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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村里人知晓柳欺霜和陈大梅也跟着去了山菜老林,已是隔日的事了。

“什么?柳家哥儿也去了?”万冬阳正在喂鸽子。

万家的鸽子架搭在正房后头,直接将屋檐往外延伸丈许,屋檐下便有了足够的空间,再往墙面钉了一排鸽子笼,两排木头架子,便足以家里几百只鸽子栖息了。

鸽子这东西最是灵性,白日将之放出去,它野够了会自己回来。

平日里万冬阳并不会将它们关在笼子里,只有到了送货去镇上的日子,才会打开最上头的那排鸽子笼,等到鸽子钻进去,逮了想要的数目放到小鸽笼便是,方便得很。

万小花刚从家里的枇杷树上下来,她给陈二虎摘枇杷叶子时,陈二虎说他大姐和柳哥儿也去了老林,等他大姐回来卖了山菜,家里就有钱了。

陈家家贫,家里田地都少,父母又有些懒,好在他家两个孩子都勤快,家里粮食不够吃,便想法子去山林里寻东西,一家子的日子也勉强过得去。

陈大梅今年十七了,年岁算不得小,可柳家哥儿年纪还小啊。

听罢万小花的话,万冬阳冲着柳家方向骂道:“两口子真不是人!”

柳阿爷出事,自家大哥去给帮着治伤的事儿,万冬阳自然知道。

他还知道,他大哥给人切了几片山参,那山参是他大哥几年前去山里找了好几天才得的,放了这么些年都舍不得用呢。

得知柳欺霜去了山里,万冬阳自然以为这是他家里喊人去的,因为要还家里的汤药费。

他有些纳闷,他大哥不是没收那小哥儿银钱吗,他怎么跑深山老林里去了?

难不成他对家里耍了小心思?说是欠了万家钱,想挣了钱给他阿爷用?

“哎。”万冬阳一口气叹出去,瞅着木架上头咕咕叫个不停的鸽子,烦躁道:“吵死了。”

万小花抓了鸽粮往食槽里头撒,看着她小叔满脸的莫名其妙。

往日,小叔不是说鸽子叫得越响卖得越好,听着鸽子咕咕叫都很高兴的吗,怎么就变脸了。

万小花有些担心柳欺霜,心头疑惑刚起就灭也没去多想,只满脸担心问道:“小叔,我听人说老林里有老熊还有野猪大蛇,可吓人了,柳哥儿他们会遇到危险吗?”

“还好你换牙齿了,你嘴里的胡言乱语肯定是不灵的,那些东西都在林子深处,就采点儿山菜哪里用得着进去深山,而且老林山脚下就有人家的,真有老熊,山下的人不都给嚯嚯了啊。”

话到此处,万冬阳先肯定的点了下头,觉得自己说的没错,之后又说道:“大哥说老林里没蛇呢。”

山菜老林海拔太高,那里没蛇但却有大型野兽,山下人家见过的就有野猪老熊此等凶物,至于野狼和山君之类的林中猛兽,倒是一直没有见过。

万小花平素最害怕蛇,一听老林里面没蛇心下稍安,可转瞬又道:“可是老熊也挺吓人呢,要是遇上了不是死定了。”

“你这丫头,你今天怎么尽胡说啊,那云深都去了好几次了,不是一点事情没有?你别胡说八道了。”老熊有多可怕,别人不知道万家坝的人可是知道的。

好几年前,山里的老熊下山闯进了他们村子,虽说没有死人却伤了好几个,其中万长青阿爹伤的最重。

他家里为了给他阿爹治腿养伤,将家底都掏空了不说,还欠了不少银子,如此他们家日子才差了,否则万长青早成婚了。

老熊进村那年万冬阳才十六岁,但他自小个子就大身子也结实,便偷摸跟着家里两个哥哥抓熊去了,可惜那家伙实在是力大无穷,嚯嚯了庄稼又伤了几个人就死命往山里跑,到底没有让他们捉住。

万冬阳亲自面对过那可怕的大家伙,在熊掌下逃过生的人,这会儿便只是想想那巨大的熊嘴,也是心有余悸。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他们可千万不能遇上那东西啊。

老林山脚下

柳欺霜这会儿已经一句话不想多说。

他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倒霉,刚从熊口脱身,却又遇上了这世间最可怕的东西。

恶人。

前日,柳欺霜碰上陈大梅之后,知道村里人不可能带着他们,两人一合计,便提前到了竹山村,之后远远跟在村里一行人后面,等到村里人发现他们的时候已经进山很远了,村人无法,只能带上他们。

他好不容易翻过一座又一座的大山,好不容易到了山菜老林里,看着成片的山菜就像是看着洒了满山的铜子,一路的疲累都被兴奋一扫而空,他抓紧时间采着山菜,不料危险眨眼到了眼前。

他们竟然碰上了熊瞎子!

他们村子被熊瞎子嚯嚯过,伤了好些人,他被吓得几乎动弹不得,随意找了躲藏的大树之后,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熊瞎子追着林哥儿的男人云深和领头的刘全跑。

他看着林哥儿的男人爬上了树,他原以为他应该是安全了,他正想学人爬树躲避,可那熊瞎子竟然也会爬树,且速度比人要快上不少!

他满心以为他们完了,他们死定了,可眨眼之间,一大一小的两个影子先后从树上掉落,那熊瞎子也去见了阎王。

那倒霉的熊瞎子,竟是直接扑向了突然竖起正对准他咽喉的长枪!

他们得救了!

劫后余生的喜悦,让刘全一行人都顾不得什么山菜了,因为眼下山菜不山菜早无所谓了,他们已经有了大收获。

这头熊瞎子个头太大,云深害怕太过招摇,找了树藤将之绑了,又在上头绑满了山菜作掩护,想着如此应该能稳妥。

可意外还是来了,他们到了老林山脚的蛮子地界之时,领头的刘全不知死活的同几个蛮子炫耀了起来,竟然几个蛮子知晓了他们得了熊瞎子,灭顶之灾这便来了。

他们遇上了拦路抢劫的还想杀人灭口的蛮子。

他们这一行人没有一个会这些蛮子的话语,只能听着他们说着叽里咕噜听不懂的话,将他们当野兽一样捆了,然后开始就地挖洞,一看就是想把他们直接给埋了!

一铲铲的泥土泼在身上脸上的时候,柳欺霜内心的后悔竟然是大于害怕的。

但他并不是后悔今日之行,他只是后悔他往日为何要那么窝囊的过日子。

早知道,这辈子也就活个十几年,他就不该为了根本不会有的以后忍气吞声。

他还没有吃过糍粑,没有喝过米酒,没有穿过绒面的碎花布鞋,没有扎过漂亮的红色发带,没有穿过一身暖和漂亮的衣服,他还没有,还没有

早知道,他就该家里有什么吃什么,何苦整日吃糠咽菜,他就该和他爹娘拼命,就该明知道打不过他们,也要和他们拼了命的对打,就算他疼七分他们只有一分,他也要让他们跟着他痛,跟着他难受!

“阿爷。”又是一铲子泥土泼来,柳欺霜一声喊叫都没有,听着耳边害怕到极致的求救声,他只是轻轻喊了他阿爷。

他知道,他今日活不成了,他阿爷也就活不久了。

他脑子里是万家坝后山的山林,村前的大河,他不知道这两个地方哪里才是他阿爷的归处,他爹娘不会好生安葬阿爷的,只会随意给他一个了结。

还有,还有,他看不见万冬阳娶亲了,也不知道他往后会娶个什么样的人,会是个姑娘还是个小哥儿,但都和他无关了。

“住手住手!你们想毁了我们黄水堂还有大坪子这几个村子的所有丫头吗!”

耳边突然传来陌生的声音,还说着他能听得懂的话语。

柳欺霜头上身上已经全是土,就连胸口也有,方才随意泼过来的泥土从他领口处落下,他现在都觉得自己和泥土混为一体了。

直到有人将他从土坑里拉起来,他都觉得有些不真实,不敢相信他们真的可以活了,不用死了,可明明他们都要被埋了啊!

