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第61章 死罪

偌大的花厅内, 一众目光皆随着顾若兰的问话落在了容宁身上。

容宁垂眸,还未来得及开口,顾若兰却已冷声插话, “听说穆琰哥哥已经把你从他房里撵出去了?”

她唇角噙着些许似笑非笑的弧度,讥讽似地, 语调阴酸, “怎么,他终于腻了你这乡下女人?”

“我劝你识趣儿些,趁早滚蛋, ”顾若兰嗤笑一声, 睨着容宁, “省得到处晃悠,晃到我跟前碍眼,惹人心烦。”

一室莺莺燕燕们, 闻言俱是一惊, 仿佛连空气都凝住了, 皆垂下头去不敢再看。

反倒是容宁听了这话,神色竟未起丝毫波澜,只缓缓抬眸看向顾若兰, 唇角轻扬,极和气地说:“我倒确实也想滚蛋不知顾小姐,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将我撵出王府去?”

那声音很温和, 可落在顾若兰耳中,却刺耳极了,似一枚枚绵密细针扎进了她心尖儿上。

顾若兰原以为她会羞恼辩驳,岂料竟被这样迎面递来一句, 分不清是自嘲还是挑衅,倒反将了她一军。

可她终究不敢擅自做主赶走穆琰的女人。

以穆琰的性子,她若当真那么做了,只能是吃不了兜着走,到时候即便是王妃也难保她。

顾若兰被噎在当场,涨得面色发红,两人视线在空中交错,顾若兰胸口闷得发堵,半晌,狠狠剜了容宁一眼,猛地转过身去。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倏然拔高,似要将方才的失态掩盖过去,高声道:“王妃命我前来查看演练进度,你们都练的如何了?”

她眸光冷冷扫过众人,“今日可是御前献舞,若是出了岔子,可不是受罚就能了事,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众舞姬惶然敛了笑意,低眉顺眼地应声,厅内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

顾若兰再不看容宁一眼,直接忽略她的存在,只抬手轻轻一挥,身侧的小丫鬟立刻会意唤来侍从。

两个小厮抬着一张雕花紫檀太师椅过来,落在花厅正中,顾若兰款款落座。

她接过小丫鬟捧上的茶盏,纤纤玉指拈起盖子,慢条斯理地刮去茶面浮沫,低头轻抿了一口,殷红唇瓣儿掠过杯沿,微一点头,冷声道:“开始吧。”

那姿态,举手投足间,竟将那王妃的仪态学了个十足十。

丝竹声响,香气氤氲间,舞姬们踏着鼓点翩翩起舞。

她们身着彩纱长裙,步履翩然,衣袂翻飞如春燕入云。

顾若兰微微眯起眼,以手支颌,侧首斜睨了一阵子,忽地唇角一勾,带出些许不屑。

“停!”她一声冷喝,丝竹立断。

“这都跳的是什么玩意儿?就这水平,也敢在皇上面前献丑?”她懒洋洋抬起眼皮,手腕一转,将茶盏磕在小几上,发出一声脆响,“赶紧在晚宴前给我再练上二十遍!若但凡有一个人错了拍子,一律全部受罚。”

此话一出,厅中如蒙寒气,瞬间肃冷了下来。

舞姬们面色皆变,敢怒不敢言。

班主犹豫了一下,终是壮着胆子走上前去,躬身小声劝道:“贵人恐有所不知,舞姬们需保存体力,才能以最佳状态献舞,若此时再加练二十遍,恐怕晚宴时力竭,反而失了水准”

“二十遍怎么了?”

顾若兰扬眉,语气带刺,“你们不就是卖艺靠跳舞吃饭的吗?跳个舞还累?那大太阳底下种田的就不累?嫌累你们别挣这份儿赏钱呐,想挣钱,就跳!”

班主脸色微僵,明知再劝也无用,只得压下心中不忿,垂首应下。

鼓点再起,舞姬们只得勉力一遍又一遍地起身旋转。

一众伴舞的舞姬还勉强能够应付,唯独那领舞的花魁,肩背挺直,腰肢纤细,所跳舞姿极其艰难,翻腕,折腰,脚尖一点身姿起旋转如雨中飞燕,一连几遍下来,已然是唇色苍白。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她眼底已带疲色,视焦不稳,班主看得心惊,想要喊停,顾若兰却蓦地冷声截断:“不许停,继续跳!”

领舞花魁强撑着应声,然而心口仿佛有闷雷滚动,耳边鼓点声突然忽近忽远,似隔水传来,终于,在一个高台翻转的动作时,脚下猛然一虚。

“啊!”

一声惨叫,纤长身影直直坠下,重重砸在地上,如白鹤陨落,裙裾颓然散成一堆。

场中瞬间乱作一团,班主急忙奔去搀扶,只见她面色痛苦扭曲,额间冷汗涔涔,面若金纸,脚腕迅速高高红肿起来,显然是扭伤了。

班主捧着花魁的脚腕检查,见那纤细踝骨已然错位,先是一愣,继而猛地抱住脑袋,扑跪在地,失声哭嚎起来:“完了,全完了!这下咱们全都要砍头了!”

她这一哭嚎,舞姬们再难撑住,纷纷哽咽啜泣起来,有的扶着同伴瑟瑟发抖,有的干脆捂脸大哭。

琴师,鼓手,琵琶手等乐师更是面如土色,手中乐器都拿不稳了。

顾若兰睁大了眼睛,忙不迭从太师椅起身跑来,连裙摆被椅角勾住也顾不得了,踉跄跑到花魁身边。

她蹲下身去,定睛一看,果见那白生生的脚踝已然红肿成馒头般大小,姿态诡异地反折着,皮肤紧绷得发亮。

顾若兰面色骤变,慌了神,忙伸手去拉她:“你快起来,待会儿还得献舞呢!轻微扭脚而已,没事的,没事的,肯定还能跳”

话音未落,班主倏地抬头,眸底是破釜沉舟的狠劲,豁出去了似地,“没事?!你还敢说没事?!你可知,这是南昭独有的鹤舞,极难练成,我们倾尽所有,也独此一人会跳!你逼着她练二十遍,累到脚软,这才摔下台来,她骨折了!这下可好,咱们全完了!”

