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姝依赖他,他却不接纳青姝,只把青姝当筹码,青姝哪怕知晓他是父亲又有何用。他未把青姝当成自己的女儿,往后也只会一次次舍弃青姝,只把她当做一枚棋子。
她不想青姝在之后的某一日,再被人从她身边带走,也不想青姝还未长大成人,就被府中人随意定夺生死。
林府群蛇盘踞,青姝尚且年幼,总应顺遂无虞。
“大人,青姝认得谁不重要。”她需要的是一个喜欢她的父亲,只有这样,她的父亲才会为她考虑,她才能真得平安快乐地长大。
男人站在她面前,良久未言语,徐可心垂下头,“妾身去意己决……”
“既不愿为妾,可心往后只做为夫的正妻如何?”
男人语气平静,没有起伏地打断她的话,徐可心眸色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错愕地抬头,却见男人也在看她。
“大人方才说……”
“可心成了为夫的正妻,往后青姝便是林府的嫡长小姐,无人会轻视她,显贵无双,如此可心也要离开为夫?”
男人缓声陈述,面色平静至极,没有半分轻佻之意,偏偏这样,才让徐可心心跳一滞。
徐可心深呼一口气,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大人,妾身如今并非官家小姐,论家世地位,如何能嫁给大人为妻,又如何能与夫人比肩?还请大人勿要折煞妾身……”
她以为男人要抬她为平妻,下意识驳斥,可男人站在原地,垂眸注视她,闻言只轻声道,“为夫如今是当朝首辅,亦是林家家主,无人会左右为夫的婚事。”
双亲已逝,族中长辈依附他,无人敢忤逆他,少帝羽翼未丰,尊他为长辈,亦父亦师,尚且依靠他执掌朝政。
依附他的人,不只她徐可心一人,林家人、朝廷、乃至少帝,都在依附他,只把所有重担压在男人肩头,在他的庇护下叼啄羽翼。
徐可心闻言,彻底没了声音。
她怎么忘记了,男人身处高位,早就无人能左右他的决定,更别提出言违背他的话。
她尚且受纲常伦理约束,男人却早就大权在握,不受任何人约
束,更别提所谓的风言风语。
他的功绩太过显著,以致让人提到他时,只会艳羡敬畏他的权势,无人会分神探究他的宅中之事,青史上也只会记载他的平生政绩。
而她徐可心,只会在后人谈论他时,成为他们口中随意提及的一句风流韵事。
可男人对她愈好,她才愈发忐忑,顾及自己过去的身份,不想玷污男人的名声,他可以不在意,她却难以忍受,男人因她背上宠妾灭妻的骂名。
“大人,妾身从未后悔成为大人的妾室,妾身离京与否,也并非因不满自己的身份,夫人执掌后宅,抚养两位公子长大,待大人情深义重,还请大人收回成命。”
她挪动身子,面对男人,俯下身缓声陈述。
男人站在她面前,无声俯视她。
“情深义重。”男人自顾自轻语一句,抬手抚上她的下颚,长指抵着她的下巴,强迫女人抬眸看他。
“可心,并非所有人都同你一般在乎虚无缥缈的情义,所谓情深义重,从始至终也只有你一人惦念为夫。”
男人缓缓叹了口气,揽着她的肩膀,将她抱在怀里,低头吻上她的眉心,“若为夫说,为夫在乎可心,舍不得可心,想要可心留在为夫身边,可心依然要离京吗?”
徐可心枕着男人颈侧,听着耳边的低语,眸色一怔。
男人主动俯下身,将她抱在怀里,揽住她身子的手臂也愈发用力。
总说恨折磨人,怨折磨人,临到最后,爱才是最折磨人的。
有恨有怨尚且能保持理智,只爱上了,就全然不顾一切,贪婪的索取,不断的给予,占据彼此的一切,抛弃自我,乃至背弃自己素来遵守信奉的规矩教条,也要把彼此放在心尖上,用自己的尊严和真心去爱。
徐可心留下了。
她不想再看到男人眼中露出失落的神色了,她想查清当初的一切,哪怕布局之人真的是男人,她也认了。
不然刀悬在心间,反复折磨她,让她不敢回应男人的喜欢,也难以下定决心离开,处在之间,忐忑不安,惶惶不可终日。
她说自愿为妾,男人抚摸她的身子,占据她的一切,最后吻她的唇,说想娶她为妻。
她每说一句,男人都会吻得愈发深,只让她难以言语,不得不扶着男人的肩膀,整个人依附他,受他摆布。
夜色渐深,他生于秋日,秋色凉苦,前路是炽夏,后路是寒冬,前行的岔路口上,他的母亲将他推入了寒冬。
他独自前行,以为早就不在意情爱,但只被女人揽着脖颈,埋首在她怀里,贴着她滚烫的肌肤,他又发觉,其实他依旧贪恋这份暖意。
他未受过母亲的偏爱,见那两个孩子不受他们的母亲喜欢,他也未认为有何不对。
他未做首辅时,见过徐家长小姐几面,容貌甚美小心谨慎,同京中旁的官家小姐并无两样,他也未仔细留意。
直到对方时常上门,来寻昭明,他才留了几分神,知晓两人认识的渊源后,他又发觉徐小姐性子很温婉。
以为两人年纪尚小,并无多少情意,等到徐大人亲自上门求亲,知晓那个恪守规矩的徐长小姐,为了林昭明忤逆她父亲,不愿入宫时,他才彻底记得,这人名唤徐可心。
可心……倒真是称心如意。
二公子即将成婚的消息还未平息,林府复又彻底炸开锅。
大人无缘无故竟要休妻,而娶徐姨娘为妻。
正院。
屋内东西被砸在地上,噼里啪啦的,起伏不停,一众下人站在门外,低垂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喘。
男人得了信,前来正院,下人们一瞧见他,低声同他行礼,林远山低咳一声,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随后他抬着眉眼,缓步走入屋中。
他今日前来也不为旁的,只是为了看女人的热闹。
刚踏过门槛,一个花瓶就骤然砸到他脚边,碎了一地,林远山随意瞥了一眼,却见女人扶着桌案,衣衫不整,弯着腰捂脸痛哭。
小桃站在她身侧,眸色担忧地看着女人,见他过来,小桃忙不迭抬手,扯了扯女人的衣摆,“夫人,林二叔来了。”
本低垂着头的女人霎时抬头看了过来,双目涨红,咬牙道,“你来做什么?”
