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挠他
穆琰抱着她, 沉默阔步而行,脚步虽疾,却极稳。
怀中的人儿蜷缩着, 悄然偎在他怀里,手掌虚虚撑着他胸膛, 虽隐隐无力推拒着, 却到底没有再推开他。
入得室内,他俯身将她轻轻放到榻上,命小月替她更衣。
小月一双眼睛肿得烂桃儿一般, 显然是哭了许久, 眼见姑娘找回来了, 心知自己总算保住了一条小命,这才回魂了一般,稍敛了惊惶神色。
她得令赶忙去翻箱倒柜寻出干净衣裳, 手忙脚乱地捧过来, 哽咽道:“请姑娘更衣。”
说着就跪伏在地, 伸手去解容宁身上的湿衣裳,容宁骤然抬手,摁住小月欲解衣襟的手, 指节微颤,红了眼眶,迟疑着抬眸望向穆琰。
穆琰正静静凝望着她, 眸光幽深如墨。四目相触, 她心头一慌,又仓皇垂下了头,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襟。
穆琰并未多言,只略一点头, 转身离开了房间,随手轻轻阖上了门扇。
屋内气氛终于稍稍松动了些,小月轻柔替她褪下湿衣,细细擦了身子,又将她湿漉漉滴水的长发拢在肩前,一缕一缕用布巾绞干了,这才重新帮她换上干净的中衣。
容宁始终怔忪出神,红着眼圈,唇瓣轻咬出一道浅痕,半晌未发一言。
小月收拾妥当,换上新盏灯烛,暖黄光影洒落一地柔辉。
小月刚收起最后一样用物,门扇便被人从外推开了。
穆琰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领口微敞,墨发高束,衣袍曳地随步履微微荡漾,织金暗纹在烛光里流转出一派冷冽华光。
与方才花园中的模样判若两人,此刻的他,神情沉静,气度自若,仿佛那湖水湿衣的寒凉,全然不曾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可他眼中望过来的眸光,却是冰凉的。
容宁不敢抬头看他,只垂着眸子,手悄悄在被褥上绞紧,捻的锦被皱巴巴的。
小月福身,识趣地躬身退下,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扇。
穆琰走到榻前,缓缓俯身,眸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低声问:“头发都擦干了?”
容宁轻轻点头,不敢做声。
他“嗯”了一声,就势在她身旁坐了,他陡然贴近,容宁下意识地往旁边挪动,可她本就是挨着壁上坐着的,现下实在避无可避。
细微动作落在穆琰眼里,他眸光微黯了一下,似有波澜将动,终却只是淡淡道:“吓坏了吧。”
他声音很轻,似极柔极柔的一缕风,悄悄地,轻柔拂过她颤动的心尖儿。
容宁喉头一涩,声音细若蚊呐:“我不是要逃,我只是想出去走走”
穆琰望着她,眸光幽暗,良久没说话。
容宁垂下头去,纤薄肩头微微颤抖着,一点儿心思全写在身上了,哪里瞒得过他分毫。
良久,他笑了笑,“只是走走么,能走到湖里去,也是本事。”
容宁脸色登时烧红起来,他这样说,还不如直接当场拆穿她得了。
她窘迫的手心都泌出细汗来,恨不能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没等她找到地缝,忽地脚踝一紧,被一只大掌包握在手里,灼热温度烫得她浑身一颤,赶紧抬头望去。
她的脚踝被穆琰捉到了他膝上,容宁登时难为情地伸出手去要推他的手,可还没来得及够到他的手,已被他随手脱去了银红小巧的绣鞋。
“哎!你干嘛!”
容宁大惊失色,挣扎着要缩回小腿,穆琰的指节收紧,箍紧她脚腕,直接扯去了白色罗袜。
“啊!”容宁骇然惊呼,小巧白皙的小脚霎时显露出来,秀美趾尖甲缘光洁,泛着浅浅的淡粉色。
“你做什么!”容宁被他抵着,够不着脚尖,只得扭身蹬腿挣扎着,“你放开我!你”
“别动。”他手掌下移,握住她脚背,另一手自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单手推开盖子,往她脚背上洒了些药粉。
那药粉一接触肌肤,触体生凉,丝丝凉意沁入肌理,清凉极了。
容宁愣了一下,定睛望去,这才看清自己脚踝连带着脚背处,早已是红肿一片,脚背肿的老高,看上去可怜极了。
待她回过神来,穆琰已然双手握着她的脚,替她柔按了好一会儿了。
她一时热的不行,耳尖烧红的几欲滴血,即便明白了他是在替自己上药,可双足乃是女子私隐,怎可轻易示人。
更何况,他还是个血气方刚,年轻力壮的陌生男人。
他宽厚大掌包裹着她的小脚,几乎不盈一握,经年握剑磨出来的薄茧摩挲着柔嫩白皙的肌肤。
过电似地,那略粗粝的触感令她不禁浑身一颤,羞愤登时涌上心头,她恼极了,使尽全力狠狠推了他背脊一下,奋力抽出自己的脚,拉过锦被紧紧盖住。
穆琰没有防备,被她推的歪了一下,回眸看她,小姑娘一脸羞愤,整个脸涨红极了,眼眶红红的,盈满了泪花儿。
他没再为难她,只低头笑了一下,收起小瓷瓶,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暗哑。
“气力还挺大。”
他侧过脸来,抬眸望着她,唇畔笑意更甚,“这么有劲儿,方才怎么不回来。”
容宁气恼极了,先前那些莫名害怕的情绪全被羞恼占据,口气也坏起来,“你不是瞧见了吗,我崴脚了,怎么走?”