顾若兰被她声声逼问着,说不出话来。

班主额角青筋暴跳,指着她骂:“都是你!都是你非要逞威风,逼得我们练个没完!我告诉你,若我们死了,你也逃不脱!是你害的献舞失败,这是欺君之罪,你懂不懂?是死罪!”

“死罪?”

顾若兰面如死灰,像被人猛地泼了一盆冰水,心中的底气瞬间散尽。

她后退半步,眸光慌乱,唇瓣哆嗦着,仿佛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的可怕。

正乱作一团之际,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焦急唤道:“顾小姐,御驾御驾已经到了!前头正要开宴,皇上听闻王爷让世子爷找来了南昭鹤舞,很有兴致,特命立刻献舞!”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仿佛被抽走了魂魄,齐齐拥作一团,哭声呜咽,混杂着绝望的低诉。

忽而,一抹纤细的粉色身影自角落中缓缓走出,容宁眉目沉静,径直走向那位瑟缩在地上哭泣的花魁。

她俯身,眸光与之平齐,柔声同她说:“你我身量相近,你把衣裙换下来我穿,你先去治伤吧。”

说罢,她并未多作解释,转而看向呆愣在一旁的班主,“请您找人,立刻替我上妆。”

众人皆愣住,怔然望向容宁,顾若兰惊怒至极,一把扯住容宁衣襟,几乎将她拎起来,目眦欲裂,“你要做什么?!”

容宁被扯的踉跄了一下,却并未后退分毫,她缓缓抬眸,眸色沉冷若水,映出顾若兰眼底的惊惶。

容宁的眸光既无惧色,也无怜悯,只冷冷望着她,“你若还想活命,不想连累穆琰一同送死,就让开。”

第62章 女人

顾若兰被她沉静笃定的气势震慑, 怔在原地,张了张口,却续不上话来, 怔愣望着她,指尖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几分。

容宁拂开她的手, 转身对班主沉声道:“快些吧, 没时间了。相信我。”

班主早已六神无主,浑身冷汗淋漓。

左右都是一死,与其干坐等死, 不如死马当作活马医, 放手一搏, 她咬牙,立刻打起精神起身扶起花魁,带着容宁一同往后头厢房去更衣上妆。

顾若兰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呼吸愈发急促, 心口剧烈起伏, 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不行”她几乎是咬牙挤出声来,“不能把咱们的命,全拴在那乡下女人身上!”

她猛地偏过头, 朝贴身婢女低声喝令:“快去找世子爷,告诉他花魁扭脚骨折,南昭鹤舞跳不成了, 请他速做定夺!”

婢女闻言一凛, 急忙应了转身离去。

婢女循着府中曲径快步疾行,急促的脚步声回响在长廊中。

宴会设在王府中最大的一处花园中,正临一泓碧湖,湖水映着似锦繁花和漫天星辰, 花枝上错落点缀着琉璃风灯,柔和光线掩映花影摇曳,暗香浮动,恍若仙境。

她垂首躬身,自外围一路寻至穆琰席位,他正端坐在王爷下首,神色沉稳,气度矜贵,从容与皇上和王爷谈笑应答。

席间觥筹交错,丝竹悠扬,气氛正好,哪里容得她贸然僭越打扰。

婢女只得在一旁屏息候着,眼见一轮谈笑告一段落,穆琰得闲了,才赶紧快步躬身近上前去。

穆琰近侍认得她是顾若兰的贴身婢女珊瑚,微一侧身让她过去了。

“世子爷。”珊瑚低声附耳,神色慌张,“那南昭花魁扭脚了,鹤舞只怕是跳不成了。”

穆琰眉峰骤然拧紧,眸光微沉,毫不迟疑地沉声吩咐:“立刻取消献舞,换成备用的戏曲,去取折子请贵妃点戏。”

他话音还未落,周遭系在花枝上的琉璃风灯忽地齐齐暗了下去。

园中宾客低呼未定,丝竹声调倏然一转,清越悠扬,带着异域的轻灵节奏。

湖心高台上,忽然传来一声清脆铃声,鼓点声随之而起。

一声,两声,三声

一盏盏琉璃灯骤然亮起在高台周围,光华流转若璀璨碎金,仿佛从湖水中托出一片光明岛屿。

众人视线齐刷刷投去,只见一抹纤柔的皎白身影立在灯海中央,身披灵鹤彩衣,长袖轻展,飘逸轻纱裙摆在风中如波浪翻飞。

她指尖轻旋,倏然一翻皓腕,震响腕间金铃,合着鼓点,足尖轻点旋舞,衣袂随着身姿摇曳,绣金暗纹映出华光万点,细密流星般光华万千,姿态清冷又灵动,恰似仙鹤腾云,几欲要破水凌空而去。

那一瞬,席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紧紧锁在那一抹纤细身影上。

旋舞间,轻扬的水袖若展翅掠过云端,白鹤忽而抬首,霎那间,展露出一张绝美的脸,竟赫然正是容宁。

眼波流转间勾魂夺魄,却又偏偏清冷若皎月,教人不敢亵渎,恍若真有灵鹤自云端化形,借着这一舞,暂临凡间。

穆琰紧拧的眉峰舒展,瞳孔骤然一缩,胸腔中似被什么猛然狠狠撞了一下,生生令心口漏跳了一拍。

耳畔的乐声和鼓点仿佛渐渐远去再也听不真切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汹涌澎湃的心跳声。

