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觉得挺没趣儿的,果然老话儿说得好,路边的男人不要捡。
这捡来捡去的,倒还真捡了个大麻烦来。
惹又惹不起,跑又跑不掉。
她垂下头,不愿再哄他,假装赏花似地,落寞盯着眼前一朵盛放的杜鹃花。
“喜欢这朵?”穆琰抬手欲折。
“哎,别。”容宁赶紧伸手拦住他的手,“它好端端的生长在这儿,恣意绽放,多好,何必折了它占为己有。”
容宁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点他似地,“何苦勉强?它失了自由,就会枯萎的。”
穆琰望着她,眸光渐冷,修长指节一转,一声轻响,折断了那纤细脆弱的花枝。
“你!”
容宁睁大了眼睛,瞠目望着他。
穆琰抬眸,鸦黑睫羽在凌厉面容上投映出两抹浅淡阴影。
他伸手握住容宁肩头,将她拉向自己,轻轻将那朵娇艳欲滴的杜鹃花,簪入她鬓发间。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他满意地审视着自己的杰作,勾唇笑了一下,凝望着她,缓缓地:
“我偏要勉强。”
容宁唇瓣儿紧抿,攥紧了指尖,鲜红花朵儿衬的她脸色愈发苍白,她抬手,扯下那朵杜鹃花,狠狠砸在他怀里,头也不回地转身往前走去。
还未及走出一步,容宁手臂被人捉住骤然往后扯去,她被拉的转回身去,惊呼还未出口,一只大掌猛然抓住了她后脖颈。
温凉薄唇覆了上来,掩尽了那些未能出口的惊呼声。
他的气息霸道凌厉,瞬间侵占了她的一切。
容宁睁大双眸,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已然被他攻城略地,吻的溃不成军。
她拼力挣扎,眼眶蓄满泪花,滑落脸庞。
容宁根本站不住了,浑身失了力气似地直往下滑,穆琰捞起她腰肢,箍紧她,大掌托住她脑后,汲取更多。
“嘶”
腥甜入喉,他终于放开了她。
容宁狠狠咬了他一口。
抬手抹了下唇边的血迹,穆琰望向她,“不喜欢么?”
“你无耻!”
容宁抬手狠狠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穆琰被抽的头一偏,他皱眉,转过脸来时,却见小姑娘蹲在地上蜷缩成小小一团,抱着膝头哭的伤心,单薄肩头颤动不已,可怜极了。
穆琰俯下身来,视线与她齐平。
小姑娘长睫微颤,红了眼圈,眼眶中蓄不住的眼泪凝结成泪珠儿,滚落雪白腮边,一滴滴砸在殷红花瓣儿上。
见穆琰过来,她倔强别过脸去,不肯看他。
穆琰眸光黯沉,如墨色翻涌,就那么凝望着她。
良久,他叹息一声,抬手抚上她面庞,温凉指尖缓缓抚过晶莹泪珠。
“就这么讨厌我么?”
容宁不答。
穆琰伸手,轻轻将她拢进自己怀里。
第57章 喜欢
容宁僵硬着身子, 伸手抵着不肯让他靠近。
穆琰抿唇,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唇瓣儿上他留下的血迹。
容宁拂开他的手,蹙眉偏过脸去, “别碰我。”
穆琰沾着殷红血迹的指尖滞在半空,良久, 终是缓缓垂落下来。
“好了, ”他伸手揽过她肩头,将她圈进自己怀里,“别恼了。”
容宁刚要挣扎, 他手臂一收, 将她箍紧, 俯首埋在她肩窝里,喃喃自语似地,“是我的不是, 我答应你, 等忙过这阵子, 就送你回去,好么。”
容宁怔住,忘了挣扎, 抬眸望向他,“果真么?”
“嗯。”
穆琰阖眸,仿佛再也不想压抑什么, 缱绻摩挲她颈侧, 馨甜气息充斥在他鼻息间。
“在这之前,别再推开我。”
他声音很轻,很淡,仿佛没什么情绪, 但落在容宁耳中,却恍若惊雷。
他这是什么意思?
是要她出卖色相陪侍他才能换来自由身不成?
“不行!”
