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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琰看在眼里,拢了衣裳,不由分说地伸手拉起她,“走吧,现在出去正好赶上晚市,咱们先去醉仙楼搓一顿,再去街上转转。”

容宁被他拽起身,忙伸手阻住他,抿唇指了指他披散的墨发,忍不住笑道:“那也得稍微收拾下,省得旁人见了,还以为来了个叫花子呢。”

穆琰失笑,气结叉腰,“即便是叫花子,那也肯定是叫花子里的翘楚,最俊的那一个。”

容宁被他逗笑,他忽然露出的几分孩子气,实在逗趣的很。

他这人,说风就是雨的,容宁心知劝不住他,偏她自己也实在闷的紧,想了想,索性不再推辞,点头应允了下来。

两人说定后,各自回房梳洗更衣,穆琰换了套靛青常服,玉冠束发,举止间丝毫不见半分病中萎顿,精神奕奕地倒活似一个富贵闲散的世家公子,端地丰神俊朗,风度翩翩。

容宁穿了件鹅黄窄袖衫裙,搭的月白的褙子,样式虽简单,却衬得她整个人嫩的如春柳新芽儿,清新的简直能掐出水来。

两人在廊下汇合,相视一笑,并肩出门往夜市去了。

两人径直去了醉仙楼。那是京中最好的大酒楼,才掌灯时分,已然是人声鼎沸,灯火辉煌。

掌柜见穆琰来了,忙亲自迎了出来,恭谨将二人引上楼去,安排了临街的雅间。

穆琰把醉仙楼的招牌菜都点了个遍,各色珍馐美馔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

鱼羹鲜美,烧鹅金黄,就连素菜都收拾得极爽口雅致。

容宁吃这个也喜欢,吃那个也惊艳,难得如此合胃口,吃得很是欢喜,不知不觉间已肚儿圆圆,她连连直摆手,“真不行了,实在吃不下了。”

穆琰执筷又替她夹了几样菜,眸光若有似无地瞟了她身上一眼,带着些许玩味:“太瘦了,得再养养才行。”

容宁登时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手夹起一只油亮香糯的猪蹄塞进他嘴里:“你嘴巴这么闲,正好堵住!”

穆琰险些呛住,嘴里含着肥糯猪脚,瞪着眼睛,口中“呜呜”地含混控诉,那模样,滑稽极了。

容宁瞧见他憋得满面通红,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乐不可支,直笑得肩头微微颤抖,眼角漾起细碎的光。

她吃得太饱了,起身走到窗前去透气消食儿。

推窗望去,夜幕初临,街道两旁灯火阑珊,喧嚣市井中,一盏盏花灯渐次点亮,星星点点,宛若天河倾落凡间。

容宁惬意望着街市上的熙攘人流和花灯,心神微荡。

忽地,她面色一僵,笑意瞬间凝在脸上。

穆琰察觉,轻声问她:“怎么了?”

容宁没听见似的,眸光紧紧盯在街角一抹清隽背影上。

她瞳孔骤缩,下一瞬,竟猛然转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推门跑下楼去。

“宁儿!”

穆琰急声唤她,丢开筷箸起身追了出去。

容宁裙裾翻飞在万千灯火中,奔进人群熙攘的街市里,不顾一切地追逐着什么。

穆琰快步跟了过去,容宁脚步虚浮,几乎踉跄跌倒却丝毫不顾,急急伸出手,死死拽住了身前男子的衣衫。

第67章 看看

穆琰脚步骤然顿住, 几乎是茫然无措地,怔然望着前方。

盛大的人流熙攘流过长街,似奔涌的河流般川流不息, 唯余这三人伫立其中,仿若钉在了那里。

穆琰唇线紧绷, 垂落在袖中的双手紧紧蜷握成拳, 光洁甲缘嵌进掌心生疼都浑然不觉,只那么定定地,死死望着前方那一对男女。

那一瞬间, 他脑海中倏然闪过千万种可能性。

他胸腔中轰然作响, 拧压生痛。

那痛意, 几乎瞬间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

他想像了无数种可能性。

所幸,眼前发生的,并不是他最绝望的那一种。

容宁失望地望着那个男人的脸, 男人回头, 是一张极清秀的面庞, 他看见容宁拉着自己的衣袖,先是一愣,继而笑得温和, 轻声问她:“姑娘拉在下,可是有什么事么?”

容宁怔在当场,仰头怔怔望着他的脸, 眸中的惊喜烟花般一点点湮灭殆尽。

男人也不恼, 静静含笑望着她,耐心等待着她的回答。

半晌,容宁紧攥的手指渐渐失了力气,松开他衣袖垂落下去, 散了视焦,茫然望着前方,“你不是他”

“我是谁?”男人有些不解,微微俯下身来与她视线平齐,温柔问她:“你在找人么?”

看她失魂落魄地模样,男人放柔了语气,又问她:“姑娘,你需要帮助么?你家在哪里,在下送你回去可好?”

说着伸手欲去拉她,指尖还未触碰到容宁手臂,就被人骤然一把拂开了。

穆琰高大的身躯倏然出现在容宁身后,眸光冷沉看着男人,“不必劳烦,她是我娘子。”

男人一愣,望向茫然尚未回过神来的容宁,有心要询问求证,穆琰眸色更冷了些,揽过容宁肩头,拥进自己怀里,语气里压抑杀意迸现,“还不滚?”