一声一声,几乎震耳欲聋。

他望着她,仿佛被夺去了魂魄,再也看不见其他,只能就这么定定地望着她,直到一曲终了,灵鹤谢幕。

一曲毕,随着最后一个尾音消散殆尽,园内静得仿佛连呼吸都凝住了。

众人皆久久回不过神来,直到皇上率先鼓掌,笑赞了一个“好”字,沉稳笑声才将穆琰从恍神中唤回。

穆琰垂下眼睫,唇线紧抿,沉默了一瞬才敛尽了方才的失态。

皇上含笑开口:“果然是绝艺,竟寻来了这失传多年的南昭鹤舞,朕一直久闻其名却不得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北平王,费心了。”

王爷略一拱手,低声附和。

皇上兴致极好,传那领舞的舞姬上前。

容宁得令,只得垂首缓步走到宴会中央,跪伏在地,“民女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抬起头来。”

容宁缓缓抬眸,琉璃风灯暖黄柔光映在她绝美面庞,眉眼若一弯盈盈春水。

皇上眼底划过惊艳,“近一些。”

容宁依言起身,缓步走到皇上近前。

皇上炯烁眸光落在她身上,似是十分满意,语气也温和了下来,看着她的脸,“可愿随朕入宫?”

众人皆望向容宁,眸光各异。

皇上看上舞姬,本就是寻常事,王府献舞,本也是这个打算,此举合乎情理,众人早已见惯。

王爷自然没有异议,可当他看清那舞姬的容颜时,眸光一顿,侧目看向穆琰,穆琰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容宁,双拳紧攥。

王爷微不可查地对穆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可妄动。

穆琰手攥得更紧了,甲缘几乎嵌进掌心皮肉。

王妃在一侧看的分明,也垂眸摇着手中的团扇,未置一词。

他们的意思明摆着,是要将错就错,绝不能忤逆皇上的心意。

所有人都望着容宁,她垂着头,紧咬唇瓣,浑身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着。

她尚未来得及开口,皇上已扬手,示意她到自己身边去,理所当然地,根本不在乎她的答案。

他是皇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生杀予夺但凭心意,他想要什么,完全无需过问任何人。

容宁自然也明白这一点,她睫羽微颤,指尖攥紧衣袖,缓缓往前迈了一步。

穆琰骤然站起身来,衣袍带翻了桌上的羊脂玉酒盏。

酒盏倏然滚动在桌面上,发出脆响,晶莹酒液洒了一片,沾湿了他衣摆。

“穆琰!”王爷沉声低喝。

穆琰指节缓缓收紧,手背青筋毕现,他缓缓转向皇上,声线沉冷:

“启禀皇上,这位舞姬,已经是微臣的女人了。”

第63章 鞭笞

花园内陡然寂静了下来, 唯余琉璃灯影微晃。

皇上唇角笑意凝滞一瞬,眸底不着痕迹地压下一层阴翳,眸色郁沉望向穆琰。

他眸光落在穆琰面上, 似能看进他心底,又缓缓移向北平王, 带着审度和琢磨的意味。

北平王鬓角凝出细密汗珠, 垂眸片刻,忽地率先起身,一撩衣摆, 双膝跪地, 拱手高呼:“臣, 教子无方,臣万死。”

园中众人见状,皆两股战战, 起身离席跪伏在地, 绣履轻摩地砖的细响交织成一片, 皆屏息垂首,连大气儿都不敢出。

唯有穆琰,仍倔强立在原地, 直迎皇上审视的目光。

气氛陡然冷凝起来,有了几分肃杀之意。

夜风裹挟着几分寒意拂动花枝,花影摇曳, 如此美景眼下却直教人背脊发凉。

依偎在皇上身侧的贵妃轻轻一动, 丰腴玉臂轻柔挽上皇上手肘,眉眼弯弯地带着笑意撒娇,“皇上,有臣妾陪伴您, 还不成嘛?”

她嗓音柔美宛若莺啼,在这沉郁的气息里徐徐漾开,似将园中肃杀的寒意冲淡了几分。

贵妃轻轻靠在皇帝肩头,声音绵软极了,“皇上,您说好带臣妾出来散心的,就依了臣妾吧。”

她说着,轻轻偏首,笑的温柔可人,语气似娇嗔,又似半真半假地抱怨:“您呀,就快别逗贤侄了,他是带兵的人,心眼儿实。您何不成全了小辈儿,岂不是一段佳话?”

贵妃面上虽笑盈盈地,却若有似无地,将“带兵”二字咬的略重了些许,仿若将一枚暗钉轻轻钉入皇上心坎,暗暗提醒他,擒拿宁王之事,终究还需用得上眼前这位世子。

皇上何样人也,如何听不出这其中深意。

他回首,瞥了一眼出言解围的贵妃,眉宇间那抹阴郁淡去些许,微一凝眸,忽地哈哈一笑,伸手揽过贵妃的香肩,似被她的“醋意”取悦,“就你醋意大,好了,朕依你便是。”

“多谢皇上。”贵妃笑的娇羞,愈发媚态横生,依偎进皇上怀中。

皇上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容宁身上,只一声:“去罢。”

容宁垂首福身,恭谨低声应了一声“是”随即缓步退下。

穆琰目光追随她身影,直到消失在廊影深处,方拱手跪地,沉声道:“多谢皇上,贵妃娘娘成全。”

皇上斜睨了他一眼,抬手虚点了他一下,笑了笑,“看不出你还是个痴情的,罢了,罚你一壶。”

穆琰二话不说,立刻执起桌上的酒壶揭了盖子,仰首饮尽。

晶莹酒液自他唇角滑落下颌,沿着喉结蜿蜒流进禁欲的领口。

皇上见他恭谨照做,唇畔笑意渐深,眸底那抹阴翳这才消散大半。

他一挥袖,“都起来罢,继续。”

“谢主隆恩!”伏在地上的众人齐声应和,磕头谢恩,依次起身回席位。

丝竹再起,歌舞渐酣,觥筹交错间笑语连连,仿佛这场暗涌,就此被轻轻揭过。

是夜,恭送御驾回宫后,北平王面色铁青,拂袖回府,命人捆了穆琰来。

“给我抽他三百鞭!”