周围忽然多了很多很多人,男女老少都有,有些依旧说着他听不懂的话,有些人说的话他是能听懂的。

他这下才知道他们为什么得救了。

原来,这山菜老林的山脚下不止眼前这一个村子,在这片大山里还散落着不少的村庄,而那些村子里的人家不全是那些野蛮不开化的蛮子,也有说着同他们一样话语的寻常百姓。

山里人家日子苦,这里的姑娘小哥儿唯一能过上好日子的路就是嫁到山下去。

他们差点被蛮子害了,这里的寻常百姓不干了,害怕名声传出去害了儿女亲事,这才救了他们。

“徐哥儿,快走啊,还捡什么山菜啊!”陈大梅也被吓傻了,这会儿只想逃离这片土地,瞧着柳欺霜还在捡方才被人扔到一边的背篓,还有从背篓里掉出来的山菜,赶紧的就要拉着人走。

柳欺霜干脆摇头。

“陈姐姐,我们累死累活来这么一趟,不能空手而回,你也快捡,这又不是麦子,撒在地上要捡个半天,一会儿就好了。”柳欺霜几句话的功夫,他背篓旁边的山菜已经捡的差不多了。

陈大梅这才动作起来。

是啊,那熊瞎子可没有他们的份,他们怎么能空手而回。

一行人平安从这老林山脚离开之时,已是申时了,此后大半个时辰的时间,刘全他们一行人一直在不停吵嚷。

他们先是不停骂着那群差点要了他们性命的蛮子,之后又开始埋怨惹来这祸端的刘全,刘全自然不认,于是几张嘴又吵个不停,直到差不多一个时辰过去,他们声音才渐渐小了。

赶路已经很累,他们还带着那么一个大家伙,便是有着四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出力,也有些吃不消了。

柳欺霜初时还和陈大梅走在前头,偶尔还和人说几句话,说说碰上的稀奇山花,漂亮山雀,那个随处都长一个样子的老林,和老林山脚那片仿佛无边际的草地,甚至那伙说话叽里咕噜的蛮子。

只慢慢的,他们谁都不说话了,人也慢慢坠在了后头。

刚背起背上山菜的时候,柳欺霜并不觉得有多重,甚至觉得他还能多背一点,可慢慢的背上的东西变得越来越重,他的肩膀越来越疼,需要用手掌垫着,双脚和腰杆甚至有些直不起来了。

他不知道他们还有多久才能到家里,他眼前只有无穷无尽的大山,翻过一座还有一座,时间一点点过去,眼前的路没有任何的变化,依旧是蜿蜒狭窄甚至陡峭的小路,他已经不敢想还有多久才能到家,只敢想着来时那些熟悉的地方。

离家或许还远,可一步步往前总能到的。

他想着快些到一片竹林地,到了那里离着竹山村便近了,到了竹山村,家里也就近了。

“歇会儿吧,吃点东西再走,实在是遭不住了。”

领头的人停了下来,柳欺霜赶紧放下背篓,却是连说话的力气都不想浪费,只默默吃着手里的干粮。

他的干粮并不好,只是些蒸土豆和粗粮饼,但他现在又累又饿,已经顾不得吃的是什么了,能有一点东西进肚子就好。

只是歇口气的功夫,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初十左右的夜色,不至于完全昏暗,可又不像月中的明月可以照亮夜空,山林间这朦胧的月色却最是骇人心神。

那路边草丛的巨石好似变成了卧伏的巨大人影,山坡上突出的大树像是长出了獠牙利爪,再伴着一声声夜枭嚎叫,平日里听来的那些山精野怪的故事,全在此刻清晰无比。

只要周遭有个小小声响,都好似是有精怪作乱,那些精怪好似从故事里跑出来了。

“走吧,早点儿回家也能早点安心。”

夜风吹得人不安,不到一刻钟功夫,一行人继续启程。

此时,柳欺霜觉得双脚好似绑了铁,每踏一步出去都要用尽他全身的力气。

可即便累成这样,柳欺霜双眼竟是连一丝湿润也无,更不用说掉下泪来。

脚下的步子也不能停下,停下了就是真的到不了家了。

他现在开始理解村里人了,理解他们为何不让年纪小的姑娘哥儿到老林采山菜。

因为太累了,真的太累了,远比他想象的还要累。

长途跋涉,后期的疲累根本不能用路途长远平均来算,而是不知道多少倍数的增加。

若说赶三十里路只有三分累,那赶六十里路便不是六分,而是三分的不知多少倍。

可是再累又怎样?

山里是他自己要来的,他若是慢了少许,就只有被落下,旁人不会等他,更不会回头找他,等着他的,或许就是死在这没有人烟的山林里。

前头有火光照亮还有人声传来之时,柳欺霜终于有了点希望。

因为他们到了竹山村外的那片竹林地了。

他们终于马上到竹山村了!

更重要的是,他们村里来人了,有人来接他们了。

万冬阳听见村人有人吆喝的时候就心道不好,直觉是云深他们出事了,不料事情还真给他料准了,这回进山的人还真的出事了。

往常,他们至多亥时也该回来了,可今日亥时过半还没有影子,他小叔家里着急的不行,正在村子里喊人去山里接人。

跟着人出发的时候,万冬阳满脑子都是他怀有身孕的表弟还有柳家那个老头,最后想到柳家那个小哥儿,脑子里便全是那哥儿闷不吭声只一味忙碌的身影。

他想着,若是老天有眼就千万不要让他们出事。

那小哥儿来着人世一遭,吃的全是苦头,总该让他享几天福才是,若是就这么没了,那多可怜啊。

行至竹山村,却还没有他们一行人的影子之时,万冬阳和所有的万家人都慌了。

这个时辰还没有到竹山村,八成是真的出事了。

万家人还有其他几家人几乎是做好了直接找去老林的打算,甚至是找尸体的打算,可到底老天有眼,他们刚出了竹山村的地界就把人接到了。

但他们确实是出事了,只是出的是好事!

今次,云深他们竟然得了一头熊,这老熊全身是宝,他们发财了。

“把你背篓给我。”村里来了很多人,但却没有柳家人,这会儿云深他们那里有的是人帮忙,万冬阳奔着后头的陈大梅和柳欺霜去了。

他将陈大梅的背篓拿给前头空手的人,又去接柳欺霜的背篓。

柳欺霜早已累的说不出话来,他听见万冬阳的声音直想哭,可眼里却是一滴眼泪也无。

他脱手卸了背上的东西,嘴里对人说着谢谢,可他谢谢两个字出口,自己却听不见什么声响,反而听见了万冬阳在叹气?

万冬阳拿了他的背篓就走了,但他很快的又回来了。

“上来,我背你。”万冬阳听着人细丝似的语调,立马知道这哥儿已经累得不成样子,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眼见他们走在最后,前头搬着熊瞎子的人聊得热火朝天,哪有功夫管他们,再说了,黑夜里赶路不回头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也没有人有那个功夫老回头盯着他们。

“上来吧,不会有人看见的。”

双脚腾空的时候,柳欺霜放松紧咬的最后一口气,身体立时疲累不堪,他连抬起脖子的力气都没了,双手扒着人双肩,脖子上的力道也跟着卸了,直接靠在了人肩背上。

黑夜总能将耳边的一切声响放大,可柳欺霜这会儿听着前头的嘈杂人声却是迷糊的,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脑子最清晰的声音是他出气的声音。

他现在连动一下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身体全然放松之后,眼皮也慢慢合上,在心里说了不知多少次的话语,也从紧闭的嘴巴里滑了出来。

“万冬阳,你娶我好不好。”

第32章

他今天差点就死了。

死了。

他以前从未想过死这件事,也从未想过去死。

再难的时候,他想的都是他总会长大,他爹娘总会老去,他总有自己做主过上好日子的那天,所以即便每日吃糠咽菜还要挨打挨骂,他也能忍。

可是今天,他差点就死了。

他还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他就差点死了。

他突然就生出了许多后悔,他明白了,幻想未来的好日子是不可靠的,过好眼下的日子才更重要。

身子突然一个下坠,接着便是一连串兴奋喊叫,柳欺霜从迷迷糊糊里睁开眼来,这才发现他们到了村里后山,马上就要到家了。

“我自己走。”赶紧让人放他下去,生怕被村里人看见,可就在万冬阳矮了身子让他落到地上的功夫,柳欺霜又愣神了片刻。

他有些不敢相信,万冬阳竟然背了他一路,从竹山村到他们村里少说一个时辰的路,这么远一定很累,他怎么没把他给丢了啊?