男人抬眸看向他,抿了抿唇,又望了容宁一眼,终是转身快步离去了。

穆琰冷脸,垂眸望向怀中出神的容宁,拥紧了她将她带离人群。

他拥着容宁来到街边小巷里,打了个响指,屋檐上登时两道黑影鬼魅般飞掠下来,跪伏到他跟前。

“世子爷。”

枭安、枭宁拱手跪地。

穆琰冷声吩咐:“套马车来。”

“是。”

枭安、枭宁立刻应声去办,几人的对话似乎唤回了容宁的神志,她眨了眨眼睛,忽然挣开穆琰的手臂,闷头就往街市上跑去。

“宁儿!”穆琰低咒一声,几步追上她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回怀里箍紧,“你又要去哪儿?”

“放开我。”容宁挣扎,如梦初醒般,“我要去找林笙,林笙还在等我”

穆琰眸光震颤,心若刀绞,箍住她腰肢将她带向自己,伸手掐住她双颊,迫使她望向自己。

“你认错了人了,那不是林笙。”他嘶声。

容宁怔住,倏然泪如雨下,双臂狠狠推拒着他,“我要回去。”

“好。”穆琰答应她,“我带你回去。”说罢一抬手,一驾马车迅速近上前来。

“回王府。”他冷声吩咐。

容宁登时挣开他的手,拼力推他,“我不要去王府,我要回去,我要回我自己家去”

“你回去做什么?”穆琰咬牙,“你那小院儿早被宁王的人盯上了,你回去就是死。”

“那我也回去。”容宁泪眼婆娑,哽咽哭道:“林笙还在等我,我得回去,若是他回来了,找不到我怎么办,他记得那小院子,他一定会回来找我的。”

“你放开我!”容宁推不开他,急得握起拳头撕打他,“你放手,你放手!我不要耗在这里,我要去找他!”

“他就那么好?”

穆琰望着她,任她打在自己身上,眸中尽是痛意,“你就不能回头看看我么?”

容宁愣在当场,惊愕望着他,“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

穆琰捉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你就不能,看看我么?”

“你疯了?!”容宁哭笑不得,泪水自面庞滑落,滴落在他手上。

“我嫁过人了。”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

容宁望着他,眸中尽是惊怒窘迫,“我有丈夫,我很爱他,我只爱他,你懂么?”

“可他已经死了。”

穆琰一字一句地,缓缓吐出这几个字。

如惊雷贯耳,容宁被震得愣住了半晌。

“不,不会的。”她摇摇头,唇瓣哆嗦着,“不会的,林笙他很聪明,他很聪明,他一定会有法子的。”

劝服自己似地,她喃喃地,“他肯定能想到法子活下来的,他答应过我,一定会活着回来找我的。”

“他真的已经死了。”

似要戳破她的幻想,穆琰冷冷地,又陈述了一遍,却彻底激怒了容宁,容宁红着眼圈瞪向他,“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穆琰望着她,捉紧她作乱的手腕反剪在她背后,“林笙,三年前腊月初一于清溪村收编至固元军第三十八队,同年腊月十七前往赵国边境作战,死于腊月二十九的一场突围战。”

“你”容宁怔愣望着他,“你知道”

穆琰面上无甚表情,坦然承认:“是,我知道,我派人去查了名册。”

“你一早便知道了,”容宁悲恸哭嚎,“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

穆琰抿唇,“我不想看见你像现在这样伤心。”

“那你为什么又要告诉我?”容宁心中唯一一点执念倏然崩塌,身子一软,几乎失了浑身力气,几欲往下滑落。

穆琰箍紧她腰肢捞起她,漆黑眸子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情绪。

“倘若这个消息能让你死了这条心”他顿了一下,“我应该早些告诉你才是。”

“你混蛋!”

容宁哭嚎,拼命挣扎着想要抽出手来甩他一巴掌,可他猿背蜂腰,高大强健,箍住她轻而易举,她再怎么拼力挣扎也只如蚍蜉撼树一般,丝毫动摇不了他。

容宁气极,一股惊怒自胸腔涌上喉头,呛咳一声,头痛欲裂,林笙的死讯彻底压垮了她,她心中绞痛至极,终是眼前一黑,身子软倒下去,轰然失去了意识。

穆琰叹息一声,手臂收紧箍牢她腰肢,松开她手腕,俯身抄起她膝弯将她横抱起来,转身阔步走向马车。

枭安枭宁大气都不敢出,垂着头赶紧打开了马车的门扇。

穆琰抱着她坐进马车,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俯首阖眸轻吻她发顶。

容宁紧闭着双眸,小脸儿上尽是斑驳泪痕,穆琰抬手,轻轻拭去她面上泪水,将她搂向自己,与她交颈相拥。

他埋首在她肩窝处,深吸一口气,馨甜气息充斥在他鼻息间,她身子软软的,身上融融暖意传递到他冷硬身躯上。

他抱了好一会儿,仿佛才渐渐活过来,情绪镇定了许多。

他叹息着,轻抚她柔顺的发丝,低声在她耳畔呢喃着:“你只想着他找不到你该怎么办。”

“那么我呢”

“没有你的话,”他哽咽,“我又该怎么办呢”

明月高悬,皎洁月光洒落在大地上,清冷极了。

王府里的后院中,王妃正躺在贵妃榻上,数落着垂首立在一旁的顾若兰。

“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堂堂顾家怎么会出了你这么个蠢货。”

王妃气的脑仁儿生疼,小丫鬟立在她身后,轻轻替她揉着太阳穴。

揉了几下,王妃不耐烦地一挥手拂开她,“起开起开,你没吃饭啊,跟这儿挠痒痒呢?滚出去!”