穆琰被侍卫强硬摁在庭院中,扒了衣裳,绳索勒进皮肉里,青筋暴起。

执鞭的侍卫拱手道一声“得罪”,咬牙扬手猛然抽下一鞭,藤鞭瞬间劈开皮肤,皮开肉绽。

“废物!滚开我来!”

北平王一脚踹开执鞭侍卫,夺过鞭子,臂膀骤然发力猛抡一气。

鞭声落下如裂帛,带起风啸,狠狠劈在他背脊皮肉之上,迸出血珠溅落在地面上,沿着砖缝淌成一线猩红,洇入砖缝中。

北平王气极,手中力道不减,一连抽了几十下,直抽得喘息急促,手臂发颤,才狠狠把鞭子砸在他身上。

鞭子沾着热血,滚落在穆琰脚边。

穆琰牙关紧咬,背脊挺直,始终一声不吭,背上早已是皮开肉绽,无一处好肉,血水顺着精壮肌理缓缓往下流淌。

王妃在一旁心惊欲劝,才上前一步,便被北平王反手推开。

“孽障!”

“为了个女人,你要害死我们吗?!”北平王暴喝,直震的廊下风灯摇晃不休。

“君臣之道,你不懂么?”

“若不是你尚有几分利用价值,我们整个北平王府!今夜只怕全要为你陪葬!!”

穆琰垂眸,并不辩驳,肩背止不住地微微颤着,仍沉声道:“儿臣知错,甘愿领罚。”

北平王怒不可遏,朝分立两侧的侍卫大喝:“去把那女人砍了,提头来见!”

“父王!”穆琰急呼,抬起头来,眸中尽是忧色,声音沙哑:“事已至此,皇上刚一回宫,便立刻处死容宁,岂非抗旨?”

北平王倏然默了一瞬。

穆琰望着他,恳切道:“帝心难测,皇上会如何想,咱们谁都猜不透。”

轻轻一句话,似惊雷一声,惊醒了暴怒的北平王。

他沉默许久,眉心紧锁,那份压抑几乎要化作实质,压的众人都不敢抬头。

忽而,他狠狠一拂袖。

“你自己收拾罢!”

他甩袖转身,怒气冲冲地径直大步离去。

王妃见状,忙上前来一挥手,急声道:“快撤下去,剩下的鞭子全都免了。”

说罢深深看了穆琰一眼,转身快步往北平王方向追去。

侍卫们互相对视一眼,皆不敢迟疑,连忙垂首退去。

庭院中终于安静下来,只余下淡淡的血腥气味。

穆琰以手撑地,缓缓站起身,衣裳早已沾了血渍和尘土,他浑不在意似地,拢好衣裳,面上不见一丝情绪。

他抬手,拒了要上来搀扶他的小厮,未与任何人多言,独自沿着长长的青石板路往自己院落走去,背影凄清,隐隐透着疲倦和冷漠。

尚未走到院中,他的脚步忽然一顿。

远远的,在那院落前的垂花门下,一抹纤细的淡粉身影,正静立在门前。

风,轻轻拂动她的裙摆,勾勒出美好身形,几缕青丝散落鬓边,随风晃动在雪色腮边,显然已等候了许久。

那一瞬间,连风声都柔和了下来,仿佛天地间,只余那一抹颜色,伫立在他心归处。

第64章 上药

穆琰停下脚步, 静静凝望着风中那一抹粉色。

容宁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秀眉微蹙,有些出神地望着脚边青石板上的落花。

似有所感, 她忽而抬起头望过来,视线交汇的那一瞬, 他挺直的背脊忽然塌了下来, 方才还算稳健的步伐,也不由得虚浮踉跄起来。

容宁瞧见他气息紊乱,面色惨白微微喘息着, 步履艰难。

一颗心倏然揪紧, 她顾不得许多, 忙快步小跑了上来,一把挽住他胳膊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怎么打成这样?”她眸底尽是担忧,看见他衣襟上沾染的血渍, 秀眉紧拧, “可还撑得住?”

穆琰抿唇, 难捱似地阖眸闭了闭眼睛,摇摇头,毫不客气地往她身上倒去, 一手重重搭上她纤薄肩头搂紧她,几乎倚了全身重量,险些将她一同压倒。

容宁慌忙伸手环抱住他腰身, 竭力稳住他身形, 指尖不甚碰到他背脊,直惹的他浑身一颤,“嘶”了一声。

触手湿冷,容宁心下一惊, 忙伸手去探,只觉衣衫湿漉漉的,带着黏腻凉意。

她还未及看清,便被他猛地摁住了手,他哑声:“别看脏。”

容宁哪里肯,抿唇一拽,硬是将他衣衫揭开来,目光落处,登时怔在当场。

那衣衫之下,早已血肉翻裂,鲜血浸透了整片后背,触目惊心。

她倒抽一口冷气,登时眼眶一酸,雾了眸子,不可置信地看着那片泥泞,“怎么打得这样狠”

话音未尽,眸中泪水已溢出滚落面颊。

穆琰垂首拉过衣衫拢住伤处,又握住她的手,撩起自己衣摆轻轻拭净她指尖沾染的血渍,轻描淡写地,“皮外伤罢了。”

他抬眸望着她,安抚似地勾了下唇角,“不疼的。”

容宁抬起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他怎么可能不疼?容宁分明看到他肩背止不住地轻颤着,分明是痛到极处,已然几近痉挛了。

她终究没有同他辩驳,只小心翼翼避开他血淋淋的伤处,撑扶着他穿过垂花门,缓缓往院中走去。

一路走的还算顺利,好容易走到他房门前,容宁忽地脚步一顿,有些踌躇地抬头望了望前头紧闭的门扇。

她面露难色,有些犹豫不决,仿佛那门槛一旦跨进去,便会是不可回头的境地。

穆琰瞧得好笑,无奈睨着她,“进去吧,我都成这副模样了,还能吃了你不成?”

