。”

谢盛谨眉头一压,就要发作。

程兰心及时拉住了谢盛谨的手腕,“椅子要去别的地方拿。我去整理一下。”

这已经不是程兰心第一次陪谢盛谨来见程蔚束。谢盛谨刚失忆时去找程蔚束,吵了非常激烈的一架。她被气走了,于是当晚就下了一道禁令,没有她的允许,程蔚束不得离开研究院半步。

后面几年她也去找过程蔚束,但几乎每一次都不欢而散。

谢盛谨别扭了很久终于屈服了,于是她去见程蔚束的时候会带上程兰心,起一个调和作用。

眼见着刚见面两人又要吵起来,程兰心暗自绷紧了心神。

但谢盛谨不想坐了,她冷冷地盯着程蔚束:“奥斯特的基因病和你相关?”

“没有。”程蔚束失笑,“家主,不能把全世界人的基因病都联系在我身上啊。”

“那就是跟你手下的人有关系。”谢盛谨毫不客气,“证据确凿。”

“好吧。”程蔚束从善如流地答应了,“家主希望我干点什么?”

谢盛谨没说话。

程蔚束打量她的神情:“不会还没想好吧?”

谢盛谨嗤之以鼻。

她不说话,程蔚束就只能自己猜了:“你想除掉他?虽然我不能出去,但是我也有在关注新闻的,他是樱井家推出的有力竞争者对吗?对于你们而言是种麻烦。”

“他的演说很动人,主张也很不错,也经历过几次成功的政/治作秀。”程蔚束微微颔首,“缺点也显著。他有基因病,我猜猜……病发时应该会影响到他的理智?如果这样的话,一旦曝光,他的麻烦就会源源不断。如果想彻底从根源上解决,杀了他是个不错的主意。”

等她止住话音,谢盛谨皱眉命令道:“加我好友。我把文件发给你。”

一旁坐在沙发上的程兰心愣了下。

这两个人怎么可能没有好友?

她的目光在谢盛谨的脸上一扫而过,猜想着是谁删了谁。

“好吧。”程蔚束叹口气,递出她的终端,“早知如此,你干嘛还要删我。”

谢盛谨顿时恼了:“程蔚束!”

“好的好的,我不说了。”程蔚束笑着,闭口不言。她低下头去看谢盛谨发来的文件。

谢盛谨根本不关心这份内容。

她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程蔚束。程蔚束穿着简单的长袖长裤,外面还套了一身白大褂。头发扎了起来,懒散地垂在脑后。她纤细的手指滑动着终端屏幕,谢盛谨看到她手腕上有一只白色的圆盘表。

“催动诱发基因病吗?”

程蔚束的声音响起。

谢盛谨回过神。

她“嗯”了一声。

程蔚束抬起眼看她,无奈地笑笑:“那你得放我出去了。”

谢盛谨脱口而出:“为什么?”

“条件、设备、操作、技术、手段、流程……”程蔚束数道,“很复杂,只有我能完成。”

谢盛谨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过,”程蔚束抬头,望着谢盛谨的眼睛,“你应该不会因为这件事来找我。”

“你想恢复记忆了?”她问。

第134章 既往不咎

程兰心一直看着她们的方向,闻言蜷缩了一下手指。

谢盛谨站直了身体,自上而下看她,理所应当:“有什么问题吗?”

“不行。”程蔚束说。

程兰心一愣,她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这个回答完全出乎了她和谢盛谨的预料。

谢盛谨深深地皱起眉:“什么?”

“做不到。”程蔚束扯起一个礼貌的微笑,“如果你恢复记忆,就会立刻想起发病原因和事故,再加上本身带有的潜在基因,很快就会故态重发,继而导致更严重的后果。”

她的话音平静而和缓。

谢盛谨

怀疑地盯着她:“是你不想还是做不到?”

“我为什么会不想?”程蔚束笑着看她,“你已经和邵满重新在一起了,也没有任何人能动摇你家主的地位。事业顺利,感情幸福,就算你能不能想起来又有什么影响?”

