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你来得甘心么?”他忽然问。

容宁一怔,抬起头怔怔望着他,唇瓣动了动,却不知道他究竟在问什么。

是问她做这份差事甘不甘心?

还是问她,走到他面前来这一步,是否心有不甘。

她喉间泛起苦意,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穆琰却不逼她,只垂了眸,淡淡道:“既来了,坐吧。”

容宁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眸光扫了眼旁边的凳子,迟疑着在那最角落的地方落了座,低眉顺眼,像个随时可以被随意差遣的小丫鬟。

穆琰并未再看她一眼,只重新执起笔,在那摊开的折子上缓缓书写着,仿佛她的存在与否,不过是夜风拂过窗纱的轻响,可有可无。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她踏进门扉那刻起,他已然再也读不进去一个字了。

穆琰执笔未久,忽又停下,眉头轻蹙,似是那纸上字句惹人心烦。

他随手将笔一搁,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一弹,那狼毫笔便斜斜滚落在砚台边。

“不是来送汤么,”他语气淡淡,眸光终于投向了容宁,眸中隐隐泛着疲倦,也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烦意,“汤呢?”

容宁如梦初醒,连忙站起身来,“哦,哦是汤在这儿。”

她慌忙将方才搁在案几上的食盒重新提起来,加快脚步走到他身侧,将那白瓷汤盅小心端出来放在他跟前,揭开盖子,浓香立刻悄然弥散开来。

她低眉顺眼地执起汤匙,抽出帕子细细擦拭了,递到他手边。

穆琰垂眸看了眼汤,未多思索,接过汤匙就去舀汤汁,容宁却忽地伸出手来轻轻拦了他一下,贴近他耳畔,声音极轻,很是犹豫似地,“这个”

她咬了咬唇,心一横,“这是王妃吩咐让人送来的,你当真要喝啊?”

她担忧望着他。

穆琰没动,眼眸缓缓望向她。

那一瞬,容宁几乎屏住了呼吸,错觉似地,竟觉得他眸光不似方才那般幽深冰冷,反而海面上清凌凌细碎消融的冰凌似地,眸底浮起些微不宜察觉的愉悦。

他忽地舀起一勺汤汁,轻轻吹了口气,竟当着她的面喝了下去。

“哎!”容宁脱口而出,伸手欲拦,但见他喉结滚动,显然已落入腹中,她终究是慢了一步。

她满目惊惶地望着他,生怕他下一瞬便要口吐鲜血一般,可穆琰只是慢条斯理地放下汤匙,神色如常。

望着她那一脸紧张的模样,他忽地轻笑一声,似终于扯落了压在心头的一层沉云,语气也温和起来:

“怎么,担心我啊?”

那笑声极轻,眉眼间却已柔下来几分,连方才掷笔的烦躁,也仿佛随之烟消云散。

容宁一怔,登时面上烧的绯红,极力想要否认却又无从辩解,只得窘的垂首背过身去,呐呐地说:“我只是怕万一”

穆琰却偏不放过她,伸手掰过她肩头,迫使她看着自己,凑到她耳畔,声线低哑,“怕我真有个好歹,留下你一个人?嗯?”

呢喃似地,他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仿佛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他靠得实在太近了,近到容宁觉着,自己只要稍一动弹,他的唇便会碰上自己耳尖,她心头猛颤,抬手轻轻抵着他,脸颊脖颈烧的通红,低声辩解道:“我没有你你起来些。”

穆琰轻笑,没有再为难她,坐直身子,信手执起汤匙,闲闲舀汤喝了起来。

余光瞥见她仍一脸担心,笑了一下,说:“放心,至少目前,她不敢。”

容宁“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只眼巴巴地望着他喝汤,期盼他快点喝完,自己好收拾了汤盅早点回去。

她左捱右捱,好容易捱到他喝尽最后一口汤,赶紧从他手中抽出汤匙,喜滋滋儿地把汤盅收回食盒盖好,提起食盒,“那不打扰你了,我先回去了。”说罢转身就要走。

还未及走出一步,手腕便被一只大手牢牢扣住。

容宁疑惑回首。

穆琰仰头,笑望着她,“来都来了,陪陪我。”

