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嫉妒
容宁听见那敲门声, 心头骤然一紧。
似有一只无形大手,霍然攥住了她怦怦直跳的一颗心。
她倏然屏住呼吸,怕惊动外头那人。
她不敢应声, 只死死盯着那扇薄薄的木门。
木门在反复轻叩中轻轻颤动。
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却似敲在她心尖儿上一般, 催得她心下酸涩如绞。
容宁生怕那人失了耐心, 会骤然破门而入。
可那敲门声断续良久,却渐渐停息了下来。
容宁额上沁出冷汗,轻轻长舒了一口气, 手指仍攥着衣袖不敢松开。
她定定望着那门扇, 又等了良久, 却再没了动静。
她终是忍不住放轻脚步走到门边,轻轻俯身,透过两扇门板中间那一线缝隙往外望去。
昏暗小道上, 一个女子的背影出现在门缝里, 正匆匆往小巷里走去。
她衣衫素净, 身段单薄,那模样她一眼便认了出来,是小春。
容宁心尖一颤, 眼眶微酸。
她唇瓣微启,几乎要脱口唤她,手也下意识地去拉门闩。
手刚一碰到木闩, 指尖却骤然僵住。
如今她自身难保, 怎能再把小春牵连进来?
她若瞧见自己狼狈模样,难免替她忧心,若因此再惹出祸事来,岂不连累小春平白受难?
念及此处, 容宁心口顿时压了块重石似地,闷得紧。
既盼她转身回眸,又祈她快快离去。
她咬紧唇瓣,眼眶泛热,却只能怔怔望着小春在微光中踟蹰片刻,终是转身离去。
那背影渐渐远了,终于消失在转角。
容宁凝望她良久,双手始终僵在门闩处,终究是没能推开那扇门。
她心头酸楚,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无处能诉说。
容宁低下头,透过门缝瞧见小春在门口留下了一个小篮子。
她心头一颤,忙拉开些许门缝,伸手轻轻把篮子拽了进来。
她揭开篮子上头盖着的布巾,细细翻看了一遍,是用油纸妥帖包裹好的新鲜筒骨和猪蹄,分明是小春特意给她送过来的。
容宁怔怔望着那包筒骨和猪蹄,酸了眼眶。
她伸手抚过那布巾,心下又暖又怕,暖的是人心未凉,还有人真心记挂着她;怕的是自己眼下处境艰难,若稍有不慎,只怕会牵连小春。
她默默良久,终是把篮子提到厨房去了。
炉灶上昨夜余火尚存,她添了些柴火,舀了大锅水,先将骨头飞了水,再下葱姜,任那热气氤氲升腾,白雾蒙了她半边面庞。
锅中“咕嘟”冒着气泡,她垂眸静静守在灶前,厨房里渐渐充满浓郁香气。
她又新蒸了米饭,雪白软糯,盛在大碗里,旁边摆了两碟新腌制的小酱菜,一碟是翠绿的莴苣叶子,微微泛着辣意,一碟是黄澄澄的萝卜片,清爽脆口。
她把饭菜先添好摆进托盘里,又小心翼翼盛好热气翻腾的筒骨汤。
她捧着托盘回房中时,屋内仍静悄悄的。
窗纸上映着雨后天光。
林笙阖眸躺在枕上,形容消瘦,神色憔悴。
容宁缓步走到榻前,轻声唤他:“阿笙,醒一醒,吃些东西吧。”
林笙微微蹙眉,缓缓睁开双眸,似还未从昏沉中完全醒来。
容宁伸手去搀他,动作极小心,生怕牵动他身上伤口。
好容易将他扶坐起来,她又把小几挪到他身边,摆好饭菜,将汤匙递到他手里,轻声劝他:“多少吃一些吧,喝些热汤,伤口能好得更快些。”
林笙抬手接过汤匙,低头舀了一勺汤,慢慢送入口中。
他紧皱的眉心缓缓舒展了几分,抬眸望向容宁,哑声道:“又能喝到你炖的汤了……回家真好。”
容宁一怔,心口被轻轻拧捏了一下似地,说不出的涩然。
家?
她好像早就没有家了。
从前那个温暖安定的家,在一场场风波里,已然支离破碎了。
此刻听林笙说起这话来,竟好似梦中噫语一般。
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当真还能够再重新拼凑起来么?