谢盛谨冷笑一声。

“影响很大。”她朝程蔚束逼近一步,直勾勾地盯着程蔚束如湖泊般沉静的瞳孔。程蔚束因为她的动作而稍稍后仰,但面上依旧是一片和煦温润的笑意。

谢盛谨逼视她的眼睛,突然扯起一个满怀恶意的笑。

“不想起来,我怎么知道你当时为什么会捅我一刀?”

这是谢盛谨踏进这个办公室后,程蔚束的表情第一次没能稳住。

她眉眼怔了怔,失神了一瞬。

谢盛谨一直牢牢盯着她的表情,刚想质问出声,程蔚束便开口了。

“你连这个都告诉他了吗?”她轻声道。

其实这是谢盛谨从老猫那里得知的。但她并不介意程蔚束误会。

“有什么值得意外的。”谢盛谨冷淡道,“我迟早都会告诉他。”

程蔚束静默了半晌。

“挺好。”她说,“有个能陪你的人也不错。”

听到这话,谢盛谨的心口突然抽了抽。

她到底还没有恢复记忆,对程蔚束的恨意远没有五年前那么深厚,这几年她反复往这边跑了几次,除了打听消息以外,更多的还是想见见这个人。

但程蔚束的确不是她印象里的程蔚束了。

十六岁以前,谢盛谨在程蔚束面前的确是幅公主做派,任性、娇气、脾气不好、自负、嘴毒、还要靠哄。后来失去记忆的她没把握好那个度,眼巴巴地凑上去看程蔚束现在怎么样了,结果被这个讨厌鬼气了个半死。失忆后第一次见到程蔚束,谢盛谨板着脸担心露怯,但坚持了不到十分钟,什么也没问出来,反而在程蔚束的关心下下意识地瘪嘴撒娇,她这幅骄矜作态一显露出来,程蔚束倏地愣住了。

她静默了一会儿,说我好久没看到你这样了。

谢盛谨皱起眉,你都这么对我了还指望我用以前的态度对你吗?

程蔚束突然跟回神了似的,心平气和地谢盛谨笑了笑说,那你刚刚在做什么呢?

谢盛谨气得摔门跑了。

但没过多久谢盛谨依旧忍不住跑去找她。

在一次又一次的相处中,谢盛谨不仅没能恢复成五年前那个不动声色面无表情的样子,反而在程蔚束有意识挑衅和纵容下跟十六岁前的她越来越像。

也许谢盛谨自己没发现,但程兰心看得很清楚。

她也不知道程蔚束为什么要这样,只能默默地看着,希望事态不要向不可控的方向一路狂奔。

程兰心坐在沙发上当个透明人,一言不发地看向陷入沉默的谢盛谨。

程蔚束也没说话。

两个人突然沉默下来,程兰心本来就懒得开口。她在这里的唯一作用就是在两个人要吵起来或者谢盛谨火冒三丈的时候耍两下嘴皮子,其实这份活让凯瑟琳干也许会更好,程兰心最多抚慰一下谢盛谨的怒火,但凯瑟琳说不定能以身饲狼让谢盛谨在盛怒之下把矛头对准她。

想到这里程兰心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而走了这么大一圈神,那边两个人还是没说话。

办公室里只有窗外吹进来的风声,桌面上的纸张轻轻地翻了个面。

谢盛谨终于开口了。

她显得费解,且在真心实意地困惑:“那你为什么不陪我呢?”

程兰心顿时一愣。

这是失忆前的谢盛谨绝不可能问出的事情,但现在的谢盛谨似乎完全没有任何愤恨的情绪,她似乎只是单纯地困惑,像孩子寻求一个答案。

程蔚束还没说话,谢盛谨就继续问了:“你还是没告诉过我,为什么要站在谢明耀那边?”

这个问题她在五年前就问过程兰心了,当时的程兰心没给出答案。

现在谢盛谨把这个问题抛给了程蔚束。

无论失忆前还是失忆后,谢盛谨都一直困惑着——程蔚束为什么不能选她?