第47章 摩挲

风微动, 轻拂过他额前垂落的发丝,他眸色沉沉,直勾勾地凝望着她。

容宁心尖骤然收缩了一下, 下意识想要抽出手来,指尖才稍一动, 穆琰扣住她手腕的指节倏然一紧, 力道分明不甚重,却牢牢束住她,不容她轻易挣脱。

她有些慌了, 不敢与他再对视下去, 撇过脸, 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着,“你,你先松开。”

穆琰并不松手, 就那么仰头静静望着她。

容宁挣了几次无果, 实在无法, 只得咬了下唇瓣儿,“行了,我答应你, 你快放手”

穆琰唇角勾起些许得逞的快意,凝视着她那张略显局促羞赧的脸,终于指尖一松, 放过了她。

容宁如蒙大赦, 赶紧收回自己的手,垂首轻轻揉着微微有些泛红的手腕,不敢再多看他一眼,转身悄悄挪回角落里方才坐过的小凳上坐了。

她扒拉过来帘幔一角, 将自己遮了大半,似一只钻进帘幔后的小猫儿,遮去自己的羞怯局促,只想躲入静处。

穆琰眸光沉黯,落在她露出帘幔的袖口上,淡淡道:“坐近些。”

容宁一愣,没应声,只悄悄抬眸去偷瞄他一眼,见他冷了脸色,只得硬着头皮,不情愿地将小凳往前挪了些许。

那小意模样落在穆琰眼里,只惹得他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唇角,以手支颌,闲闲瞧着她。

“坐过来,替我研墨。”

容宁唇瓣儿微动,似是想说什么,可终究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起身将小凳搬到案几旁,在他身畔坐了下来。

她动作慢极了,磨磨蹭蹭地,坐下来后,连手往哪儿放都不知道了,局促地绞着手指。

“研墨啊。”他说。

“哦。”

素手执起漆黑描金的墨条,缓缓在砚中轻轻研动,一下一下,磨的墨汁如水波涟漪,愈发衬的她十指纤纤,莹润白皙。

桌案前静极了,唯余墨香幽幽。

穆琰没再说话,只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垂眸敛目,认真地研磨着墨汁的模样。

他忽地抬手,朝她研墨的方向伸来,容宁心头一紧,几乎下意识将手收回袖中,连墨条都顾不得了,“啪”地一声跌在砚台边缘,溅起几滴墨渍。

那慌乱模样,被烫着了似地,避的极快。

穆琰只淡淡一挑眉,径直越过她刚才研墨的位置,指尖落在一支狼毫笔上,稳稳取了起来。

容宁怔了怔,怔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只是要取笔,并不是要碰她。

她耳根“腾”地一下滚烫起来,一颗心似被人狠狠拧捏着,羞窘得几欲滴血,她殷红唇瓣儿紧抿,恨不得就地找个地缝钻进去,从此不见人世才好。

穆琰瞥了她一眼,狭长凤眸难得弯了弯,眸底的笑意藏也藏不住:“想什么呢你?”

那语气不咸不淡,似随口一说,却又带着些了然的调笑,有意要拆穿她心思似地。

容宁面红耳赤,难为情极了,唇齿微张,却连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只能偏开脸去,强忍着面颊上的滚烫,再不肯看他一眼。

穆琰俯首,凑近了些,“怎么,怕我?”