林远山捡起地上的一块玉佩,缓步上前,放在桌案上,低声道,“还能为什么,自然是前来探望我的好嫂嫂。”
男人声音旖旎,不似往日那般恭敬,明显透着几分难压的情意。
大夫人面色一僵,僵硬地站在原地。
小桃站在一旁,闻言垂下头,向后退了一步,站在门外看守,独留他们两人在房中……
第117章
“嫂嫂过去不是说心悦我,非我不可吗?如今兄长想要另娶她人,你不应高兴才是。”
“只等他休妻之后,我便娶嫂嫂可好?”林远山缓步上前,从身后环住她的身子,枕着她耳侧轻声低语。
他长了一副好面孔,同他长兄有八分相似,况且他素来喜欢效仿他长兄的言行,以及讲话时的语气,单站在那里不言语时,旁人窥他容颜,很难分辨两人。
他们不是孪生兄弟,胜似孪生兄弟。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在受够男人的冷漠后,引诱少年,把所有情意转投到他身上,但她未曾想过,少年根本不似面上的纯良,而是一条阴鸷毒蛇。
她嫁进林家数年,一直无后,需要一个孩子维持她的体面,堵住娘家人的口,也给林家人一个交代。
她以为她生了孩子,就会得到那人的喜欢,可那人依旧对她冷漠以待,不曾待她以真心,别说情意相投,连相敬如宾都是奢侈。
她只能再次寻到少年,把对男人的所有不甘倾注到少年身上,复又怀有身孕。
她早就不再奢望那人的喜欢,只囚于林府,被迫做一个断情绝爱的牌匾。
她明明已退让至此,这人仍要休妻。
沈玉清伏在桌案上的手紧攥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却无暇在意。
男人抱着她,瞥了眼她绷直发白的手背,抬手覆了上去,微微合拢手指,吻着她耳侧,轻笑道,“这般生气做什么,你不喜她,我杀了她就是了,倒时她死了,无人能够再取代你,你仍是林夫人。”
“远山……”沈玉清垂下头,“这些年你在姑苏过得如何?”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无论好不好过,我不都回来了。”
“想嫂嫂想得紧,实在等不到入冬了,不然依我这副身子,说不定何时就死了。”
男人垂下头,吻上她的侧颈。
分明来时想看她的热闹,但只见女人落了泪,未等女人说什么,他就不争气地说出帮她的话。
一次次被她舍弃,又一次次主动凑上来。
若是旁人有意利用他,又将他舍弃,早就死八百回了,偏偏他见不得女人落泪,更别提报复她。
沈玉清沉默半晌,那句“你不怪我”在口中打转,最后也未问出口,“怀瑾昭明许久未见到你,过几日你设宴邀他们去你院中罢。”
“罢了,离京前他们兄弟二人便
同我生疏,如今更是同我疏远,我同他们见面也没什么好叙旧的。”
“可你毕竟是他们的亲生父亲。”
“是亲生父亲又如何,他们只认长兄,何况生恩不如养恩……”
“大少爷。”
未等男人讲完,小桃慌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大夫人身子一僵,抬眸看去,却见长子面色紧绷,大步走入房中。
林怀瑾站在门前,看她时素来温情恭敬的目光此时沁满寒意。
四目对视,大夫人浑身僵硬,甚至忘记挣脱男人的怀抱。
“怀瑾……你怎么……”
林怀瑾站在屏风前,看向搭在他母亲腰上的手臂,面色紧绷,一句话未说,骤然转身离开。
“怀瑾!”
大夫人终于慌了神,忙不迭推开身后的男人大步追了过去。
林远山未来得及躲闪,被推得向后退了几步,险些撞到身后桌案上的菩萨。
他看着女人慌乱的背影,手背抵唇,低咳一声。
方才还允他同两个儿子见面,眼下只被长子发现奸情,就将他推开,说到底,仍不愿让两个儿子认他做父亲。
林远山撑着身后的桌案,堪堪稳住身子。
过去他就不如长兄,如今他落魄至此,连回京都要看别人的脸色,像条丧家之犬,同执掌朝廷的长兄相比,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看着手背上的鲜血,用帕子随意擦拭,待女人转身时,将帕子藏在袖中,扬唇对她不值钱地笑。
“你还笑!眼下该怎么办?”沈玉清面色急切。
“你是他母亲,他素来在意你,你只同他说情,他自会原谅你。”林远山站起身,缓步走至女人身前,低声道,“或者你同长兄和离,我娶你,名正言顺地做他们的父亲。”
沈玉清闻言,面上的急切霎时褪去几分,转过身回避他的目光,“晚些我同怀瑾说情,你也不必再唤他们去你院中了。”
女人背对着他,背影绝情冷漠,林远山轻轻笑了笑,面色随和,垂在袖中的手却紧攥着那张染血的白帕,枯瘦的手背青筋凸起。
兴许等不到来年病发,他就要被女人气死了。
临竹轩。
李家出事后,知晓徐可心还未放弃查清当年之事,为了讨得女人的原谅,林怀瑾顺着李家残留的旧部,也在调查,可他哪里想过,兜兜转转竟然查到沈家头上。
涉及到外祖家,他一直压着此事,未告诉徐可心。
他的确喜欢女人,想要讨她的喜欢,将她占为己有,可顾及母亲,权衡之后,他只能背弃当初给她的承诺,隐瞒实情。
自知有愧,甚至得知她被父亲带回府中后,他也不敢回府见她。
他认为他一直在努力维护这个家,也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可到头来,父亲要休了母亲,而母亲也早就同二叔有染。
他和昭明也不是父亲的孩子……
他为了维护这个家,在徐可心进府后,想要赶她离府,又为了母亲,再次背弃承诺女人的话,可现在他们却不断告诉他,这个家早就从根里就烂透了。