“因为他是你的亲生孩子?”谢盛谨蹙着眉,“但你在他身边待的时间还没有我多。你不是最爱我了吗。”

这句话的尾音都往下掉了。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费尽千辛万苦之力才赶回家,做出的第一件事就是质问主人。

程蔚束抬起手。

谢盛谨一愣。

但她既没躲也没避,直愣愣地等着那只手降临在她的脑袋上。

但程蔚束仅仅是把她额前的发丝拨到了耳后,便收回了手。

“这很难回答。”她似乎笑着叹了口气,“我觉得你不太想听。”

七年前的谢盛谨又冒出了个头,她倔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想不想听?”

小狗似的委屈,还不服气。

“那以后再告诉你吧。”程蔚束说,“什么时候动手?”

谢盛谨没反应过来:“什么?”

“家主。”程蔚束无可奈何地笑,“别忘了您还有正事的啊。”

谢盛谨才想起来。

“不用你提醒。”她硬邦邦地说,然后回答程蔚束的问题,“两个星期。我会联系你。”

“记得给院长打声招呼,让他们放我出去。”程蔚束笑眯眯的,“不然我怎么助家主一臂之力呢。”

……

离开研究院的路上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谢盛谨没带伞,程蔚束的书包里倒是有一把小伞,但遮不住两个人。

于是现在两个人站到轨道公车的车站下躲雨。

研究院的地理位置偏僻,这一片也没什么居民,等车的人少,来的车更少。

谢盛谨站了好一会儿,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她烦躁地把脚边的小石子一脚踹了出去。

突然,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响起了一个声音。

“你信她说的吗?”

谢盛谨一抬头,看到程兰心站在她旁边。

她也低着头,看着地面溅起水花的台阶口。

“不知道。”

程兰心问:“要是你真的想不起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谢盛谨嗤笑一声,“她不都说了吗,我事业顺遂感情幸福,想不想得起来又有什么影响?”

话是这么说的,但谢盛谨绷紧了身体,嘴唇抿成一条线,分明还堵着气。

程兰心的目光从她身上离开,落到不远处溅起的雨点上。

但事实的确如程蔚束所说,无论谢盛谨能不能想起来,影响都不会太大。她已经行驶在完美的人生路线上,像一条没有分支的江,只需坐在原有的船上就可以漂到大海。

程兰心想不出程蔚束故意隐藏不给的理由。

轨道公车急停在两人面前。

谢盛谨先上了车。

人脸识别自动扣费,她径直往车厢后方走去。

车厢内没几个人,空位很多,程兰心走到谢盛谨身边坐下。

她看到谢盛谨的终端弹出了几条消息,于是把目光挪

开问:“现在去哪儿?”

“我回趟谢家。”谢盛谨抬起头把终端熄灭了。窗外的雨水划过车窗,拖曳出蜿蜒的痕迹,她盯着窗户,心情不怎么好,“还有点事。”

程兰心应了声:“嗯。”

过了几分钟谢盛谨好像突然想起来了,她转向旁边:“我送你回学校?”

“不需要。”程兰心说,“别心不在焉的,小心走路上摔死了。”

“去你的。”

谢盛谨嘟囔了声,又坐正了。

程兰心比谢盛谨先下车。

她把伞留给谢盛谨,“我直接回寝室洗澡了。你别跟个落汤鸡一样去谢家,丢你家主的脸。”

公车站与谢家必定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谢盛谨心领程兰心的意思。她坐在座位上侧过身给程兰心让路,小声地说:“就算是落汤鸡也是最好看的鸡。”

程兰心懒得理她。

公车停稳,她朝谢盛谨摆了摆手,跳下去。

这时候天色已经暗沉,不远处高楼的绚烂霓虹像烟花一样升起,旁边轨道车站的灯牌亮晃晃的,谢盛谨透过车窗的雨水望着程兰心走远的背影,徐徐流淌的水滴扭曲了橙色的暖光,地上的水潭倒影着青年的身影。