“再说了,”她叉腰,气鼓鼓地白了他一眼,“你这鬼地方这么大,前后左右弯弯绕绕的,哪哪儿都长得差不多,我哪里分得清,我都不知道我走到哪儿去了。”
张牙舞爪的小猫儿似地,一连叭叭儿说了一大堆吐槽的坏话,把一路上所见的蜿蜒回廊吐槽了个遍。
她叉腰挺直小身板儿,豁出去了似地,叫嚷撒气了半晌,自以为气势很足,可穆琰却勾起唇角,闲闲地往后一靠,躺在枕上静静地睨着她数落着这儿也不好,那也不好。
仿佛对他来说,只是小猫儿在玩闹,一点儿攻击力都没有。
他望着她,视线在她脸上游移,最后落在她一张一合,叭叭儿说个不停的殷红唇瓣儿上,眸色渐深。
第52章 好听
夜凉如水, 静谧无声,唯有屋内一盏微微晃动的暖黄烛光,掩映着榻上一坐一卧的两人。
小姑娘说的上头了, 来劲的很,融融光晕映着她小脸儿红扑扑的, 鲜活极了, 说到气极处,竟气呼呼抬手一指他的鼻尖,“你说说, 有你们这样欺负人的嘛?!”
穆琰失笑, 浅浅笑意蕴在眼底, 眸光温柔,伸手握住她指向自己的手,拇指缱绻摩挲过她手背。
这举动实在有些太过于亲密了。
容宁陡然意识到这一点。
这夜深人静的屋内, 只有她和他两个孤男寡女。
认清到这个事实后, 她登时失了嚣张气焰, 没了力气,颓然塌坐下来,慌乱抽回自己的手, 垂下头去,懊恼地闭了闭眼。
那小模样儿实在可怜又逗趣儿,穆琰唇边笑意更甚, 甚至微微侧起身来, 靠近她,调侃似地,“继续说啊,怎么不说了。”
“”
容宁头垂的更低了些, 抬手捂脸,识相地小声说:“是我自己迷路,失足跌进湖里了,是我咎由自取,不怪任何人,你,你快回去吧,不早了,我困了,要歇了。”
穆琰挑眉,望着她,没说话。
容宁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起身,也不表态,实在捱不过了,咬紧了唇瓣儿,示弱似地抬眸望了他一眼。
“你也快去睡吧,再拖下去,天都要亮了。”她放软了声音,想赶紧哄走他,否则若真捱到天亮,被人传谣她跟男人共度一夜,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虽然在清溪村时,已然共处了好几夜,但那不一样,那会儿,他分明很抵触她的靠近,她知道自己安全的很。
可眼下他看她的眼神,实在算不上清白。
她心下发怵,若再这么不明不白地待在一起,她真怕会被他给吃干抹净。
“你,你走。”她拉住他衣袖,企图拉他起来。
穆琰不为所动,反手抬腕捉住她的手一使劲将她拉向自己,容宁一个重心不稳,惊呼着跌扑在他胸膛上。
“你”
她双肘死死撑在他前襟,倔强拉开些许身位,不肯伏在他身上,“你干嘛,放开我。”
穆琰充耳不闻,大掌抚过她背脊,将她压向自己,垂眸看着她耳后细微的些许擦痕,显然是落水挣扎时被刮伤的。
“怎么这么笨,”穆琰抿唇,温凉指尖掠过那些浅浅血线,叹息似地,“落水迷路了,不知道喊救命么,若我没去找你,你就一直那么躲着?”
容宁气恼挣开他的臂弯,坐直身子往后挪了挪,“我不敢喊。”
“为什么?”