他像个可耻的笑话一样,自顾自地践行世俗礼节,临到最后,只有他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林怀瑾紧关着门,未理会小厮关切的话,背靠着门瘫坐在地,乌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挡住他半边失魂落魄的脸。
母亲竟然和二叔有染……
得知父亲意图休妻后,他甚至想过为了母亲,同父亲当堂对质,可现在他甚至不知道如何面对父亲。
难压的背叛之感骤然涌上心头,覆压在他的肩头,令他根本难以同往日那般挺起腰背,好似被人打断脊梁一般,深深弯着腰骨,埋首在手臂里。
心中万般苦楚,他甚至难以寻到一个人诉说他的痛苦,只能同过去无数次那样,独自咽下所有脏血。
少时他和昭明都受双亲冷落,可林昭明与他不同,受了委屈时,可以去寻徐可心,徐可心会将他揽在怀里,纵容他的撒娇和无赖,在意他的难过和痛苦,而他林怀瑾只能站在远处,像只无人在意的老鼠一般,窥探女人对他的好。
他独自长大成人,又被迫成熟,早早承担责任,成为母亲的依赖,事事以母亲为先,母亲却背叛了父亲,背叛了他……
男人低垂着头,浑身僵硬至极,喉咙也好似哑住一般,连哭都哭不出来,只因从未有人真得在意他的痛苦,哪怕他哭了,也无人会哄慰他。
女人的身影忽得在眼前浮现,他紧攥着拳,倏地起身。
听雨阁。
夜里承诺男人不会离京后,好似知晓两人的情意可以绊住她的腿,男人就将她的镣铐解开了,也卸下了那三把铁锁,允她在府中行走。
不过男人仍将青姝带在身边,未将青姝完全归还给她。
徐可心抚着琴弦,眼底眸色暗淡些许。这人未真得放心她,而她顾及青姝,也未真得挣脱镣铐。
那日吴尚书说,大人那时早已有扶持少帝的打算,才在父亲举棋不定后,提前布局谋划,令李家人拿着陈列徐家罪行的密信,跑到宫中告密。
临走前,吴尚书还告诉她,如今大人权势滔天,她一人难以报仇,若有所谋划,务必亲自书信给他。
吴尚书同她交谈时,只寻了一处无人地,回避旁人,等她的回应时,却再三强调务必书信。
书信留痕,徐可心紧抿着唇,正想着到底是否要详问一番时,一阵急躁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外出来。
她身子一僵,下意识以为来人是林昭明,等看到衣衫凌乱的男人闯进房中时,她眼底的紧张霎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加掩饰的警惕。
想起白日丫鬟进门时唤她夫人,知晓府中人已经知晓大人的决定,她看着站在门前的林怀瑾,下意识认为他是为了夫人前来劝解她,徐可心紧蹙眉,搭在琴弦上的手指不自觉蜷缩。
她面色谨慎,害怕这人做出出格之举,直直盯着他,只等男人犯浑时,唤人过来。
此地不是他的玉灵书院,也不是他的临竹轩,下人们不会有意包庇他。
她浑身紧绷,提前做好了求救的准备。她防备至极,男人却好似未察觉她的警惕一般,失了魂一般跌跌撞撞地大步向她走来,距离还有一步远时,没有征兆地跪在地上,骤然扑进她怀里,埋首在她的腹部,紧紧箍着她的腰。
一瞬间,徐可心的眸子骤然瞪大,错愕地看着跪在她面前的男人。
“长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她扶着男人的肩膀,下意识想要推开男人,指尖触及男人肩膀的瞬间,沉闷的哭声从她身前传来,徐可心指尖一顿,眸色怔愣地看着他。
男人埋首在她的腹部,削挺的鼻梁死死抵着她的腹部,只过了片刻,难以抑制的泪水就濡湿了她的衣衫。
“姨娘,怀瑾的心很疼,怀瑾好痛苦……”男人的唇贴着她的腹部,闷声胡乱讲着,好似被刀割了声带一般,沙哑压抑至极。
他素来姿态从容,情绪内敛,好似一切尽在掌握一般,何时露出过这般脆弱神色,徐可心紧抿着唇,下意识以为这人又在做戏算计她,只怔愣地看着男人,既未安慰他,也未推开他。
见她迟迟未有回应,好似怕她不信一样,林怀瑾胡乱地扯住她的手腕,牵着她的手抚上自己的心口,仰着头,眼眶涨红,满是泪水地看她。
“姨娘,怀瑾的心真得好疼,姨娘哄哄怀瑾可好,只像哄慰昭明那般,也疼爱怀瑾罢。”
男人嗓音颤抖,眸色恳求至极,仿佛她是这人的救命稻草一般。
掌心隔着衣服贴着他的胸膛,皮下心跳鼓动,跳得格外剧烈,好似真得同他所说那般,疼且痛苦,饱受折磨。
男人哭得实在可怜,泪水止不住地顺着眼尾流下,顷刻之间蒙住了他的整张脸,素来平静无波的眸子,也早就被苦楚淹没。
徐可心紧抿着唇,鬼使神差地揽着他的脖颈,按着他的后颈将人抱在怀里,指尖穿进他的发间,轻声道,“到底发生何事了?哭得这般难过?”
被她揽在怀里抱住的瞬间,男人挺直的腰背彻底弯了下去,紧紧箍着她的腰,痴汉一般埋首在她怀里,汲取她身上的暖意。
“姨娘再疼疼怀瑾可好,只说在意怀瑾,也喜欢怀瑾……”
男人趴在她怀里,恨不得融进她身体里似的,讲起话来也语无伦次,只不断恳求。
见他好似真得受了刺激,徐可心揽着他的身子,缓缓叹了口气,只俯着身子,温声道,“长公子,有妾身在,妾身会护着公子,不会让旁人欺辱公子……”
她话语不停,只把他当幼童一样哄慰,语气算不得诚恳,但意外地,男人的心绪竟真得平和下来,安静地抱着她,哭声也逐渐平息。
眼见男人平复些许,她斟酌着话,方要问他到底发生何事,却听男人头也不抬哽咽道,“姨娘,我并非父亲的亲生儿子,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话音刚落,徐可心眸色一怔,下意识追问,“长公子你说什么?”