公车再次启动。

车辆安静地在五光十色的灯光中穿梭过小半个卢兰城。

谢盛谨下车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于是程兰心留给她的伞便不再有用武之地。

这明明是件好事,但谢盛谨却有些莫名其妙的心烦。

她拎着伞走过谢家庄园的大门,让谢远来接她。

谢远看到谢盛谨沉着脸上了车,小心翼翼地说:“谢昭女士已经等了半小时。”

谢盛谨没说话。

她往后一靠,开始闭目养神。

谢远见状,立刻闭上嘴,不敢吱声了。

车辆滑过寂静的路段,往深处驶去。停稳后谢远发现谢盛谨没有动静,为难地想她是不是睡着了。正当谢远纠结要不要喊醒谢盛谨时,她睁开眼,一言不发地推开车门,下了车。

富丽堂皇的大厅。

谢盛谨面无表情地越过大门。

沙发上的人笑眯眯地朝她招手:“好久没看到你了,宝宝。”

谢盛谨相当不耐烦:“有事说事。”

谢昭的表情不变,但声音已经有些冷下来:“你对程蔚束也是这个态度?”

谢盛谨嘲讽地笑一声:“你跟她比?”

不到一分钟,大厅里的气氛就降至冰点。

谢昭捏着小巧玲珑的青花缠枝莲压手杯,眉头下压,强忍着没有发作。

过了好一会儿,她似乎平复了心情,重新开口说道:“什么时候把人带来见见?”

谢盛谨闭着眼靠着沙发上养神:“见谁?”

谢昭难压怒火,瞪着她厉喝:“你说见谁!”

“见父母吗。”谢盛谨说,“你们?”

谢昭捏着杯子的手一再使劲,面容阴沉:“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如果你当时再狠毒一点,我现在可能都不能坐在这里和你说话。”谢盛谨睁开眼,“想用我的病制约我,又不想放弃邵满这个棋子。程蔚束当时应该只对我用了三两层力道,你背着她给我加满了十层。等程蔚束发现的时候也来不及了。”

哗啦。

杯子掉落在地。

谢昭已经无心在意那是她最喜欢的杯子,目光直直地盯着谢盛谨,她骇然失色:“程蔚束告诉你了?”

“你高估她了。”谢盛谨很平静,“她恨不得我把所有的罪名都归在她身上。”

她垂眼望着一地的碎瓷片,“见家长这事就不必了。”

“五年前你对他的搜寻我还没找你算过账。”她站起身,倦怠地看了眼面容青白的谢昭,“过去之事既往不咎,之后你也别来烦我。”

她朝门口走去。大门被等候在外的谢远无声拉开,带着雨意的风吹进屋里。

谢昭坐在沙发,愣神地望着青年挺拔修长的身影融入夜色之中。

门被关上。

第135章 疯子

邵满见到谢盛谨的时候,她像只小猫一样蹲在街角的路灯下。

他大步跑过去。

一把将谢盛谨捞起来,邵满低下头,用手背碰碰她的脸,担心地问:“怎么了?”

不怪他焦急,他们不过分开了短短一天,谢盛谨就跟被人欺负了似的,神色恹恹,无精打采得像被暴雨打蔫的小荷叶。

“有什么事吗?”邵满的胳膊穿过谢盛谨腋下过去环抱住她,让她能毫无顾忌地倒在自己身上。

谢盛谨也的确没做什么支撑,她软趴趴地靠着邵满,趴了好一会儿,闷闷地说:“邵哥,你最近有其他事吗?”

邵满迅速想了一下。

几秒后他得出结论:“没。”

有也可以当没有。

他问谢盛谨:“怎么了?”

“我想回贫民窟。”谢盛谨抱着他,“我们能不能现在就回去?”

现在是晚上八点。

从这里到悬浮列车站,再到山澜城外,再坐车到巨壁,再进入贫民窟。这一套流程下来,到达修理铺的时间至少也是凌晨了。

但邵满半点没反对。

“行。”他满口答应,“我现在就叫个车。”

邵满一只手已经摸进了兜去拿终端,却又被谢盛谨挡住了。

他低头去看她:“怎么了?”