容宁抱膝,下巴搁在膝头,闷闷地,“王府这么大,肯定不止住你一个人,王妃又跟你不对付,可见你从前在这里过的也很辛苦,我若喊叫惊扰了哪位贵人,还不知道会惹来怎样的祸事呢,岂不连累你。”
穆琰眸光微动,如墨色翻涌,静静凝望着她,良久,才低声开口,“那你就淹死?”
容宁白了他一眼,“我肯定要自救啊,好在是在湖边,我挣扎往岸沿爬的时候才看清楚,落水那会儿太害怕了,才没发现那水深还不到我腰际,我直接站起来就行了”说着懊恼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儿。
穆琰轻笑出声,狭长凤目难得一见地笑眼弯弯。
容宁从没有见他这样笑过,那张总冷着没什么表情的脸,忽地粲然一笑,倏然如春光初绽,冰消雪融。
实在是好看极了,容宁一时看愣了,拍脑门的手都悬在半空,忘记了放下来。
“你还会笑啊。”她傻乎乎地喃喃了这么一句。
“怎么?”穆琰眼尾微挑,仍笑盈盈地,“难道在你眼里,我是个不会笑的木头人么?”
容宁撇嘴,“差不多吧。”
“嗯?”穆琰挑眉,伸手过来拉她,容宁赶紧侧身避开他的手,很是无奈道:“求你了,求你,好么?你放我睡觉吧,我真熬不住了。”
穆琰的手垂落在锦被上,睨着她,“想睡啊,可以。”
容宁一喜,继而听见他懒懒开口,“叫声好听的来我听听。”
容宁皱眉,正要发作,穆琰叹了口气,说:“怎么说我也又救了你一回,你连个谢字都没有,叫声好听的来,总不算太难为你吧。”
容宁嘴硬的很,两手往胸前一架,歪头斜睨着他,没好气地,“谁要你救了,我只是扭脚了有些走不动,暂且歇息一会儿罢了,等休息好了,我自己会走的。”
“是是是。”穆琰轻笑,“然后又迷路不知困到哪处,湿着衣服吹夜风上赶着受风寒是么。”
他说的好有道理,她竟无法反驳。
容宁一下子失了气势,低下头去。
只是叫声好听的罢了,又不是要割她一块儿肉,罢了罢了,赶紧打发他走得了。
容宁绞紧了手指,声如蚊吟:“世子爷。”
穆琰皱眉,“不好听。”
“”容宁无法,抿了抿唇,很是为难,“那叫什么?”
穆琰轻笑,好似整暇地睨着她,“自己想。”
容宁思来想去,忽然想起那位跋扈的顾小姐,心下顿时起了坏心,故意学着那顾小姐娇滴滴的语气轻唤了一声:“穆琰哥哥~”
穆琰一怔,眸光渐黯,幽深凝望着她。
容宁以为他生气了,敛了坏心的笑意,有些茫然无措地看着他。
“再叫一声。”他说,声线微哑。
容宁吃不准他什么心思,又怕他生气骤然发起疯来,只得依着他的意思,怯怯又唤了一声:“穆琰哥哥?”
“没刚才那么好听。”他皱眉。
容宁无法,只得清了清嗓子,夹起声音,甜腻腻地又唤了一声:“穆琰哥哥~~”
“嗯,还不错。”
见穆琰笑眼弯弯,心情甚好,容宁登时垮下脸来,“行了吧?快走吧,我真要睡了,眼皮子都沉的睁不开了。”
“还行。”穆琰以手支颌,笑了笑,“还有更好听的,你叫一声,我立马满足你。”
容宁实在困的不行,直打哈欠,眼角泌出泪花儿,只想快些打发了他,“叫什么?你说。”
穆琰笑意更甚,眸色沉沉,凝望着她。
他忽地俯身靠近,低声在她耳畔吐出两个字:“相公。”
第53章 住手
容宁愣了一下, 抬眸望向穆琰。
他唇角噙着笑意,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眸色深深, 凌厉的下颌线条掩映在暖黄光晕里,整个人都显得敛尽了锋芒, 柔和了许多。
时间缓缓流逝在两人之间。
长久静默中, 穆琰唇角的笑意渐渐凝滞。
烛火跳动了几下,几近燃尽,光线骤然幽暗了下来, 将他的面容大半隐没进无尽的黑暗里。
他眸底细碎的光渐渐泯灭。
容宁看不清他的神色, 却隐约觉得, 莫不是夜深了,陡然有些寒凉了起来,竟惹得她蜷起身子, 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她垂下头去, 没做声。
穆琰就那么望着她良久, 亦没有开口再说话。