容宁斩钉截铁,神色陡然严肃起来,涨红了脸推拒他,“你当我是什么?”
她羞愤难当,“我虽不是未出阁的姑娘,到底也是清白人家的妻子,岂能不明不白的任你亵玩?你若再逼我,我便是一头碰死在这儿也不”
“说什么呢。”穆琰无奈捂了她的嘴,有些好笑地看着她,“我几时要亵玩你了?”
“你方才呜你方才分明”容宁愤愤不平,扒拉他的手指呜咽出声。
穆琰深深望着她,“我就不能是喜欢你么?”
容宁闻言愣了一瞬,猛然拉开他的手,跪伏在地,头贴在交叠的手背上,“民妇已有夫君,万万不敢受世子爷一声喜欢。”
“怎么。”穆琰望着伏在地上的她,怒极嗤笑,“我的喜欢,是什么很不堪的东西么,竟让你这般为难?”
“民妇蒲柳之姿,出身草芥,岂能高攀世子爷,况且我尚且有家室,有夫君,我岂能另侍他人!”
“若你那夫君,早就死了呢?”
容宁浑身一颤,缓缓抬头,眸中尽是决绝,“那我就为他守寡一世,绝无他心。”
“”
穆琰气结,望着她半晌没说话。
良久,他自嘲似地笑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伸手来拉她。
容宁侧身想要避开,他却直接搂住她肩头抄起她膝弯将她横抱起来。
“你做什么,你放开我!”容宁挣扎推拒不已,几欲哭出来,“你难道还要用强不成?”
穆琰笑的无语,“我还不至于那么饥渴。”
他抱着她翻身上马,一扯缰绳,搂紧挣扎的几欲坠下马背的容宁,“坐稳了。”
“你又要带我去哪儿?”容宁根本不听,推搡着他:“我不去,你放开我!”
“别闹。”他轻易捉了她作乱的双手,摁稳她身子,淡淡地,“说了会送你回去,放心,你若不愿,我不会碰你。”
容宁抿唇,此刻,除了相信他,她根本别无选择,只能垂下头去,不再挣扎。
马蹄声渐疾,穆琰松开她的手腕,也没有再像来时那般紧拥着她,只一手控马,一手虚抵在她身侧,护着她不至于掉下马背去。
一路无话,穆琰纵马恣意飞驰在街道上,意气风发,怀中美人楚楚可怜,清丽无比,惹尽路人侧目。
他始终冷着脸,虽骏马风驰电掣一般狂奔,他却始终控的极稳当,始终与她保持着些许身距,并未再贴上过她分毫。
一声嘶鸣,马蹄急停在北平王府门前,穆琰伸手揽过容宁带着她翻身下马,一落地,便收回了自己的手,顺手把马鞭丢进小厮怀里,头也不回地阔步往王府内走去。
容宁抿唇,环顾周遭皆垂首躬身,泥胎木偶一般的侍从们,显然没有任何人能够帮她。
穆琰跨进府门,见她没有跟上来,回首望向她,眸中无甚波澜,“愣着做什么,走啊。”
容宁无法,只得硬着头皮,垂眸跟上他的脚步。
他步伐很大,丝毫没有要等她的意思,周身似乎拢着看不见的寒气,散发着迫人威压,阔步往前走着。
容宁甚至需要小跑着,才能勉强跟在他身后。
她这才陡然发现,原来她之前能被他牵着手缓步走出王府去,都是他在刻意放缓了步伐来迁就她。
直到走进穆琰院儿里,他都没有再同她说过一句话。
候在穆琰房门口的小月听到动静,抬眸望过来看见容宁,愣了一下,继而欣喜地快步走过来,先垂首福身,“世子爷。”再伸手去搀扶容宁。
“姑娘眼睛怎么肿了,可是哭过了?”小月瞧见她面上斑驳泪痕,担心的很,“快进屋去,奴婢替您擦洗。”
容宁点头,垂首任她扶着自己往穆琰屋里走去。
“且慢。”
冷冷一声低喝,引得两人侧目。
穆琰冷着脸,没什么表情,他眸光冷冷掠向她,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淡声吩咐:
“另收拾一间厢房出来给她住。”
说罢,他不再看她,转身径直去了书房。
容宁脚步顿在当场,唇瓣紧抿,浑身微微发颤。
微风拂动花枝,粉白花瓣纷扬而落,小月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穆琰远去的身影,又转头来看向容宁,很是不解。
“您和世子爷之间,这是怎么了呀?世子爷怎么”
容宁摇摇头,苦涩笑了笑,“我也不知道。”
“哦。”小月不敢再多问,但世子爷下令了,她也不敢再将容宁带进他房里了,只能先扶着容宁在庭院里坐了。
“您先略坐坐,我去收拾厢房,很快的。”
容宁点头,小月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转身去了。
容宁独自枯坐在落花纷飞的庭院里,茫然望着零落的花枝。
而一墙之隔的书房中,穆琰立在窗前,隔着窗棂一瞬不瞬地望着庭院中的身影。
“您让她搬出去,是要回房去住么?”枭宁候在他身侧,试探问着:“那属下先去收拾”
“不必。”穆琰冷冷打断他。
“?”枭宁不明所以。
“省得她看见我用过的东西讨厌。”穆琰自嘲似地,眸光幽深落在她身上。
“那”枭宁大着胆子,“您事务繁忙,要不属下将她送回去?”