她勉强笑了笑,按下心底翻涌涩意,低声说:“你喜欢就多喝一些,锅里还有,我一会儿再去给你添。”
林笙点头,又夹了一筷小菜,慢慢嚼着。
他抬眸望向容宁,眸中中透出些许期盼,“你也一起吃些罢。”
容宁摇了摇头,“我去厨房吃。”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她才刚起身走到门边,背后却传来林笙的声音,带着难得的坚定:“宁娘,等我身子稍好些,就带你回赵国去。”
他声音略冷沉,似乎正极力压抑着什么,“我在那边置了宅院,你随我一同去罢。我会照顾好你,再不会叫你受人欺凌。”
容宁身子一僵,脚步也随之顿住,愣在原地。
她默然良久,张了张嘴,喉中却堵了棉花似地,说不出话来。
林笙长久得不到回答,指尖攥紧了筷子,复又催问:“你可愿意?”
容宁呼吸陡然滞重一瞬,良久,终于低低“嗯”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几不可闻。
话音甫落,她没有再停留,快步出了屋门。
院中凉风渐起,天光渐渐昏沉下去。
她站在残败的蔷薇花枝下,胸口起伏。
那一声“嗯”出口,她却根本不知自己究竟答应了什么。
到底是对林笙的承诺,还是对自己心中那份逃避的妥协?
她闭了闭眼,缓缓蜷起指尖,紧紧攥着衣袖。
初夏的天气,孩儿面一般,方才还晴好,乍然便风声呼啸,雷雨交加。
穆琰房中烛火摇曳,酒气弥漫。
他一身玄色常服,枯坐在案前,面前一堆酒壶,皆是空的。
桌上零乱散落着喝空的杯盏,杯盏倾倒,里头残留的酒液蜿蜒淌落在锦布上,湮开一片。
他丢开手中的空酒壶,随手抓过一瓶新的,拔开盖子扔到一旁,猛然一仰头,辛辣酒液自喉咙滚下,直烧到五脏六腑,偏偏心口那刺骨寒意却半分都驱不散。
他抬起眼来,眸光黯淡沉郁,燃尽的灰烬一般,晦涩无光。
枭宁和枭安对望一眼,眸中皆满是担忧,枭宁大着胆子躬身上前劝他:“世子爷,别再喝了,再这样喝下去,实在伤身啊。”
“伤身?”
穆琰冷笑,唇角勾起讥诮。
他骤然挥手,酒盏猛然砸落在地!
怦然一声,碎片乍然飞溅起来,险些割破他掌心。
他浑然不觉似地,只怔怔望着那一地残片,“我即便是死了……”
他嗤笑,“又有谁会在意呢?”
他仰头又灌。
枭宁急忙上前一步,正欲再劝,穆琰一把推开他。
“都给我滚!”
枭安忙伸手拉过他,低声道:“走吧,世子爷烦闷,我们在旁只会惹他心烦。”二人只得无奈退下,远远候在廊下。
屋内顿时寂寥无声,只余烛火明灭,映得穆琰一张阴沉面庞忽明忽暗。
他眉头紧皱,手指紧紧扣住酒壶边缘,眸底血丝密布,喉头滚动,几欲呕血。
他脑子很乱。
乱的他脑仁儿生疼。
无论喝多少酒都根本压不下去。
总是不可抑制地想象着,他的宁儿,现下正在做什么呢?
是陪在林笙身畔,为他烹汤煮茶,还是轻声细语地劝他保重身子,早些歇息?
是不是也像曾经照顾他那般,正温柔替林笙换药疗伤,替他端茶送水?
那双曾温柔抚摸过他的手,此刻是不是正落在林笙身上?
他简直要疯了!