良久,他忽然一手撑着锦被,骤然起身, 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哐”地一声,门扇被重重阖上,带起的劲风直接拂灭了房中那点可怜颤动的烛火。
屋内瞬间漆黑一片, 什么都看不见了。
强撑许久的容宁终是身子一歪, 颓然埋首伏倒在枕被间。
她紧闭双眸,咬紧了唇瓣,纤长睫羽在暗夜中颤动不已,轻扫过锦被上的锦缎料子。
泪珠儿从眼角泌出, 滚落腮边,洇进锦缎中。
她肩头微颤,低低呜咽着。
她并不是没听见他的话,也不是没唤过他相公,只是
今非昔比,如今两人都心知肚明,他并不是她的丈夫,她实在无法再揣着明白装糊涂,违心唤出这声“相公。”
她不明白他的意图,也看不懂他眸中翻涌的情绪。
真心也罢,取乐也好,无论他究竟处于什么心态,她扪心自问,也不能再对他唤出如此有悖纲常的称呼来。
她无声哭了一会儿,实在累极,不仅身上酸痛,心也累的很。
她越来越摸不准他的心思,只隐隐知道,自己绝不能在这里久留下去了。
次日晌午,日近中天了,容宁才从沉睡中悠悠醒转,艰难睁开双眸,翻了个身。
小月早已候在外头了,听见微细动静,连忙轻轻推开门扇,捧着洗漱用物悄然走了进来。
“给姑娘请安,请姑娘起身,奴婢替您梳洗。”
小月恭恭敬敬地垂首在榻边跪下,伏下身去,一脸紧张小意,小小的圆脸上,丝毫笑意都没有。
容宁纳闷,忙坐起身来伸手去扶她,“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小月不肯起来,豆大的泪珠儿滚落眼眶,竟连连磕起头来,一下一下,实实在在地重重叩在地上,咚咚作响。
“小月,你这是怎么了?”容宁鞋袜都没穿,下榻蹲下身去伸手覆上她额头护着,“仔细磕破了,你怎么了?可是有人欺负你?”
小月来不及收势,重重嗑下去时额头被容宁手掌垫着,致使容宁手背狠狠磕在了地上。
容宁闷哼一声,惊的小月赶紧坐起身来,捧住容宁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眼见瞬间红了一片,登时哭了起来,“姑娘砸疼了吧?对不起姑娘,都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该死,奴婢”
容宁摇摇头,抬手轻抚过小月几欲破皮的额头,眸中尽是心疼,焦急问她:“你究竟怎么了?”
小月闻言,哭得更厉害了些,哽咽着抽泣道:“求姑娘,给条活路吧,您若再跑,我,不,我们全家,我阿爹阿娘,我姐姐还有弟弟,全都会死的!”
容宁愣在当场,小月怯怯拉住她的衣袖,哭的可怜,小脸儿全花了,“奴婢一定会好好伺候您的,您别嫌弃我年纪小,我什么活儿都能干,只要您吩咐,我一定给您做好,若,若是做不好,您就责罚我”
她哭的几度岔气,连连咳嗽不已,容宁赶紧替她拍背顺气。
“咳咳咳您打我骂我都成,若是伺候您伺候的不好,您便是打死我都成,千万求求您了,求求您放我家人一条活路,饶他们一命吧”
容宁不明所以,拉起衣袖用袖口轻轻擦拭着小月脸上狼狈横行的涕泪,“你先别哭了,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几时要你们的命了?”
小月吸了下鼻子,刚要开口,门口立时走进来一个身影,那人雷厉风行地走过来,近上前“啪”地一声狠狠抽了小月一巴掌,小月脸被打的猛然一偏,“哇”一声哭出来,脸上瞬间红肿起来,浮起一道道指痕。
容宁骇然,急忙站起身来一把将小月拉至自己身后,转头看向来人,“你做什么?!怎么打人啊!”
那人冷哼一声,啐了一口,“狗不听话就得打,老身亲自打她,可是抬举她了。”
容宁定睛一看,说话的竟是李嬷嬷,她今日换了衣裳首饰,眼神狠厉,容宁方才一时没认出来。
容宁皱眉,“李嬷嬷,好端端的,你打她做什么?”
小月垂着脑袋,可怜兮兮地缩在容宁身后,小手攥着她衣摆,哭的哽咽。
李嬷嬷并不理容宁,凌厉眸光越过她盯向她身后的小姑娘,厉喝一声:“愈发没规矩了,我打你也敢躲?赶紧滚出来跪好!”
“是。”小月哑了嗓子,哭着一点点往外挪动,浑身害怕的颤抖不已,连腿脚都抖的几乎踩不稳步子。
“快点!”