第118章
“姨娘,怀瑾的心好疼。”
林怀瑾跪在她的双腿之间,仰着满是泪水的脸,攥着她的手腕贴上自己的脸,温热的泪水顺着指尖滑落至她的掌心,狼狈至极。
长公子并非大人的亲生孩子……
徐可心一时也难以接受这件事,只错愕地揽着他的肩膀,直到耳边的哭声愈发压抑,喘息也愈发急促,俨然哭到几近窒息,她才霎时回神,忙不迭抚上男人的后背,“慢些哭,吸气,呼气……”
她低垂着头,忙不迭引导男人呼吸,眼见他面色愈发涨红,喉咙也愈发哽咽,发出难堪的闷哼,徐可心紧抿着唇,狠心捂住他的脸,制止他的哭声。
“长公子,再哭下去嗓子就要坏了。”
男人的下半张脸被遮挡,露在外面的泪眸微怔,直直盯着她,压抑的哭声被堵在喉咙里,男人看着她,眼底浮现几分不解和委屈。
徐可心见状,只把人揽在怀里,捂着他的唇防止他呼吸过度,另外一只手缓慢地抚着他的后背,轻声道,“长公子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兴许是假的也不一定。”
“有些话,还是彼此问清为好,勿要偏听偏信……”
徐可心本想安慰他,让他自己去问大夫人,可话一出口,她不自觉想到自己,忽得发觉,她自己甚至做不到向大人问清当年之事,却要为难他。
她沉默片刻,余下的话堵在喉咙里,只缓缓叹了口气,垂眸轻声道,“长公子,妾身是外人,难以言说什么,只能说,若你痛苦,想要一个真相,便去寻夫人,虚实与否,只有你母亲能告诉你,若想放下,就将此事埋在心底,只当从未听过,粉饰太平……”
她俯下身,揽着男人的后背,将他抱在怀里,抚着他的后颈,“无论此事是真是假,都不是你的错,你也不必揽下一切折磨自己。”
男人埋首在她怀里,枕着她的颈侧,喉咙里哭声压抑。
徐可心紧抿着唇,只能不断轻抚他的后背,轻声安慰他。
男人跪坐在她面前,哭了将近半个时辰,最后枕着她的腿,疲惫地阖上眼皮,只就着这个姿势,趴在她腿上沉沉睡了过去。
男人的身子很重,虽只半边身子压着她的腿,也让她感到很沉重,双腿很快酸胀麻木,皮肉泛着痒意,好似有蚂蚁在里面爬一样。
目光落在男人紧拧的眉眼,她忍着腿上的麻木,垂眸抚上他的眉心,抚平他眉上的痛苦。
丫鬟进门时,看着两人亲昵的姿态,眸色一怔,又很快掩饰。
徐可心看了她一眼,也未在意她的异样,任由男人枕在她腿上休憩。
她抚着男人的肩膀,心绪就忍不住飘到大人身上。
若长公子真得不是大人的亲生儿子,那人知晓后,又会如何反应,是怒不可遏,还是悲恸难过,她仔细想了无数个情景,最后眼前只浮现男人那双冷淡到好似永远不会泛起波澜的眸子。
她几不可察叹了口气,只希望林怀瑾方才所言只是听来的假话,她不想再看到那人眼里露出旁的情绪。
林怀瑾醒来时,已是午后,他只保持这个姿势,长睡不起,分明极为别扭,他却睡得很沉。
见他醒来,徐可心拿起帕子,复又将他脸颊残留的泪痕擦干。
男人跪坐在她面前,任由她擦拭面庞,温和顺从,面色明显平和些许,不似来时那般崩溃。
徐可心为他擦拭干净,方要收回手,却被男人一把攥住手腕。
“姨娘。”他很轻地唤了一声,声音旖旎,透着不加掩饰的依赖。
手臂一顿,徐可心垂眸看他,却见男人偏过头,半阖眉眼,吻上她的手心,眼也不抬道,“今日多有打扰,还请姨娘勿怪。”
徐可心之前很怕他这副没来由的痴迷神色,但同方才那副濒临崩溃的模样相比,她还是更希望这人维持这副痴迷模样,起码不会哭到几近窒息。
男人跪在地上,屈膝想要站起身,不知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快要站直身体时,男人身子一弯,没有征兆地俯下身,直接倒在她怀里。
“你……”徐可心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身子。
男人半边身子倚在她怀里,扶着她的肩膀,好似真得愧疚一般,在她耳边告罪地唤了一声姨娘。
他垂着眉眼,睫毛遮住他的半边瞳孔,也隐住他的半分情绪,只晦涩莫深地俯视她,目光落在她的唇上,透着几分渴望。
很快察觉到他的异样,徐可心倏地起身,毫不犹豫将人推开,转身向里室走去,头也不回道,“若无事的话,长公子快些离开罢。”
“姨娘,怀瑾可否唤你可心……”男人站在她身后,忽然问。
徐可心呼吸一滞,几分恼怒骤然爬上心口,方才看他委实可怜才收留他,眼下心绪方平复就得寸进尺,真是无耻至极。
“唤妾身庶母也好,姨娘也罢,旁的亲昵的话勿要再想了。”
她说完,只让男人快些离开。
知道女人不待见他,林怀瑾向门前走去,临快要出门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女人的背影,才抬步离开。
临到最后也未告诉她,沈家也参与了徐家一事。
他本要回临竹轩,还未等进院,小桃就早早等在院门前,说夫人唤他过去。
林怀瑾停下脚步,终究想要一个解释,同她前去正院。
正院。
沈玉清早就在房中等候多时,只一见到他,就快步迎了上去。
“怀瑾,你白日可听到了什么?”
“同试探怀瑾而言,母亲不想对怀瑾解释一二?”林怀瑾站在她面前,眸中恭敬全无,未同往日那般顾及她的体面,直白问。
沈玉清眸色一怔,面上的小心也尽数褪去,只转身走到桌案前坐下,眼也不抬道,“我如何同你解释,你又想知道什么?”
林怀瑾未想到,分明他已经亲眼撞见了两人的亲昵,直到现在,母亲仍未对他有丁点愧意,也没有想对他解释的意图,反而质问他,好似他才是罪人一般。
若他未贸然闯进,一切都不会发生似的。
“母亲和二叔到底是什么关系?”
话落,他又觉不够直白,复又道,“我的父亲究竟是谁?”
“你父亲自然是当朝首辅林远舟!这是毋庸置疑的事,京中人都知晓,你是林远舟的儿子。”
林怀瑾强压喉咙里的哽咽,极力平复声音,一字一句问,“母亲,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我何时自欺欺人?你本就是首辅长子,也只能是首辅长子,和罪臣林远山没有半分关系。”
眼见长子未顺从她的话往下讲,沈玉清面色不自觉急切几分,“怀瑾,母亲并不喜你二叔,是你二叔纠缠母亲在先,他胡言乱语,总想占据母亲,想要将你们认成他的儿子,你勿要信他的胡话。”
听着女人的狡辩之言,林怀瑾忽觉女人的面容格外陌生。
他眼下前来,只想要一个解释,想要母亲承认做错了事,对父亲有愧,对他有愧,他本以为,母亲唤他前来,已经想好要告知他一切,可女人眉头紧拧,不仅没有半分悔意,还把所有错处归咎到二叔身上。
深深的无力压在心头,难压的窒息复又蔓延至五脏六腑。
“母亲这般说,那二叔算什么?我和昭明又算什么?父亲知道此事吗?”