迷糊间,他们一大群人已经到了去万冬阳家里的小路岔路口,万冬阳将万长青背上的背篓要回来,两人和村里人分开,踏上了回家的小路。

五月里,见风长的包谷苗已经长得老高,两人路过一片包谷地很快到了万家门前,万家人因着担心去山里的人一直没歇下,这会儿听见后山传来的动静都在院门口等着呢。

瞧见万冬阳回来,万家人才放心了,柳欺霜也趁着这会儿功夫从背篓里拿了些山菜出来。

“万冬阳,谢谢你。”将山菜给人,柳欺霜也准备回去了。

哪知道万冬阳接了山菜之后直接塞到了他阿娘手里,又重新从他手里抢过了背篓背上。“阿娘,我送柳哥儿回去,你们先睡吧,没事儿了,云深和大伙儿都没事,你们放心吧。”

“走吧。”万冬阳话落就走,柳欺霜实在是累,也不想和人争执客气,赶紧追了上去。

万冬阳待他追上,便错身站路边,让他走在了前头。

大晚上的,一个小哥儿走后头大概会害怕。

柳家离着万家不算多远,沿着南山山脚走过一片旱地和几块水田便是,两人沉默一路,柳家眨眼便到。

万冬阳做事儿干脆,到了柳家院门前,将背上东西放下转身就走,柳欺霜只能瞅着快速消失在朦胧月色下的背影,小声说了谢谢。

“霜霜,你回来啦。”还没进院子,柳阿爷的声音便在院子里响起,且慢慢朝着院门口来了。

柳欺霜赶紧答应着进去了。

他阿爷给他留了吃的,但他现在不想吃东西只想睡觉。

他实在太累了,连嚼东西的力气都没了。

“不吃东西怎么行啊。”柳阿爷不肯,拉着人往灶房去了。

一进灶房,柳阿爷就给人打了热水喊人泡脚,又往人手里塞了饭碗,饭碗里的饭也是热的,柳阿爷一直在等人回来,这饭他都热了三次了。

泡脚解乏,再吃得饱饱,睡上一觉,明日才能好受。

柳欺霜端着饭碗,往嘴里刨饭的时候正疑惑今日怎么有白饭吃,他爹娘也都起床了。

两口子起床之后,徐仕凡简单问了他几句,是出了什么事这么晚才回来,柳丛香先头抱怨他回来晚了让他们担心,后头抓了他的背篓看,又嫌弃他采回来的山菜少,连背篓还没二十斤。

柳欺霜并不搭理他们,弄回来的菜有多少,和他们也没有关系,他明日藏两把菜,留着他和阿爷自己吃,剩下的全卖了。

一口不给他们吃,一文不给他们花。

吃完饭,怕是已经接近丑时,时辰太晚,柳欺霜连碗都不想洗,直接往灶台上一丢就去睡了。

他实在是累得很了,睡下之后连个手指头都不想动,可突然却一下睁开眼睛,还坐了起来。

“我说了吗?说出口了吗?他听见了吗?”柳欺霜愣愣坐着,好一会儿之后才摇了摇头。“应该是没有的。”

若是万冬阳听见了,不该什么反应也没有。

心下稍安,可转瞬心中又生出了无限后悔来,柳欺霜想着若他说了呢?不就是说句话的功夫吗,他怎么就那么快睡过去了啊。

许是太累,便是带着心事瞌睡依然很快找来,柳欺霜很快沉沉睡去,可他觉得自己刚闭上眼睛就被人喊醒了,等他睁眼,看着外头天色才知道,已是翌日天明。

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他以为只是一个合眼,结果一夜都过去了。

前来柳家喊人的是万长青家里的人,瞧着还挺着急的样子,柳欺霜匆匆跟着人出门,还不忘将山菜背走了。

一会儿,他从万家回来,就直接去镇上。

柳欺霜不知道他们喊他去做什么,他心里有个妄想,觉得可能是喊他去分东西,或许云深会给点儿熊肉给他。

他的胡思乱想倒是对了一半,万长青家里确实是因为昨日那熊瞎子找他,但不是为了给他熊肉,是喊他去作证。

他到了万家才知道,昨日那头熊瞎子已经被刘全私自卖给万地主了。

那刘全觉得他是领头人,那头熊他应该分大头,可剩下的三人不乐意,于是喊他和陈大梅去作证,问他们那熊是谁猎得。

万冬阳说,熊是谁猎得谁就该分大头,剩下的其他人也都同意他这说法。

那熊瞎子死在云深手里是柳欺霜亲眼看见的,他自然照实说了,可他没想到,因为这,他得罪了刘全,刘全指着他鼻子骂,说他就知道讨好万家人。

“我说你个贱皮子咋愿意帮着万家说话,合着万长青没看上你,你又开始打万冬阳主意了?还是你俩早勾搭上了?对了!我说万冬阳昨晚上咋那么殷勤呢,一接到人连姓云的都不管只奔着找你,还又是扶又是背,合着你俩是相好啊?”

“姓刘的,你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还是个孩子,你信不信我嘴给你撕烂?”万冬阳不想在别人家里打人,可他有些忍不住。

万冬阳拳头都捏紧了,一副随时要挥出去的样子,那刘全自然怕了,也不敢再继续说。

柳欺霜这会儿还有些回不过神,但也庆幸自己昨晚没有将心头妄想说出口。

原来,万冬阳只当他是个小孩儿啊。

可他不小了啊,村子大多姑娘哥儿十四便要开始相看人家,有的十五定亲有的十五出嫁,他也马上十五岁了,他不是孩子了。

柳欺霜还得去镇上卖菜,自然不会在万家多留,只他前脚出门后脚万冬阳也跟着他走了。

他走到了万家下头的水沟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结果正好瞧见万冬阳做贼似的躲在万家院门口,他正疑惑万冬阳在干嘛,就见万冬阳伸了一只脚出去。

但很快,他知道万冬阳要做什么了。

不多时,从万长青家里跑出来一个人影,那人自然是被万冬阳给绊的摔出去老远,接着便是一阵痛骂响起,而那被摔出去的人不是刘全是谁。

“活该。”柳欺霜忍不住笑出声,可转瞬,脸上的笑便没了。

今日是五月初十,虽不是赶大集的日子,可因着临近端午,街上很是热闹,特别市场最热闹,随处可见卖菖蒲陈艾的乡人。

柳欺霜左右都是卖陈艾的,还是两个未婚的小姑娘,几人年纪相当,便是不认识也能说得上话。

柳欺霜正和人说着那山菜老林多远多累,他往后再也不去了,便有客人上门了,而且还是熟客。

“呀,是你呀。”妇人话落已然停下脚步,开始挑选柳欺霜身前的山菜。

柳欺霜见有客人脸上已经带了笑,再看这客人样貌脸上笑容更大,这客人是第一个同他买香椿的人。

“姐姐,山菜五文钱一把,两把八文钱给你。”柳欺霜见人选了一把在旁边放着不动,之后一直在挑别的,知道她要两把,便出言给人便宜了一点。

那妇人闻言也不挑了,随意捡了一把连同方才挑出来的一起放到菜篮里,开始数钱给人。

眼下马上大端阳了,这山菜也就吃这么几天,马上就买不着了,山菜价格便是五文半斤也是不贵的,八文得了一斤,妇人自然干脆。

只她干脆给了钱却没干脆走人,犹豫几瞬还是冲着柳欺霜说道:“这山菜是你还是你相公去山里采的啊。”

柳欺霜没想到这妇人还记得他上次说的话,他只能硬着头皮说是自己去采的,他没想到因为他这一句话,那妇人数钱的时候多数了两个铜板给他,照样给了他十个铜板。

骗了人还得了人照顾,柳欺霜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可他又不敢追上去解释,便想着若是下次再遇上这个姐姐,不论卖什么都送她些。

到了五月,山菜便少了,柳欺霜很快的就卖完了背篓里不多的山菜,用身边两个十五六的姑娘作掩护,背对着街道开始蹲下数钱。

“九十五,九十六,九十七,九十七啊!”差几个铜板就是一吊钱,柳欺霜很是满意。

他甚至想着,明年他又大了一岁,想必力气耐力都会好不少,进山一次应该能弄三四十斤山菜回来,就算山菜有三四五文的差别,平均算下来,一趟怎么都能挣差不多三百个钱,他四月就去,一月下来也能挣不少了。

想到明年只靠着卖山菜就能赚几两银子,柳欺霜开始盼着赶紧过年赶紧开春,完全忘了昨晚上累的说话力气都没有的时候,在心头暗暗发誓,往后再不去那劳什子的山菜老林了。

柳欺霜得了银钱也没有乱用,只花了十二文割了斤猪肉,剩下的全都收起来了。

他上回卖山货得来的银钱,已经趁着他爹娘没在家的时候花光了,眼下身上只剩下买了猪肉剩下的八十五文,但这些钱也足够他和阿爷用些时日了。

他已经找到了藏钱的好地方,他爹娘绝不可能发现的,村子里离着镇上近,他偷空上街买肉,只要他爹娘出门干活儿,他就煮肉给阿爷吃。

柳欺霜从镇上回家的时候时辰还早,刚过晌午刚未时的样子。

他步履轻松,正想着背篓里的肉要怎么吃,就被人喊住了,他一回头,发现喊他的人是万地主家里的三少爷。

“三少爷。”柳欺霜赶紧喊人,且明知道自己不会阻碍马车,还是又往路边让了些。

万家虽是地主,却不是戏文和别村那样的扒皮地主。

万地主人很好,家里少爷们性子也好,虽然大地主,可对村里村人都是客客气气的,从不会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瞧不起人的模样。

柳欺霜喊人之后,正想着三少爷人真好,竟然还同他打招呼,万三少爷的马车就停下了,还喊他上车。

“多谢三少爷,不远的,我自己走。”柳欺霜自不可能别人客气几句就当真了。

万少爷的马车又不是板车,是安了轿厢的,瞧着又干净又漂亮,他背了背篓,给人家弄脏了或是留了划痕怎么好啊。

柳欺霜原以为彼此客气两句也就算了,哪成想马车竟然停了,且车帘也跟着掀开,万冬阳的脑袋从里头露出来了。

“上来。”万冬阳喊人上马车。

可柳欺霜不愿意,他一个摇头闷头走人。

万冬阳见人竟然不搭理他,脑子有些懵,但他有正经事和人说,冲着前头驾车的人道:“三叔,你停车。”

万少爷嘴角带笑一脸看戏模样,停了马车乐悠悠瞧着两步跳下马车,几步追到了人的侄子。

“你这哥儿咋这样?喊你上车你跑什么跑,白载你一程你不乐意啊。”

“”柳欺霜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万冬阳眉头皱的更凶了,也有些生气了,但要说的话还得说。

他将人背篓拽住,朝着连个眼神都不给他的小哥儿道:“若是万长青家有人喊你去吃饭,你一定要去知道吗。”

“嗯。”这回柳欺霜给了回应。

万家的外孙婿得了老熊,他们好歹同路去的,他又帮着云深作了证,万家怕是会请他吃顿饭。

有肉吃,还是一辈子都吃不到一次的熊肉,柳欺霜想去。

见人终于应了,万冬阳脸色由阴转晴,再次问道:“你真不坐马车?”

