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轻哄
房中静了片刻, 香雾缭绕间只余对视的二人。
窗棂外风过花枝,浮动层层垂地帷幔,容宁低垂下眼眸, 默默良久才终于开口,“我要走了。”
穆琰眉头微动, 语气却不动声色:“你说什么?”
她仰起脸, 声音轻的像飘落的花瓣,“多谢你救我,也多谢你照拂, 我没什么大碍, 也不想平白在这里多留, 请世子爷放民女回家。”
话一出口,仿佛瞬间凝滞了空气。穆琰眸光黯了一下,薄唇紧抿, 似被什么刺了一下, 却仍勉励压着情绪。
他嗤笑了一声, “回家?”
眸中浮起淡淡冷意,语气也淡了几分,“你当这是哪里?是你的菜园门?”
“你说来就来, 说走就走?”
容宁垂下脑袋,殷红唇瓣儿紧咬,指尖绞着自己的衣角, 有些不服气, “这也不是我要来的。”
她低垂睫羽轻颤,“我一醒来,就在这儿了分明,分明就是你掳我来的!”
穆琰一滞, 被噎住了似地,俊美面上一阵青红交错,几番张口,终是哑声撇过脸去,“我不同你胡搅蛮缠。”
容宁抬眸,眼圈微红,却不肯服软,强自梗着脖颈,“我不管,我就要回家去。”
她说完不再理会他的反应,扭身就往外走去,显然身子还酸痛的厉害,纤腰轻颤,步履踉跄,还未及走到外间,膝上一软,整个人断线的纸鸢般往前栽去。
穆琰蹙眉,身法极快,立刻起身大步上前,长臂一捞将她揽回怀里,手臂收紧,牢牢箍住她纤细腰肢。
一瞬间馨香扑鼻,怀中人儿颤抖如受惊小兔般缩在他胸口,方才浑身的冷硬倔强,在那一刻全然崩塌。
“你别碰我”容宁声音带了哭腔,双手胡乱地推拒着他,“放开我。”
穆琰松手,她登时腿软惊呼着滑倒下去,眼看就要坐倒在地,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又将她捞起来护在了怀里。
容宁彻底绷不住了,羞恼交加,泪珠儿潸然滑下,滴落在他衣襟,奋力扭身挣扎着,“我不要在这儿我要回家我不要再被人指指点点,我也不要”
话未尽,便哽在喉中。
穆琰将她拥的更紧,轻声哄着:“好了,不哭。”
他低头看她,小姑娘白皙脸颊微微泛红,沾着晶莹泪珠儿,细细的绒毛都纤毫毕现,活似一颗鲜甜可口的桃儿。
她恼得眸光微抬,斜斜地白了他一眼。盈盈水眸中,泪光晃动,泪珠儿划过眼尾那颗殷红的小痣,顺着脸颊蜿蜒流过白嫩脖颈,最终隐没在若隐若现锁骨下的衣襟中。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指尖收紧,微微将她软的不像话的身子拉开稍许,眸中一贯冷淡的颜色,此刻却融成了浓到化不开的墨色。
“好。”他终于开口,嗓音却沙哑的不像话,像是艰难从嗓子里挤出来,“我答应你。你养好了身子,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他语气温柔极了,手指不着痕迹地落在她鬓边,替她将黏腻在雪白腮边的乌黑发丝掠至耳后,温凉指腹轻轻摩挲过粉红耳尖,低低补了一句,“我说话算数。”
容宁缓缓抬起头,望着近在咫尺的他,泪眼迷蒙间,那双原本幽暗如寒潭的眸子里,仿佛多了一抹她从未见过的暖意,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没再说话,只是点点头,身子也不再挣扎,软软松懈下来,软靠在他怀中,穆琰闷哼一声,抿唇微微侧了侧身。
她站稳身子,轻轻推开他,“那我要换个房间住。”
穆琰微顿,似未听清她的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又重复了一句,“我说,我想要换个房间。”
他眉梢微挑,“为什么?”
容宁别过脸去,神色不甚恼,羞怯在眉眼间淡淡泛开,带着些许疏离,也带着点强撑出来的倔强,“这是你的房间,我总不好鸠占鹊巢,占着你的床榻,倒把你撵出去睡。”
穆琰轻哂,“那我回来睡?”
容宁脸色一红,抬手就要往他肩头捶去,“你胡诌什么!”