“我唤了近二十载的父亲,并非我的亲生父亲,同我素来疏远的二叔,才是我
的父亲,你们隐瞒此事,将我和昭明蒙在鼓里,难道母亲没有半分愧疚吗?”
他过去不明白为何父亲对他和昭明冷漠到近乎无情,如今想来,想必父亲早就知晓此事,只是未揭穿母亲。
“我是你母亲,我生下了你,我为何对你有愧?你是我儿子,你应体谅我才是!你又如何能知晓我心中苦楚?”
“自从嫁给你父亲那日起,他可曾分给我半分喜欢,他眼里只有朝政,只把我当成一个活牌匾摆在府中,我以为他只是本性如此,可你也看到了,他有多纵容那女人?”
“如今还要为了那女人休掉我,你不帮我赶走那女人,还帮外人一起欺负你母亲,你的心难道也是铁做的不成?”
“可徐姨娘还未入府前,母亲就已经同二叔有染,母亲犯错在先,如何又能怪到徐姨娘身上?”
一而再再而三被他反驳,沈玉清气急,倏地起身,“你想说,我就是不得你父亲喜欢是吗?”
“儿子并未……”
“你不必再说了。”沈玉清打断他的话,冷声道,“我只问你,你认不认我这个母亲,若认,就权当不知情,只将此事烂到肚子里,若不认,便将此事公之于众,让你母亲蒙羞,受人指点,往后我只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母亲!”林怀瑾面色紧绷,闻言只觉浑身血液冷凝,心中最后一丝希冀也全然退去。
他彻底不愿多说,甚至未告辞,直接转身离开。
沈玉清紧攥茶杯,强稳心神,饮下一口茶,杯中茶水绕着杯壁打转,难以平息,同她此时的心绪一般无二。
见长子未从往日那般顺从她,她只觉长子被那狐媚子迷了心智,彻底忘记自己是谁了。
非要知晓亲生父亲是谁对他有什么好处,没有首辅长子的身份地位,他又如何能在官场平步青云,官至高位。
早知那人会为了那女人起了休妻的念头,她那日就该准长子娶了那女人,只待女人成了自己的儿媳,还不是任她磋磨,眼下又怎会哄得那人想要休妻。
沈玉清握紧杯壁,难压心中怒气,猛地将茶杯摔在地上。
她既已嫁进林家,又怎有被休的道理,已经过了二十余载,旁人都知晓她是林夫人,她就算死,也要顶着首辅夫人的名号,不会让娘家和旁人看她笑话。
赵府。
吏部侍郎赵朗端着酒杯,看了眼趴在桌案上不断灌酒的男人,斟酌良久,想要出言劝解一二,临到最后,只无奈道,“大人当真要休了夫人,而娶长小姐为妻?”
林怀瑾紧攥酒壶,单手托头,低垂着眉眼,“赵大人身为父亲近臣,还请出言劝解我父亲。”
赵朗闻言,攥着酒杯,未立刻答应。
过去他是徐大人的门生,一直在其手下做事,承了徐家的恩情,但实在难以忍受徐大人的行事作风,便转投至林大人门下。
徐家出事前,他被派去江南为官,之后得了京中的信,一直派人照看林远山,也是那时才知晓,徐家早就被先帝命人查封,他虽惋惜,但也知晓成王败寇的道理。
少帝登基,他被调遣回京,知晓徐家两位小姐尚且活着,当即前往教坊司,以赎身之名将两人带离。
他有家室,家妻尚且年幼,爱胡思乱想,他难以真得纳长小姐为妾,想着她和林家二公子过去曾有婚约,惦念往昔情分,对方也会照顾徐小姐,便将人送到林府。
传信的官员过去不再京中任职,不知晓他在林大人手底下做事,以为他要讨好首辅大人,传话时,只说他寻了一位官妓,想要送给林大人为妾。
他新官上任,公务繁忙,未亲自上门说情,等过了数日,从旁人口中知晓徐小姐成了林大人的妾室,他才意识到那人传错了话。
他心上焦急,连忙把官员叫过来,想要前去林府解释清楚,等从官员口中知晓,林大人不仅未把人赶走,还收下时,知晓木已成舟,他只能隐下这桩乌龙事。
他想着哪日林大人问起他的意图,他再解释,等到徐小姐怀有身孕,大人还未同他提起此事后,他才彻底歇了心思。
从旁人口中得知,林二公子早就退婚,复又和沈家结有婚约后,他又不免庆幸,未把人真得送到林二少院里,不然沈家计较起来,他可真是罪人一个。
如今见长公子跑到他面前,说大人想要休了夫人,赵朗也不自觉感到心中忐忑。
早知如此,他当初就不应将长小姐送到林家,哪里想过,他离开数年,京中事端竟如此之多。
两人均一头莫展时,下人前来传话道,“大人,沈家派人来了。”
朝中官员都知晓他一直在大人手底下做事,受大人重用,如今林府那边刚传出大人要休妻,沈家这边就派人上门,所为何事显而易见:
想要他前去林府给夫人说情。
林怀瑾坐在一旁,也猜出来人的心思,头也不抬道,“只等酒醒,怀瑾自会离开,还请大人勿要将此事告知旁人。”
如今府中只有他一个客人,所谓的旁人,也只能是刚刚上门的沈家人。
不知他同沈家人之间又生了什么嫌隙,赵大人只微微颔首,推门离开。
其实扪心自问,他也不愿见大人休妻。
徐小姐毕竟在教坊司当了三年官妓,委实难以承担妻位,何况大人为官后,不曾有过半个污点,若真为了徐小姐休掉发妻,他赵朗可就真成了罪人……
第119章
同他方才所料想的一样,沈家人只同他寒暄一番,就问他可否知晓林府之事。
长公子刚同他说,想恳求他出面为林夫人求情,这林家之事,他最清楚不过。
见沈家人求人办事,仍试探于他,赵朗也不想同他们多言,随意敷衍几句,只说此事难办,就将人请离府中。
休妻既是大人的决定,他们一群下面做事的,也难以干涉大人的后宅之事。
他近日的确有前去林府的打算,却非给夫人求情,而是为了徐家一事。
如今两桩事混到一起,说没关系,却也有几分关系,正好一路解决了。
听雨阁。
徐可心看着许久未见的男人,眼底不自觉浮现几分讶然,“赵大人。”
她下意识起身,端起茶壶为他倒了一杯茶。
“徐小姐不必多礼,下官只言说几句,就会离开。”身着官府的男人缓步上前,俯身同她行礼,未唤她徐姨娘,仍唤她徐小姐。