“是,奴婢该死。”小丫鬟骇地面色惨白,忙不迭地躬身退了出去。

顾若兰苦着脸,“姑母,兰儿当真尽力了,可那穆琰哥哥,实在是瞧不上我,我实在是没法子了。”

王妃一巴掌拍在小几上,“什么叫没法子?法子都是人想出来的。”

她瞪着顾若兰,恨铁不成钢,“你瞧瞧你,白生得这花容月貌,这娇软身段儿,怎么就拿不下个年轻小伙子呢?”

正说着,她忽然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王妃眯了眯眼睛,“既然他不识抬举,那便休怪我无情了。”说罢望向顾若兰,“是时候上些手段了。”

顾若兰不明所以,“什么手段?”

王妃眸光流转,冲她招了招手,“你过来。”

顾若兰贴过去,王妃殷红唇瓣儿凑近顾若兰耳畔,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

顾若兰听罢,登时皱起小脸儿,“啊?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王妃一把扯住她衣襟,“这是最好的安排,你明儿就回去,让你母亲给你开几副坐胎药来,至于合欢散嘛,我亲自去搞。”

王妃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好好数着你的月信,务必要一击必中,生下个儿子来。”

“那要是个女儿呢?”顾若兰瞠目,“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呀。”

王妃眸光乍寒,意味深长地盯着顾若兰,“我说是儿子,那便必定是儿子,既然他不配合,那就别怪我,去父留子了。”

第68章 戴孝

马车飞驰在街道上, 抵达王府时,已然是月上中天。

夜风微凉,拂动枭宁的衣摆, 他快步上前,恭谨拉开了车门, “世子爷, 到了。”

穆琰俯首抱起怀中的容宁,顺手拉过披风将她裹紧,缓步走下马车。

小姑娘蜷缩在他怀里, 猫儿似地, 阖着双眸毫无知觉, 只是那面颊上却泛着异样的红晕,并不似寻常娇羞绯红,更像是病态的潮红。

穆琰眸色一沉, 阔步径直往她厢房走去。

一路上, 她呼气微弱却急促, 脑袋在他怀里轻蹭着,似要寻个更暖和的所在。

穆琰垂眸,瞧见她脸上红得更厉害了些, 原本水润柔软的唇瓣儿也干涸了许多,他俯首,脸颊贴上她光洁额头, 滚烫一片。

他眉头蹙起, 脚步更快。

小月正候在房门口,一见两人这情状,登时慌了神色,急匆匆小跑过来, 福了福身,“世子爷。”

穆琰没有看他,一脚踢开门扇,抱紧容宁跨了进去,冷声吩咐:“找太医来。”

小月忙不迭应声去了。

太医匆匆赶到时,穆琰已替容宁褪了外裳,裹紧薄被,正守在榻边,眸色沉郁地替她换下额间湿敷的冷布巾。

太医面色一惊,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再看,眼前这位世子爷,一颗心显然全系在那女子身上,丝毫不见平日里杀伐果决的狠厉模样。

太医加快脚步,疾步上前,恭谨见礼,“世子。”

穆琰抬眸,“不必多礼,快过来看诊。”

“是。”

太医应声上前,搭脉良久,才小心翼翼地回话:“这位小姐应当是受了惊吓,又悲伤过度,惊悲交加之下伤了心神,郁气横逆阻了心脉,这才致发热梦魇,难以醒转。”

他抬眸,见穆琰脸色不好,赶紧又说道:“臣这便开几副疏肝理气,解郁安神的方子来,小姐服下后,静养调理几日便无碍了。”

穆琰点头,“速去煎了药来。”

太医连声应下,不敢耽搁,转身去了,不消多时,小月便端了热腾腾的汤药回来。

小月搁下托盘,捧了汤药走到榻边,穆琰抬手直接端走她手中的药碗,小月愣了一下,赶紧说:“世子爷,这些微末小事,还是奴婢来做罢。”

穆琰没说话,只伸手握住容宁肩头,轻轻托起她身子,扶她靠躺在软垫上。

容宁一动作,登时小脸潮红,额际沁出薄汗,穆琰眸色更沉郁了几分,垂眸执起汤匙亲自舀了褐色汤药,吹温凉递至她唇边,试着喂她喝药。

小姑娘昏沉着,根本没有意识,药汁方一入口,便顺着唇角尽数淌下,洇进了衣襟里。

小月连忙抽出帕子要替她擦拭,穆琰冷声,“出去。”

小月身形一僵,愣在当场,犹豫了一下,终究不敢违逆主子的命令,只得垂首应了,一步三回头地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外回身关门时,她没忍住悄悄抬眸望了一眼,却远远瞧见穆琰仰头喝了碗中的药汁,随即俯身,轻柔覆上了怀中人儿的唇瓣。

屋内烛火摇曳,暖黄光晕映照着拥抱亲吻的两人,小月蓦地脸色一红,赶紧轻手轻脚地掩上门扉,屏声息气,退守到廊下。

容宁自晕厥后,一连沉疴数日,汤药日日换了又换,夜里仍梦魇哭泣不绝。

日渐醒转时,整个人已消瘦憔悴了许多,眉宇间的明媚尽数褪去,只余一片沉郁。

她不爱说话了,更不曾再笑过,成日昏睡时多,清醒时少,醒后多半也只是倚着枕头,神情木然。

小月小心翼翼地服侍着她,既不敢问她究竟怎么了,也不敢告诉她,每每世子爷来看她的时候,她都在昏睡,梦魇哭泣时,世子爷都抱着她低声轻哄。

小月收拾好洗漱用物,走到榻边小声劝她:“姑娘,您再这么躺下去,恐怕身子骨都躺酥了,奴婢扶您起身走动走动,活动活动筋骨吧?”