“不坐。”柳欺霜照样干脆拒了。

“行吧,随你。”万冬阳话落也干脆,几步走了,之后马车快速离去,柳欺霜这才抬头看着离他远去的车屁股。

马车远了,万冬阳也远了,他说他只是个小孩儿,他不乐意对着他。

此时,马车上。

“你小子怎么得罪人家小哥儿了啊,我瞧着他不想搭理你啊。”万少爷话里带着笑,他没想到,村子里竟然还有敢给万冬阳脸色看的哥儿,真是稀奇。

万冬阳这会儿脑子正打结,他在想事情,听万少爷这么一说,立马急了。

“得罪?我昨晚才帮了他!”昨晚上,那哥儿累的只剩下一口气了,要不是他背了人一路,他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

万冬阳有些生气,也有些迷糊,所以脑子有些打结。

他就不懂了,昨晚才同他求亲的人,不过一晚上罢了,怎么就变了个人啊?!

第33章

万冬阳生着闷气回了家,岂料,回家了也没消停。

他家里的人,竟然也在说他和柳家哥儿的事,早上那刘全的胡言乱语传到家里去了。

“我说你小子昨晚上怎么那么殷勤,还给人送回去,合着你是打上了人家柳哥儿主意了啊。”万母这会儿手上在忙着,她在赶制两双夏布鞋,是给娘家老爹老娘的。

端阳的时候给娘家送端阳礼,就能一起捎回去。

今日,万冬阳家里人都在,都没出去干活儿。

万母忙着做鞋,他两个哥哥在舂酒米,他爹在捣苞谷碎,两个嫂嫂也没闲着,在准备包粽子的各种配料,也就万小花不在家里,出去摘桑葚了。

万冬阳一屁股坐到台阶上,直接靠在圆木做的立柱上头,正想给自己辩解几句,他娘又开口了。

“话说回来,是柳哥儿也行,虽说年纪小些,可左右你小子婚事也不顺,次次相看的姑娘小哥儿都没有看对眼的,年岁大小又怎样啊,反正你暂时也成不了婚。”万母话到这里发现家里人都看着她,且都是一副惊异的样子,她哼笑一声,解释道:

“我的意思是,便是年纪小不好立马圆房也无事,先娶回来,大不了当自家哥儿养着,过两年年岁到了再圆房也就是了。”

“倒也是个办法。”万父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第一个点了头。

万永安没开口,老三的事儿他管不了,不发表意见,倒是大嫂林秋月看了万冬阳一眼便摇了摇头,用几乎只有她身边的马翠兰能听见的声音道:“年岁差的多了有些不合适。”

马翠兰一听她嫂子这话来劲儿了,哈哈笑道:“这不是老牛吃嫩草吗,老三,你不怕被村里人说啊?”

万冬阳这会儿都要被气死了,他一句话没说呢,全给他们说完了,他装了一肚子话,可话出口倒是只有一句。

“我哪有那么老!七十老翁还娶妙龄女呢,我就比柳家哥儿大了几岁,怎么就老牛啃嫩草了!”

“人家七十老翁是大官人大财主,你是什么?你也想啃嫩草?”马翠兰原先倒是没把刘全的话放心上,也就是调侃一下自家三弟,这会儿见人这个反应才收起了一脸的调笑,开始正经起来。

这亲事她不答应。

“那柳家是什么人家?真娶了他家哥儿不就是惹了一堆麻烦吗,老三你不会是真看上柳哥儿了吧?这可不行,你这不是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惹麻烦吗。”

“是这样的。”万二哥万有谷随着妻子的话跟着点头,看样子也是觉得柳家不适合。

万冬阳原本也没多想刘全的话,家里人一个个说的起劲儿,他便忍不住留意了起来,不知怎的,他也想知道家里人怎么看。

可他一听他二嫂这话,直接笑了。

其他也就算了,说到柳家,他倒是有话说了。

就柳家那两口子,根本不够他收拾的,他要真做了柳家的儿婿,那两口子不止占不了他万家的便宜,他还得帮着柳哥儿将柳家给抢回来。

到时候

“谁是麻烦还不一定呢。”万冬阳丢下这话便走了,但他出了门心里的不爽不见了,立马乐了。

没想到,他娘还挺聪明啊。

万冬阳哼着自个儿瞎编的不成曲儿的小调,往万长青家里去了,他今天一天都得守在那里。

他阿爹近来老是睡不好,可他大哥和镇上大夫都看过了,都说身子没有什么毛病。

他娘觉得,怕是有什么脏东西缠身,他虽不信这些东西,可万一有用呢?他也想他爹睡个安稳觉,便想要买了云深那头老熊熊皮,铺在他爹床上镇煞,看看他爹能不能好睡点儿。

只是,这熊皮贵呢,他存下的银子买了熊皮便剩不得多少了,今年可不能闲在家里了。

柳欺霜到家之时,他爹娘都不在家。

他趁着这个功夫,赶紧煮了一锅白米饭,将藏起来的山菜炒了腊肉,买回来的新鲜猪肉炒了土豆片,两个肉菜好了直接倒在了饭盆里,然后背着一大盆饭菜去找他阿爷了。

家里的活儿他熟得很,他爹娘不在家应该是去田里割田坎草了,现在大秧下田,内外田坎上的野草都要打理干净,否则最里头那几排的秧苗长不好。

至于他阿爷,八成是在包谷地里除草,那地里的野草就像是天上的雨,从没有穷尽的时候,年年拔年年长,一季庄稼不知道要除多少回草,可还没半个月又有一茬长起来,不管还不行,又得去拔。

柳丛香两口子忙了个大中午回去,锅里却不是冷锅冷灶,灶台还是温的,铁锅明显刚做了荤菜,还油亮亮的,可锅里却不见一点东西。

柳丛香立马猜到家里哥儿干了什么,她怒从心起,用力踢了灶头好几脚,赶紧冲着外头的徐仕凡喊道:“造反了造反了!那死小子是真的要造反了!

柳家四人分锅吃饭已经有几年了,那一老一小不能动家里的精粮和肉蛋是规矩,柳丛香看着油汪汪的铁锅,里头却没有一块肉,气得连连踢了身前的灶头好几脚。

她没想到家里哥儿胆子竟然大成这样,私自煮肉吃也就算了,竟然还不给他们留!

“都是你!说什么哥儿大了不能随意打骂,这就是不打不骂的下场!他都要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了!”柳丛香心里明白,丈夫的话是有道理的,可儿子逆来顺受的十几年,突然敢和她作对,她哪里受得了。

看着那油亮的铁锅,徐仕凡也是生气的,便没吭声。

柳欺霜和他阿爷吃饱了饭也干完了活儿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酉时了,他们刚踏进家里院子,他娘就想骂他,可惜家里正好来人,他娘顾忌着面子,只能暂时忍着。

来人是林哥儿的男人云深,他来喊自己明日去万家吃饭。

柳欺霜记起万冬阳的话,万冬阳同他说,若是万家来喊他去家里,一定要去。

柳欺霜连一句话都没和云深说上,云深就被他爹骂走了,因为他爹不乐意他和万家人来往,害怕他嫁到万家去,更因为云深喊他爹柳叔。

他方才听得清清楚楚,那云深一口一个‘柳叔’的喊着,他爹原本还顾忌着没怎么发脾气,后头却是发火了,直接给人骂走了。

柳欺霜知道他爹为何生气。

他爹是上门婿,最讨厌的便是别人喊他柳家女婿,可云深竟然直接喊他柳叔,他不气才怪。

云深走后,他娘没了顾忌,开始同他算账了。

“死小子!那么多山菜你全卖了?钱呢?还有你中午做什么吃了?你竟然炒肉吃,你是不是想死了?”