他语气轻极了,气声似地,又带着些许刻意放缓的调子,含着隐隐笑意。

容宁更无语了,只觉得他那温热鼻息的热意,自她颈后一直烧到了耳尖,她垂眸低着头,指尖紧紧绞着衣角,似极了被风雨倾轧的柔软蔷薇花儿,可怜兮兮地。

穆琰望在眼里,终于心软了似地,不再多言,眸光一转,落回案上的公文,随即执笔,蘸墨,低头开始认真批阅,神色敛了几分,神情重归沉静。

案前重归静谧,书房内一时间只剩下笔走龙蛇的细微声响。

穆琰执笔批阅起公文来,整个人恍若变了个模样,原本带着些许戏谑的眉眼渐渐沉静下来,唇线微抿,神情肃然。

那一点漆黑墨色凝在笔尖,落纸有声,似铁画银钩,沉稳又利落。

容宁半晌羞意未褪,不敢抬眼,余光瞥见砚台里的墨汁不多了,这才转过身来,预备再研磨一些,不料这一抬头,正撞上穆琰那低眉专注的模样。

他眉眼深邃,鸦黑睫羽微垂,鼻梁挺峻,神情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锋锐感,此刻看去,却偏又不显生硬,散着墨发,反倒平添了几分清贵儒雅之气。

日光渐斜,散落窗棂,柔和光晕映在他侧脸,投下浅浅影痕,更显得他五官轮廓分明,俊美无比。

她看着看着,竟看呆了。

整个人就那么呆呆地望着他,眼巴巴儿地,一动不动,连手中握着的墨条,也半晌未曾再动过了。

像个情窦初开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被生着俊美皮囊的精怪勾了魂儿去。

也不知望了多久,穆琰忽地一笑,扭过头来看向她,眸光带着些调侃的意味,“好看么?”