小月说着,上前搀扶她起身,容宁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就那么行尸走肉一般,任她摆弄。

哪怕是起床了,容宁也只是厌厌地移到窗下,抱膝坐着,静静望着窗外的枝影和天光,仿佛与世相隔一般,毫无生气。

那茫然眸光看似凝在庭院中的花枝上,实则空洞失焦,叫人瞧了心生酸楚。

小月在一旁,也不好过,她素来机灵伶俐,此刻却也不敢多嘴半句,只忧心忡忡地守着她。

眼见着容宁一日日消瘦下去,眼窝也日渐深陷,她心里急得不得了,却又说不出来。

难得今日天光晴好,春风送来花枝馨香,暖光照的庭院中枝繁叶茂,春意盎然,小月心下思量,犹豫开口:“许是姑娘日日幽居房中,心神才愈发萎靡的。”

“天气这样好,想必花园里的花儿开得也极好,奴婢陪您去花园瞧瞧,见见阳光吧,出去走走,散一散病气也是好的。”

她说了一大堆,容宁似乎根本听不见她说话,仍木然望着窗外。

“姑娘”小月心下难过,鼻尖一酸,忍不住哭了出来。

容宁茫然回首,抬眸望了她一眼,终于神情淡漠地站起身,慢吞吞地往外走去。

小月一喜,忙不迭跟上去搀扶住她,唯恐她身子虚弱走不稳。

小月看她一身素衣,雪白无色,恍若丧服,不禁抿了抿唇,低声劝道:“姑娘要不换一身衣裳吧?这一身白,在府中有些忌讳的。”

容宁脚步顿住,什么也没说,只转过身来,复又缓缓坐回了窗下。

那神情,既不见恼怒,也无悲喜,只叫人更觉酸苦。

小月立时红了眼眶,咬着唇瓣不敢再劝,只得硬着心肠上前,半扶半拉地搀扶她起身来,哽咽道:“走吧走吧,姑娘还是见见太阳光要紧,咱们循着小路走,不一定会碰上人”

她苦苦哀求着,眼眶中蓄满了泪花儿,容宁怔立半晌,终究未再拒绝,只由她搀扶拉拽着,往花园中去了。

许是阳光真能够驱散阴霾,容宁在花园中缓步慢行,繁花开遍,馨香浮动,气色比先前终究好了些。

小月一路殷勤相伴,变着花样说笑话儿逗她开心,她毕竟年纪小,见容宁气色好转,也跟着开心起来,语气都更欢快了。

小月笑着,一抬头,猛然瞧见远远一行人也进了花园,正快步穿行在青石板路上,前头领着的,正是府中管事的李嬷嬷,身后一队婢女,捧着各色锦缎布料。

小月愣了一下,赶紧拉着容宁往花丛中走,还没走两步,便听李嬷嬷尖声一喝:

“站住!”

小月登时脚下一滞,应激了一般,再也迈不开半步。

李嬷嬷快步逼近,满脸阴沉,眉头紧皱,冷冷将容宁从头到脚打量了两遍,眸光愈发阴寒,乍然生怒,忽地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小月面上。

“啪”地一声脆响,小月猝然倒地,半边脸颊迅速浮起红痕。

李嬷嬷尤不解气,抬手一把扯下容宁鬓边的白色小米珠珠花,狠狠砸在青石地砖上,咬牙喝骂:“满头白纷纷,你披麻戴孝吗?!”

珠花滚落散碎,零星洒落在石板上和泥土里,点点残雪般,一如容宁惨白的唇色。

容宁俯身去扶小月,李嬷嬷却愈发盛怒,转而指着小月怒骂:“府中岂容穿一身纯白!她不知道,难道你也不懂规矩?晦气死了!”

说着就要上来打小月,容宁抿唇,死死抱住哭泣的小月挡在她身前,李嬷嬷唇角一撇,不管不顾地劈头盖脸抽打下来,一连几巴掌都抽在了容宁身上。

忽地,一道黑影倏然闪至,一把扭了李嬷嬷的手腕,将她生生钳至一侧。

李嬷嬷痛呼出声,抬头定睛一看,竟是世子身边的枭宁。

她仗着管事身份,厉声叫嚣:“你少管闲事!府中竟有人戴孝,犯了忌讳,我身为管事,合该教训管教!”