“是。”小月条件反射般应着,手指一点一点松开容宁被她攥的皱巴巴的衣摆,哭着跪在地上,一点点用膝盖挪动到李嬷嬷脚下。
“死丫头,贱得很,还敢躲,你躲!”李嬷嬷一脚狠狠踹在她心窝上,小小的身子登时飞了出去,背脊狠狠撞在了尖锐的榻脚上,小月哭嚎一声歪倒在地,整个人痛的几欲晕厥,躬成虾米张着口直哈气儿,根本说不出话,也哭不出来。
“小月!”容宁惊痛扑过去,挽住她肩头抱起她瘦小的身子,伸手去检视她背脊上的伤处。
“连院子都看不好的狗,要来作甚。”李嬷嬷冷笑,咬牙切齿几步走过来,揪起小月的衣襟把她拎起来,扬手一个巴掌就要甩上去,“今儿就是打死你,也算我管教你,教你做人了!呃!”
容宁一把死死攥住了李嬷嬷的腕子,“住手!”
第54章 规矩
清冷天光透过窗棂, 斜斜打在容宁身上。
她一身单薄月白中衣,赤足立在地上,静静抬眸看向李嬷嬷, 那眼神不冷,却硬生生逼得人心头发寒。
李嬷嬷陡然被她攥住手腕, 愣了一瞬, 继而不屑地嗤笑一声,睨着容宁。
“老身劝你,还是少管闲事。”
她说着, 手臂一震, 要抽出自己的手腕, 一震之下,竟丝毫没有抽动,她拧眉, 脸色倏地阴下来, 冷冷抬眸望向容宁, “放手!”
容宁亦冷脸看着她,手指收紧,牢牢捏着她的腕子, “除非你答应,不再打她。”
“嘿!反了你了!”李嬷嬷岔气,双目圆瞪, “给你脸了?”说着扬起另一只手就狠狠抽向容宁, 容宁手疾眼快,一把捉住猛然向她扇来的手臂,拼力往李嬷嬷背后一折,直折的她险些跪了下去, 登时龇牙咧嘴地叫嚷起来。
“嘶~~疼疼疼疼疼疼!快撒开!快撒开!快快快”
容宁冷冷望着她,“还打么?”
“你这个贱蹄子!我要告诉王妃!要王妃杀了你!你啊!!!”
容宁狠狠反折了她的手肘,痛的她登时老泪纵横,尖叫起来,“痛!痛啊!!”
“你也会痛?”
容宁俯首,望着她的眼睛,“谁不是爹娘养的,凭什么你痛是痛,她痛就是活该。”
李嬷嬷尖叫:“我回去要王妃来杀了你!”
“你回得去么,”容宁冷笑,“我现在就杀了你?”
李嬷嬷愣了愣,仿佛没听懂容宁这句狠话,待她视线撞进那双漆黑冷静的眼睛里,心头陡然一跳,冷汗瞬间渗了出来,自额际滴落,无声砸在了地砖上。
容宁见她害怕了,略收了手上的力道,撑住她腿软几欲往下滑的身子,认真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小月若当真做错了事,你按规矩罚她便是,她一个小孩子,你何苦下如此死手?”
李嬷嬷眸光微闪,犹自嘴硬,“我奉命掌管内宅仆役,我便是规矩,怎么打她都成,但凭我心意。”
“是么。”容宁见她如此不讲理,眉头微皱,“如今世子将小月拨来照顾我,那便由我说了算,我的规矩,你不能再打她一下。”
“你是个什么东西,你”李嬷嬷下意识张口就骂,瞪向容宁的眸光陡然撞见她眸中的冷色,顿时想起来自己的老胳膊老腿儿还捏在她手里,一时把后边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容宁笑了一下,贴近她,“李嬷嬷,你也是府里老人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道理,您不会不懂吧?”
她攥紧了李嬷嬷的手腕,钳制着她挣扎的身体,语气愈发冷下去。
“我虽在你眼里不算个什么东西,但我到底是世子爷亲自带回来的,只要我想,随时能够让他眼里心里只有我一人,娶我做侧妃。”
“到时候,我为主,你为仆,我的规矩便是规矩,你恐怕,也不好过吧?”