被戳穿了心思似地,容宁登时红热了耳根,白皙面颊染上红霞,唇瓣紧咬别过头去,却到底没有再辩驳一句,只扶紧了他,推开门扇,半抱半拽地将他拖了进去。

好容易摸黑将他搀扶进内室榻上坐了,容宁转身去摸索火折子吹燃点了灯蜡,一回首,瞬间瞳孔微缩,又急忙背过身去。

那厮竟已自己褪了衣裳,露出精壮上身,紧实肌理线条在摇曳烛光中隐现起伏,惹的容宁心神骤乱,转身时下意识后退一步撞上榻沿,痛的轻呼一声。

穆琰瞥了她一眼,神情自若地往榻上一趴,“衣裳脏了,省的污了床榻。”

他说的理直气壮,也的确是事实,容宁无话可反驳,只垂头低声道:“我去唤小厮来替你擦洗上药。”

说着逃也似地往外走去,可还未及走出一步,手腕一紧,已然被他牢牢攥住。

力道不重,却也不肯让她轻易挣脱,他侧首,抬眸望向她,声音暗哑,“我不要他们,粗手笨脚的。”

容宁别过脸避开他眸光,“那那我去唤小月来。”

穆琰蹙眉,“我不用婢女。”

容宁指尖微颤,唇瓣张了张,却再说不出话来。

暖黄光晕拢在她身上,柔美极了,穆琰望着她,手上用力,手臂内收将她拉近自己,低声哄诱似地,“我都为你被打成这样了你合该亲自照顾照顾我吧,嗯?”

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若有似无地恳求意味。

容宁心尖儿一颤,抿紧唇瓣儿,手上一挣欲要抽出手离去,穆琰指尖骤然一紧,紧扣在她腕上,微微颤着。

“别走。”他哑声。

容宁垂眸,不由得回首,正撞上他那双漆黑幽暗的眸子。

烛光映照下,他眸色深邃如潭,似蕴着万语千言,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她喉头一哽,良久终是低声道:“我去打水,再取些金疮药来。”

夜风轻拂窗棂,烛光轻晃,映照着容宁进进出出忙碌的身影。

她打来热水,拧了布巾,轻轻替他擦拭。

温热柔软的布巾在肌肤上缓缓拭过,小心避开鲜血淋漓的伤口。

穆琰背上鞭痕狰狞可怖,新伤叠着积年旧疤,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容宁手中布巾微滞,心口堵的发紧,忍不住开口问他:“王爷他从前也这样打你么?”

穆琰沉默了片刻,只淡淡地,“习惯了。”

短短三个字,落在容宁耳中,却钝刀子割肉似地,沉痛极了。

她都能够想像得到,一个幼年丧母的孩子,在不怀好意的主母和严苛父亲的膝下,能从庶子成为世子,该是怎样艰辛的一条血路。

她轻轻擦拭过那累累伤疤,这条路上的每一步,必定都艰难至极。

清理好血污后,容宁取出金疮药,指腹轻轻蘸了些,细细涂抹在破损的皮肉上。

药膏清凉镇痛,她低着头,神情专注,一点点仔细推开抹匀,没有丝毫马虎。

穆琰伏在枕上,侧过脸来静静凝望着她。

她眉眼沉静,殷红唇瓣儿轻抿着,一副心思全在他身上,温柔得让人心口发痒。

凝望了她良久,他忽然低声开口,“我竟不知,你还会跳南昭鹤舞。”

容宁抹药的手蓦地一顿,指尖微颤。

第65章 不哭

风轻拂帘幔, 也拂动容宁垂落腮边的发丝。

她垂眸,纤长睫羽微颤,“你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说着, 她执起小药罐又蘸了些许药膏,轻柔抹在他伤处, 抬眸望向他, “你不知道南昭是我的故乡,不知道我会跳鹤舞,甚至”

她笑了一下, 眸中却说不出的悲凉, “你甚至, 都不知道我究竟是谁,就能够同我轻言什么喜欢,岂不玩笑?”

穆琰闻言皱眉, 几乎要翻身坐起来, 认真望着她, 刚要张口说自己没有在开玩笑,却见她已然垂下头去,认真替他抹药疗伤, 张了张口,竟如鲠在喉,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猛然察觉到, 她其实什么都明白, 只是从来不曾向他表达过自己的想法。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接近真实的她。

那句喜欢,或许对于她来说,不过是纨绔子弟的一句调笑轻薄罢了。

意识到自己那样轻易说出口的喜欢, 似乎确实轻慢了她,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讪讪地转过身去,趴回枕上。

“我阿母,很会跳鹤舞。”容宁忽然轻轻开口,穆琰侧过脸,静静望着她。

容宁没有看他,专注着手中的动作,絮絮说着:“阿母很漂亮,是南昭最美的鹤舞传人,小时候,她总手把手地亲自教我,还教了许多小徒弟。”

“阿母很温柔,永远都笑着,哪怕我们跳错了,她也从不责罚,只一遍遍地再教过。”