“小姐可想知晓徐家一事到底由何人谋划?”赵朗未卖关子,直言道。
徐可心倒茶的手一顿,放下茶壶。
“大人为何如此问?”她眼也不抬道。
赵朗看着女人低垂的眉眼,几不可察叹了口气。
当年梁党做事狠绝,非其所用必除之后快。一众京官对他们避之不及,唯恐受其牵连,惹得一身腥,唯独徐大人与虎谋皮,仍与其党来往。
临到最后被他们纠缠上,彻底难以脱身,落得一个抄家查封的下场。
位高如徐大人,尚且被他们报复算计,其余党羽的官员更是饱
受其害,流放的流放的,砍头的砍头的,他们早就对梁党恨之入骨。
可直到少帝登基,梁党余孽仍在朝中做官,无人计较他们当年所做之事。
并非众人心胸宽广,无意追究打压他们,只是若彻查清算下去,那位最狠毒的主难逃一死,而他偏偏好命,兄长不是旁人,正是当朝首辅林大人。
哪怕林大人不说,他们都不敢擅自处理此人,更何况从此人为官那日起,林大人便处处打点。
这人有个位高权重的兄长,不说做出多大功绩,只每日混吃等死,如今也能在朝中位居高位,也偏偏这人不知吃错了什么药,非要站队梁党,摆明了要和他哥打擂台。
林远山手段阴鸷狠毒,只把人往死里算计,颇受梁王爷重用,若非梁王爷倒台,这人得势后必然疯狂谋害同他不和的官员。
过去数年,其余叛党早就被除尽,只余下梁党余孽。林远山如今擅自返京,上朝时虽无人提起此事,但一双双眼睛都在盯着林府的动静,只等大人的决断。
大人一日不下令,梁党便猖狂一日,大人迟迟不下令处置林远山,他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梁党在朝中作威作福。
官怨累积,难免不会有人诟病此事,跑到少帝面前,趁机离间君臣。
因此林远山只能死,也必须死。
过去大人冷心冷血,不近人情,他们无从下手,不知如何除掉林远山。
可如今大人如此在意徐小姐,徐小姐又恰好想要为徐家报仇。
无人比徐可心更适合做这把刀。
待林远山被除掉,在将徐长小姐推到大人面前,倒时大人难免不会同徐小姐生了隔阂,不会再抬她为妻,也免去宠妾灭妻的罪名。
一箭双雕,皆大欢喜。
赵朗看着面前的女人,温声道,“李家被查封那日,林二少擅自屠了李家满门,所做之举可是为了长小姐?”
未想过他会提及此事,徐可心沉默半晌,看向男人的目光也浮现几分探究。
吴尚书那日主动上门求见,告知她布局之人的身份,如今赵侍郎上门,也洞悉了她的意图。
无事不登三宝殿,他们过去不说,如今都主动上门,显然有所谋划。
她迫切地需要一个结果,也不想深究他们背后的意图,只压着心间的忐忑,抬眸看向站在一旁的男人,“大人,实不相瞒,数年已过,妾身始终难以忘记徐家被抄家当日,母亲悬于梁上的情境。”
“父亲身死牢狱,妾身也未见其最后一面,甚至身受桎梏,难以为其收尸。”
“小妹尚且年幼,便同我在教坊司受苦受累,临到冬日,一双手总是长满冻疮,疼得抓挠不止,几次险些被人侵犯,本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被迫尝尽苦楚,受尽折辱。”
“我徐家人身死,自缢,受辱,妾身并非以德报怨之人,此仇不报,妾身卧枕难眠。”
“还请大人告知,徐家一事到底由何人谋划,妾身定会牢记大人今日之恩。”
她眸色平静,只平和地说出她这几年的苦楚,主动揭开自己的伤疤,这次裸露的却不是她的难堪,而是她压在骨子里的恨意。
冤冤相报,她难以顾得之后的事,只知道徐家一事如同尖刺,卡在她的心上,愈刺愈深,直至将她贯穿,不让仇家付出代价,她这根尖刺也难以被拔出。
赵朗无声看着她,良久后缓声道,“长小姐,只记住此时的恨意,永远不要忘记。”
之后只将此仇化为利刃,捅进那人的身上,助他们除掉梁党。
只把叛党彻底除尽,陛下才能彻底掌权,不受威胁。
林府书房。
男人执笔在纸上书写,只过了片刻,便写下一封和离书,言辞平淡至极,并未列数沈氏入府后所做之事,只留给她最后的体面。
和离书被随意放到桌案一侧,男人手持毛笔,复又执笔书写聘书。
如今女人被他写入族谱,他既是女人的夫君,又是她的长辈,聘礼和嫁妆也均由他一人准备,到时一并送到女人院中。
女人双亲已逝,之后沦为官妓,眼下又成了他的妾室,他大可以一切从简,命下人简单布置一翻,只将人抬为正妻即可。
但他不想委屈女人,只定下良辰吉日,按照礼数设宴,娶她为妻,而非一道命令,就安排了她的一切。
临近入夜,下人推门进来,迟疑道,“大人,听雨阁那边传话说,徐姨娘今日惦念大人,一直在等大人过去。”
自从女人此番回府后,性子变得愈发娇纵,时常同他置气,过去哪怕入了深夜,也会在房中等他,半日不见,就会跑到书房寻他,如今却守在房里,只等他过去。
别说惦念,甚至时不时就要赶他离开。
今日倒是转了性,竟派人唤他过去。
林远舟不紧不慢放下毛笔,看了眼趴在乳母怀里熟睡的女婴,未唤她醒来,只独自离开书房。
听雨阁。
女人站在房中,略微急切地挪着步子,未同往日那般坐在那里。
门外脚步声起,只开门的瞬间,徐可心的心就骤然提起,忙不迭转身看向门外,却见男人身着官服,缓步走进。
四目对视,她下意识向男人跑去,直接扑进他怀里,用力环抱他的腰背,整个人埋首在他怀里,闷声唤了一声大人。
前几日还不愿同他亲近,今日却主动扑进他怀里。
林远舟环着身前人的腰背,只抚着女人的后颈,低头轻声道,“可心今夜为何唤为夫前来,是闯了祸,还是受了委屈?”
男人的声音很轻很低,在头顶缓声响起,透着不加掩饰的纵容,徐可心埋首在男人怀里,不自在地用脸轻蹭他的衣服,闷声道,“大人为何会这般想?妾身想念大人还不行吗?”