李嬷嬷,哑然望着她,张了张嘴,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这个本事。
昨夜的事,早已传入了王妃耳中,这个小小的农女失踪,竟惹的世子爷漏夜亲自出去寻,还彻夜陪伴安慰,这可是所有人都从未见过的奇闻。
李嬷嬷原本是杀鸡儆猴,想借着责打小月敲打容宁,好叫她绝了再跑的心思,可如今,她却猛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小农女,并不似她想象中的那么好拿捏。
手臂再这么反折下去,即便不断掉,也痛的发麻僵硬。
李嬷嬷脸上神色变幻几次,终究还是被腕上的剧痛折服了,嘴角微微颤着,低头咬牙挤出一句:“姑娘说的是,老身糊涂了。”
容宁也见好就收,松开了手,李嬷嬷陡然失了钳制,踉跄着身子一歪就要倒下去,容宁伸手扶住她,柔了声线:“李嬷嬷小心,方才多有得罪,实在是不得已,往后在府中,还需得您多多照拂才是。”
李嬷嬷站稳脚步稳住身子,整个人也没了先前那嚣张气焰,双手交叠福了福身,“姑娘言重了,是我的不是,我向您赔罪。”
两人倒客气上了,互相推诿了一会儿,李嬷嬷才转身退了出去。
容宁这才转身去扶小月,小月早已没哭了,骇然望着两人你来我往,一直缩在角落里不敢吱声儿。
直到容宁摸了摸她的头,扶她起身,她才不禁开口道:“姑娘,您太厉害了,连李嬷嬷都怕您。”
容宁双手不自觉地发颤,苦笑了一下,“傻孩子,她那哪里是怕我,不过是为了自保暂且服软,想要先脱身而已。”
“啊”小月闻言,一张小脸儿皱了起来,担心道:“那怎么办呀。”
容宁叹息一声,装作无所谓似地,安慰她,“没事儿,天塌了,个高的先顶着。”说着替她整理好散乱的衣襟,笑了笑,“有我在一天,就我先撑着,砸不到你,好不好?”
小月瘪嘴,又红了眼眶,发现容宁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赶紧扶着她也坐下,挽着她的手,小声问着:“刚才,您也很害怕吧?”
容宁点点头,小月奇道:“那你怎么那么会说啊,那气势,绝了,把李嬷嬷唬得一愣一愣的。”
容宁冲她眨了眨眼睛,“跟你们世子爷学的,他成日里,老这么说话。”
“那你还学的挺像那么回事儿的,哈哈哈”小月忍俊不禁,挂着鼻涕眼泪的小脸儿上骤然笑起来,又哭又笑,显得很是滑稽。
容宁也被她的小模样逗乐了,抬袖替她抹眼泪,两人相视着笑作一团。
“什么事笑得这样开心?”门口忽地传来一声男声,门扇应声而开,穆琰一袭玄衣,阔步走了进来。
他抬手,修长指节掀起帘幔,“说来我也听听。”
笑声戛然而止,小月赶紧起身快步走过去跪伏在地,恭谨唤了一声:“世子爷。”
穆琰皱眉,唇畔笑意尽敛,眸光落在容宁踩在地砖上的赤足上。
冰凉地砖透着寒意,她却像没知觉般赤足立着,背脊挺得笔直。
容宁感应到他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顿时羞赧地后退了两步,拉过榻边的帘幔遮住。
“这样凉,怎么连鞋都不穿。”他皱眉,几步走过去在榻上坐了,伸手拉过她坐在自己身侧,俯身捉起小巧绣鞋,另一手拉过她脚腕,随手替她穿了上去。
“别”容宁望了一眼小月,实在难为情。
穆琰没理会她,提好两只绣鞋后,抬眸望向她,“收拾一下,我带你出去。”
第55章 骑马
容宁心口蓦地一暖, 眼底漾出喜色,忍不住扬声问:“……是要送我回家吗?”
话音方落,穆琰眸中陡然黯了一瞬, 似被她的笑意灼了一下,沉入幽深暗影中。
他抿了抿唇, 嗓音疏冷了些许, 淡声吩咐:“你先洗漱更衣,我等你。”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往外走去。
容宁唇瓣微动,欲要再问, 他却已然走出去带上了门扇。
容宁只得转过身来, 却见小月垂着脑袋, 指尖死死捏着自己的衣角,泪珠儿一颗颗滚落脸颊,砸在绣鞋尖上, 湿得发亮。
她忙走过去, 拉起她的手, “别担心,我救过你们世子爷,好歹也是他的救命恩人。待会儿我一定好生替你说说情, 请他今后多照拂你,不让人欺负你。”
小月抬起头,早红了眼框, 轻轻点了点头:“我…我只是……有些舍不得你。”
容宁被她攥着手, 心头一酸,反握回去:“有机会我一定来看你。”
小月“嗯”了一声,这才抬手抹了眼泪,替她洗漱更衣, 又细细梳了头发,挽成圆髻,簪了两朵恬淡的小绒花。
收拾停当,容宁拉开门扇走了出去。
庭院中晨光斜照,微风拂得花枝轻颤,粉白花瓣随风扬起,分扬而落。
穆琰站在庭院中,负手而立,衣袂微曳,雪片般的花瓣旋舞飘落在他肩头。
容宁归心似箭,脚步也轻快起来,悄然走到他身后,轻柔唤了一声:“世子爷?”