“后来,她死了,鹤舞也跟着失传了”

穆琰背上骤然被水珠砸了一下,温热的水珠砸在伤口处,骤痛了一瞬,他回头望去,是容宁的泪珠滴落了下来。

他侧过身,抬手抹去她面上的泪水,才刚抹去一滴,又接连滚落许多滴,怎么也抹不尽。

穆琰坐起身来,身畔没有趁手的东西,索性扯过靛蓝帐子一角,替她擦眼泪。

“难过就不说了。”穆琰望着她,没有追问下去,伸手揽过她肩头轻摁她发顶,让她伏在自己肩窝,一下一下轻抚着她背脊,“不说了。”

容宁哭的愈发狠了,仿佛积压了多年的伤口终于被翻挖出来,已经发烂,发臭,令她痛不欲生,悲恸大哭。

穆琰紧紧抱着她,任她涕泪横流地沾湿他前胸,湿热一片。

良久,直到她哭声渐歇,只余低低哽咽。

他拉开她些许,替她擦了眼泪,捧着她的脸,低头来看她。

他挨得很近,两人几乎额头相抵,穆琰眸底尽是痛意,嘴上却说着:“不哭了,再哭下去,变成瞎眼小花猫儿了。”

他温热鼻息拂在她面上,带着淡淡雪松气味,两人气息交缠间,他鸦黑睫毛几乎要挨上她的。

容宁抿唇,陡然惊觉自己竟失态至极,赶紧一把推开他,侧过身别开脸去。

穆琰有心哄她,去拽她衣袖,撒娇似地嗔她,“好没良心,我可抱着你任你哭了半晌了,”说着捉住她的手往自己腰上带,贱兮兮地,“现在该换你抱着我,我也哭上一回才公平”

话还未说完,容宁已恼得抓起小抱枕砸在他身上,啐了他一口,“无聊!”起身就走。

“哎~~”穆琰急呼:“你不管我啦?我还痛着呐!”

“管你去死,痛死你活该。”容宁白眼一翻,头也不回地拉开门扇走人。

穆琰虽挨了骂,面上却笑嘻嘻地,远远望着窗棂外她远去的身影,直到回廊尽头的门扇轻响,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这才收回目光,老实趴回榻上睡了。

接下来一连几日,容宁晨起都会去替穆琰换药,却例行公事一般,再不肯理会他,同他多废话,每每都板着脸换完药就走人,任他如何撩拨都无动于衷。

可令她纳闷的是,他那伤处已经换药几日了,按说他一个精壮小伙儿,血气方刚的,应当很容易痊愈才是,怎得这伤口,却每天都是老样子,迟迟不肯愈合。

这日歇罢午觉,她去窗前透气,恰巧看见枭宁端着药碗进了穆琰房里。

容宁心头一动,悄声出门跟了过去,猫着腰躲在窗下偷听。

她竖起耳朵听着屋里的动静,只听见枭宁苦口婆心地叹气劝着:“世子爷,您这伤口老不好,这么拖下去总不是个事儿啊,太伤身子了,您就让属下给您换一回吧,太医嘱咐了,一日至少得换药三次才成啊。”

“滚。”穆琰声音淡淡地,透着不耐烦的冷意。

枭宁不死心,“您这伤口都要化脓了,万一伤口感染伤到筋骨可怎么办,怕是要落下病根的。”

说着,他语气一转,“那宁娘子也交代我们了,中午晚上都得给您好生换药才行,我总得办好她交代的事儿啊。”

屋内沉默一瞬,忽而传来穆琰低低一笑,“你懂什么?我若好了,她还能日日来看我么?”

容宁在窗外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骂:荒唐!

感情是拿着自己的伤口诓她呢,气的她抿唇一跺脚,快步走开了。

次日一大早,容宁就照例来替他换药。

她眸色清冷,手下却偏偏格外用力,纤细指尖蘸了药膏,重重摁在他伤口上。

“嘶!!!”穆琰登时被戳得龇牙咧嘴,恨不得吱哇乱叫,倒吸一口气,几乎要翻过身来,“轻点轻点轻点!”

容宁抿唇,瞥了他一眼,冷声道:“再不好好换药,就得请大夫拿刀来,把这上边的腐肉全刮了。”

穆琰痛的眯起眼睛,连忙连声应和着:“好好好,好好换药,再不敢了。”

她白了他一眼,这才卸了力道,垂眸继续为他上药,伏在榻上的穆琰渐渐缓和了痛苦神色,回眸盯着她垂头抹药的模样,眸光渐渐柔了下来,眸底似有笑意一点点漾开。

天气晴好,正是万里无云的好日子,被王妃责骂关了好几日的顾若兰,今日也被放出来了。

她已然是满心憋屈,哪知才刚被放出来,又被王妃劈头盖脸地骂了个狗血淋头。

“真是个没用的废物!”王妃脸色铁青,“顾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拎不清的女儿,穆琰那边伤着这几日,听说连榻都起不来,你倒好,半步也不挪动去探望,连份补品都没送过。”

王妃气恼的直拍手,“你这般不知花心思去笼络,他心里怎会有你?又怎会娶你做正妃?”

“要你有什么用?能指望你点儿什么?!”

顾若兰咬着唇瓣儿,绞着手里的帕子,垂下头去,呐呐地,“可兰儿被您关在屋里抄经,也出不了门呀”

“还敢顶嘴?!你咳咳咳”王妃气极,一口气儿岔了险些上不来,猛然连声咳嗽起来。

李嬷嬷见状赶紧跑上前来搀扶住王妃,轻轻替她拍着背,“王妃息怒,仔细身子。”

说着看了一眼顾若兰,顾若兰连忙垂下头去,不敢再顶撞。

“你你若不是我亲侄女咳咳”王妃喘息着,抬手指着她鼻尖儿,“我定要寻个死了老婆的老瘸子把你嫁了!”