“心上惦念大人,想要快些见到大人,喜欢大人,想一直陪在大人身边……”
她含糊讲着,攥紧男人衣服的手不自觉用力,将眼尾的薄泪轻轻擦到男人的衣服上,才仰头看向男人,却见对方垂着眉眼,也在看她。
此番回府,她怀揣心事,一直未敢面对男人,如今仔细看他,才忽得发觉,不知何时开始,男人的眼底沁着很轻的笑,透着不加掩饰的温柔,那双素来冷清的眸子,如今却倒映她的身影。
哪怕不喜欢,也可以装出喜欢的模样,讲着喜欢的情话,做着喜欢的事,但眼睛骗不了人。
真心喜欢时,什么也不做,只光看着对方,眼底就不知不觉沁出笑意。
下巴抵着男人的胸膛,徐可心紧抿着唇,只觉心跳得愈发快,好似整个人完完全全陷进男人的心湖里。
外面高墙林立,而她被男人放在高墙之间,拥有男人全部的好。
“大人……”她盯着男人的薄唇,心跳愈烈,未过片刻,就踮起脚尖,忍不住吻上男人的唇。
整个人依附在男人怀里,揽着他的脖颈,宛若寻到新枝的飞鸟,终于落在她的梧桐树上。
她想长长久久陪在此人身侧,但她早就无颜面对此人,之后也难以面对他。
她贪恋这人全部的好,无耻地环着男人的脖颈,想要在离开前,占据男人的一切。
徐可心埋首在他怀里,吻得很急,每一下吻得都极为珍重,主动褪下衣衫,牵着他的手,抚上她的侧脸,埋首在他颈侧,极为依赖地唤着他的名字。
男人低垂眉眼,吻上她的侧颈,有力的双臂紧箍她的腰背,“可心,永远留在为夫身边。”
女人身子一顿,良久后只低下头,复又吻上他的唇。
赵朗告诉她,当年徐家之事是梁党的谋划,而设局之人,不是旁人,正是大人的亲堂弟林远山,旁人口中那个身形消瘦饱受病痛的男人。
此人与大人情同手足,素来受老夫人疼爱,男人之前一直为何闭口不谈徐家一事,如今也有了解释。
她很喜欢男人,但她的确也难以放下徐家一事,无论事成与否,他们之间都不可避免会心生嫌隙。
她对男人有
愧,哪怕他不追究,她也无颜再留在这人身边。
梧桐叶落,天下皆秋。
她不知晓今年寿辰还能否陪在男人身侧……
第120章
她今夜格外主动,无论男人要什么,她都答应,她心中有愧,只默默受着,本想让男人尽兴,但最后实在难以忍受,只能狼狈求情。
“大人,放过妾身罢。”她枕在男人颈侧,小声求饶。
声音细得和猫叫似的。
男人停下动作,结实的后背沁着热汗,只揽着她的腰,低头吻她的眉心,“可心应如何唤为夫?”
一声声大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并非情人,而是主仆。
徐可心难受得紧,微微偏头,躲过男人的吻,埋首在他颈侧,闷声道,“若直呼大人名讳,妾身未免也太过无礼。”
“大人故意折煞我了。”
那夜对方过于恶劣,她实在被折腾得厉害,才不得不唤男人名讳,以求男人放过她。
她躲着男人的吻,男人也不恼,只低着头,吻上她的脸颊,缓慢轻吻。
“可心想入朝为官?”
徐可心抬头,面色不解,“大人为何如此问?”
“可心天天唤着大人,只顾尊卑礼节,为夫不免认为可心有青云之志。”
男人垂着眉眼,声音格外低哑,不似话语那般正经。
“……”
她哪里有什么青云之志,对方摆明了在取笑她,徐可心不满地看了男人一眼,复又恼怒地枕在他颈侧,回避男人的目光。
眼见把人惹生气了,林远舟吻着怀中人的耳侧,轻声道,“好可心,唤为夫一声夫君。”
两人成婚后就是夫妻,一声声大人太过疏远,旁人唤他大人是因他们为奴为妾,而他的可心不必。
徐可心埋首在男人颈侧,不理会他的话。
尊卑有别,何况两人还未成婚,她也不想做这人的正妻。
她不开口,男人也未在意。
过了半晌,复又被完完全全占据身子后,徐可心求饶了。
“好夫君,好夫君……”她揽着男人的脖颈,听着耳边难压的喘息,哭得泣不成声。
“可心唤得太迟了。”男人攥着她的脖颈,将她牢牢抱在怀里,不断轻吻她的头发。
徐可心只觉整个人轻飘飘的,好似掉进了云里。她一口一个好夫君唤着,男人也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过了子时,她彻底没了力气,趴在男人身上,终于寻得喘息的机会,累得阖上眼睛。
男人的皮肤炽热滚烫,她的脸贴在上面,听着皮下的心跳,只觉她好似被困在野兽的暖巢中,只要她不主动离开巢穴,就无人会伤到她,她唯一需要敬畏害怕的,也只有守在她身侧的男人。
男人的手掌搭在她的腰背上,不轻不重地为她按揉酸胀的侧腰,指腹温热干燥,却格外有力。
心生困倦,快入睡时,忽得想起白日之事,徐可心又强打起精神,看着男人的侧颜,犹豫道,“大人,妾身想问大人一事,大人可否告知妾身?”
男人缓慢地按揉她的后背,闻言只淡声道,“应如何唤为夫?”
徐可心话音一顿,无声咽了下口水,改口道,“好夫君,可否告知妾身?”
眉心被吻了一下,知道男人答应了,她微微起身,凑到男人耳侧,轻声道,“大人,刑部尚书吴凌云,过去真得是我父亲手下的门生吗?”
男人抚着她的腰侧,也未问她为何提起此事,只不紧不慢道,“吴尚书过去宿在你家中,为官后,颇受徐大人重用。”
此话一出,徐可心霎时从男人怀里起身,“大人说的可是真的?”
并非投靠借宿那般简单,既受重用,却未受牵连,她心上不解,方要追问,男人好似看出她的困惑,揽着她的腰背,又将她压回怀里,“此人长袖善舞,辗转多人门下,之后归于梁党,受梁王青睐。”
梁党……
徐可心面色紧绷,本昏昏欲睡的头霎时清醒,怔愣地盯着男人看。
“那赵侍郎过去同父亲可有交情?”
男人无声看着她,良久才漫不经心问,“为何提起此人?”