“是我命她这么穿的。”

穆琰阔步走近,看见地上紧搂着小月的容宁,眸光骤冷,望向李嬷嬷,“我喜欢她穿白色,你有何怨言,冲我来。”

李嬷嬷瞳孔微颤,声线陡然发虚,“世子世子的喜好,老身岂敢置喙。只是王爷、王妃若瞧见了,怕是要动怒的,老身管理后宅规矩,总得尽心尽力替主子分忧才是”

“她的事,我自会理会,无需你插手。”穆琰冷声:“退下。”

李嬷嬷哑声,只得躬下身去,垂头退去。

花园中立时安静下来,穆琰回首望向容宁,她仍麻木地护着小月,仿佛根本未听见方才所发生的一切,眼神空寂,面色惨白。

穆琰抿唇,瞥了枭宁一眼。

枭宁立刻上前扶起小月,“走,带你去上点药去。”

小月不敢违抗,只得抹着眼泪跟着枭宁走了。

容宁没了小月,似失了依靠,茫然跌坐在地上,她垂首,一颗一颗捡拾散落一地的小米珠。

泥土污了她白皙指尖,她也浑不在意,动作执拗,似要将破碎的东西一一补全。

穆琰走过去,俯下身,握住她的手,眉头深锁,眸底尽是痛意。

“不要了。”

他拂去她手中沾了泥污的珠子,用自己的衣袖拭去她指尖碎土。

容宁却仍凝望着那支残破珠花,眼神空茫。

穆琰眸光一涩,伸手折了身畔白玉兰枝上一朵,洁白无瑕,轻轻簪入她鬓发间。

容宁纤长睫羽微微颤动,眸光震颤,终于抬眸望向他。

穆琰亦憔悴了许多,眼下淡淡乌青,他勉力笑了一下,“你若想戴白,便戴。不必理会谁。”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样物什,轻轻放入她掌心。

容宁垂眸看去,倏然浑身一颤,整个人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那竟是——

林笙从军时佩戴的铭牌。

第69章 帮帮

容宁怔怔望着掌心那枚铭牌。

那是每个士兵必须随身佩戴的信物, 标志着他们的姓名籍贯和所属标号,为的就是万一战死沙场,尸首残缺, 尚能够籍此辨认身份。

此刻静静躺在她掌心中,遍布累累划痕的冷硬铭牌, 只可能是战后清理战场时, 从林笙尸首上取下的。

穆琰究竟如何得来,她不敢深想,只觉心口被豁然割开, 惊痛非常。

她指尖缓缓摩挲过铭牌上的累累划痕, 深浅不一的痕迹里洇着暗褐色的血渍, 那是战争的痕迹,也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终是再也撑不住了似地,容宁猛地攥紧铭牌, 抵在心口, 整个人颤抖蜷缩成一团, 悲恸大哭。

嗓子早已嘶哑了,泪水决堤,她不管不顾地放声哭嚎, 积郁许久的满腔痛意,尽数撕裂。

她哭到力竭,喉咙最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肩头起伏, 几乎摇摇欲坠。

穆琰始终沉默地守在一旁,眸中翻涌着压抑痛意。

他没有动,只静静地望着她,仿佛就是要让她痛快地哭尽这一场。

直到她浑身力气散尽, 再也支撑不住,即将要瘫软倒地时,他才伸出手臂,揽住她肩头,将她轻轻拉向自己。

容宁倏然跌进了他怀抱里,被牢牢拥紧。

“逝者已逝。”

他声音低哑,“你总得往前看,这是他的遗物,留给你做个念想。他若在天有灵,也不会想看见你为他如此伤心欲绝,折磨自己。”

他捧起她的脸,深深望着她泪眼朦胧的眼睛,“宁儿,往前看,好么?”

容宁阖眸,两行清泪自眼角滑落。

接下来的日子里,气温一日日和暖起来,枝头新芽抽出嫩叶,百花绽放,香气渐浓,鸟雀啼鸣伴着彩蝶纷飞,彻底入了春。

容宁似乎也随着这盎然春意,一点点从阴翳中走了出来。

小月每日依旧陪在她身畔,时常絮絮说着府中的趣事,容宁起初只是静静听着,眉目郁郁,并不回应,渐渐地,也会轻轻应上一两句,偶尔唇角甚至浮起些许浅淡笑意。

那枚林笙的铭牌,她并未收起,而是小心钻了孔,拿细链穿好,贴身戴在了心口上。

渐渐地,她仿佛恢复如初,言行举止同往昔并无二致,能同小月在花园里并肩而行,能在席间安然举箸。

只是偶尔在清冷的深夜里,小月推门而入来送安神汤时,总能瞧见她独自坐在窗畔,手中轻轻摩挲着那枚铭牌,神色怅然。

春意渐盛,庭院里原本含苞待放的花枝一夜之间开遍,芬芳极了。

这日,穆琰亲自来寻容宁。

他推开门扇,意气风发地走了进来,面上难得带了些笑意,春日阳光落在他颀长身姿上,映得那一身玄衣竟也添了几分潋滟。

“出去走走吧。”他语气轻快,轻声邀约。

坐在窗下翻书的容宁愣了一下,抬眸望去,正对上他漆黑双眸,那眸光温柔望着她,翻涌着藏不住的深意。

她心中一颤,虽犹豫,却到底拗不过他,还是随着他出了门。

枭宁早已备好骏马,穆琰一把将她揽至怀中,拥着她一齐翻身上马,他手臂收紧,稳稳箍住她腰身,“出发了。”言笑间劲腿一夹马肚催马飞驰,登时蹄声如雷,风声在她耳畔呼啸而过。

容宁骤然惊惶轻呼:“穆琰!”