他乍然回首,就撞见一双笑盈盈的杏眸。
小姑娘一袭淡粉散花襦裙,眉眼明亮,带着雀跃期盼:“我好了,咱们走吧。”
穆琰微愣,片刻低声应了“嗯”,抬手轻轻摘去落在她鬓间的花瓣。指尖一收,手自然垂落,握住了她的手。
容宁一怔,下意识要抽回,却在抬眼时,正对上廊角转出的李嬷嬷。
她面色肃然,步履疾沉,浑浊双眸凌厉望过来,一看便知来势不善。
容宁心头猛然一跳,手上力气倏然软了下来。
穆琰瞥她一眼,唇角微弯,手指收紧,牢牢握住了她的手。
李嬷嬷见状脚步一顿,犹豫了一瞬,仍上前福身:“世子。”
穆琰略一抬手,示意她退下,径直牵着容宁往前走去。
李嬷嬷赶忙转身唤住:“世子且慢,王妃娘娘要召见这位姑娘。”说着,眸光冷冷掠了容宁一眼。
容宁指尖一颤,心下登时明了,这李嬷嬷多半是回去王妃那儿告了状,如今是奉命来拿她的。
她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却被穆琰牵得稳稳的,不容她退缩丝毫。
没听见似的,穆琰拉着她继续往前走。容宁只得垂下眼,任由他牵着走。
“世子!”李嬷嬷追上来,又急声唤一声。
穆琰停步,回眸,“忽然召她做什么?”
李嬷嬷垂眸,“王妃娘娘也是为您着想,她一个乡野村妇,怕是不懂规矩,伺候不好世子,因此特唤她过去规训。”
“既如此,大可不必,”穆琰唇角轻挑,低低笑了一下,慢悠悠地说道:“我就喜欢没规矩的。”
话落,牵着容宁径直走远,任李嬷嬷的呼声被风吞没。
穆琰牵着容宁,径直穿过重重院落。一路上,凡有仆从迎面而来,见二人十指相扣,俱是一怔,被惊着了似地,皆忙垂首侧身,脚步急急退避,不敢多看半分。
容宁被他们这般神色映得心头发热,耳尖也火烧火燎似地。她悄悄挣了挣手,低声道:“世子爷……”
穆琰恍若未觉,掌心依旧收得很紧,带她走出这深宅重门。
出了王府大门,晨光愈盛,街市的声息远远传来。早有侍从牵马候在阶下,见穆琰出来,立刻躬身上前。
他这才松开她的手,几步走到马前,翻身而上,动作干脆利落。
高坐于马鞍上的身影被天光勾勒出清隽轮廓,他回首俯下身来,向她伸出手,低沉一字:
“来。”
骨节分明的手,微微向她敞开。
容宁怔在当场。
不是说要送她回家么?
清溪村距离京城少说也得几日脚程,这世子爷也忒抠门儿了些吧,连辆小马车都舍不得备,还要两人同骑一匹马?
这成何体统!
她犹豫不决,面露难色。
穆琰挑眉,眼尾微挑,似笑非笑:“怎么,不想走?那回去吧。”话音未落,身子已微微前倾,作势要翻身下马。
容宁心头一慌,急得脱口而出:“走走走!”说罢着忙将自己的手递进他掌心。
穆琰低笑,温凉指腹抚过她白皙手背,掌心收紧,肘臂骤然内收,容宁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猛地拽了起来。惊呼声未落,天旋地转间,已被牢牢圈进了他怀里。
他捉紧缰绳,一手扣住她纤腰,劲腿一夹,骏马嘶鸣一声,立刻昂首小跑起来。
容宁惊魂未定,脸颊紧贴在他胸膛,耳畔是有力沉稳的心跳声,热烘烘地震进她耳中。她满面通红,连忙双手撑在他胸前,在颠簸间艰难同他拉开些距离。
“抱紧我。”
容宁皱眉别过脸去,装作没听见。
得不到回应,穆琰垂眸看了她一眼,唇角慢慢勾起,忽地扬鞭抽在马腿上,厉声一喝:“驾!”