徐可心话语一噎,还未想好如何解释,却听男人追问道,“是因白日见了他一面,同他叙旧后生了几分情愫,可心才问起他?若是如此,为夫倒是应提防一二……”
未想过男人会想到情爱上,徐可心忙不迭开口,打断男人的话,“并非如此!”
话一出口,又意识到男人知晓白日赵侍郎前来见她,她又立刻小心地看着男人的面色,害怕他知晓两人的谈话。
见对方只是无声看她,没有再追问旁的,徐可心勉强压下心间忐忑,讨好地唤了一声夫君。
方才令她唤,百般哄着,她也不愿开口,眼下察觉不对,夫君也能唤出口了。
不仅知晓如何惹他生气,也知晓如何讨好他。
林远舟抚上女人的腰侧,加重手上的力气,不紧不慢用力按揉,女人趴在他怀里,分明难受得微微蹙眉,依旧一声不吭,也未唤疼。
“赵大人家世贫寒,进京科举时于街边贩卖字画,以此谋生,有人买下他的字画,声称为自己所写,于宴席上献给你父亲。”
“诗堪称一绝,但明显出自旁人之手,之后你父亲命人寻作诗之人,收留了赵大人,令他专心科举,不必疲于生计。”
“赵大人科举中第后,因政见不合,同你父亲请辞,转投至为夫府上,赵大人为人忠厚,你父亲也早就心生不喜,未挽留他。”
“他并非梁党,不过你父亲看他为人古板,命媒人帮他说了一门亲事,如此论数,他反倒同你父亲一党关系颇深。”
男人揽着她的腰,不疾不徐解释,徐可心埋首在他怀里,听得愈发认真。
主动提起其与父亲交情的人,其实是梁党,而只字未言的人,却同父亲交情颇深。
徐可心只枕在男人颈侧,良久无言。
吴尚书到底是何居心?为何有意接近她……
她正垂眸思索时,男人忽然道,“为夫既已为可心解惑,可心是否也应为夫君解惑?”
徐可心抬头,面色不解。
男人抚着她的后背,语气淡漠,“下人说,怀瑾白日前来寻可心,午时又宿在听雨阁,可有此事?”
想起那人曾讲过的话,徐可心低下头,“长公子的确前来妾身房中,又宿在了妾身这里。”
她未隐瞒,但也未说出林怀瑾对她讲的话。
还好男人也未在意林怀瑾为何前来,只抚上她的脸,低声问,“可心仍喜欢怀瑾是吗?”
徐可心沉默片刻,含糊道,“大人为何这般问?”
“那日可心在床上一直唤怀瑾的名讳,为夫听得极为真切。”
“为夫并非心胸狭隘之人,只是不日之后,为夫便与可心结为夫妻,家中长辈常说,夫妻同心,若可心喜欢上别的男人,为夫难免不会因此神伤。”
“……”
眼见男人眸色落寞些许,徐可心忙不迭起身,捧住男人的脸,看着他一字一句认真道,“大人,那夜妾身所言全是气话,妾身并不喜欢长公子。”
男人无声看她,徐可心只觉心跳一滞,思来想去后,主动凑上去,讨好地吻着男人的唇角,“妾身怎会喜欢侵犯妾身的男人……”
若男人提及林昭明,她倒会不知所措,可对方提及的人是林怀瑾,她对他们二人有愧,对林怀瑾却没有半分愧疚之意。
既不喜欢,也不在意,甚至心生厌烦,因此可以随意提及他,而不会有所顾忌。
“既是可心亲口所言,为夫便相信可心只心悦为夫一人。”
男人边揽着她的腰,边将她压在身下,轻吻她的脸颊,徐可心环着他的脖颈,心上却不自觉想起林昭明。
那人说,离京之后就会娶她,她却先失约,同男人回府了。
她给了他们承诺,可事成
之后,她既不想嫁给男人,也不想带林昭明一起离开……
男人边吻她,边抚着她的心口,她的心跳得很快,这次却未被男人攥紧手中。
临竹轩。
自从知晓他们二人并非父亲的亲生儿子后,林怀瑾就困在宅院里闭门不出,除了上朝之外,他每日只守在房中,不见任何人。
他只觉自己仿佛一个行尸走肉,于院中苟活,但彻底不知晓今后的日子到底应如何度过。
他过去每日雷打不动前去给母亲请安,眼下一见到母亲,他就不自觉想起母亲欺瞒他们的事情,只躲着她,哪怕她亲自上门,他也闭门不开。
“大少爷,二少爷回府了,可请他过来?”小厮站在门外,小心翼翼道。
林怀瑾放下手中的空酒杯,面色紧绷,良久才道,“让他过来见我,只说我有要事告诉他。”
小厮应了一声,没过多久,门外脚步声响起。
身着玄衣的男人推门走进,看了眼堆积在桌案上的酒壶,眉眼不耐,“有话快说。”
林怀瑾攥着手中的空酒杯,未在意他的无礼,直言道,“你可知晓我们二人的亲生父亲另有其人?”
林昭明性情急躁,林怀瑾以为,林昭明会同他一样,痛苦至极,可对方站在那里,眸色意外的平静,“你想说,二叔才是我们的亲生父亲?”
林怀瑾攥着酒杯的手骤然用力,倏地起身,“你知道!”
林昭明冷笑一声,面色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我为何不知道?”
只要对自己的儿子有丁点情意,她又怎会在生下他们二人后,对他们不管不顾,只有在二叔离京时,才会想起他们,等到二叔再次回京,母亲也不再理会他们。
他过去甚至想,若此人永远在外地任职就好了,偏偏这人每次被贬官,没过多久又会被调回京城。
这次这人离开的时间最久,母亲也愈发在意他们,可他早就认清自己,不再期待她反复无常的喜欢,好似逗狗一般,想起来就照顾几日,难以想起就将他们舍弃在一边。
“你既早就知晓,为何不告知我!”
他以为他们二人均被蒙在鼓里,原来到头来真正被蒙在鼓里的人只有他林怀瑾。
林昭明冷冷看着他,眼底也无多少亲情,只冷漠至极道,“我为何要告知你?就算你知晓了,你又能改变什么?是和她断绝母子亲情,还是不承认她是我们的母亲,将此事告到父亲那里?”
“长兄既在房中酗酒,闭门谢客,不也说明你选择妥协?”
林昭明站在门前,只扯下他们之间最后的体面。
父亲纳儿媳为妾,长兄侵犯弟媳,母亲同二叔通奸,他早就对这个家失望透顶。
他如今对林府没有一丝留念,此番回府,也是打点好一切,想要带徐可心离京,彻底离开这片脏污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