“算了。”谢盛谨直起身,“太晚了邵哥,会很累。”

“先睡觉吧。”

邵满看她声音又轻,眼皮还耷拉着,看上去困倦又低落。

“嗯。”邵满不禁也放轻了声音,“我就在附近开个房吧,还能走吗?”

“不能。”谢盛谨瘪着嘴回答他说,然后伸出手,“背我。”

邵满等着谢盛谨跳上来。

重量落到他背上后,他勾起谢盛谨的腿,稳当地往前走。

谢盛谨很轻。

邵满没走多远就感觉她睡着了。谢盛谨温热的呼吸扑在邵满颈侧,痒痒的,还有轻柔的触感。邵满缩了缩脖子。

他还不知道谢盛谨这一天都去干了些什么,准备等她睡醒精神状态好些之后再问问。

邵满又走了一段路。

谢盛谨睡着后没有什么意识,人也稍稍滑下去了一些,于是他蹲下身调整了一下位置。

调整完后邵满便感觉她的骨头抵到了自己的后背。

谢盛谨这五年好像只长个子没长体重,削薄的骨头像要冲破那张皮肉一般钉在邵满身上。

太瘦了。

邵满心想。

刚下过雨的夜晚,路上没有太多人。邵满尽量平稳地走,因此走得也挺慢。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夜风凉爽,邵满胡思乱想着,要不要提前让何饭买点食材回家?他做点好吃的给谢盛谨补补。

谢盛谨就算失忆了口味应当也没有什么变化,但五年以来改变了些许也是正常的,找个时间还是得问问。

失忆……谢盛谨想恢复记忆吗?但是恢复记忆就有重新患病的风险,邵满皱了皱眉,心说得找个时间劝劝她,不要着急。

就在这时,背上的谢盛谨突然很轻地嘟囔了一声。

邵满一愣。

他没听清,于是侧了侧脸,想看谢盛谨醒没醒。

就在这时,谢盛谨又模糊地轻声说道:“……邵满。”

这次的发音还挺清晰,邵满以为谢盛谨醒了,背着她,小声地问:“醒了?”

谢盛谨又不说话了。

邵满等了一会儿,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好吧原来是梦话。

眼见着就快到酒店了,谢盛谨又咕哝道:“程……”

程什么?

邵满全神贯注地去听。

“……程蔚束。”

邵满倏地一怔。

只是他突然想到,谢盛谨今天的情绪如此低落,是因为去找程蔚束了吗?

找程蔚束做什么……

恢复记忆?

……

谢盛谨这一觉睡得很沉。

早上醒来时人还是恹恹的,虚着眼睛望着邵满走神。

邵满坐在床边,背对着谢盛谨,还不知道她已经醒了。

他正在换衣服,短袖利落地从上身脱离,从腰,到背,再到臂膀,露出结实有力的漂亮线条。

谢盛谨没忍住,凑上去摸了一下。

邵满被这带着凉意的触摸吓了一跳。

“哎呦……”他骇得一转身,发现谢盛谨眯着眼朝他笑时,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下衣服也不急着穿了。

邵满一向自得于练得不错的身材,甚至还会因为谢盛谨喜欢而悄悄得瑟,因此大大方方地在谢盛谨面前袒露上身。

他屈着一条腿坐在床边,转过身去看谢盛谨扒拉着被子,只露出了一双漂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邵满忍不住上手摸了一下。

谢盛谨的睫毛颤了颤,他又想去碰这软乎乎的脸颊肉,于是去扯她的被子。

谢盛谨没扯过他,被他拉开了一点,露出白皙的脸蛋和柔软的嘴唇。

邵满是个三心二意的人,他马上就被嫣红的唇瓣吸引了注意力,俯身要去亲。他趁着谢盛谨刚醒,脑子应该不太灵光,先发制人,一手撑在谢盛谨耳边,掐过她的下巴就准备凑上去。

但谢盛谨反应很快,迅速抬手挡住了嘴唇。

邵满像大狗一样耷拉下眉眼,不满意,但又不敢动弹,伤心地问:“为什么不让?”