他笑的开怀,乐不可支地往后一避,又见她重心不稳,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柔了嗓音,哄小孩儿似地,“好了好了,仔细手疼,你安心住着就是,我近日事务繁忙,就近睡在书房,反倒省事。”
容宁被他握着手,下意识想要抽出来,可一抽之下,他竟没有放手。
他掌心宽厚温热,她本想再啐他两句,心下却被他握成了一团乱麻,喉头一紧,话未出口,便被门外一声轻唤给打断了。
“世子爷。”是枭安的声音,隔着门扇,清冷恭敬,“宁王有消息了,王爷让您过去一趟。”
穆琰收住笑意,眉眼复归沉静,应道:“知道了。”
他手腕一震,轻易将容宁拉进怀里,轻轻抱了抱,怀中人尚未反应过来,他已松了手,语气温和低低嘱咐她:“乖一些,好好养伤。”
说罢,他整了整衣衫,动作干净利落,转身阔步往外走去,推门而出。
门扇轻响,微风一息间灌入,裹了些外头花枝的馨香,又被他拢在身后,悄悄掩上。
容宁站在原地,半晌未动。
他怀抱里的余温犹在,她却觉得那一声“乖一些”,比猫儿挠抓似地,还要叫人心乱如麻。
他什么意思
容宁皱眉,活像自己是他随手捡回来的小猫狗儿似地,宠物么?她可不愿意被豢养。
养好了伤就走,她打定了主意。
她往榻上一躺,陷落在柔软的枕褥里,风过帘动,隐隐弥漫着雪松香气,是他身上的味道。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抬手拢了拢被角,走又走不了,闹也闹不过,姑且信他一回吧。
“既来之,则安之吧”她阖眸轻轻念叨着,心神松弛了几分,身子微蜷,往榻中一缩,睡意便悄然袭来。
正迷蒙昏睡间,外头一阵轻响。
她睫毛轻颤,尚未睁眼,小月略带惊惶的声音便传了进来:“姑娘,王妃娘娘要召见您。”
第42章 王妃
北平王妃所居的院落, 在府中最深处,雕梁画栋,重门叠影, 奢华中却又隐隐透着几分森然。
容宁浑身酸痛极了,由小丫鬟引着, 绕过廊桥亭阁, 一路行来步履艰难,走了许久方才抵达。
小丫鬟将容宁引至门前,轻轻推开门扇, 抬手对她比了个“请”的手势。
容宁抿唇, 拖着酸痛的腿脚, 强忍着往屋内走去,甫一入门,便觉香雾氤氲, 沉沉檀香气息萦绕在鼻息间。
她放慢了脚步, 轻了呼吸, 目之所及四壁皆是织金纱幔,微风浮动间,如流光掠影, 隐有珠翠轻响。
地上铺着华美的西域羊绒毛毯,绒花堆雪似地,踏足在上边, 绵软如云, 竟无丝毫声响。
容宁缓步越过一道道帘幔朝内室走去,脚步已经是轻极了,只是这静极之处,她裙摆微动摩挲间, 仍引得细微一缕风响,仿佛唐突了这如梦似幻的宁静。
绕过最后一道纱幔,显露出一架贵妃榻来,一人斜卧其上,云鬓高耸,金玉满身,微微阖着眸子,面上覆着淡淡的胭脂,极细腻浅淡,却映得那肌肤白腻中透着一分冷色,矜傲无比。
她仍是那一袭深紫滚金宫装,一条银红妆花缎的锦被闲闲搭在膝上,显见是怕冷的人。
一个眉目清秀的小丫鬟正跪在榻前,手执一对儿镶金嵌宝的小金锤,正极轻柔地替她捶着小腿,手法力道轻得仿佛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容宁见状,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她在帘幔处停了片刻,终是抿唇缓步走上前去,缓缓跪下,屈膝伏地,垂头叩首一礼,“民女容宁,见过王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然而榻上假寐之人并无反应。
香雾飘渺,小金锤一下一下,轻轻捶落,贵妃榻上的王妃仍闭着双目,静若入梦,既不唤她起身,也无点头示意。
那一声请安,落在这华丽帷帐中,再无回响。
容宁低伏着身子,膝盖抵着地毯,那绒毯温软得叫人感觉不到冷硬的地砖,却仍令她本就酸痛的膝盖沉的厉害,仿佛压着万钧巨石,要将她一点点碾碎。
她垂眸不语,知道这是王妃在晾她,她极力维持着平静神色,唯有指尖微紧,蜷在衣袖下,紧紧捏着掌心。