第58章 动心
书房中瞬间静默了下来。
穆琰缓缓转过头来, 冷冷看向枭宁。
那眸光,既玩味又无语,甚至蕴着淡淡杀机。
枭宁被他目光注视的后脖颈直发凉, 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立在他身旁的枭安见势不对,赶紧踢了枭宁一脚, 低声呵斥:“你找死, 世子爷跟前也敢胡言乱语,世子爷的事,几时轮到你置喙?滚出去!”
“是!属下告退。”
枭宁额头满是冷汗, 低头拱手, 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枭安也识趣地退至一隅, 垂首隐入暗处。
穆琰垂眸,转头又望向窗外,庭院中的人影已然离去, 只余落花缤纷, 散落一地粉白花瓣。
小月将容宁引入一处厢房。
厢房不大, 却收拾得极为干净清爽。床榻上垂着淡粉色帘幔,微风浮动间,若水波轻柔荡漾。
窗下摆着一张精致妆台, 台面上胭脂水粉,首饰钗环一应俱全。
她环视四下,屋内陈设温馨雅致, 香炉里燃着名贵的苏合香, 袅袅青烟升腾而起,散发出甜甜香气,甚为安神养气。
这些,一看便知是有人用心布置过的。
容宁本想拒绝, 打算同小月说随便找一间普通厢房暂住即可,但转念一想,她在这里恐怕也住不了几日。
他既答应会送她回去,她也只得暂且信他一回,眼下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去招惹他为妙,免得徒生枝节和烦恼。
如此想着,她便收了心思,没说什么,随小月走进屋内,在圆桌边的凳子上坐了。
小月很快打来热水,拧了布巾,替她仔仔细细地擦洗一番,又端上一盏血燕,轻声道:“姑娘饿了吧,先垫一垫。”
容宁点头,没有推辞,接过汤匙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燕窝入口软糯清甜,顺着喉间滑入,顿觉腹中渐生暖意。
小月坐在她身侧圆凳上,捧着下巴陪她说话儿:“姑娘,您今日不是说要回家去么,怎么又回来了?”
容宁抬眸,带着些许笑意看向她,反问:“我回来,你不开心吗?”
“自然是开心的。”
小月急急说完,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下头,“可我也知道,您并不喜欢待在这儿。”
“您想回去,我也想您高兴,所以,我也希望您能回去。可您怎么没走成呢?”
小月皱眉,疑惑望着她,“莫不是世子爷他不准您回去?”
容宁抿唇,没有多说,汤匙搅动着盏中的燕窝,只低声道:“他太忙了,说是过几日再送我回去。”
“那太好了。”小月笑得眉眼弯弯,“那我又能跟着您几日了。”
说着,她忽然眨了眨眼,凑近容宁身畔,“不过姑娘您难道真的一点儿都看不上世子爷,不想跟着他吗?”
“世子爷那样的人,别说是顾小姐,就是这满京城里的贵女们,都巴不得无名无分地跟着他呢。”
她摸了摸下巴,“我瞧着,世子爷他很喜欢您的,您当真一点儿都不动心吗?”