容宁猛然回过神来,倏地低下头去不理他,佯装没事。

片刻后,实在抵不住他的目光,她干脆起身,假装随意地在书房四下踱步起来。

她佯装在找书看,书架一列接着一列,皆是陈年旧藏。

她伸手翻去,多是兵书,律令,图志之类的,翻来覆去都是什么军机,调度之类的,字字句句皆晦涩如迷,她不感兴趣,不过瞟了几眼便头疼的紧,只得又默默坐回那小凳上。

穆琰没有出声阻拦她,神情未动,仍埋首案前,认真批阅着公文,未再同她说一句话。

屋内静得几乎能听见墨汁从笔锋滴落砚台的声音,容宁坐了一会儿,无聊的脑袋直发昏,起初还撑着眼皮想看清穆琰在写什么,可不过几行字后,眼前便慢慢模糊起来。

她脑袋一点一点地垂下,挣扎了几次,终是熬不过那阵阵袭来的困意。

香炉中青烟袅袅,小凳上的小姑娘靠着桌案,眼帘阖下,眼睫轻颤,终于,纤细身子微微一歪,就那么悄无声息地,伏案睡了过去。

穆琰正执笔圈注,手中笔锋一顿,抬眸看去。

容宁伏在案边,阖了眼眸,纤长睫羽覆下一抹淡影,她睡得极静,呼吸轻浅,轻轻蹙起的秀眉蕴着些许倦意,素净的小脸在柔和光线下莹白如雪,柔美极了。

穆琰凝望她良久,笔尖的墨汁早已干涸,终于,他搁下手中的狼毫笔,指尖轻轻悬停在她脸侧。

似权衡,又似迟疑,指尖摩挲片刻,终是缓缓地,轻柔抚上了她面颊。

第48章 偷香

温凉指腹落下时极轻, 似微风拂过枝头花瓣儿,悄无声息。

他的手骨节分明,掌心带着常年领兵执剑的薄茧和冷意, 此刻覆在她脸上,却温柔至极。

她白皙脸颊温热柔软, 他指尖似触碰到一汪温水, 眸底那抹原本沉静如寒潭的情绪,刹那间泛起了细微涟漪。

他低下头,眉宇间的冷厉尽数褪去, 难得显露出些许柔意, 近乎怔忡地望着她, 凉薄的唇线微敛,指腹静静摩挲过她柔嫩的脸颊。

他目光缱绻落在她眉眼上,细细描摹着每一处细节, 她美目轻阖, 睫羽轻颤, 似被他贴近的鼻息吹拂而动。

视线缓缓下移,掠过她秀挺小巧的鼻头。

再往下,最终定定停留在她殷红饱满的唇瓣儿上。

那唇瓣儿微微张开, 呼吸温柔绵长,殷红一点,樱桃般泛着水润光泽, 看上去柔软得不像话。

穆琰喉结微滚。

那一瞬, 他听见自己心跳声骤然放大,仿佛世间万籁俱寂,只余他汹涌如潮的心跳声。

他盯了许久,终究没能抵住那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悸动。

他倾身, 缓缓俯首靠近她,动作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睡的酣甜的小姑娘。

他指尖先掠过案沿,撑在她方寸之间,衣袂轻拂而下,透窗漏进来的天光映在他肩头,他的身影将她整个人拢入了一片暗影之中。

他的唇,一点点靠近她的。

呼吸缓缓靠近。

气息交缠。

越来越近

就在即将触碰的刹那,容宁似有所感,眼睫微颤,忽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容宁怔愣了一瞬,眸光迷蒙,显然还未完全从睡梦中抽离,呢喃问着:“你干嘛?”

穆琰指节蜷缩成拳,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章法。

他几乎立刻起身,别过脸去,喉结滚动,脖颈耳根竟迅速泛起肉眼可见的绯色。

之前那从容淡定,冷静沉稳的他,此刻竟像犯了错的少年似地,轻咳了一声,哑声道:“没没什么。”

他身形僵硬地正襟危坐,眼角余光不自觉地掠向她,却又极快别开。

容宁一瞬间清醒过来,脸颊倏然烧红一片。

她赶紧坐起身来,手忙脚乱地理好微微有些松散的衣襟,垂下眸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仿佛刚才那一场意味不明的靠近,从未存在过。

可容宁脸上烧的慌,实在坐立难安,不禁频频往门外望去。

穆琰也不看她,半晌未出声。

他耳根仍是发热的。

感知到她的尴尬难堪,缩得鹌鹑似地,他终于启唇,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克制,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你退下罢。”

容宁浑身一颤。

她心跳如擂鼓,直震的耳膜发麻,根本不敢看他,他语气听起来虽并无什么异样,但她总觉着,他似乎也不敢看她。

他也在逃。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亦或是猜中了什么。

她没打算深究,也根本不敢细想。

“是。”

她垂首低低应了一声,转身之际手忙脚乱地提起那只食盒,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走向门口。

指尖轻颤地推开门扇,她脚步一急,手上力道没把握好,那门扇“哐啷”一声重重阖上,声音在书房中猛然炸响。

屋内,一瞬寂静。

穆琰视线仍落在文书上,却早已凝滞,根本没有再浏览移动过。

他静默片刻,终于缓缓抬眸,望向她仓惶逃走的方向,眸色渐深。

门扇被大力开合,没有掩紧,门缝中漏进一缕凉风,浮动逶地纱幔,凄清极了。

那双漆黑凤眸,此刻掩映着晦涩的幽光,他黯然自嘲一笑,薄唇不自觉地抿紧,唇线紧绷。

他也不知道自己方才到底想做什么。

或许知道,只是

良久,他将手边的卷宗重新拉回眼前。

却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

容宁一路低着头,几乎逃跑似地往回走去,凉风迎面吹来,她却只觉脸颊烧的慌,心口怦怦乱跳,半晌都缓不过来。

才拐过回廊,便撞见了还守在廊下的李嬷嬷。

“哟,这么久才出来啊?”李嬷嬷正靠着廊柱打盹儿,见她出来,轻蔑撇了她一眼,“你也是没点分寸,缠这么久,多强壮的爷们儿得被你掏空了身子。”

容宁掩着胸口那颗快跳出来的心,懒得同她多费口舌,赶紧将手里的食盒递过去。

李嬷嬷接过,随口问着:“世子喝汤了么?”