柳丛香满脸的怒火,准备收拾人,柳欺霜面上却没有一点害怕,还有问必答。

“山菜全卖了,钱还债了,中午吃的肉,万大哥说阿爷身子不好,饭食要多注意。”

“你,你疯了不成?”柳丛香先头只有满脸怒火,这会儿更多的却是震惊。

他如何敢的?他如何敢的啊!

柳丛香不明白,儿子哪里来的胆子同她这么说话,柳欺霜知道他一顿打逃不了,但他现在不会任由他们打骂了。

徐仕凡这会儿也从院子外头进来了。

柳欺霜原本是想着他娘打他,他就打回去,只是他昨日走了太多的路,今天双腿都有些酸疼,手脚没平日里灵活怕是要吃些亏。

但他也想好了,他虽要吃亏,他娘也别想讨了好去。

可他见了他爹之后脑子一转,没管已经撸袖子朝他过来的柳丛香,几步到了徐仕凡身边去,冲着徐仕凡道:“阿爹,我到了成婚的年纪了,可我放心不下阿爷,只有阿爷身子好了,我才能放心嫁出去。”

柳欺霜这话一说,徐仕凡还来不及将一张黑脸收起来,就赶紧将双手张开,将儿子护在了身后。

柳丛香见状,更是不依不饶,就是要给柳欺霜一顿好打。

“你干嘛!”徐仕凡冲着柳丛香发火,不让她动手。

徐仕凡刚听见柳欺霜那话的时候是有些懵的,他这会儿懵过之后,琢磨出那话里的意思心里激动的不行,儿子方才那话还能是什么意思啊!不就是答应了徐家的亲事了!

徐仕凡一扫方才的一脸晦气,高兴又激动!

柳欺霜躲在徐仕凡身后,接着同人说道:“阿爹,阿娘一直同我说万长青家里好,喊我去巴结万长青,让我一定要嫁给他,我没听她的,我不会嫁给万长青的。”

“对对对!”徐仕凡难得有和儿子一起同妻子作对的时候,他更是没想到,家里哥儿竟然也有同他一条心的时候!

他实在是高兴,对着一心要给儿子一顿好打的妻子更没耐心了,直接冲人吼道:“你有完没完啊!”

柳丛香被丈夫吼了,心里火气更大,指着柳欺霜道:“老娘今天不打死你,你往后怕不知道还要张狂成什么样!”

柳丛香扬手朝着柳欺霜扇了过去,柳欺霜自然要躲,柳丛香的巴掌便落到了护着他的徐仕凡手上,手背都给人打红了。

徐仕凡感觉手上火辣辣的,被打火气也上来了,先头被云深喊作‘柳叔’的怨气压不住了,抓着柳丛香的双臂狠狠推了出去。

柳丛香被徐仕凡推的一个踉跄,一屁股坐在地上,尾巴骨砸到地上凸起,痛的她理智全无,几个打滚爬了起来,哭嚎着朝着徐仕凡扑了过去。

“你打我,你竟然打我!”柳丛香心里的委屈将她所有的理智淹没了。

他们成婚十几载,脸红的时候都少,可他竟然打她,竟然打她!

巴掌是怎么扇出去的柳丛香不知道,她只知道等她手心开始泛疼,脸上也疼了起来。

她打了徐仕凡的巴掌,徐仕凡也给了她两巴掌?!

柳欺霜在他爹将他娘推出去的时候,两只眼睛已经瞪得溜圆,但他没愣在原地,而是悄摸摸往茅房去了。

他这会儿正趴在茅房的墙壁上,从缝隙里看着打起来的两口子。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激动地叫起来。

他万万没想到,他盼了许久的事今日竟然成真了!

他爹娘竟然打架了?他们竟然打架了!

“打得好!用力,使劲儿!踹她,踹肚子!抓他,脸给他抓烂!”尽管满心迷糊,不知道他爹今天是怎么了,竟然和他娘动手了,可他心里又开心又激动。

他这会儿也不顾上琢磨原因,只心里默默给人加油鼓劲,生怕外头的两人停了手。

柳家的院坝没有铺石砖,是经年累月压紧实了的泥地,两口子打了整整两刻钟才停手,不止头发乱了衣衫散了,还沾了满身满脸的土。

柳丛香力气不及徐仕凡,心狠也不及徐仕凡,罢手的时候她身上痛得厉害,特别是耳后火辣辣的痛,她那里被狠狠挖了几下,皮被扯下好大一块。

柳丛香指着徐仕凡道:“你好得很,好得很!”语罢呜呜哭着往屋子里去了。

若是往昔,这个时候徐仕凡该是去哄人了,可今日倒是难得,徐仕凡竟然没有追过去哄,而是冲着村外徐家的方向笑。

柳欺霜在两口子罢手之后,先头的激动兴奋变成了害怕,他怕两口子冲动过后都来打他出气。

他大气不敢喘一口,小心迈着步子到了他阿爷屋子里,爷孙两个安安静静蹲在牛圈里,除了偶尔给彼此一个小心害怕的眼神,一句话不敢多说。

柳欺霜在小心等着两口子找他算账的同时,也在细细捋着方才的事情。

这些日子,他爹对阿爷的态度变化他是看在眼里的,他们先头还一口锅里吃了一段时间的饭,直到徐家那边的阿奶将阿爷打了,他们才又开始分锅吃饭。

可即便是如此,他爹对阿爷的态度也好了不少。

柳欺霜知道,他爹态度变化是因着他和他堂哥的亲事,方才护着他同他娘打起来,想必也是因着这桩亲事。

所以

他其实完全不必和他们硬碰硬的,只要利用好他的亲事就行了。

柳欺霜想到这里,心里的害怕已经去了大半,直到隔日他爹都没有和他算账,他才完全确定了昨日猜测。

他爹讨好阿爷是因着他的亲事,可阿爷疼他,这亲事讨好谁都没有他自己点头重要,只要他答应了,阿爷那里就好说了,所以他爹才会不惜和他娘打起来,也要护着他。

柳欺霜不知道,他将他爹的心思猜了个十成十!

但他还不知道的是,他爹对徐家的执着有多深。

徐仕凡当年可不是自愿来做这个上门婿,只是家里爹娘都不喜他,为了给家里三弟娶亲,便将他卖来了柳家换银子。

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便是回到徐家当家做主,如此,才算扬眉吐气。

因着同徐家那边的亲事,徐仕凡对柳丛香已经很不满了,觉得柳丛香没有把他放在心上,觉得人到底是外人,还是看不起徐家。

可他再不满也不能怎么样,家里三个人都反对,他也不好冲着柳丛香发火,只能徐徐图之。

而今却是不一样了!

他儿子到底是徐家的血脉,同他是一条心的,也是向着徐家的,也是会为他考虑的,他心里那是说不出的高兴!

在徐仕凡心里,柳欺霜这个血脉相连的儿子其实要比柳丛香重要,平日里他同柳丛香一条心,也只是为了哄着人同他站一边,否则柳家一家子一条心,这家里哪有他的容身之地。

而今,他有了亲生儿子的支持,等于是家里老头子也在他这边,那不就是等于柳家也在他这边,他还怕什么?

他哪里还会同儿子翻脸生嫌隙。

柳丛香不知道,那父子两个在他们两口子狠狠打了一架之后都十分兴奋,她带着委屈怨气睡了整整一日,饿的前胸贴后背了也没人哄她,她才慌了。

柳丛香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柳欺霜已经去万长青家里了。

原本,徐仕凡是不让他去的,他便说,万家应该是喊他去拿肉,徐仕凡才答应了。

熊肉呢,好些人一辈子都没机会见到,更不用说吃进肚子里,若他能弄点儿回去,那多有面子啊。

柳欺霜到万家的时间有点晚,他到了院门口不敢直接进去,害怕人家已经吃完下桌了。

他偷偷往院子里看,只看了两眼就瞧见林哥儿往院门口来了,他被人迎了进去。

有林哥儿拉着他,他就不怕了,待到了桌边,他发现林哥儿还给他留了位置,他心里更是感动。

万家今日请客,家里有好些人在,但大伙儿都顾着吃肉,也没人给他眼神,他拿了筷子还没想好夹什么,碗里便多了块肉,而且还是一大块。

“徐哥儿,先吃块熊肉。”

林哥儿给他夹了肉,之后便继续吃饭并不多话,他和人不熟,也害怕同人一直说话,沉默吃饭是最好的。

柳欺霜听人说过,野物腥膻味很重,可嘴里的熊肉倒是没什么异味,吃着比猪肉还细嫩些,口味很好,也不知道是这肉原本如此还是万家手艺好。

一顿饭吃罢,柳欺霜也准备走了,他觉得没有肉拿回去也挺好,反正他阿爷今天吃饱了肉,没有熊肉吃也无妨。

但他没想到,他拿到肉了。

林哥儿不止给了他一大块熊肉,还给了他银子。

是银子不是铜子,而且不是几钱银子而是几两!