谢盛谨捂着嘴呜呜两声,戒备地盯着邵满,确定他不会有任何动作后,才放下手,委委屈屈道:“没刷牙。”

邵满觉得自己要被萌死了。

浸泡在这种晕乎乎的幸福情绪里,邵满像变态一样尾随着谢盛谨进了浴室,监督完她洗脸刷牙,看到她刚把嘴里的漱口水吐出来,就头一低,猛地亲上去。

邵满去触碰谢盛谨的嘴唇和她亲吻,没贴两下便急不可耐地舔开她的嘴唇把舌头探进去。

亲密至极的勾缠与舔舐,带起了渐渐响起的唇舌相交的水声,在一阵微不可查的吞咽声后,谢盛谨被邵满抵到了门上,发出轻微的哐当声。

谢盛谨的手渐渐下滑,抚摸过邵满手感极佳的肌肉,微妙的弹性和柔韧性让她像只猫咪一样舒适地眯起了眼。

“是不是……了?”她轻笑着,语意不详地低声问。

“我帮你?”

邵满的脊背都绷紧了。

他正要点头答应,却发现谢盛谨的手绕到了他身后。

“前面不准用。”她警告道。

邵满失神地急促喘息着,恍惚间看到天花板上晃动的灯影。他忍住不去阻挡谢盛谨的手指,只是偏过头去忍耐。

下一秒,灯熄了。

……

邵满大早上起来洗了两次澡。

他有些狼狈地走出浴室,看到谢盛谨窝在床上打游戏。

“你终端上还有游戏?”邵满惊奇地过去瞅她的屏幕。

谢盛谨头也没抬:“这是你的终端。”

“哦。”

邵满缩回脑袋。

他的终端早就被谢盛谨全方位侵袭了,无论是指纹面容还是密码,都是谢盛谨自己设置的。

他也不在意,男人嘛,本来就应该让老婆管这些东西啊。

只是腰还有点酸,但邵满没好意思说,默默地走过去拿起谢盛谨的东西,“现在走吗?”

“等一下嘛。”谢盛谨紧盯屏幕,“等我赢了这一局。”

……

一路转乘。

到达贫民窟已经是夜晚了。

进入巨壁,穿过甬道,又离开。

八九点正是贫民窟热闹的时候,大街小巷涌出了一堆吆喝吵闹的人,吹牛的酗酒的,还有吵架滋事的。邵满对这种气氛早已习惯,他拉住了谢盛谨的手腕,回头见她并无异常才放心。

但就在他刚准备拉着谢盛谨穿过人群,谢盛谨就回头望了一眼。

邵满立刻注意到了:“怎么了?”

谢盛谨凑到他耳旁,小声道:“有人。”

邵满一下子警觉起来:“什么人?”

“跟着我的人。”谢盛谨透过街角的反光玻璃门扫视了一眼后方的位置,弯起嘴角,轻轻晃了晃邵满的手,“我知道是什么人,别担心。”

邵满放心不下:“什么来路?”

“总统选举。”谢盛谨说,“摸到这里来了。还是挺有本事。”

她的声音平静,但邵满的嗓音沉肃下来了。他握了握谢盛谨的手腕,“杀吗?”

“先不用。”谢盛谨扬起嘴角,“我看到了一个熟人。”

“哪家?”

“樱井家。”谢盛谨给他解释,“他们支持的人叫奥斯特,是伊琳娜最大的竞争对手。”

“这样。”邵满费解道,“但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蠢到对你动手吧?”

“当然不会。”谢盛谨说,“但是可以拍几张照片回去添油加醋一把,或者自认为找到了我的软肋来和我谈判。”

谈话交流间,两人已经走到了24街。

“别进修理铺。”邵满没看谢盛谨,轻轻勾了勾她的手指,“走楼梯上楼,一样可以进去。”

谢盛谨意会。

她低头看着邵满的衣角,上手轻轻抓了一把。

“嗯?”邵满以为她有事,停住了脚步。

“我去买点吃的再回来。”谢盛谨眼巴巴地看着他。

邵满:“我陪你一起……”

“不要。”谢盛谨拒绝了,“你先回去,我转一圈再回来。”

邵满皱起眉:“你要自己去解决那些人?”