容宁怔了怔,眸光微微躲闪,垂下纤长睫羽,“他再怎么好也罢,可我已经有夫君了,怎么能再跟他?”
说着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脑门儿,“人小鬼大,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小月皱了皱鼻尖,做了个鬼脸,眼睛亮晶晶的:“我就是懂,我还知道,世子爷为了您,都豁出性命跳了悬崖呢。如果这都不算喜欢,那还要怎么才算?”
容宁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愣在当场,不知该如何作答。
是啊。
如果这都不算喜欢,那又要怎样,才算是呢?
她怔忪了许久,久到盏中的燕窝都渐渐失去了热气儿。
小月见状,赶紧收了食盒,抽出容宁手中的汤匙,自责道:“都怪我,又乱说话了,惹姑娘伤心了。”
容宁回过神来,看向有些忐忑望着自己的小月,勉励冲她安抚一笑,“没事。”
小月担忧地看了她一会儿,见她确实没什么大碍,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提起食盒,“那我先去小厨房看看饭食好了没有,若是好了,我给您再端些热食过来。”
“好,劳烦你了。”
小月有些羞赧地摆摆手,“不劳烦不劳烦,这都是奴婢分内的事儿,您且稍等等,很快的。”说着拎起食盒就匆匆去了。
一连几日,穆琰再未曾出现过。
即便容宁的厢房距离他的房间只相隔着一条回廊,她也未曾再见到过他的身影。
夜渐深,小月放下帘帐,熄了烛火,悄然退去。
窗外月色如水,夜风轻拂,帘幔随风摇曳,容宁伏在枕上,阖眸静静聆听着夜色中的细微虫鸣声,渐渐入眠。
迷蒙中,似有一双炙热的大手,沿着她的腰肢缓缓攀上来,扣得她动弹不得。
低沉气息灼在耳畔,仿佛每一声呼吸都能燃尽她的骨血。
两道身影在朦胧雾色里纠缠,似要将所有的情意都化作一场无法逃避的抵死缠绵。
她身不由己,恍惚间迷蒙抬眼,便看见那人俯身而来。
眉目凌厉若凛冬霜雪,唇角却噙着那抹惯常似笑非笑的弧度,正炙热地紧盯着她。
那张脸,赫然正是穆琰!
容宁心头猛然一震,似被惊雷轰然炸响,猛地惊醒过来。
她睁开双眸,惶然撑着枕头坐起身来,四下望去,屋中漆黑一片,除了她根本空无一人,哪里有什么穆琰。
夜风卷动帘幔,发出簌簌轻响,反衬得屋中静的出奇。
仿佛连心跳声都被放大,在耳畔轰鸣不已。
她额上冷汗涔涔,全是细密的汗珠儿,凝在鬓角,欲落不落,大口呼吸着,心口剧烈起伏,一颗心疯狂跳动着,仿佛要冲破胸膛。
她捂住自己的脸,滚烫不已,烧的直发疼。
半晌,才暗暗咬牙,狠狠甩了甩头。
自己对他的心思,竟已龌龊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第59章 酸涩
次日一早, 用过早膳后,容宁只觉心口闷的发慌,坐立难安。
只要一闲下来, 昨夜那个荒唐得不堪回想的梦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气息,那触感, 清晰得仿佛仍在她肌肤间流连。
她实在坐不住了, 索性拉着小月说想出去走走,哪怕去花园透透气也好。
小月忙连声应了,搁下手中的活计, 擦了擦手来搀扶她, “姑娘定是好几日没出房门, 闷坏了,正好南苑小花园里的迎春花都开了,咱们去那儿逛逛吧。”
“好。”
去哪儿都无所谓, 容宁起身, 随她一起出去了。
才将将跨出门槛, 还未及走出两步,恰巧同从房里出来的穆琰撞了个正着。
他一袭玄色滚金蟒袍,玉带缠腰, 束了金冠,气度矜贵凌厉,显然是正要入宫去。
两人打了个照面, 暖黄晨光落在他深邃眉眼间, 似为那双幽深望过来的眸子镀上了些许温柔。
视线才刚一对上,容宁心头倏然漏跳了一拍,昨夜梦境中的画面抑制不住地在脑海中疯涌闪现,她猛地顿住脚步, 老鼠见了猫儿似地,捂住脸转身就跑。
穆琰还未及出声,她已然跑的不见踪影,只能皱眉望着那抹淡粉色身影一溜烟消失在廊角。
他垂下眼睫,垂在身侧的指节慢慢攥紧,渐握成拳。
“姑娘?”小月瞠目站在廊下,莫名其妙地跟着往回跑,“不去花园了吗?”