他低笑,唇角微漾,搂紧了她,低沉嗓音在风中依旧清晰:“别怕,有我在。”

她的脸紧贴在他胸前,心跳几乎要同急促的马蹄声混成一处,又不敢乱动,只能紧紧伏在他怀里。

他怀抱宽阔坚实,任凭马儿如何飞奔,都稳极了。

纵马一路奔至京郊,原本萧索的山岭间已然是一片盎然生机,山花烂漫,轻风拂过,整个天地间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山林渐开,穆琰径直驰入了皇家林场,春光透过枝叶碎金般散落,斑驳光影间,远处忽有一抹灰影闪过。

穆琰骤然拉住缰绳,覆在容宁耳畔缓声道:“是兔子。”

果然,一只小灰兔窜出草丛,蹦跳着四处窜逃。

穆琰弯了唇角,抬手去摸马鞍上带的弓箭。

容宁连忙伸手去拦:“不要射它!”

她声音急切,水盈盈的一双杏眸中尽是怜惜,倔强望着他。

穆琰动作微顿,继而低头看向她。

小姑娘秀眉紧拧,似乎很不乐意,他眸底笑意渐渐漾开,放下弓箭,“好,依你。”

小灰兔得以脱身,连蹦带跳着钻入林间,容宁长舒一口气,正要说话,半空忽传扑翅之声,一只巨大鹰隼自高空急掠而下,利爪疾如闪电,猛然抓起那只惊惶逃窜的小灰兔。

“啊!”容宁惊呼出声,指尖下意识攥住穆琰衣袖,苍白了脸色。

几乎同一瞬间,穆琰眸光一凛,抄起长弓,手法极其娴熟,拉弓搭箭,肩膀收张间筋骨绷紧,骤然放箭!

“咻——”

箭矢破风而出,瞬间贯穿长空。

那鹰隼一声尖鸣,扑翅坠落,爪下的灰兔惊惶挣扎着,跟着一齐跌撞在草丛间。

容宁心口尚未平复,穆琰已一夹马腹,疾驰过去。

他飞身下马,几步上前拎起那小灰兔。

所幸小灰兔并没摔死,只受了些惊吓,毛发凌乱却并无大碍。

穆琰把小兔托在掌心,指尖轻抚过它颤抖的身子,替它顺了顺毛,转身望向容宁,眸光柔软的不像话。

容宁不敢同他对视,连忙别过脸去。

他阔步走回她身边,将小兔塞进她怀里。

“给你。”

容宁怔然低头,怀中小兔蜷缩颤抖着,软软的小身子热乎乎的,紧挨着她。

她眼眶微微一热,抬眸望向眼前的男人。

风吹动穆琰额前垂落的碎发,他迎光站在漫山鲜花里,眉眼凌厉,因着方才那一箭,整个人英姿勃发,令人心悸。

容宁睫毛微颤,垂下头移开视线。

穆琰唇角弯起些许弧度,“喜欢么?”

容宁唇瓣微张,半晌才低低应了声:“嗯。”

两人一路游玩至天色擦黑方才回府,容宁回房后将小兔子交给小月,小月欢喜的不得了,当下便在庭院里寻了处角落搭了小窝,又洗了新鲜的小萝卜来,两人一起蹲在小窝前喂它。

穆琰回府后,径直去了例行的家宴。

王爷今日入宫尚未回府,膳厅中只坐着王妃和顾若兰两人,早已等候他多时。

灯下二人衣饰华贵鲜亮,正笑谈着什么,不时遮面轻笑。

穆琰神色冷淡,入席后寥寥用了几筷,便欲起身告辞。

王妃拦住他,举起手中杯盏,笑得慈爱和善,“王爷今晨入宫前还同我说,近日你几件差事都办的极好,理当赏你一杯,王爷不在,便由我,代敬你一杯吧?”

“多谢王妃。”

穆琰没有推拒,起身举起桌上的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竟似与平常不同,瞬间便觉浑身燥热起来,小腹似有火焰暗燃。

“穆琰告退。”他抿唇拱手。

王妃颔首,“去罢。”

穆琰转身往外走去,不想脚下竟虚浮踉跄了一步,立刻以手撑住桌沿,站稳脚步。

王妃眸光流转,瞥了顾若兰一眼。

顾若兰心领神会,连忙起身款步趋前,伸手一把搀扶住他。

她今日分明是特地妆点过的,香肩微露,口脂嫣然,鬓畔珠坠轻摇,带着若有若无的馨香,偏又眉眼含春,笑意娇媚。

“穆琰哥哥醉了,”她指尖若有似无地抚上他胸膛,娇声道:“让兰儿扶你去歇息罢。”

穆琰脑中昏沉轰鸣,脚下虚浮,几欲不稳,被她半拥半扶,踉跄进了一处僻静厢房内。

门扇一阖,室内幽昏,顾若兰转身,眸光似火,步步逼近,指尖若无若有地拂过他胸膛,忽而猛地将他推倒在榻上,媚眼如丝,整个人欺身覆下。

“穆琰哥哥”

她趁势上前,伸手去解他衣襟,殷红唇瓣儿贴近欲亲。

他浑身血脉翻涌,似要将理智烧成灰烬,眸底却死死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牙关紧咬,青筋毕现,猛地一抬臂,狠狠推开了她。

顾若兰一声惊呼,已然滚落在榻边,穆琰胸膛剧烈起伏,额角冷汗淋漓,几乎凭着意志支撑,站起身来,踉跄要往外走去。

顾若兰狼狈翻身,却仍不死心,衣襟半敞,急急扑上来抱住他,哽声哭着“穆琰哥哥兰儿愿意,求你别强忍着了你若这样强撑下去,会伤了身子的”

“滚开!”