这静默拖得久了,整间屋子里只余那小金锤轻轻敲击的声响,如钝器击打在她心尖儿上,一下一下,仿佛要砸出细密的裂纹来。
不知捱了多久,那榻上的人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王妃缓缓睁开双眸,长睫微颤,仿佛将将才从一场冗长的梦境中苏醒过来。
她眸光流转,睨了容宁一眼,唇角浮起些许若有似无的笑意,懒洋洋地道:“起来罢。”
声音不高,却威仪万千,既无喜怒,也无怜悯,仿佛容宁不过是晨起盥洗时须得瞥上一眼的帕角子,瞧也瞧得,不瞧也罢。
“多谢王妃。”容宁轻应了一声,强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赐座。”
立即有候在一旁的小丫鬟,动作极快,弯腰行礼,脚步极轻地搬过来一只描金紫檀绣墩,摆在容宁身旁。
容宁福身谢恩落座,姿态温顺恭谨,纤腰挺直,手指敛于膝上,既不失礼,亦不逾矩。
又有丫鬟捧来两盏茶,一盏银丝碧螺春,一盏罗汉沉香雪,香气氤氲,盏沿薄如蝉翼,皆是官窑烧制。
王妃伸出纤纤玉指,缓缓端起那盏碧螺春,指腹微一扣,揭开盖碗,瓷盖轻轻刮过浮起的嫩叶,低头轻抿了一口,微微颔首,似觉滋味尚可,随手搁在了香几上。
那一双凤眸这才投向了容宁。
直直望来,如钩似刃。
容宁心头微震,仍是不动声色,只垂首敛目,以听命之姿静候其言。
王妃唇角轻挑,语声不高,淡淡笑了一下,笑意却未至眼底:“我也不同你兜圈子了。”
“世子向来不近女色,你能攀上他,定然是个聪明的。”她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角,话锋一转,“就问你一条,你可愿归顺于我?”
这话一出,屋内顿时静的可怕,连那香炉里燃着的檀香,似乎也顿了顿气息,烟线倾斜,仿佛被暗流撩动。
容宁心头猛然一颤,绞紧了自己的手指,有些坐立难安。
王妃没有再说话,但看这架势,是势必要她立时便给出答案。
屋内静极,静得能听见远处珠帘微微晃动的细响。
王妃也不催,只那双凤眸半敛半张地盯着她的脸,似在赏玩,又似再等一场好戏。
容宁轻垂着眼帘,神色恭顺,似是认真考虑了许久,才低声开口:
“王妃恕罪,民女愚钝,不大明白您的意思。”
她语调极轻柔,既不反驳,也未应承,分寸拿捏的极巧。
王妃闻言却笑了,似将冰雪揉进了朱唇间,细碎寒意自笑意里一点点透出。
她轻轻“哼”了一声,偏头看她,眸光自容宁面上缓缓扫过,竟似透皮入骨般能看透她心思似地。
“兰儿,是我亲自挑选的世子妃,从容貌,才情到门第,哪一样都胜过你千百倍。”
“你一个农女,连王府的门槛都摸不到,如今却狐媚得世子亲自抱你回来,呵也算有些本事。”
她目光一顿,唇角微挑,笑意中尽是讥讽,“原本,我是容不下你的。”
语气虽轻,却字字如刀刃割进锦绣中,刻薄毒辣。
王妃稍作停顿,似是故意放缓节奏,见容宁丝毫不为所动,才继续说道:
“只不过,世子如今也大了。再如何亲厚也好,到底是男儿,心思深沉,我这做母亲的,也未必对他的事情能全知得透。”
她望向容宁,修长指尖覆着一层殷红蔻丹,轻轻点着香几边缘。
“你若肯归顺于我,替我秘密将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全都记下来,回报于我”
说到此处,她忽而直身往前略倾,眸光逼视着容宁的眼睛,慢声吐出每一个字:
“只要你愿意归我所用,我,倒也不是不能成全你一线活路。”
说罢,她靠回锦榻,闲闲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忽而轻笑一声,似教导不谙世事的小辈,“你是个聪明人,自该懂得,男人一时的情爱,是根本就靠不住的。”
“今朝捧你在掌心,明日弃你于尘土,不过转瞬之间。”
她微微挑眉,语重心长,“只有荣华富贵,才是真真切切,能把握得住的。”
她拉过容宁的手,和蔼望着她,“你说呢?”