容宁点头,“都喝完了。”

李嬷嬷闻言,愣了一下,低头打开食盒细看,果见那只小巧白瓷汤盅已空,只余些许汤色在盅底晃荡。

“唉哟,还真是。”李嬷嬷惊叹一声,很是意外,“还真都喝完了。”

她一边合上盖子,一边意味深长地看了容宁一眼,有些玩味似地从头到脚来回打量了她一遍,“王妃娘娘的眼光果然不错。这汤啊,从前换着人送去了多少次,世子连碰都不碰一下。”

“今儿你送去,”李嬷嬷撇嘴,“他竟然全喝了,啧啧啧”

她顿了顿,慢条斯理地拍了拍食盒,笑了笑:“看来你在世子心里,是格外不同的。”

容宁听了这话,心头更觉发紧,压了块石头似地,闷极了。

“你呀,好好干。”李嬷嬷拍了拍她肩头,“好好替娘娘搜集情报,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容宁眸光微颤,抿了下唇瓣儿,终是忍不住开口:“嬷嬷,我我真干不了这差事。”

她语气很轻,试探似地,又像是在求请,“我真没那个胆子,也看不懂他在做什么,您能不能替我跟王妃说一说,让我去做点别的差事也好”

“不能!”

李嬷嬷冷声打断,脸色一肃,浑浊眼底泛起寒意,“给你脸了?你若不干,就等死罢!”

容宁登时煞白了脸色。

李嬷嬷懒得再看她一眼,拎着食盒转身就走,扔她怔在廊下,如坠冰窟。

枯立良久,容宁才深吸了一口气,缓步回到穆琰房中。

她吹燃火折子,点了灯烛,暖黄烛光缓缓铺开,可她却浑身冰冷,疲惫极了。

她实在累极,外衫都没脱,便伏倒在榻上,头一偏,正好贴在那柔软的枕头上。

枕头上还残留着淡淡雪松冷香,那是穆琰身上的味道。

她浑身骤然僵硬,脸色微变。

意识到这枕头是他睡过的,她脑中“嗡”地炸开来,一股烦闷倏然涌上心头。

她抬手,捉住枕头,猛然抄起来,顺手就往外一扔。

飞出去的枕头恰好落在掀帘进来的小月脚边,唬了她一跳。

“唉哟!”小月惊呼一声,忙蹲下捡起枕头,随手拍了拍灰,走到榻边轻轻放回榻上,疑惑望向容宁,“姑娘这是怎么了?”

容宁抱膝坐在榻上,眉心紧皱,满面羞恼,压了许久的委屈忽然一下子奔涌而出。

她红了眼圈,紧咬唇瓣,抬手抹了下眼睛,忽而低声道:“我不想留在这儿我要回家!”

第49章 羞耻

小月被唬的赶紧小跑几步上前, 小心翼翼靠近容宁身畔,眨了眨眼睛,眼巴巴儿地望着她。

“姑娘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受了气?”看了她一会儿, 小月轻声开口劝道:“可是那李嬷嬷欺负您了?”

她怯怯坐到容宁身旁,抬手小心替容宁拢了拢鬓边微微散落的发丝, 放柔了语气:“姑娘千万别往心里去, 那李嬷嬷,是王妃身边的老人了,是她的陪嫁嬷嬷。”

“她平日里, 自视甚高, 仗着王妃在王府里横行跋扈惯了, 我们这些下人,哪个不怕她,都吃过她的亏。”

“她眼高于顶, 向来瞧不起人, 您新入府, 她欺生也是有的。”

小月一连说了许久,见容宁仍拧着眉头掉眼泪,也跟着伤心起来, 酸了眼眶,“你别难过了咱们忍一忍就过去了,往后您当了侍妾或者侧妃, 那就是主子了, 任她也越不过您去的。”

容宁却只是摇了摇头,有些哽咽,“不是为了这个。”

小月愣了一下,抬眸望着她, “那是为了什么?”

容宁抹了一下眼睛,小月赶紧抽出衣襟侧边别着的帕子,轻柔替她拭去面颊滑落的泪珠。

容宁抿唇,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和你们世子并不是那样的关系,我也从未想过要做他的什么侍妾。”

容宁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想回家去,过我自己的日子。”

她说着,抬起头来,眸中竟带了些许哀求神色,她伸手,握住小月的手,“小月,你能不能带我出去?只要出了这王府就成,其他的,我自己再想办法。”

小月顿时变了脸色,连连摇头,“不行的姑娘,我不敢”

“小月”

“不行的。”小月声音陡然拔高:“真的不行,若是我私自带您出去,王妃若问罪起来,不光是我,连带我的父母家人,都是要被活剐啊!”