云深大方,给同行的所有人都分了银子,其他人他倒是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和陈大梅一人有二两,但他手里却有四两银子。

因为有二两是万冬阳给他的。

“原来,他是喊我来拿钱啊。”

第34章

二两银子。

两千个铜板啊!

脸上的笑根本藏不住,这是万冬阳给他的钱,只给他一个人的钱。

柳欺霜出门的时候时辰已算不得早,去万家耽搁一番,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他回去的时候还故意磨蹭了半晌,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借着夜色打掩护,将身上东西藏好了,才进了家门。

柳欺霜拿着熊肉回家,徐仕凡一脸的高兴,连着夸了他好几句,之后不客气的拿了他刚拿回家的熊肉,立马就要准备出门了。

柳欺霜早知道他爹得了熊肉会拿回徐家,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着急,竟要连夜回去。

徐仕凡走的时候,都到了门口了又对着屋子喊道:“你真不和我回去?”

徐仕凡这话是对着柳丛香喊的。

柳欺霜躲在灶房里,想看看他娘到底有几两骨气,结果和他所想一样,骨气这东西他娘是没有的,她还是跟着徐仕凡一起走了。

柳欺霜望向家里茅房,想着阿奶生前最后的日子,想着阿爷眼下的日子,心头对他娘的恨意又多了些。

他和他阿爷不一样,他阿爷只一心埋怨他爹,他虽也怨恨他爹,但他更恨他娘。

他觉得,他们家的日子之所以过成了这样都是他娘的错。

他爹又不是阿爷阿奶的儿子,会算计阿爷阿奶只算得上是冷血自私,可他娘是阿爷阿奶的亲生女儿啊,她竟然由得丈夫那么对待亲生父母,她简直枉为人,是黑心烂肺到了极点了。

若不是她娘一味袒护他爹,便是他爹再厉害也翻不起什么浪的,因为村里人会帮他们,哪像如今,便是阿爷被外村人打了,也没有村人过问几句。

因为人家知道,问了也白问,甚至问了还要讨嫌,他娘只会说他们自家的事,旁人莫插手。

“不想了。”

柳欺霜从他爹娘出门就守在院门口,确定了爹娘不会折返回来,狠狠摇了摇头,摇散了早在心里抱怨八百次的事,赶紧去院门旁边的草棚里,将方才藏起来的东西拿了出来。

“还好我早有准备。”

得了熊肉的时候,他就知道熊肉会被他爹拿走,这肉稀罕若没得也就算了,既然得了,他自然想要阿爷尝尝。

在万家的时候,他麻烦林哥儿将肉切成了两块,他和阿爷明日也有熊肉吃。

先去将肉放好,再把银子藏到他爹娘房间一个暗角的墙根下头,柳欺霜便直接去找他阿爷了。

“阿爷,不在这里睡了。”柳欺霜不打算让他阿爷继续睡牛圈了,这天气一天天热了,屋子里臭气熏天,防蚊的草植也不能防所有蚊虫,睡在这里定然整夜难眠,根本不能住人了。

他打算让他阿爷进屋睡他的屋子,他去睡柴房,他爹回来若是发火就让他发,他现在不怕他们了。

柳欺霜盘算的倒是好,可柳阿爷不听他的。

柳阿爷先头也是睡的柴房,只一直咳嗽才被撵到了牛圈里,如今咳嗽好的差不多了,他想着搬回去那两个也不能说什么。

但去屋里房间睡没必要,他一个老头子睡哪里都是一样的。

柳阿爷坚持,柳欺霜也不和他犟,他觉得柴房和他屋子差的也不多,无所谓了。

柳阿爷的床铺收拾好之后,爷孙两个都收拾睡下。

没了萦绕在鼻尖的臭味和嗡鸣不停的蚊虫声响之后,柳阿爷很快的睡了过去,倒是柳欺霜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竟是难得的失眠了。

因为,柳欺霜大着胆子问了林哥儿一个问题。

他问林哥儿陈大梅有没有,万冬阳有没有给她银子。

答案是没有。

万冬阳只给了他银子。

先头被说是个小孩儿的阴霾直接一扫而空,柳欺霜想通了。

那万冬阳确实是比他大了好几岁嘛,看他像小孩儿多正常,可他又不是真的是个孩子,怎么能就这么放弃呢。

眼下正好是端阳,他爹他们怕是要过了端阳才回来,如此便有三四天的时间呢。

他记得,端阳的时候街上有香包卖,到时候他去街上扯几尺布,再喊赛雪到家里教他做香包。

五月的天气还算舒服,心头有了主意之后,柳欺霜舒舒服服一觉睡到大天亮,等到睁开眼瞧着房内亮堂的天色,吓得一下翻身而起!

前天太累了,过了整一天了,还有些没缓过来。

“完了,起晚了!”

这几日,他爹娘虽然不在家,但他也不能整日懒散在家,他要做的事情还多得很。

家里喂了猪,现在地里又没了现成的猪草,他每天早上都要出门打猪草,打了猪草回来还要去镇上买肉,他今天准备去药房买两根当归,再买两根猪蹄,给阿爷炖当归猪蹄吃。

至于地里的杂事,暂时不用想那么多,两三天罢了,杂草淹不死庄稼。

今日是五月十二,逢大集,又临近端阳节,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柳欺霜忙好家里杂事去镇上的时候,特意多穿了件衣服,用来遮挡他腰间的银钱袋子。

林哥儿给他的银子是整银,他要先拿去钱庄换成碎银子和铜板,一两银子换了八钱碎银,剩下的换成了铜板,装在钱袋子里一大包,他害怕被人给抢走了,穿了厚衣服不说,还挎了个篮子在身上遮挡,如此才能安心。

从药房出来的时候,柳欺霜满脸都是笑,他从来没吃过当归,只知道那是补身子的便以为那是多贵重的东西,还以为要花上许多银钱。

哪知道掌柜厚道,并不哄骗与他,直言近两年当归价格较之早年便宜了不少,一斤只需要一百文,他买了两根胖乎乎的也不过二两,正好二十个钱。

准备的二钱银子几乎全省了,柳欺霜高兴得不行,但他满脸的笑在到了布庄之时却收起来了。

他以前在布庄里挨过骂,有些害怕进去那些整洁亮堂的铺子,有些势利的伙计,便只是眼神落在展柜上头,他也会觉得你脏了他的布,满脸的嫌弃。

“我可是去买布的,好布!”大着胆子踏进了布庄的门槛,柳欺霜身边立时跟了一个小伙计,伸手一指就要迎他往下等布匹的区域去。

柳欺霜并不因为小伙计的反应生气,反而一下子放下了心头戒备,放松了不少。

他一身衣服又旧又破,小伙计还热情的招呼他,已经是出乎他的意料了。

“小二哥,我想看看上好的棉布或是缎布。”棉布的价格柳欺霜心头有数,但缎子什么价格他是不知道的。

他想着两种一起看看,若是只贵了些许,就买缎子,反正就扯几尺,应当花不了多少钱。

正接待柳欺霜的小伙计年岁还小,刚到这铺子帮忙,他虽然热情脸上情绪也藏不住,立马皱眉为难起来,直言缎子贵,他们有刚到的麻布也很好的,非常耐磨耐穿。

柳欺霜知道小伙计是好意,便干脆道不是他自己用,是给旁人买的,钱备下了。

小伙计一听立马高兴了,赶紧拉着人到了另一个区域,耐心同人介绍了起来。

柳欺霜琢磨着价格,想着不过是贵了一半价格罢了,最后花了将近两百文扯了五尺缎子,高高兴兴离开了。

从布庄离开之后,柳欺霜立马奔着菜市场去了,他还要去买猪脚,还想去买几个大白馒头回家炸馒头片吃,上回吃了一直惦记着,早想再做一次。

今日,天气晴好,这会儿又正直中午日头正盛的时候。

柳欺霜原本以为,过了晌午市集上的人应该少了,不成想还是热闹得很。

他刚到市场就闻到了一阵椒盐香,原是市场入口多了个卖锅盔的小摊子,待他走进市场去,街道两旁还多了好些卖果子的乡人,眼下五月了,乡间最常见的桃李开始上市,市场里便多了些新鲜的吆喝声。