第43章 试试
容宁回到穆琰院儿里时, 天色已微微暗了下来,阳光斜映廊檐,空气里弥散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凉意。
她脚步虚浮, 踉踉跄跄地走过回廊,才刚转过拐角, 便远远瞧见廊下立着一个高大身影, 玄色衣衫被微风拂动,滚金暗纹细碎闪烁着华光,静静伫立在栏柱旁。
穆琰转眸看向她, 没有迎上来, 只那么负手站着, 任由她慢慢靠近,直到她一步步挪到他眼前。
“还挺有劲儿的。”他低低一笑,眸中却幽暗如寒潭, “能走这么远, 可见是大好了。”
容宁抬眸, 白了他一眼,不愿搭理他,费劲挪动着脚步, 才刚要侧身越过他往屋内走,肚子却偏偏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响了起来,委屈又清脆, 霎时将她面上那点儿故作镇定拆穿的干干净净。
穆琰却没笑她, 眸光淡淡扫了她一眼,只随口吩咐道:“传膳。”
不过片刻,热气腾腾的佳肴便被鱼贯送入房内,妥帖摆了满满一大桌, 碗盏精美,香气蒸腾,精致小铜锅里温着乳白色海参翅汤,汤中几缕金黄蛋丝轻轻浮沉着,浓郁鲜香极了。
两人相邻而坐,穆琰亲自执碗盛了一碗汤,搁在她跟前,“趁热喝。”
容宁眼睫微颤,低低“嗯”了一声,捧起汤碗,轻轻吹了吹凉,才试探着抿了一口。
汤浓而不腻,暖意自唇齿间流入腹中,瞬间舒缓了浑身的寒意。
她捧着那细白骨瓷汤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汤,一双杏眸却转了转,余光悄悄落在了他身上。
他执筷的姿态极雅正,不多话,也不狼吞虎咽,只是一筷一筷,优雅从容,连咀嚼时偶尔绷紧的下颌轮廓线都叫人看得入神。
容宁望了他半晌,穆琰忽而抬眸,正与她视线撞个正着,眉梢微扬,“吃你的饭啊,我脸上有菜不成?”
容宁撇嘴,不理他,搁下碗站起身来,径直走到窗边案几边,从满架泥金宣纸中抽出一张来,又将砚台推近,轻轻研起墨来。
她殷红唇瓣轻抿,素手执笔,轻轻落在纸面上,写的极认真。
穆琰皱眉,起身跟了过去,瞥见那泥金纸上一溜工整娟秀的簪花小楷,写着:
“珊瑚鱼三筷,熏鹿肉一筷,烩鲜笋一筷,姜汁海螺一筷未饮酒。”
穆琰眉头皱的更紧,手指轻敲桌案,“你这是在做什么?”
容宁斜斜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可怜兮兮地:“王妃要我监视你,我总得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好交差。”
穆琰眸光陡然黯了几分,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看了片刻,忽而伸手抽走了她手中的狼毫笔,往旁边一搁,“吃饭,不必理会她。”
容宁被他攥着手腕,重新坐回桌边,眨了眨眼,轻声道:“我约莫也猜了个大概,你同王妃之间多半不大对付。”
她眼睫一垂,“哪有母亲真关心儿子,竟会派眼线去监视他的?我听她那意思,多半是另有盘算。”
“你放心。”她抿了一口汤,声音更低了些,悄悄靠近他耳畔,“我只写些吃喝拉撒睡这等不痛不痒的,至于你每日在书房谋什么,与谁见面,说了什么,我是一概不知,写也写不出的。”
穆琰挑眉,低头睨着她,“你怎么不将我的一言一行,尽数禀报给她?”
容宁苦着脸,将碗中的汤汁喝尽,叹了口气,“你又不是坏人,我何苦害你。”
“方才那情形,我那会儿若不当场答应,只怕她并不会轻易放我出来。”
她搁下碗,一顿,又道“再说了,她那模样,看着是温温柔柔的,眼底却不见丝毫暖意,感觉是个行事狠辣,颇有城府的,就算我不答应,只怕她也有的是法子让我开口。”
穆琰望着她,没说话。
容宁自己却释然一笑,低头又替自己添了一碗汤,“更何况,她许的银子还挺多的呢,我想想也挺划算的,左右我随便瞎写点什么,糊弄糊弄她,便能换些银两盘缠,也挺好的。”
说罢,回眸望了他一眼,眸光里带着些许狡黠,小狐狸似地。
穆琰失笑,摇了摇头,“你倒打的一手好算盘。”
容宁捧着汤碗,软声轻“哼”一声,“那是自然。”
穆琰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眉梢却缓缓拧起些弧度,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了她一句:“你很缺钱?”