穆琰狠狠推开她,任凭她跌扑在地,痛苦呻吟,径直踉跄着步伐,一路退离厢房。

夜风扑面,冷意袭骨,他却只觉体内烈焰翻腾,耳根脖颈滚烫欲焚。

踉跄间,他眼前一片昏沉迷蒙,却死死强撑着心底那一丝清明,只认定一个方向。

终于,他走到那扇朝思暮想的房门前,抬手奋力叩响门扇,在深夜中“砰砰”作响。

门扇“吱呀”一声被打开,廊下风灯微弱灯火映出容宁只着中衣的纤细身影。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眼前高大的身躯扑抱进来。

穆琰满面通红,气息急促,胸膛烫的惊人,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一并焚尽。

他死死拥着她,似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额头抵在她颈侧,呼吸灼热,带着颤意。声音暗哑,几乎压抑到极限,带着炽热的渴望,恳求似地:

“宁儿帮帮我”

话音未落,他终是失控垂首,滚烫薄唇覆上她雪白颈项。

第70章 打人

风灯摇曳, 暖黄光晕忽明忽暗。

门扇在风声里阖上,隔绝了外头的凉意,屋内幽暗一片, 却炽热无比。

容宁被他紧紧拥抱在怀里,几乎要被他压入骨血里, 他呼吸急促, 气息滚烫灼在她脖颈间。

似被烈火焚烧着,她颤抖着,汗珠儿浸湿了鬓发。

“宁儿宁儿”他哑声低喃着, 带着难以言喻的恳求, 重重砸在她心口, 裹挟着她,一步步退至绝境。

容宁慌乱得不知所措,一颗心轰然疯狂跳动起来, 只觉他如同暴风雨中濒临坠落的孤舟, 拼命抓住她不放。

她轻轻应了一声, 抬手去抚他背脊,精壮肌理线条在掌心下起伏,滚烫至极, 令她指尖也止不住地随之颤抖。

“穆”

唇瓣被骤然覆住。

他的吻急切又凶狠,似沙漠落难的旅人终遇甘霖,不知收敛地一味渴求。

容宁根本招架不住, 登时便软得几乎要倒下去, 慌乱中去抓他衣襟,却触及到滚烫肌肤。

窗外风灯晃动,光影摇曳间,两人的影子在墙上相互交叠, 仿佛再也分不开。

容宁的心狂跳起来,她本能地想要逃,却根本无处可逃,唯有沉沦在这片炙热缱绻的抵死纠缠里。

穆琰一遍遍呢喃低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容宁眼眶微微泛红,长睫微颤,抬眸望见他眸底那深不见底的炽热爱意,猛然心口一松,泪意氤氲间,阖眸回抱住了他。

“宁儿?”

穆琰身形一滞,继而陷入狂喜,俯首紧紧拥抱住她,恨不能将自己的一切,都尽数奉献于她。

那一刻,天地俱寂,唯余彼此的心跳交缠,将对方刻入骨血,神魂交融。

夜风呼啸,拂落花瓣纷扬。

直至天明,穆琰也没有从厢房中出来。

不止一天,而是日月轮转了三回的天明,他都没有出来。

一连叫了不知多少回水了,容宁忍了又忍,最后实在捱不下去了,气得要将这不知道餍足的豺狼撵出去。

他笑着放过她,老实下来赖在她怀里,双眸微眯,软了嗓音撒娇似地,“这药劲太烈了,我总觉着还没解干净好宁儿,你救救我嘛”

容宁累极,累的她仿佛连夜修了万里长城似地,见他还不知好歹,实在忍无可忍,一脚狠狠踹在他身上,没好气地:“我又不是菩萨,救不了你!”

说罢翻过身去,“你去找别人吧,找谁都好,快别来烦我了。”

穆琰气笑了,咬牙俯身扒开她眼皮,非要她看着自己,说:“迟了,已经糊锅了,我就赖上你了。”

“想把我推给旁人?”他摇摇她的脑袋,“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正说着,门扇被轻轻叩响,枭宁在门外低声请示:“世子爷,王爷让您过去一趟。”

穆琰皱眉,正要开口,枭宁又低声说:“皇上也在。”

穆琰神色一凛,冷声道:“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是。”枭宁声音明显松快下来。

天知道他这几天请示了多少事,都被世子爷充耳不闻,给无视打发了。

穆琰俯首,啄吻在容宁脸颊,贴近她耳畔,“累着你了,趁这会儿好好休息,我待会就来找你。”

容宁眼皮子都没睁,又一脚踹在他腿上。

穆琰也不恼,又一连啄吻了好几下,才起身披了衣裳,回自己房里自去洗漱更衣。

容宁酣沉一觉睡醒来,已然是暮色时分。

她浑身酸痛的几近散架,稍一翻身都倒抽一口凉气儿,动作略显困难。

小月听见动静,赶紧推门进来了,这几日,她一直都不得空隙进来。

见容宁想要起身,她忙快步走过去扶起她,拿过软垫塞到她背后,让她靠的舒服些,自己去端水来替她洗漱更衣。

小月刚替她解了衣裳,便骤然惊呼一声,指尖一颤,眼眶霎时起了泪雾。

容宁一怔,忍着浑身酸软,回头关切问她:“怎么了?”