“兰儿知错了。”顾若兰怯怯抬眸望她。

李嬷嬷赶紧打圆场,扶着王妃坐下,轻声哄着:“王妃快别生气了,仔细头疼,小姐她年轻,许多事情不懂得也是有的,待会儿我去库中挑些好药材,什么人参鹿茸,天才地宝一并捧着,亲自陪着小姐往世子院儿去走一遭去。”

王妃这才稍稍顺了气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还不忘嘱咐李嬷嬷:“你多看着她一点。”

“哎,是。”李嬷嬷连忙应了,“您放心吧。”

李嬷嬷领着顾若兰去挑了好些补品,命小丫鬟们一一捧了,陪在顾若兰身侧,同她一起去了穆琰院儿里。

一路上,顾若兰有些不自在似地,步履迟缓,走一步捱三步,很不情愿。

李嬷嬷看在眼里,叹了口气,劝她:“小姐可上些心吧,你这次险些酿出大祸,王妃娘娘关着你,那可是在保你啊,你可千万别误会了娘娘一片好心。”

顾若兰有些泄气,“我哪里是怪姑母,姑母疼我,我自然是晓得的,只是”

她叹息一声,“只是那穆琰,心里根本就没有我,姑母却一个劲儿地要我去热脸贴他的冷屁股,我真是受够了。”

她脚步一顿,索性不往前走了,转身看向李嬷嬷,“这满京城里青年才俊,王公子弟多了去了,我非得嫁他不可吗?”

“再说了,”她撇嘴,“以我们顾家的家世,我就是入宫为妃也做得,非得吊死在他身上么?”

李嬷嬷眼皮子一翻,“那皇上和你姑父差不多大年纪,你愿意啊?”

顾若兰一噎,讪讪地,“那不还有那么多皇子嘛。”

李嬷嬷叹了口气,“我的小姑奶奶哎,你就别闹了,顾家送你来王府,就是因为王妃多年无所出,顾家马上就攀不上北平王府这棵大树啦!”

“若是世子爷娶了别家贵女,等北平王去世,顾家便和王府再也扯不上关系,顾家儿郎中,没有科考中举做官的,岂不眼看着就要衰败了。”

“那我也可以嫁皇子,做皇子妃呀。”

“皇子妃?”李嬷嬷冷笑,“你可知站错了队,选错了皇子,夺嫡时可是会被满门抄斩的?”

顾若兰面上一惊,咬紧了唇瓣儿。

李嬷嬷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这北平王世子,手握重兵,以后便是北平王,是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谁也动不了,若是你能同他生下嫡子,成为下一任北平王,那北平军”

“便是顾家的了”顾若兰怔然道。

李嬷嬷笑了,“小姐聪慧,一点便透。”

“可,为什么非得是我呢?”顾若兰皱眉,“顾家宗族那么多女儿”

“你是嫡女!”李嬷嬷不耐烦了,拉住她的手往前走,“这是你的责任!”

顾若兰无法,渐渐失了挣扎的心气儿,只得被她拉拽着往前走去。

好容易到了穆琰院儿门口,李嬷嬷撒开手,回身提过小丫鬟手中的食盒,塞进顾若兰手里,“这是杜仲红参鸡汤,你快送进去吧。”

顾若兰接了食盒,蹙眉望了穆琰房间一眼,深吸了一口气,缓步往院内走去。

她才将将走到廊下,便撞见了容宁捧着换药的托盘从另一头廊角走出来。

第66章 呜呜

容宁的厢房和穆琰的房间连着同一条廊道。

她端着托盘才出门, 便恰巧与迎面提着食盒走来的顾若兰撞了正着。

两人俱是一愣。

庭院中微风拂动花枝,吹起顾若兰鬓边散落的碎发,她猛然见到容宁, 神色有些讪讪地,眸光微闪, 冷哼一声, 傲然撇过脸去。

容宁瞧见她微微颤抖的指尖,晓得她也正心虚着,懒得同她争什么, 便上前一步, 将自己手中的托盘往她怀里一塞, 淡淡开口,“你来得正好,他该换药了, 你去换罢。”

话音未落, 已然径自转身而去, 连眼角余光都未曾再看她。

顾若兰被她塞了个了趔趄,手里拎着食盒又抱着沉甸甸的托盘,登时气得柳眉倒竖, 胸口起伏不定。

今儿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全都使唤到她头上来了, 她可是顾家嫡千金, 京城有头有脸的高门贵女!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她正欲发作,要砸了手中的托盘,猛然低头,却瞥见手中托盘上整整齐齐叠放着纱布和小药罐儿, 心思不由得又转了个弯儿。

换药么这分明是个能够接近穆琰的好机会

她于穆琰素来有意,只是这许多年里,无论她如何殷勤讨好,他总冷着一张脸,从不肯对她亲近半分。

但从前他虽不怎么理会她,但也从不曾理会过旁的女人,她心下还稍微好过一些,可如今,他为那乡下女人,竟不顾一切地去顶撞圣上,教她好一番泄气。

原来,他并不是铁板一块,也并不是永远都捂不热的千年寒冰,只是这份炙热,终究不是对着她罢了。

她原想放弃的,可方才李嬷嬷的话说的明白,拿下穆琰,便是她顾若兰的命。

她紧咬唇瓣儿,心下一横,也只得认了。

她抬手,轻轻将散落鬓边的发丝抿了抿,深吸一口气,强自按捺下心中不甘,轻轻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理好衣襟抬起下颌,面上的恼意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柔媚笑颜。