柳欺霜是有目的而来,并不打算在市场闲逛,直奔目的地买好了猪脚,又买了馒头这就准备走了,只他临走还看了一场热闹。

先头总是光顾他生意的那个姐姐同一个卖陈艾的摊主吵起来了,原因是摊主价钱谈好都收了钱了,因为旁人出价更高反悔了,气得那胖姐姐直接和人吵了起来。

柳欺霜没想到这几日的陈艾这么好卖,便动了心思,喊那胖姐姐明日在这里等他,他送她两捆。

他前些日子还在琢磨着要送人什么东西,没想到机会一下子就找上了门。

柳欺霜回家的时候,正是一日里最热的时候,便是他不易出汗额头也有了些汗意,一张脸也像是冒着热气一般红扑扑的,一双眼睛也像是冒着水汽,倒是更亮了。

“阿爷,我回来了。”柳欺霜刚到院门口就喊了人,可没人应他,进了院子又喊了两声也没人,便知道阿爷出去干活儿了。

先将剩下的银钱藏好之后,柳欺霜才来得及去洗个冷水脸。

他家用水方便,他直接蹲在墙根,以手作碗狠狠喝了几大口解渴解热,才掬了水往脸上浇,等到几捧水浇到脸上,又有轻风一吹,凉爽之意扑了一身,他松快了几息功夫,又立马往村里去了。

他去宋家找宋赛雪,约人明日一起上街卖菖蒲和陈艾,虽说他现在有很多钱,可有钱赚哪有不赚的道理啊。

除却上街做生意,他还想喊人这几日有空便来家里教他做香包,他得最迟十五那日做出来,才好送出去。

还有就是,喊人下午到他家吃饭。

宋家日子虽然过得去,但也没到不缺肉吃的地步,况且还是一辈子吃不上一次的熊肉,柳欺霜自然惦记着人。

柳欺霜自小没吃过什么好东西,自然也没有做过什么好东西,但他见过他娘炖猪蹄,便依葫芦画瓢开始炖汤了。

他先去屋后的窖坑里扣了生姜出来,又去他爹屋子里偷了半碗酒,两样东西准备好,再将猪蹄用火烧了又用丝瓜瓤刷洗干净,之后下锅加姜酒用大火过一次水,将血沫杂质去了,再开始慢慢炖煮。

锅中再次沸腾起来之后,柳欺霜犹犹豫豫的将洗干净的当归放进了锅中,他不知道这东西该什么时候放,也不知道这锅当归猪脚汤味道会如何,可到底都是好东西,不管怎么做,味道应该都是不差的。

炖煮东西不能一味大火熬煮,大概半个时辰之后,柳欺霜撤掉了灶里一根柴火,将大火转为中火,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之后,锅里柴禾再少些成了小火,也是这个时候柳阿爷回来了。

柳阿爷一回来,柳欺霜便忍不住的拉了人到大锅旁,一边同人细说他都是怎么做的,一边满脸笑。

“阿爷,我是不是没有弄错,你闻啊真的好香啊。”这会儿锅盖都没揭开,可香气已然是藏不住,已从缝隙里跑出来了,满屋子的香味儿。

“没错,大概就是这么个弄法,阿爷觉得应该就是这样的。”柳阿爷也不清楚这东西怎么做,可锅里东西实在是太香了,那就一定是没错的。

宋赛雪到的时候,爷孙两个正在摆桌子,宋赛雪将一篮子桃李放下,一双眼睛瞪的溜圆,一眼不眨的看着饭桌,开始吞口水。

“霜霜,怎么这么多肉啊!”炖猪蹄,还有个什么肉?甚至还有炸馒头片和炒鸡蛋!“这也太多好吃的了吧,你早说啊,我就带了点儿果子,早知道我偷点儿米带过来,我这也太占便宜了。”

“我爹娘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有什么吃什么全吃了。”虽说她爹娘大概率是端阳后才会回家,可柳欺霜防着万一。

反正他们今日肯定不回来,今日先将所有好吃的吃了,这才最保险。

“吃饭吧。”赶紧让人坐下,柳欺霜见宋赛雪馋得吞口水,只有满心高兴。

他朝着宋赛雪带过来的篮子看了一眼,想着今日肉多,一会儿正好吃果子解腻,倒是更高兴。

再说了,以往,总是赛雪偷偷给他吃的,他少有给人好东西的时候,如今能请人吃点儿好吃的,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她占便宜。

这一老两小偷摸做好东西吃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三人都不客气,直接敞开了肚皮吃,吃了大半个时辰才下桌。

“跳不动了,一点也跳不动了。”宋赛雪摸着圆乎乎的肚子坐在台阶上,一点也不想动,但嘴里还嘬着一个李子。

她原本还打算饭后同人跳绳玩,现在是一个也跳不起了。

那锅猪脚汤太好吃了,她啃了好几坨猪脚不说,还喝了一大碗汤,肚子里每个缝隙都塞满东西了。

柳欺霜这会儿也不想动,手里拿着个白红相间的白花桃,一屁股坐到她旁边同人说话,商量明日上街的事。

五月已是初夏时节,夜晚多了不少蛙声虫鸣,晚风将之吹到家家户户的院子里,同院子里的欢声笑语融为一体。

翌日,天不亮柳欺霜便起床了。

他要趁早去割菖蒲陈艾。

昨晚上,三人便商量好了。

今日,柳欺霜和宋赛雪去街上卖东西,柳阿爷在家里料理事情,若是那两口子回来了,照实话对人说就是了。

反正,他爹以为他欠着万大哥钱,卖了钱他要还债的。

两人到街上的时辰算不得早,但也不算晚,将将好巳时。

端阳时在家门上挂陈艾和菖蒲是他们这个州府的传统,眼下马上端阳了,还没有挂上陈艾菖蒲的人家自然着急,两人东西都好卖得很,不消半个时辰,已经卖出去一大半了。

菖蒲陈艾便是再紧俏,也不过两三文一大把,只凡事都是积少成多,两人今日割了不少,眼下已一人得了三十几文了。

背篓里东西不多的时候,柳欺霜就开始到处张望,他在等那胖姐姐来找他。

“姐姐,这里。”终于见到人,柳欺霜赶紧和人招手。

那胖妇人绕过晨采的人群直直朝他过来,脸上带着笑,瞧着心情很是不错的样子。

“小哥儿,你真来啦。”胖妇人直接一样抓了一把东西就要给钱,柳欺霜没要。

“姐姐,不用给钱了,我们原本也要走了,这送你。”夏日露水重,柳欺霜今早又是沿着大水沟往上走,衣袖裤管都有些湿了,他摆手拒绝的时候,几乎湿到手肘的衣袖便落到了那妇人眼里。

妇人皱眉道:“小哥儿,你这陈艾是你自己去割的啊,你相公呢?”

万冬阳就是这个时候到的,正好将妇人这话听到了耳朵里,他好奇看向柳欺霜,步子自然也朝着人靠近,于是不多时那妇人讽刺的话语也落到了耳朵里。

“一个大男人也好意思的,自己穿的人摸狗样的,自个儿夫郎不知道好好打扮打扮,尽让人干些累活儿。”妇人话落还给了万冬阳一个白眼,拿了东西特意经过人身边,很不小心撞了人一下,之后仰着头像只打赢仗的公鸡,骄傲的迈着步子走了。

妇人走后好一会儿,柳欺霜都不敢将头抬起来,倒是终于回过味的万冬阳先开口了。

“你同人说你成亲了。”

第35章

万冬阳话问出口转瞬就想通了,这市场鱼龙混杂,一个小哥儿做生意不好混,杜撰一个相公出来撑场子行方便,倒是也能理解。

至于那妇人的误会瞧见柳欺霜湿了的衣袖,万冬阳也不生气了,谁叫他正好撞上,而且仔细想来,那妇人倒是长了一副好心肠,还替人抱不平呢。

万冬阳眨眼将事情想通,还不由生了个念头出来,想着,还好是给他碰上了,若是别人撞上,不是让人给捡了大便宜。

柳欺霜始终不敢看人,但万冬阳遇上人也只是巧合,他没说两句话转身走了,但很快去而复返,且等他再出现,手里多了两个酥锅盔。

他将两个锅盔都给了柳欺霜,一眼没看缩着肩膀,一心往柳欺霜身后躲的宋赛雪,之后又喊人十五那天去他家里一趟,便走人了。

万冬阳走了,柳欺霜脸上的热意还没散,好一会儿不敢抬头,等到终于抬头,却是正好对上终于敢喘大气的宋赛雪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村里传言竟是真的?”宋赛雪这会儿其实震惊更多,只是想到万冬阳方才的样子,忍不住的就想笑。

“你方才怎么不问他。”柳欺霜没想到,刘全的胡言乱语还真的传出去了,可他这会儿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只能胡乱把话扯开。

宋赛雪闻得此言一下子垮了脸,很是不可思议的说道:“你以为我是你啊,胆子那么大,连万冬阳也敢招惹,我可不敢惹他。”

柳欺霜被人脸上的神情逗笑了,他不知道万冬阳有什么好怕的,他脾气明明很好啊。

他刚刚还给了他们吃的,这家锅盔是新开张的,这几日生意一直很好,想来味道也很好。

手里的酥锅盔还热热的,柳欺霜赶紧分了一个给宋赛雪,宋赛雪手里一刻不耽误的接过了,偏生嘴上还要笑人。“这是给你一个人的呢。”