小月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有些哽咽,“姑娘奴婢终于知道,您从前为什么不愿意跟着世子爷了”

容宁疑问更甚,望着她不明所以,“为什么?”

“原来原来他竟会打人呀?”小月心疼极了,“这这下手多狠呐,您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到处都是红的太可怜了!”

小月抹了一把眼泪,愤愤道:“奴婢在廊下都听见了,您叫的可惨可惨了,奴婢心都要碎了,要进来救您来着,可那枭大哥非死拽着不让我进来救您,太坏了!他跟世子爷是一伙儿的,就偏帮着世子爷,呜呜呜”

容宁登时满面绯红,急急伸手去捂她的嘴,“快别说了,我没事的。”

小月哭得哽咽,颤声指着她胸前累累细碎红痕,“姑娘您别安慰我了,还说没事?都打成这样了!比李嬷嬷打我还狠姑娘,您肯定痛死了吧?呜呜”

容宁窘得恨不能立刻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哑口半晌也说不出一句正经解释来,只能耐心柔声哄她,“真没事的快别哭了。”

说着轻柔替她抹了小脸儿上的泪珠,笑了笑,“等你以后长大了,就会明白的。”

小月哭得更凶了,“我不用等长大,我现在就明白呀”

容宁哭笑不得,又羞又无措,只好将她揽进怀里安抚。

“你又明白什么了?”两人正说着悄悄话,穆琰忽地推门进来了,春风得意地走过来,带着笑意,瞥向小月,“哟,怎么哭了?”

说着也不等小月回话,心情极好似地,直接一拎她的小辫儿,往门口方向一带,“快出去吧。”

小月撇嘴,趁着穆琰转身,吐舌头挤眼睛冲他背后做了鬼脸儿,气鼓鼓地跑出去了。

门扇一阖上,方才还人模人样的穆琰,立时软了筋骨牛皮糖似地粘了上来。

他挨着容宁,非要同她贴挤在一个圆凳上,容宁被他挤的不行,索性起身让给他,却被他一把捞进怀里摁坐在腿上。

“我想你了。”

他拥紧她,下巴搁在她发顶,笑了一下,“它也想你了。”

容宁登时羞恼交加,挣扎着要挣出他怀里,啐他,“你真是属狗的。”

穆琰哈哈大笑,箍紧了她,凑在她耳畔低低问她:“那你喜欢小狗么,嗯?”

“不要脸!”容宁恼的面红耳赤,却怎么也推搡不开他,索性背过身去,不肯再看他。

穆琰赖皮似地又凑过来,笑得灿烂极了,“要脸做什么?要脸能拐着媳妇儿么?”

他笑眼如星,眸底闪着细碎的光,直勾勾地望着她,容宁被他眸光灼的直发软,抬手去捂他的眼睛。

穆琰轻易捉了,在她柔嫩掌心轻轻啄吻,忽地怅然说:“好舍不得你啊,皇上派我去剿匪,一连好几日都看不到你了,我想你怎么办?”

容宁愣了一下,忘了抽回自己的手,就那么任他抱着,垂下眼睫,“那你去啊,多去几日才好呢,省得烦人。”

“小毒妇,”穆琰登时在她耳尖咬了一口,痛得她一声低呼,捂住耳朵,穆琰拉开她的手,又轻轻替她揉了揉,数落她:“怎得这样没良心?竟一点儿都没有舍不得我走么?”

说着狭长凤眸微眯,仿佛当真在盘算着什么,“亏我还想着要把你拴在腰带上一同带去,不过剿匪实在太危险了”他摇摇头,怜惜看向容宁,“还是算了,你乖乖等我回来吧。”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容宁蹙眉,推他,“你快起开,好热。”

“热就对了,”穆琰坏笑,忽然一把横抱起她,“快抓紧时间,戌时就得出发了,快快快”

“你,你真是属狗的!”

“汪”

夕阳渐斜,映红漫天晚霞,春风拂动庭院中的合欢花,摇曳轻扬。

戌时的北平王府大门前,黑甲军甲胄森冷,肃立列阵蓄势待发。

穆琰一身银鳞轻甲,气宇轩昂地准时跨出府门,利落翻身上马,意气风发,拔剑振臂高呼:“出发!”

一呼百应,似山呼海啸。

穆琰似乎心情极好,眼角眉梢都是不羁笑意,回首深深望了一眼府门内,狠狠一夹马腹,领兵飞驰而去。

至于容宁,已然被“打”的起不来榻了。

那厮连哄带骗地,非要将之后几日的全给预支了。

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样好精力,怎么也用不完似地,她已经散架了,他还能精神百倍地去剿匪。

她无奈阖眸,实在有些后悔允了他。

这硬骨头,她着实是有些啃不动。

甚至起了心思,要不干脆趁他出去的这几日,偷偷溜走算了。

望着帐顶,正胡思乱想着,忽地门扇被人猛然推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赶紧拉过锦被掩住身子,正要出声询问,帘帐被人一把掀开来。

李嬷嬷阴狠的脸陡然显露出来,冷恻恻地睨着她,轻蔑一笑,“快起来,往王妃那里,走一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