容宁正要送入口中的一筷子酸甜肉僵在了半空,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多话失言了。
她眸光微闪,有些不自在地偏开脸,干笑了一声:“也不是非要就是随口一说罢了。”
她垂下头,碗中汤影晃荡,将她醺红的面颊映得更艳了几分,终究是不愿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便笑着岔开:“不过我算是明白了你为什么不近女色,连贴身婢女都不用。”
她调侃似地,抬眸斜睨着他,“莫不是你也怕,那些人是她安插进来的耳目,日日夜夜,在你身边明里暗里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
她说的轻快,穆琰没有立刻回答,只神色淡淡地看着她,眸中如墨色翻涌,晦涩难明。
容宁被他这般盯着,心里莫名地发虚,话说出口也觉得唐突了些,忙讪讪地笑了笑,赶紧找补道:
“嗐,我就说嘛,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那种怕近女色的?肯定是另有内情,旁人不知道也就罢了,我信你,你肯定不是那种不是那种“不中用”的人。”
穆琰眉峰微挑,眸中笑意不达眼底。下一瞬,他倏然一手掐上她腰肢,手臂猛然内收,将她连人带凳子一并拖入怀中。
容宁一声惊呼尚未出口,已然撞上他胸膛,鼻尖扑入他身上淡淡冷香。
穆琰俯首,额头抵住她的,鸦黑睫羽几乎扫在她眼眸上,低低地,“我不行?你哪里来的错觉?”
他眸光如幽潭翻波,叫人看不清,却心头发颤。那掌心已张开,紧紧覆在她腰际,炙热滚烫。
“试试?”
容宁登时花容失色,耳根腾地烧红起来,一寸寸延绵至脖颈脸颊,连话都说不出。
她慌乱伸手抵住他胸膛,连退带逃般从他怀中挣脱出来,一路滑到另一个凳子上坐了,恍若躲避洪水猛兽,咬唇低低道:“吃饭吃饭别,别闹了。”
她端起面前的碗,胡乱喝着汤,只觉那姜丝辛辣极了,直烧得她嗓子发干,她垂下头,恨不能埋进汤碗里去。
穆琰看她羞恼得语无伦次,终于轻轻笑了一下,重新执起筷子,“胆子小成这样,还敢随口胡说?”
屋内重归安静,唯有碗箸轻响,良久,穆琰忽然低声开口,似随口一说,又似带了几分认真,“你若缺钱,大可直接同我说。”
容宁抬起头来,眸中还带着些许未褪尽的羞怯,纤长睫羽轻颤,小心翼翼地问:“真的?”
穆琰淡淡“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鹿肉放进她碗中,随口问着:“缺多少?”
容宁咬唇,迟疑片刻,终是鼓足勇气般小声问道:“那若是想去趟赵国战俘营,寻一个人大概,需要多少银子?”
第44章 暗涌
穆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就那么静静凝望着她,半晌没说话。
容宁眸中的欣喜一点点黯然下去,最终悄然泯灭殆尽。
她小心翼翼地抬眸去望他, 帘幔垂下的阴影将他半张脸隐没在暗影中,只见那眉眼沉沉, 端地显得有些阴郁。
容宁心头猛然一跳, 赶紧垂下头去,不敢再看他。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头去, 唇线抿的极紧, 似正极力忍耐着些什么。
容宁心下有些忐忑, 有些发怵,不太明白自己又是哪句话说错了,惹着他了不成?
她犹豫着张了张口, 正要再找补解释几句, 他却忽地低声开口, 有些嘶哑:“这事,不急。”
那语气极轻极淡,仿佛根本不值一提。
可她却分明听出了里头那些许若隐若现, 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像是早春里霜雪初融时,枝头那一滴迟凝的水珠儿, 落下前总要凝着, 藏着,久久不肯滴落下来。
“先把身子养好再说。”他说。
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容宁怔了一下,半点也不敢再多问, 唯唯应着:“嗯。”
穆琰却撇过脸去,不再看她。
他搁下筷子,再转过脸来时,神色已然收拾的极好,仍是那副冷静自持的矜贵模样,唇角甚至还带了点笑意,语气也温柔,“我还有事,你早些歇着,外头有人候着,你唤一声便是。”
“我没事,你去忙吧。”她垂眸道,声音几乎轻的听不清。
他看了她一眼,终是站起身来,迈步走出去了。
门扇轻掩的刹那,她忍不住抬头望去,只见他背影被天光拉的极长,显得很是寂寥孤清。
她并未察觉到,他转身后的那一刹,指尖已深深掐进掌心,骨节绷的几近泛白。
穆琰一出门,脚步便顿了顿。
天色渐暗,晚风扑面而来,夹杂着阵阵寒意,他却并不觉得凉,反倒像有什么无名阴火在心头炙烤着,直灼的他连呼吸都发涩。
他原本极擅掩饰情绪,身在天家,喜怒形于色是最大的忌讳。
可此刻再顾不得这些了,他脸色阴鸷的几乎滴出水来,眉峰沉沉,眸中隐有血丝,唇线紧绷着,一步步缓缓走下廊阶。
庭院里华灯初上,廊下的风灯被风吹的轻轻摇晃着,投映出斑驳光影,落在他玄色衣袍上,更衬得他形销骨立。
他缓步站定在院中,背对屋门,许久未动。
良久,他忽而一抬手。
几乎是同时,两道黑影瞬息间自屋脊掠至,悄无声息地跪伏在他脚下。
“世子爷。”
兄弟二人齐齐拱手,久久得不到回应,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皆觉莫名心惊。
世子爷近日虽也冷着脸,可每每进得那小娘子房里,眸光便软了几分,有时还难得会笑一笑,总算带了点人气儿。
可今夜这脸色,怎的倒像是又变回了从前那个阴郁狠戾,不近人情的模样?