“那我们两个人,他正好买了两个,肯定是一人一个嘛。”柳欺霜瞪人,想着她不吃算了,偏生那丫头一刻不耽误,已经吃上了。

“真好吃。”有了东西吃,宋赛雪也不取笑人了。

柳欺霜仔细嚼着嘴里东西,忍不住点头。

这锅盔的面粉应该加了熟清油和鸡蛋,有着淡淡的蛋香不说,和一般的面粉饼子也不一样,颜色也是淡淡的黄色,而且外头焦脆里头却是酥软异常。

确实好吃。

东西卖完,两人并不耽搁,收获了将近四十个钱,高高兴兴吃着东西玩闹着回去了。

两人年岁相当,又是好友,在一起的时候自是无话不说,回家的路上宋赛雪好奇的问了人一路的问题。

她不懂,柳欺霜家里给他寻的对象不是万长青吗,怎么又变成万冬阳了。

柳欺霜这会儿也学会对人藏心事了,并未对人知无不言,只同人讲他从没有想过同万长青好,那事儿纯粹是他娘剃头刀子一头热,关于万冬阳同他的关系,他都在打哈哈。

但他也不算是忽悠人,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万冬阳近来对他这么好,是因为可怜他,还是什么其他原因,毕竟那人亲眼见到的,他为了挣个几个钱给阿爷买好东西补身,去山菜老林差点累死,但他脑子转得快,觉得便是可怜他也没什么。

陈姐姐也可怜呢,怎么没见万冬阳给她银子呢。

所以,便是可怜,只要万冬阳只可怜他一个人也挺好。

两人昨日已商量好了,近几日他们早上去卖陈艾菖蒲,中午回来便在柳家休息做针线。

宋赛雪阿娘针线活儿还不错,从她十岁开始就在教她女红,她现在不止会做衣服鞋子,还会些简单的绣活儿,有这样的本事说亲的时候可是一大长处。

毕竟,这可是赚钱的本事。

两人晌午到家,宋赛雪回去拿了她的针线笸箩,一刻没耽搁,直接往柳家去了。

今日太阳比昨日还大些,只山尖上躺了几朵白云,抬头一看,满目的蓝。

两人坐在灶房门口的屋檐下,身边有水沟自然一股子清风环绕,身前凳子上还有洗干净的果子放着,时不时吃一个满口生津,便是今日艳阳高照,也不觉得多热。

“赛雪,你好聪明啊。”柳欺霜买的是好布,自然不能一开始就拿来做,做坏了就浪费了。

宋赛雪手里有不少碎布头,正好拿来教他。

他原先只知道那香包看上去像个粽子,却不知道怎么做的,他只会做成个袋子形状,做成粽子形状竟也不难啊。

原来,只需要裁一个三条边一样长的三角布头,反面朝外,将三个角合到一起,将挨着的两条边线缝起来,最后一个封口留下半个口子,之后翻转过来将填充的东西塞进去,再进行最后的封口就好了。

“我会了。”柳欺霜确实是会了,他觉得还挺简单的。

两人这两天出去割陈艾菖蒲的时候留了些在家里,还摘了不少野花晒着,这会儿都派上了用场。

香包本该塞些棉花进去的做填充,最中间放香料,可两人哪里舍得塞棉花,家里只有棉衣和被子里头有棉花,可这两样都是要紧的东西,可不能动。

他们便只能用陈艾叶子和花瓣做填充,闻起来倒是舒服。

第一个香包做好,两人拿着在鼻尖闻了许久,再看外形也不错,心下满意,开始放手做了。

柳阿爷也在一边忙着,他原本要去地里除草,柳欺霜不让他去,他只能在家挑拣白草了。

瞧着孙子满脸笑的样子,柳阿爷脸上也有了笑。

他家霜霜其实很爱笑的,笑起来也好看,只平日里难得见到罢了。

哎。

无声叹了口气,柳阿爷朝着外村瞧了一眼,他不知道那两口子什么时候回来,看着孙孙无忧无虑的样子,心头想着他家霜霜已经大了,若是那两人留在徐家不要回来了那孩子日子只会更好过。

香包简单,两人做了两三个,手熟了之后越做越快,一两个时辰过去,大小差不多的香包做了二十来个。

柳欺霜觉得如此数量足够了,便开始做帕子,也是开始做帕子之后,两个人话都少了。

宋赛雪今日做的香包也好帕子也罢,都是要拿去镇上卖的,帕子不能只是一方白帕,那样卖不上价钱,还得绣些花样上去,只这是她第一次要拿绣活儿去卖钱,心里难免紧张,就怕卖不出去。

柳欺霜更不用说,他都没有学过针线,只勉强会缝补一下衣物,这会儿专心看着宋赛雪给绣帕锁边,便留心记下了。

他心思细,手也巧,倒是学的有模有样,只到了绣花样的时候难住了。

有点难学啊。

柳欺霜原本想绣几朵草子花,可他没有紫色的绣线便只能作罢,最后选了山间常见的韭兰花。

粉绿两种绣线他都有。

开始动手之后,柳欺霜正专心绣着花瓣,宋赛雪笑声就在耳边响起,随后手里的针也落到了他刚绣好的花瓣上,给他指了哪里不行。

“霜霜,你这针脚太乱了,瞧着像是糊住了似的,你别太急了你慢慢来,别浪费这好布了。哎,算了吧,你别弄了,过两日,我给你绣两张。”宋赛雪看的肉疼,那么好的布,这小子竟然在上头胡搞!

“我自己来。”柳欺霜摇头,并不听。

他觉得他绣的挺好的,花是花叶是叶,红绿相间绣得很好。

宋赛雪没想到这人竟然会拒绝,手里动作都停了,皱眉撇嘴嫌弃的看了人两眼,却突然笑了。

只她没有笑出声。

她知道,霜霜为什么要用那么好的布,还要自己亲手绣了。

那是送给情郎的吧嘿嘿。

晚些时候,宋赛雪回家了,柳欺霜将两个小香包塞到他阿爷枕头里,便拿着今日战果进屋了,但他进屋不是休息,他还另有重要的事情做。

他们今日做的香包多是核桃大小,这样的香包方便携带于身,但柳欺霜还做了个特别的,为的就是将之单独送出去,不要混淆了。

先头,宋赛雪一直在,柳欺霜不好意思,这会儿没人了,他将一个同他拳头大小还未封口的香包拿了出来,之后一个抬手却又停住了。

他头发有几日没洗了,这两天还出汗了。

不行,得先去洗个头。

眼下时辰不早,柳欺霜干脆先做了晚饭,饭后再洗了头就能安心歇息了。

饭后,天色看得出来晚了,天边起了火烧云,照的村子昏黄一片。

五月中的天气,用冷水洗头也可,但柳家这里的是山泉水,冬暖夏凉,这几日,凉意更甚,他阿奶在世的时候同他说过,喊他便是夏日也不要用冷水洗头,他一直记着呢。

烧了热水之后,柳欺霜才发现皂荚快用完了,他想着明日要进山找了,可眨眼时间他又不想去了。

他觉得,还是等他爹娘回来再去更好,摘皂荚是正事,他爹娘不会不让他去,这样他就不用去地里干活儿了,而且去山上又还能弄点儿别的东西,这可是一举两得。

洗个头花不了多少功夫,柳欺霜坐在门口用布巾绞发,顺便看着天边漂亮的云彩,瞧见他阿爷靠着墙壁打瞌睡时,他默默笑了,阿爷可难得有这么轻松的时候,真希望那两人别回来了。

头发干了大半,柳欺霜便急着进屋了,他拔了自己一根头发下来,将头发打结又打结,直到成了小小一团,再将之同陈艾和花瓣一起塞了进去香包里。

柳欺霜没有念过书,也不识字,但一些古来有之的规矩他还是知道的。

赠人青丝代表什么,他是知道的。

眨眼两天过去,十五这日,柳欺霜和宋赛雪最后一天去镇上卖陈艾。

这一日,他们生意特别好,可惜村里割陈艾菖蒲卖的人不止他们,他们东西不多了,也只卖了三十几个钱。

收摊之后,柳欺霜惦记着吃肉,又去割了一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他还打了一斤米酒。

他娘酿醪糟的时候,那个香味他实在是太馋了,他特别想喝那个泛着香甜,却只有一点儿酒味,并不辣口的米酒,眼下手里有钱,他终于能喝上了。

今日过节,宋赛雪自不会再上柳家。

柳欺霜回家之后,他阿爷给他洗了两个桃子出来,他叼了个桃子到嘴里,都来不及休息就进屋算账去了。

今天都十五了,他爹娘明日应该要回来了,他必须在他爹娘回家之前将账算清楚,把钱藏好。

这几日,他花了不少钱,但也有赚钱回来,加加减减的算下来,先前卖山菜的钱已经全花光了,那四两整银也不整了,已经花出去三十个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