“不去了!哪儿都不去了!”
房门“啪”地一声阖上,容宁背脊抵着门扇,抬手扇风缓解那没来由的燥热,可耳尖脖颈和脸颊全都滚烫得厉害,一颗心也跳得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
真是要疯了
她颓然捂住自己的额头。
穆琰进了宫,照例先去了军机处。
可自他踏入军机处大门起,心神就飘在别处。
桌上堆积的折子似一堆无趣的废纸,耳边大臣的奏陈也似从远处飘渺传来一般,字句断断续续,入不了心。
他心中萦绕着的,始终是那一抹仓皇逃走的淡粉身影。
“世子?”
近侍低声提醒,他才恍然回过神来,淡淡“嗯”了一声,将手中的折子随手丢在案上。
奏陈完毕的户部尚书瞅准时机,近上前来,满面堆笑拱了拱手,“世子,臣家中小女今年刚及笄,颇通诗书,容貌亦还算上佳,若蒙垂青”
“不必。”
尚书话还没说完,穆琰已抬手打断,眉眼冷淡若霜雪。
尚书怔住,尴尬收声,“是,臣冒昧了。”
穆琰连解释的兴致都没有,径直吩咐:“余下的事,改日再议。”
不等群臣反应,他已起身离开了军机处。
晌午阳光正好,可他连片刻停留都不耐烦,一出宫门就跨马扬鞭,疾驰回王府。
穆琰一回到王府,连身上的浮灰都顾不得拂落,径直往容宁处去了。
一路上,他的脚步又急又沉,一颗心被反复拧压着似地,翻腾着早晨那一幕。
她见了他便仓皇掉头而逃,那双眸子里,分明写满了避之不及。
竟厌他至此么。
他想要问个明白,哪怕她当真说出厌恶他,他也要亲耳听到。
行至容宁房门前,守在门口的小月见他面色不愉,骇得立刻迎上前来,福身见礼,“世子爷。”
穆琰没理会她,径自跨步上了台阶,小月赶紧出声劝道:“姑娘正歇着,说是不想见人呢。”
穆琰眉心一蹙,停下脚步回眸望向小月,沉声道:“连我也不见?”
小月缩了缩脖子,垂下脑袋小声应了:“是。”
院中静悄悄的,连微风卷动枝叶的声响都听得真切。
穆琰站在门前,久久未动,唇线紧抿。
心底那点微弱的侥幸,被这轻轻的一个字彻底碾灭。
她果真是,厌极了他
他垂眸,鸦黑睫羽在瘦削面颊投下浅淡阴影,掩尽眸底落寞神色,指节缓缓收紧又松开,良久,终是转身离去。
凉风卷落花瓣纷扬,落在他高大身形上,却说不出的寂寥孤清。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整座王府都空的厉害。
仿佛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小月不明所以地望着穆琰有些失魂落魄的背影,挠了挠头,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姑娘歇午觉了呀,等姑娘醒了再见不就行了吗,至于嘛。
她摸不着头脑,但世子爷素来阴晴不定,她可不敢妄自揣测主子的心意。
算了,不管了,她甩甩头,又走回门边守着,毕竟伺候好姑娘,才是她眼下的分内之事。
容宁一觉酣沉睡到日影西斜,窗外天色已然染上了一抹薄红。
她懒懒起身,随手问着掀帘进来的小月:“世子爷呢,回来了没?”