她说着,浑身微颤,惊惶往后退开了一些。

容宁怔在那里,那份本就渺茫的希望彻底粉碎了个干净。

她颓然松开小月的手,整个人似被抽尽了力气,软软地靠在枕榻上,喃喃自语似地叹出一声:“是我糊涂了。”

小月垂着脑袋,紧绞着自己的手指,望见她眉眼低垂,眸光中隐隐泛着倦怠悲意,不由得鼻尖一酸,张了张嘴,刚要说些什么,容宁却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罢了,这事儿本就与你无关,我已然身陷囹圄,岂能再连累你呢。”

“是我自己太没用了”

“姑娘”小月眸中隐现泪花。

见她这般伤心模样,小月犹豫片刻,终是小声劝道:“姑娘,既然世子爷已经将您带回府中,又许您住在他房里,可见是极其爱重您的,旁人可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面呢,您何不就跟了他呢?”

容宁眉心一跳,抬眸看向她。

小月被看的有些不自在,声音更低了些,“世子爷打小就极有主意,认定的事情,是绝不会改的。”

“只要是他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若是他真心想要您,姑娘您只怕是躲不掉的。”

“躲不掉?”

容宁气极,冷笑一声,眸底蓦地腾起几分怒意,气恼站起身来,“我是有丈夫的人!”

“他还能强抢人妻不成?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了?!”

小月抿唇,为难地垂下脑袋,悄声嘀咕似地,“咱们世子爷就是王法啊。”

这一句,轻飘飘地落下,却如千钧重锤,直砸得容宁几欲站立不稳,身形微晃,失了浑身力气,倚着榻沿缓缓坐回榻上。

她眸中的怒意一点点褪去,散了视焦,只剩下空落落的茫然。

是了

天子脚下,他穆琰贵为北平王世子,天潢贵胄,他想要的东西,又有什么得不到的?

王法?

他便是王法。

他若当真要她,她便只能是他的。

而她自己,不过墙角一朵不起眼的小花而已,身如浮萍,他来了兴致,瞧上了,便随手摘来赏玩一番。

哪一日兴致尽了,玩腻了,便随意丢弃了,任其零落成泥,无人问津。

容宁不知自己还能如何。

争也不是,屈也不是,心中仿佛空了一块,茫然又酸涩,难受极了。

小月见她失神发怔,也不敢再多说话,只轻声说了一句:“奴婢去瞧瞧药是不是煎好了,一会儿给您端过来。”

说罢,悄然退出了屋子。

容宁枯坐了许久,怔然望着榻上那低垂的靛蓝帐子,久久回不过神来。

她恍然想起方才在穆琰书房里那一幕。

她睡意迷蒙间,只模糊觉得有人靠得极近,温热气息几乎拂在她面上。

她睁开眼睛时,看见那人眉目清隽,眸光隐忍却灼热,仿佛是在偷吻她。

他真是在偷吻她么?

她不太记得了。

只隐约记得那一瞬,他离她太近了,简直近得不像话。

她那时刚刚醒转,头脑昏沉无力,如今回想起来,更觉羞恼窒息。

他到底有没有得逞?

一想到他可能吻了自己,容宁下意识抬起手,猛地用衣袖狠狠擦了擦嘴巴,一下,又一下,力道之大,直将柔软唇瓣擦的微微充血,殷红欲滴。

可她却没感觉到痛意似地,只觉得胸口闷得快要炸开了。

屈辱羞耻的感觉一齐涌了上来。

她羞愤俯身,脸埋进枕头里,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却又死死咬牙,什么都不肯落下来。

她想起了林笙。

脑中忽然闪现出林笙的脸。

她的丈夫,她的林笙,那样一个温柔儒雅的书生,执笔写诗的手,却被迫提刀上阵杀敌,卷入那满天血腥杀戮之中,了无音讯,生死不知。

而她呢?做为他的妻子,如今却被困在这王府之中,险遭轻薄!