骏马吃痛,嘶鸣着猛然窜出,蹄声急促如擂鼓,马背剧烈颠簸。穆琰忽然松开了箍在她腰间的手。
容宁登时失了倚靠,身形一歪,眼看就要被甩下去,骇然尖叫出声,双臂本能地死死抱住了他的劲腰。
隔着薄衫,触手尽是紧实肌理炽热的温度。
容宁羞得要松开手,他又猛然抽了一鞭,骏马登时狂奔起来。求生的本能迫使她抛下所有矜持,只能抱得更紧,恨不能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
穆琰低笑一声,似终于得逞,这才重新伸臂圈住她纤细腰肢,俯首在她耳边温声轻哄着:“抱紧我,别怕。”
容宁又恼又窘,这人简直了!
好似在说要替她遮风挡雨,可这阵风雨究竟是怎么来的,他却只字不提。
可眼下她根本无力反驳,只能紧闭双眼,伏在他怀中,任由他拥着在马背上起伏。
劲风自耳畔呼啸掠过,似要将她的呼吸也一并卷走。
容宁紧闭着双眼,不知是害怕还是羞怯,连呼息都乱套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马蹄声渐缓。
骏马倏然停下,四蹄扬起一圈尘土。
穆琰微俯身,掌心覆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到了。”
容宁这才缓缓睁开眼,长睫轻颤,仿佛还未从方才的惊魂中缓过神来。
她坐稳身子,环顾四下,整个人怔在当场。
她唇瓣轻颤,“……这是哪儿啊?”
第56章 无耻
容宁极目远眺, 眼前是一片春意烂漫的山谷。
目之所及,皆是浓烈炙热的红,山风带着花香拂面而来, 仿若一池流霞倾泻在天地间。
漫山遍野的杜鹃花正热烈盛放,浓烈的仿佛要燃起整片天空, 花影摇曳间, 彩蝶纷飞,远处溪水潺潺,映着流淌的绯色。
容宁怔怔望着眼前怒绽的花海, 心口有些发闷。
原以为是回家的路, 以为会见到熟悉的村道和炊烟, 眼下却被带到了这片陌生的花海。
美则美矣,却怎么也掩不住心底那份隐隐的失落。
穆琰翻身下马,回首伸出双臂, 作势去接她。
容宁愣了愣, 抿唇有些窘迫地别过脸去。
她并不想这样被抱下去, 实在有些过于暧昧了,可那骏马高大,马背离地甚远, 她又控制不了马匹,几番尝试无果,根本无法自己下去。
她为难极了, 低头看向他, 正想吐槽几句,却见他正笃定望着自己,又向她伸来健硕臂膀。
容宁心头一紧,终究还是缓缓伸出双臂, 下一瞬,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他轻而易举地捞入怀中,陡然失重令她不得不攀上他肩膀,一双藕臂紧搂住他脖颈。
他俯身,轻柔将她放落在柔软草地上。
容宁站稳身子,抬眸望了他一眼,小声问他:“不是要送我回家去么?”
穆琰垂眸,自嘲似地笑了一下,再抬眸时望向她时,眸底幽暗如寒潭,涌动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就这么想回去啊?”
他凝望着她,身后是热烈的红色花海,可眸中却清冷的仿佛没有丝毫温度。
被那眸光灼伤了似地,容宁心头猛然一颤,继而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起来。
她慌忙捂住心口,别过脸去避开他的视线,一时间心中百转千回。
这人到底什么意思啊,她心中暗纳,这突然把她拐到这深山老林里,该不会是要杀人灭口吧?
她实在摸不清他的心思,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即便她呼救,恐怕也没人能来搭救她。
迅速认清敌强我弱的这个事实后,容宁迅速做出了决断,她得自救才行。
死嘴,赶紧说点儿他爱听的啊!
她拍了拍自己的嘴唇,再转过脸来,已然是笑盈盈地望着他了。
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嘛,笑脸迎人总是没错的。
果然,穆琰视线触及她笑容时愣了一下,继而眸中一点点地,柔软了下来,似冰消雪融,渐渐有了温度,整个人看上去也好说话多了。
容宁赶紧趁热打铁,笑嘻嘻地说:“怎么会呢,你肯定是看我闷的到处瞎跑,才带我出来赏花散心的,对吧?”
穆琰唇角微扬,不置可否,只问她:“喜欢么?”
容宁赶紧点点头,动作夸张地深吸了一口气,“喜欢喜欢,好香呀,香的我感觉身体倍儿棒,一口气都能走回家去了呢。”
穆琰眸底浅淡地笑意渐渐散尽。
容宁真是一个头两个大,这人怎么这样阴晴不定,她现下越发察觉他恐怕并不想放她离开。
至于为什么,她还没想明白。
或许是图新鲜想霸占玩弄她,又或许是她曾看见过他落魄潦倒的模样要灭她的口,又或许是其它的什么理由。
但无论是因为什么,她都不可能留下。
她必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