小月以为她又怕撞见他,机灵一笑,“不在院儿里呢,好像往王爷那里去了。”
容宁点点头,在房里实在闷的慌,便又和小月结伴儿去逛花园。
南苑的花园里花木扶疏,傍晚的风带着清爽凉意,蕴着阵阵花香,舒服极了。
容宁和小月闲话着,刚绕过一片盛放的晚香玉,就远远瞧见前方不远处的石径上,两道身影正相对而立,伫立在繁花中。
容宁顿住脚步,定睛一看,竟是顾小姐窈窕的身影。
她双颊绯红,纤纤玉指捧着一只小巧的靛青香囊,声音温柔得简直能滴出水来,入耳酥麻,“穆琰哥哥,春日里蚊虫多,这是我亲手绣的,放了驱虫的香料还请收下。”
穆琰眉心微蹙,略显不耐撇开眸光,却不知怎的,余光瞥见了什么似地,忽然唇线紧抿,眸底划过意味不明的情绪,随即,他抬手,接过她手中的香囊,淡淡地,“多谢。”
顾若兰一愣,似乎根本没想到他会收下,登时眼中溢满喜色,唇角压不住笑意,惊喜非常,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你喜欢就好,太好了,穆琰哥哥,没想到你喜欢香囊呀,那我,我马上回去再绣两个来,不,绣十个,你好换着戴,我”
容宁垂眸,心口倏然被什么堵住了一般,说不上什么滋味。
她转身,不欲再听那聒噪的声音,“小月,咱们回去吧。”
第60章 舞姬
小月愣了愣, “不逛花园了吗?”
容宁垂下眼睫,声音淡淡地:“花园里蚊虫太多。”
说着朝不远处一努嘴,“咱们又没有什么驱虫的坠儿袋儿的, 被虫咬了怎么办。”
小月顺着她的视线瞥了那并肩而立的两人一眼,捂嘴“噗嗤”一笑, 了然“哦”了一声, 便扶着她往回走。
晚风拂过,花影摇曳,穆琰立在原地, 眸光越过顾若兰肩头, 紧紧落在花丛一隅那抹淡粉身影上。
他攥紧了指尖, 几乎是在容宁转身的同时往她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顾若兰似察觉了什么,仿佛早有准备,微微上前, 拦在他身前, 伸手捉过那靛青香囊, 亲手往他腰间系去,柔声唤着:“穆琰哥哥”
她眼波含羞,语调软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兰儿替你佩上吧。”
穆琰眉心微拧,侧身欲避,可她已顺势半挡在前, 状似无意却巧妙地牵住了他的衣角。
周遭侍从婢女俱在, 顾若兰心知肚明,他总不好当众贸然甩开她的手,那样未免也太过失礼,明摆着是打王妃和顾家的脸面了。
夕阳映红晚霞, 容宁和小月的身影渐行渐远。
穆琰站在那里,任顾若兰如何温言软语,都未曾听见一句,眸光只追逐着那抹纤细背影,直至彻底消失在花丛尽头。
顾若兰回首远眺,见早没了容宁的踪影,面上更添几分得意。
她顺势贴近了穆琰半步,理所当然一般站在他身畔,轻声笑道:“穆琰哥哥,时候不早了,今日家宴,咱们快些一道过去膳厅吧,免得让姑母和王爷等咱们就不好了。”
穆琰不置可否,没有再理会她,抬步就走,顾若兰赶紧抢上前几步走在他身侧,纤腕轻拂袖角,广袖挨着他衣衫,姿态亲昵又似无心,垂首羞怯含笑。
穿过重重院落和回廊,膳厅早已灯火通明,香气氤氲,融融暖意中带着些许肃然之气。
王爷端坐上首,紫袍玉带,气度沉凝,王妃一袭月白滚金宫装,簪着赤金偏凤,眉眼间皆是温柔笑意,见两人并肩而来,笑意更甚,眸光略一转,左右立刻添了座位。
穆琰俯首见礼,神色冷淡,落座时与顾若兰之间原本隔着一段距离,顾若兰偏要显得亲近些,挨着他坐了。
席间顾若兰频频替他布菜,添汤,举止柔婉亲昵地仿佛天经地义,偶尔一抬眸望向他,眼波如水,似要将一腔柔情尽数送入他眼底。
王妃瞧在眼里,甚是满意,觑着王爷今日多饮了两杯,似乎心情甚好,便开口笑道:“若兰自幼知书达理,贤惠温和,又与世子相识多年,知根知底,如今看他们相处的这样好,妾身的意思,何不成就一双璧人?”