两人不敢妄自揣测主子的心思,只得将头垂得更低,身子几乎伏到地上,静静等候他的吩咐。
穆琰枯立许久,终是缓缓垂眸,眼底一片阴沉,薄唇紧抿,片刻后才冷声开口:
“三年前,清溪村一带,被强征入营的壮丁名单,可还在?”
枭安怔了一瞬,恭谨回答:“应当还在,按例都收纳在兵部北苑楼里,按册归档。”
穆琰眸中隐有血丝,默了一下,缓缓道:“去查一下,林笙,现下在何处,是生是死。”
枭安眼角余光瞥见穆琰脸色阴郁,眉宇间泛着森然杀意,仿佛自己若是胆敢说上一句“他还活着”,便会当场人头落地。
枭安浑身冷颤一瞬,立刻收敛神色,低头应道:“是,属下这便去查。”
穆琰不再说话,只站在原地,微微侧首看向窗扇,灯影在窗纱上轻轻摇曳着,隐隐映出一道柔美轮廓,柔和静谧,与他此刻眸中翻涌的情绪格格不入。
夜深露重,纱帐未落,窗前一盏孤灯,将整间屋子映照得恍若轻雾笼罩,屋外风声细碎,吹的花枝拂过檐角,偶有几声虫鸣隐隐传来,更衬得屋内格外静谧。
容宁靠在榻上,随手翻看一本架上取来的闲书,神色安静,眉眼淡然。
门扇被轻轻推开,小月带着丫鬟们来收拾碗碟,手脚麻利地将一件件食器拾起放进食盒里,边收拾边低声笑着:“姑娘今日胃口比昨儿好多了,奴婢看着也欢喜。”
容宁淡淡一笑,点了点头,“嗯,可能是身子好些了,胃口挺好,人也松快了些。”
小月送走丫鬟们,掩好门扇回来,抬眸望了她一眼,“那就好,要不是今日顾小姐过来凭白闹了这么一场,说不定您好的还更快些。”
小月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跟前,道:“奴婢听嬷嬷说,顾小姐心仪世子爷好多年了,从小便立志要嫁给他,奈何世子爷冷心冷性,向来不近女色。”
“王妃也为此伤透了脑筋,旁人都说他是有隐疾,连个通房丫鬟都不要,只有姑娘您如今能与他同坐同卧”
说着,她眨了眨眼,歪头笑了笑,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容宁,“姑娘这般模样,当真的奴婢平生见过最美的女子,连那顾小姐站在你身边也黯然失色,难怪世子爷待您分外不同呢。”
容宁原本垂着眼帘翻书,听到这句,忽然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平静的近乎无波。
“你误会了。”
小月一怔,怔怔地望着她。
容宁眸中氤氲着湿漉漉的水汽,仿佛浮着清冷月色,幽微含愁,却又坚定倔强。
“我已经嫁过人了。”她轻声开口,语气柔婉,却字字分明,“我的夫君待我极好,纵然他如今不在我身边,可我心底,始终只有他一个人。”
她语声极低,几不可闻,像是说给小月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很爱他,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再对旁人动心。”
小月怔住,过了好半晌才呐呐道:“姑娘”
话音未落,只听“吱呀”一声轻响,原来是门扇半虚掩着,教风一吹,便微微吹开了些许缝隙。
容宁抬头望去,却猛然瞥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影。
他立在微敞的门外,背光而立,一袭墨袍,整个人几乎融入夜色,唯有那一双幽不见底的漆黑眼眸,静静凝视着她。