一想到这,她心里愈发火烧般难受。

她肩头颤动,低低啜泣着,纤细指节蜷起来握成拳头,狠狠砸了一下枕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能再留在这了,她要去找林笙。

第50章 寻觅

好容易熬到夜深人静, 窗外灯影尽敛,耳畔只余夜风拂动花枝的低低呜咽。

容宁一直没睡着,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帐顶, 靛蓝帐子被微风撩动,连带着硕大的蓝宝石轻微晃动, 闪烁着细碎幽暗的微光。

夜越深, 容宁越发难以成眠。脑海里,一张温润俊朗的面孔总不由自主浮现出来,心头随之隐隐作痛。

那是林笙, 她的丈夫。

三年前, 一纸告示便被官府强行抓了去, 说是要补齐前线兵员,捆了便直接走得干净利落,连一封书信, 一句话未能留下。

自那日之后, 他便如同人间蒸发一般, 杳无音讯。

她曾无头苍蝇一般,四处托人打听,踏破了周遭城镇的门槛, 却始终未能探得一星半点的确切消息。只偶尔听人说起,那些被抓去的壮丁,十之八九都被送去了边关冲杀, 大多都战死沙场, 成了炮灰。

若是侥幸未死,被活捉了,也多半被关进了敌军的战俘营里。

容宁绝不信他已经死了。

她总觉得,林笙那样好的人, 那样柔善的一副心肠,上天不该那样残酷地对待他,让他刀兵相搏,憾死沙场,连个能替他收尸的人都没有。

她总盼着,他只是被关在了战俘营里,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

哪怕这点念想渺茫如沙尘,她也从不肯死心。三年来,她省吃俭用,日夜攒钱,只盼着终有一日,能亲自去边关、去战场,哪怕是亲眼去那血腥恐怖的战俘营看一看,她也要找到他,把他赎出来。

万一呢

她将脸埋进了枕头里,喃喃念着,“万一呢”

她抿了抿唇,轻手轻脚掀开锦被,自榻上起身,摸黑穿好衣裳鞋袜,小心翼翼地踱步至门后。

耳朵贴上门扇,她静静倾听了一会儿,这才小心拉开门扇,偷偷溜了出去。

院外一片漆黑,远远偶有几盏风灯悬挂在廊檐下。

她反手轻轻带上门扇,抬眸望去,只见满院月色清冷,她蜷起身影,猫着腰专挑暗处行走,将纤细的身子隐没在廊檐的阴影里,穿行在曲折蜿蜒的回廊里。

她本就不认得路,心下愈发慌乱,几乎一步三回头,连大气儿也不敢多喘一口。

她凭着白日里由婢女引着,去花园里见王妃时偷偷记下的路线摸索前行着,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

她并没指望今夜一次便能成功逃之夭夭。

想着即便一时间寻不着出王府的路,哪怕只踩踩点,记一记门廊转折和侍卫分布,也是好的。

她一路摸的小心,心里擂鼓似地咚咚跳个不停,脚底步子越来越快,不知不觉,已行至僻静处。

周遭寂静极了,静的连蝉鸣都没有,她心下愈发慌乱,攥紧了手指闷头小跑起来。

眼前忽然开阔起来,似是一处花园。

她怔了一下,微微蹙眉,茫然四顾,这儿不是白日里所去的那处花园。

她记得分明,白日去拜见王妃的那处花园里,分明只有各色奇花异草,根本没有湖泊鱼池之类的水景。

此处却引了活水入园,一泓湖泊铺展开去,映着月光粼粼发亮。沿岸石桥蜿蜒,亭台水榭倒映湖心,宛若琼楼玉阙。

她愣了好一会儿,明白自己显然是在哪个转角口走岔了,竟迷了路。

咬了咬唇瓣了,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去。

她不敢明目张胆地走在花园中显眼的石道上,只低头斜斜绕着湖边草地悄然前行。

湖边卵石甚多,并不好走,她手指绞紧衣袖,小心翼翼地踏在卵石上,心头一阵阵发虚。

夜风寒凉吹拂过来,扰动阵阵涟漪,湖岸边潮湿,有些卵石早已生出青苔,黑漆漆的,她看不见,冷不防脚踝一崴,向前滑脱过去。

她来不及惊呼,伸手急急捉住湖边生出的草叶,想要稳住重心,可柔弱草叶哪里经受的住她的重量,登时被她拔的连根而起,随她一起齐齐栽进了湖水里!