王妃抬眸,温柔小意地望向王爷,“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王爷搁下杯盏抬手抚须,没有看王妃,反倒转眸看向穆琰,神色颇有深意,“你怎么说?”
厅中一时间寂静了下来,唯有铜火锅底下炭火燃烧的轻微声响。
穆琰搁下银筷,半晌才开口,声音清冷,不紧不慢,“大业未成,宁王未擒,儿臣并无心情顾及这些私情。此事,以后再说吧。”
顾若兰怔在当场,唇畔笑意微微一滞,替他布菜的手悬停在半空,汤汁顺着筷子尖儿滴落在烫金桌布上,溅出一朵淡黄油渍。
她搁下筷子垂下头去,指尖暗绞着罗帕,眸底尽是委屈。
王爷眸色深沉地看着穆琰,随即哈哈一笑,颇为赞许地看向王妃,“男儿志在四方,岂能儿女情长!先立业,再成家,这才是正经。”
王妃被这番话堵的无话可说,只得含笑点头应着:“是,王爷英明。”
她眸光流转,望向顾若兰,无奈抿唇,白了她一眼。
顾若兰感受到王妃的眼波,只得迅速整理了情绪,强自端起笑意,伸手执起银筷,又夹了一块鲜笋轻轻放进穆琰碗碟里。
她面上虽笑着,心中却酸涩不已,这世子爷,竟是半分情面也不肯给,活像块千年寒冰似地,怎么也捂不热。
这一顿家宴,席面虽丰,菜肴俱是难得的珍馐美馔,穆琰却如同嚼蜡,心不在焉,只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闷酒。
顾若兰不肯泄气,隔三差五地亲自替他布菜斟酒,柔声唤着“穆琰哥哥”,那温软声音落在他耳中,直教人心浮气躁。
王爷与王妃有一搭没一搭地客套闲谈着,王妃面上始终温柔笑着,无论王爷说什么,都点头赞同。
灯影摇曳,穆琰多饮了几杯,只觉胸口闷得慌,似有块石头始终压在那处,久久不能透气。
待得王爷放下筷子,漱了口,穆琰便以尚有文书要批复为由告退。
顾若兰连忙跟着起身,正要开口,却被他一个淡淡颔首阻了回去。
出了膳厅,夜色已深,皎洁月光散落庭院中,清冷的很。
夜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动廊下的风灯,灯影摇晃,掩映着他略带虚浮的脚步。
穆琰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往西厢走去。
那里,正是容宁暂住的地方。
心口像被什么紧紧攥着,满脑子都是白日里她在花园中望着他的神情。
只一眼,便仿佛见到了什么避之不及的讨厌东西,转身就走。
他忽地停下脚步,怔在了那里。
房门近在咫尺,他抬起手,抚在门扉上,却迟迟没有叩下去。
良久,终是低低叹息了一声,颓然垂下手,转身走回廊下,往自己房里去了。
一连数日,容宁都没再见到过穆琰,仿佛他生生从这王府里消了影儿似地。
他似乎连自己院中也未曾回过,容宁几次出门去,都没有再撞见过他。
她纳闷得很,终于忍不住问小月:“你们世子爷人呢?”
小月摇摇头,凑近她身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也不晓得,只听见管事的说,世子爷这几日忙得简直脚不沾地,府里人都不敢轻易去打扰呢。”
“至于忙什么嘛,那我就不知道了。”她笑笑,挠了挠头。
容宁抿唇,无奈托腮望着窗外,心头郁起一团闷气。
她总不能老这么不明不白地耗在这里吧,究竟什么时候才送她走,总得有个准话才是。
心一横,她打定主意站起身来,得去找他问个明白才安心。
她也不好同小月明说,只说看着天气甚好,在房里待得闷了,想出去走走。
小月赶紧答应了,陪着她一起出去,才跨出院门,容宁便觉得今日王府中气象与往日似乎有些不同。
来往仆从皆是行色匆匆,脚下生风一般,衣摆摇曳间尽是急色。
她目之所及,皆披红挂绸,长廊两侧张灯结彩,金绸红绫自檐角垂落,随风轻轻摇曳,漂亮极了。
容宁心下一惊,想起那日花园中的一双身影,奇道:“这是做什么?”