第45章 送汤
穆琰终究是没有踏进这间屋子。
风拂过, 迤逦逶地的纱幔轻轻摇曳,烛光晃动,夜色将他面上的神情吞噬殆尽, 隐没在阴影里。
他负手枯立了许久,终是未推门而入, 只将那目光一寸寸收回去, 转身没入如水夜色中,步履无声。
接下来的一整日,屋中冷清寂静, 穆琰未曾再露面。
第二日亦然, 廊上连靴子踏过的声音都不曾响起, 仿佛他从未真实存在过一般。
容宁虽有些纳闷,却也未曾多问。
她并不是爱追根究底的人,更不惯将心绪全挂在脸上。
他不来, 那便不来吧。
她躺在榻上小憩, 将那点零星心思藏在深处, 不肯触碰。
小月将她照顾的极好,熬汤煎药,洗漱更衣, 连容宁自己都觉着,她这身子竟比从前还轻快了些。
昔日那种动辄便觉疲乏,背脊酸痛的症状也全都不见了, 整个人神清气爽, 甚至都显得更明媚丰润了些。
只是有时候黄昏将临,庭前有侍卫换岗的脚步声经过,小月总会下意识抬眼,望门那边望一眼, 可那扇门始终没开,那一袭玄色身影,再也没出现在她眼前。
每每这时,小月总会劝她:“姑娘别多想,世子爷事务缠身,定是出门办正事去了,等他闲下来了,肯定会来瞧您的。”
容宁淡然笑了笑,不置可否,并不甚在意。
第三日午后,容宁正在窗前看书,王妃遣人来召她过去。
容宁起身,跟在小丫鬟身后,一路往王府中的一处花园走去。
天色有些阴沉,花园里繁花开遍,馥郁芬芳,容宁一身素衣,缓步走了进去,将将沿着花道转弯,便远远望见顾若兰正伴在王妃身侧,斜倚凭栏逗弄着一株芍药上扑腾翅膀的小鹦鹉,神情闲适。
“来了?”王妃余光瞥见容宁,眼风不动,语气淡淡地。
容宁福身见礼,“民女见过王妃娘娘,娘娘万安。”
“免了。”王妃回眸,接过身畔丫鬟递上的帕子,随手擦了擦,丢回丫鬟怀里,转身坐到了花枝下的太师椅上。
“你记的东西呢?拿来我瞧。”
“是。”容宁从怀中抽出一张工整折好的泥金纸,躬身双手奉上。
顾若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似有些不忿,抽出她手中的泥金纸,狠狠剜了她一眼,这才转过身去,走到王妃身边,双手捧给了王妃。
王妃拈起那张泥金纸,徐徐展开,凤眸微凝缓缓扫过,只刚看了几行字,便重重一拍案几,冷笑一声,“这便是你记的东西?”
容宁自然知道她会气恼,毕竟自己所记录的这些个吃喝拉撒睡的鸡毛蒜皮,根本就不是她所想要的。
她只垂首敛目,静默不语。
顾若兰轻哼一声,似笑非笑地睨着容宁,“姑母何必生气,要我说,这种人留着何用?没得糟践了穆琰哥哥的名声,不中用就趁早收拾了干净,省得她整日一副狐媚子模样,扰的人心烦。”
容宁没有争辩,只道:“世子爷近日并未回房来,他在做什么,想什么,民女实在一概不知。”
这话一出,顾若兰当即嗤笑出声,显然很是得意,“看来穆琰哥哥也不过新鲜几日罢了,我就说嘛,这样的乡野农妇,哪儿能入得了他的眼呐。”
王妃闻言,微抬下颌,面若寒霜,“他不来,你就不知道去么?”
“姑母?”顾若兰大惊失色,不解地拉住她的衣袖。
王妃拂开她的手,恼得柳眉一挑,“他不来,你就这般袖手旁观?身为內眷,连自己男人的心思都拢不住,留你在这府中有什么用?”
“你不会自己去寻他么,你那身狐媚子劲儿呢?”
她一声厉过一声,显然恼怒极了。
容宁静静抬眸,“民女,不便去寻。”
王妃被逗乐了似地,倏然嗤笑出声,“你装什么,都是千年的狐狸,哪儿还轮得到你在这儿装清高?”