谢盛谨笑起来:“没有。你怎么这么不放心我?”

她勾了勾邵满的手指,“我只是想再逛一遍这里而已,毕竟我记不得这里了,对这边不太熟悉。”

邵满皱眉打量了她一会儿,也不知道信没信,但勉强同意了。

他做出让步:“半个小时之内必须回来。”

“好哒。”

谢盛谨站在原地,乖巧地目送邵满越走越远,直到踏进筒子楼之间那处逼仄的楼道。

谢盛谨收回视线。

如她所说,谢盛谨仅仅只是在这一片闲逛而已。贫民窟的空调少,也没什么恒温装置,初夏的夜晚已经有些令人躁动的炎热了。

蝉鸣鸟叫与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一直不安分地响,亮晃晃的霓虹招牌挂在街摊上,长条的一串,连成蜿蜒的长河。冰饮杯壁的水珠滴滴答答地掉落在地,讨价还价的喧闹混在一起,连晚风里都飘着糖水的甜香。街边卖西瓜的商贩并不少,谢盛谨不会讲价,挑了框长得好看的便付了钱。

她在自发形成的夜市里挑挑拣拣,看到新奇好玩的东西就去与商家闲聊,好吃的便买下来。

这一片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夜市里灯光也漂亮。谢盛谨出手大方,人也显眼,不少人都明里暗里地往她这边瞧。

谢盛谨全当没看见。她闲散地靠在人家小商柜门口,朝里面的人问:“有纸笔吗?”

商家对付了钱的顾客态度不错,笑呵呵地递上来:“有的。”

谢盛谨弯着眉眼道了谢,在纸面上写了个什么,然后将这张纸撕了下来,笔还给了对方。

她把纸张叠好放进兜里,拿出终端看了一眼时间。离约定的半小时只剩下十分钟,于是她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踏进24街后,热闹喧哗的声音顿时散了不少,空气静谧下来,谢盛谨看了眼修理铺的门口,没发现什么痕迹。

筒子楼底下的通道口又黑又暗,楼道里逼仄,台阶相隔得既高且窄,漆黑一片,初夏的晚风从缝隙间钻入其中,谢盛谨低着头,拎着盒子装好的西瓜,慢慢往上走。

终于到了三楼。

谢盛谨看到虚掩的房门。

她笑了笑,刚准备把所有东西都换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抬起去敲门,门便被唰的一下拉开了。

邵满已经快速冲了个澡,换上了背心,脖子上还搭了一条白色的、散发着潮气的毛巾。他刚才一直在门口等着,时不时就要看两眼时间,耳朵竖起听着楼道里的动静,生怕他那含着金汤匙的矜贵小公主在这种狭窄破败的地方磕了碰了。

他一言不发地接过谢盛谨手里的东西,才说道:“怎么买这么多?重不重?”

谢盛谨弯起眼摇头。

邵满刚准备先一步进屋给谢盛谨让路,却被拉住了衣角。

他一愣。

疑问还未出口,微凉的风带着柔软的触感便贴上来。

邵满两只手都拿着东西,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闭了眼,任由谢盛谨亲。

于是他刚好错过了一幕。

他眼里娇气巴巴的小公主凑上前摸了摸自己的脸,把他往门里推搡,却在关门的瞬间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穿过逼仄遮挡的筒子楼,隔着遥远的距离,往窥视者方向投去冰冷的一瞥。

此刻,百米之外,坐在另一栋楼顶的樱井家小少爷手腕一抖,望远镜掉在地上。

他愣愣地看着刚才的方向,手指直哆嗦,任由身边的随行人员怎么喊都不搭理。

他的脑子里只有刚刚的那双漂亮的、黑得毫无杂质的眼睛。阴鸷的眼神隔着上百米送来毫不遮掩的威胁之意。

谢盛谨……

真是

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