穆琰的房门紧闭着,里头静悄悄的。

顾若兰鼓起勇气,缓缓伸手,涂着殷红丹蔲的指尖轻轻推开雕花门扇,门轴轻响,她悄然抬步跨了进去。

屋内静寂一片,帘幔层层低垂着,隔去大半天光,唯余几缕幽光,映在案几香炉氤氲的烟气间。

空气里飘散着药香和淡淡血腥气息。

穆琰裸着精壮脊背伏在榻上,肌理线条在幽暗光线中显出冷硬轮廓,正阖着双眸,也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

察觉脚步声靠近,他却并不抬头,只低低“啧”了一声,声音懒散:

“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晚,再迟来些,只怕我这伤口都要坏死了。”

顾若兰唇瓣儿紧咬,却未作声,将手中食盒搁在桌上,端着托盘走到榻前。

微弱光影中,他背脊上伤痕纵横,狰狞触目,暗红血渍交织着药膏,实在触目惊心。

她眸光刚一触及那背脊伤处,便猛地僵住脚步,忍不住惊呼一声,手上失了力气,托盘重重跌落在地,药罐翻倒发出脆响。

穆琰眉头一拧,倏然睁开眼侧过脸来,“怎么是你?谁让你进来的?”

顾若兰惊魂未定,眼中的嫌恶之色尽数落进他眸底。

她慌乱垂眸,撇过脸去。

穆琰眸色更冷,扯过锦被覆上背脊的伤口。

顾若兰愣了一下,终是弯下身拾起跌落的小药罐,往他身边走,“是那个乡下”她骤然顿住,眸光微动,“是容宁让我来替你换药的。”

穆琰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她让你来的?”

顾若兰点头,硬着头皮伸手去摸他背脊。

“出去。”穆琰冷声喝止。

顾若兰怔住,面上青红转换,唇瓣微颤。

她不死心,伸手捉住锦被,眼角泛着泪意,声音娇软带颤:“穆琰哥哥兰儿替你换药吧,好不好?”

她眸光殷切,语气近乎哀求,捉紧那锦被就要拉开。

穆琰目光骤冷,猛然甩开她的手,“滚出去!”

顾若兰心口一窒,僵在那里,眼眶一酸,眼泪涌了上来,颤抖着指尖松开锦被。

她握着小药罐抬眼望向他,却见那冷峻眉目间并无丝毫温情,唯余冷厉疏离。

顾若兰唇瓣颤抖不已,终是啜泣着转身跑了出去。

门扇轻响,帘幔摇晃久久不肯停歇,屋内重归寂静一片。

穆琰起身随手披了件外裳,捉起滚落在地的小药罐,阔步往外走去。

穆琰大步跨过回廊,眸色沉郁,所过之处衣摆带起劲风,拂落沿途探出的花枝。

他疾步行至容宁厢房门前,唇线紧绷,伸手猛然推开了门扇。

门轴“吱呀”一声,急促轻响。

容宁正斜靠在窗下的坐榻上,手里翻着一本闲书,神情安然,骤然听得响动,抬眸望去,见穆琰板着脸跨进门来,很是讶异。

“你怎么来了,伤好了?”

“好了。”穆琰冷笑,远远望着她,“早好了,我好得很,不必你费心将我推与旁人,让别人来替我换药。”

容宁愣了愣,随即心下了然,淡淡笑意浮上唇畔,狡黠调侃,“那可不是别人,那是顾小姐呀。”

她眼眸弯弯,笑意更甚,“你只说不要小厮和丫鬟,又没有说不要顾小姐。”

“再说了,人家顾小姐知书达理,温柔可人,她肯亲自替你换药,你还有什么可不满意的?”

说着,她懒懒白了他一眼,垂下头去继续翻书。

穆琰气结,险些笑出声来,原本气极的他,心情忽地莫名好了起来。

他径直走到她身侧,俯身逼近她,深吸了一口气,“好酸,哪里的醋坛子打翻了?”

容宁背脊抵着墙壁,被他突然靠近逼得退无可退,只得微微侧过身子,背对着他,声线微有些乱了气息,“又没包饺子,哪里来的醋。”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倒是顾小姐刚送了汤过来,你赶紧趁热去喝了,别枉费了人家的一片心意。”

她说着,伸手推搡他起开,穆琰偏不依,挨着她坐了,无奈望着她,“你知道的,我心里,从来没有她。我”

“你什么?”容宁陡然回过身来,瞧着他。

穆琰喉头一窒,心口翻涌的话险些脱口而出,却又硬生生极力压了回去。

他想说自己心里分明只有她一个,可一想起那晚她说过的话,又怕说出来唐突轻慢了她,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吃了个哑巴亏,穆琰一口气堵在胸腔里,气氛几度凝滞,半晌,他终是叹息一声,把手中的小药罐往她手里一塞,垂下眼,嘟囔着:“我不管,你快些替我换药,我疼着呢。”

他委屈背过身去,自己褪了衣裳,往小几上一趴。

容宁怔怔望着他,手心里的小药罐微凉,可不知怎得,她心口却热的直发烫。

阳光透过花窗,落在两人身上,泛起淡淡暖黄光晕。

容宁仔细替他换好药,拉起衣裳替他披好,嘱咐他回房去歇息,穆琰却摇摇头,抬眸望向她,唇角一勾。

“趴了好几日,人都快散架了,今日不趴了。”他抱怨着,忽然凑近她耳畔,温热鼻息拂在她脖颈,轻声问她:“我带你出去转转,如何?”

容宁愣了一下,还没会意过来,他又说:“你来这些日子,我都没好好陪陪你,你日日闷在屋里,很无聊吧?”

“今日正好十五,每逢十五,夜市都有花灯,我带你去瞧?”

容宁眸底亮了一瞬,显然是动了心思,她眸光轻动,落在他背脊伤口上,秀眉轻蹙,摇了摇头,“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