“民女”
“够了!”王妃终是沉声喝止,略有些不耐地摆手,“你少在这儿逞口舌之快,立刻回去好生记录了报来,再有这样潦草的东西送来,别怪我不给你活路。”
容宁只得低头应声:“是。”
她行礼退下,身影在日光斑驳的花影中一点点消隐,背后传来顾若兰不服气地冷哼声。
容宁回到穆琰院中时,走得急了,鬓发微散,腿脚又有些酸痛起来。
她靠窗下坐了,正打算歇一口气,门外却忽地传来一声:“小月,快出来接一接。”
容宁一怔,尚未来得及应声,小月已匆匆掀帘迎了出去,过不多时,便低眉顺眼地引着一个嬷嬷走了进来。
“姑娘,这位是王妃身边的李嬷嬷。”小月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主动介绍着,显然很怕这个嬷嬷。
李嬷嬷瞥了小月一眼,小月赶紧识趣地躬身退出去了。
李嬷嬷一身素灰衣裙,发髻梳的一丝不苟,耳垂缀着金耳铛,双腕一对银镯,显然在这王府里,也是极得脸的体面婆子。
她微一点头,算是见礼了,面上无甚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提了个小巧的黄花梨食盒,她将食盒搁在桌上,揭开盖子,显露出里头的白瓷盅来,揭开盅盖,热气氤氲,隐约可见里头浓白汤色。
“姑娘。”她皮笑肉不笑地道:“这盅参汤,是王妃娘娘体恤世子,特地吩咐膳房精心熬炖的,王妃娘娘的意思,你嘛,当侍妾还有些不够格儿,从今往后,你暂且先做世子的贴身婢女吧。”
容宁蓦地一颤,抬眸望向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嬷嬷撇嘴,又道:“你也甭心比天高的想飞上枝头了,好生做你的贴身丫鬟,娘娘的意思,做好了丫鬟,必然少不了你的好处,喏,这盅汤,你赶紧送去书房,好生服侍着,也好打听打听,他如今到底都在忙些什么。”
一番话说罢,屋内霎时静极了,连烛芯偶尔轻爆的细微声响都格外刺耳。
容宁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那盅汤搁在那儿,热气缭绕,仿佛要将她面上的血色一点点逼尽。
她强自镇定,低声道:“世子不喜人打扰,我若随意送汤过去,恐有失礼数。”
“礼数?”李嬷嬷冷哼一声,“老身劝你,好生掂量掂量,是礼数重要,还是你的小命重要?”
容宁垂眸,手指搭上那只瓷盅,被烫得瑟缩了一下。
“快去吧。”李嬷嬷冷脸,“别凉了热汤,省得咱俩都交不了差。”
容宁无法,只得将瓷盅盖好,放进食盒里,提起食盒踏出门槛。
她一步步走得极慢,风微凉,拂动她裙角微微作响,熏得她眼角泛起潮意。
她别无选择。
长廊幽深,身后李嬷嬷的目光如影随形。
她只能一步步捱到穆琰书房门口。
一路毫无任何人阻拦,她在书房门前站定,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扇。
“滚!”一声咆哮自屋内传出来。
第46章 别走
容宁被骇地心头一跳, 脚下微顿,忙出声赔罪:“实在对不住,是我鲁莽了。”
说罢握紧食盒提手, 垂首欲退。方转过身,却听屋中那人低低唤了一声:“进来。”
她不想进去, 脚步踌躇, 心口怦怦直跳,可偏她眼角余光一扫,瞥见那廊檐下的李嬷嬷眸光阴沉, 站得笔直, 眉眼间已然十分不耐, 那眼神冷似刀霜,仿佛只要她胆敢退缩一步,便会命丧当场。
容宁心中发怵, 实在无法, 只得咬了咬唇, 勉强应了一声“是”,将那食盒提稳,轻轻推开门扇, 缓步走了进去。
书房很大,极尽奢华,四壁尽是巨大的金丝楠木书架, 密密层层列放着各种书卷古籍, 连窗下角落里都堆满了尚未归架的文书,屋内灯火幽幽,香雾缭绕,一派清寒肃穆。
穆琰正俯首坐在书案前, 一袭玄色中衣,未束发,瀑布般的墨发散在身后,仅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几缕散落的青丝垂落在鬓边,愈发衬得他眉目沉静俊美。
他似乎清减了些,有些憔悴,正俯身翻阅着书卷,手中执笔未停,似乎并未将她的到来放在心上。
容宁不敢出声,屏着气轻轻将食盒放到一旁的案几上,福了福身子,正待告退,却听他忽地问:“你怎么来了?”
他嗓音低哑,淡淡地,透着些许冷淡疏离。
容宁垂首,指尖藏回袖中,轻轻绞着手指,低声道:“是是王妃娘娘吩咐,要我送一盅参汤过来。”
她不敢抬头,怕看见他幽深难明的眼眸,也不敢妄言王妃的真实用意,只竭力将自己收敛得像个真正奉命而来的婢女。
可心中的委屈,却悄悄涨满心口,似盛夏积云,闷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穆琰静默片刻,终于抬眸望向她。
那双狭长凤眸,在幽暗烛光映照下,愈发显得深不可测,暗若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