冰水猛然扑面而来,衣衫瞬间湿透,她不会水,在水中慌乱扑腾不已,整个人失了重心和力气,眼前一阵发黑,耳里嗡鸣不止,只觉口鼻中尽是湖水,几近窒息。

穆琰院儿里,小月捧着安神汤,轻轻推门而入,轻声唤着:“姑娘,您说这两日睡不安稳,且喝些安神汤再睡罢。”

直至她走到桌边搁下安神汤,都无人应答,小月轻轻走到榻边,却见帷帐掀起半角,榻上哪里还有姑娘的影子?

她环顾四下,屋内空空荡荡,心中登时一凛,惊惶失措地跌撞着冲出屋去。

夜风呜咽,廊下风灯幽暗摇曳,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往穆琰书房跑去。

才转过廊角,一道黑影鬼魅般倏然自屋脊掠下,衣袂猎猎,拦在了她身前。

“世子爷歇下了,不得惊扰。”枭宁眸光冷厉,冷冷盯着她。

小月慌的泪如雨下,红着眼眶哭道:“姑娘不见了屋里屋里没人,我到处寻遍了也没见人影。”

枭宁眸色微变,正要开口,书房的门扇竟被人猛然拉开了。

门扇被猛然拉开,穆琰阔步而出,漆黑墨发散落在身后,衣襟半敞,寒星般的眸光扫过来,凌厉逼人。

枭宁赶紧去取来披风,利落替他披上。

“几时不见的?”

小月颤抖跪伏在地,哽咽道:“约莫子时还在,奴婢刚去送安神汤时,就不见人了。”

穆琰眸中寒意更甚,薄唇紧抿,转身往院外走去。

月色溶溶,如轻纱泻地,洒落一地清辉。

湖边假山影影绰绰,嶙峋缝隙间,一团怯生生的纤细身影蜷缩成一团,单薄的肩头微微颤抖着。

穆琰步履匆匆,玄色滚金暗纹的披风随着夜风翻飞,猎猎作响。

他一眼便望见了她。

小姑娘垂首抱膝盖,半侧身蜷在乱石之间,单薄的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子上,几乎透出肌理,瑟瑟发抖。

仿佛是听见脚步声渐近,她怔怔抬起头来,小脸儿冻的煞白,滴水发丝可怜兮兮地黏腻在白皙脖颈间,一双眸子湿漉漉的,显然是哭过了。

她仰起脸,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穆琰脚步顿住,眸光微微一滞。

下一瞬,他猛地迈近几步,伸手解了自己身上的披风,手腕一旋,轻轻覆上她瑟缩的肩头。

带着余温的披风紧紧裹住她纤细的身子,他蹲下身来,眉峰微敛,温凉指尖轻柔将覆在她面颊上的凌乱发丝掠至耳后。

“才一眼没看着你。”他凝望着她,眸中似墨色翻涌,叹息似地,“怎么就弄得这么可怜。”

容宁鼻尖一酸,好容易止住的泪珠儿又扑簌簌滚落下来,大颗大颗滑落腮边,无声砸进了草地里。

穆琰抿唇,眸光微黯,拇指轻轻抚过她面颊泪痕。

下一瞬,他俯身抄起她膝弯将她横抱起来。

容宁陡然失重,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收紧臂弯,小心护进了怀里。

她身上冰冷湿寒,穆琰将她往自己胸膛压紧,俯首在她发间温声哄着:

“好了,没事了,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