她回首望向小月,“莫不是要办喜事了?可是你们那世子爷同那位顾小姐?”
小月愣了愣,“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圆圆的大眼睛笑成了弯月牙儿,笑望着她压低了声音:“您说什么呢,那顾小姐,哪能有这样的福气呀?”
她皱了皱鼻尖儿,“她那么凶,咱们世子爷才不喜欢她呢,世子爷他,喜欢您啊。”
“胡说,”容宁赶紧捂住她的嘴巴,窘迫极了,“小丫头,口没遮拦的。”
“嘿嘿”小月笑嘻嘻地扒开容宁的手,委屈巴巴儿地瘪了瘪嘴,“本来就是嘛。”
眼看着容宁涨红了脸,小月赶紧识相地一把挽住她胳膊,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巴,连声讨饶,“哎呀呀,都怪我这张嘴,尽爱说实话,惹姑娘烦恼,我掌嘴我掌嘴,姑娘好心,就饶过我嘛。”
容宁气结,睨着她那委屈讨好的小模样儿,只得无奈作罢,抬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儿。
小月笑的灿烂,贴了过来,“姑娘久在房中不出来,怕是没听说,咱们王府里呀,又要接驾啦。”
她得意一指那些匆忙各处去披挂装饰的仆从们,“今日皇上会御驾亲临,要来府中赴宴呢。听说王爷还特地寻来了南昭的舞姬来献舞,说是南昭独有的绝色舞姿呢。”
“南昭?”容宁眼中倏然亮了几分。
“是啊。”小月笑着:“那一个个儿的,可真是水灵漂亮的紧,现下正在前头花厅里排演呢。”
容宁抬眸望了一眼前头,又看向身旁的小月,“去看看?”
小月眼珠微转,有些羞赧窃喜地点点头,“嗯嗯。”
“那咱们去看看。”
话音未落,两人已携手快步往花厅去了。
还未及走近,远远便有丝竹之声,带着异域的调子,柔和水波一般轻轻荡入耳中。
花厅前的廊柱描着纷飞彩蝶,春日阳光透过花窗筛下来,碎金般摇曳在厅内铺陈的彩毯上,厅内一曲正入尾声,婉转悠扬,合着甜腻脂粉香气交织在空气中。
容宁和小月才踏入廊下,一阵清越笛声乍起,如泣似诉,引得两人脚步一缓。
只见花厅中央,十余名妙龄舞姬正排成半月队形,衣袂飘飘,裙色交错,似春水荡漾。
她们腰肢纤软,举手投足间,皆暗合节律,其中有一人立在中央,舞衣上绣满细金的瑞鹤,翩然旋舞间波光流转,耀目极了。
她眉目生得极美,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却不风尘,是那种不经意的勾人风韵,又身形修长,更衬得那一舞轻灵如仙子临凡,世间难得一见。
容宁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眸光紧紧锁在那名舞姬身上,望着她轻扬皓腕,纤腰扭转,长袖翻飞如风卷云舒。
容宁心口微微一酸,不知不觉,眼底已隐有泪光。
小月看得正起劲儿,偶然一回首,瞥见她神情怔然,泪意盈盈,愣了一瞬,忙低声唤她:“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容宁恍然回神,慌忙眨了眨眼,微侧过脸去抬手抹了一把眼睛,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有些想家了。”
小月愣了愣,不由失笑,“哎呀,真奇了,看这么美的舞蹈,您怎么倒想起家来了,这八竿子也打不着呀。”
容宁回过头来朝她安抚笑了笑,没说话,眼底湿意却久久未退。
她重新抬眸,那舞姬正旋至最高处,金线暗纹在光线下明灭闪烁似细碎阳光,耀眼极了。
两人正看得出神,忽听厅外传来一声娇喝:“都停下!”
一众舞姬顿时停下动作,垂首站立,乐声也倏然止住。
容宁循声望去,竟是顾若兰自厅外走进来,她一袭绯色宫装,神情倨傲,眸光挑剔审视着每一个舞姬。
她眸光流转,巡视落到容宁身上时骤然蹙眉,“你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