一想到林笙可能正搂着容宁,揽她入怀,他胸口就闷痛至极,几乎要炸开似地。
那厮会不会正俯身亲吻着她?甚至…更多……
一念及此,穆琰骤然浑身血液逆流,心中疯狂生出恨意。
他猛然一掌掀翻案几,酒壶玉盏尽数摔落,碎裂一地。
他踉跄站起身来,双眸血丝密布,赤红一片,额上青筋直跳,胸口剧烈起伏,几欲窒息。
“容宁……”
他哑声低喃。
那一声低唤,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的气力。
他阖眸,甩了甩头,可她的身影却愈发清晰。
她偎依在林笙怀中,浅笑低语。
那画面尖刀似地,生生剜割着他的心。
他踉跄往前走,伸手去拿架上的酒。
烛火摇曳间,他忽地顿住。
眸光倏然直直落在架上的一柄佩剑上。
剑鞘乌沉,寒芒暗隐。
他征然半晌,忽地一步一步踉跄走了过去。
他伸手,指尖渐握成拳,紧紧攥住了那柄剑,骤然一抽,寒光乍现,煞气逼人,瞬间驱散了满室酒气。
他双眸赤红,整个人隐没在阴影中,阴鸷至极。
他再也无法忍受这折磨。
她怎么能同林笙共度一夜?
怎么能将那柔情蜜意,倾注他人?
他咬牙,浑身血脉翻涌,猛然踢开房门,握紧剑柄,脚步虚浮踉跄着往外走去。
侯在殿外的枭安、枭宁二人骤见此景,皆大惊失色,“世子爷!”
穆琰充耳不闻,锋利剑尖拖在地上,跌跌撞撞地往外扑去。
枭宁赶紧快步冲上来搀扶住他,疾声问他,“世子爷这是要往哪里去?”
“滚开!”
穆琰低喝,一把拂开枭宁,继续往外走。
“世子爷!”
枭宁跪地,抱住他的腿,恳求他:“世子爷醉了,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们兄弟去做,您千万别冲动伤了自己啊。”
第82章 小兔
穆琰举剑, 酒意催动下,他动作略颤抖,可剑锋所指之处, 仍杀意十足。
枭宁连忙上前阻拦,却被他一把猛然推开。
酒意翻涌, 眼前的花树、回廊、摇晃的风灯, 俱在他眸中晃动不止,讥笑似地,影影绰绰。
他只觉胸中火烧一般, 挽了个剑花, 骤然挥剑朝前劈砍过去。
寒光一闪, 宛若惊电划过天际,他低喘着,奋力劈砍着, 似要将挡在身前的所有阻碍尽数斩尽!
庭院中的花枝树木全都遭了殃。
只听“簌簌”之声不断, 花瓣枝叶漫天溅落, 似一场不期而至的暴风雪,将院中青石板砸得斑驳零乱。
他踉跄而行,眸中血丝密布, 赤红一片。
眼前的花枝嘲笑他似地,撕扯着融成了幻象。
那娇媚的粉色合欢花枝,仿佛倏然映出容宁温柔的眉眼。
她笑吟吟地, 同林笙并肩而坐。
林笙清隽文雅, 轻轻揽着容宁,两人交颈细语,不时相视一笑。
熏然酒意让这一切更加真切,仿佛近在眼前, 他恍然望见她羞怯倚在林笙怀里,柔情蜜意地低声唤着“阿笙”。
他心口猛然一紧,几近窒息。
“宁儿……”他征然低语,扬手狠狠劈斩向“林笙”。
忽地,“咔嚓”一声脆响,像是劈碎了什么。
四下骤然静寂,合欢花枝旁边的一株樟树应声倒地,连带着压垮了些什么。
紧接着,自断裂一地的废墟处忽地窜出一抹灰影,慌不择路似地,急急窜向院角一隅。
穆琰浑身一震,几乎未及分辨,手中长剑已反手一举,带着酒后的狠戾,一剑斩下。
然而剑锋未落,那抹灰影却倏然凝住,哆哆嗦嗦吓呆了一般,蜷缩僵在那里。
是一只小灰兔。
它毛色顺滑,眼珠乌亮,显然被养的极好,却被惊吓得浑身打颤,耳朵竖得笔直,蜷缩成一团动都不敢动。
方才他一剑,正好劈倒樟树砸碎了它的窝,那些零落的木片溅散一地,骇地它仓皇逃命。
穆琰手中剑悬空半晌。
他眸底猩红缓缓褪去,沉沉垂下手臂。
忽地,他指尖微一松动,长剑“铛”一声坠地,激起一声金鸣。
他怔怔望着眼前那只小兔子。
它本就小小一只,惊惶之下更显可怜,缩在瓦砾草屑之间,四肢蜷得极紧,缩成小小一团。
穆琰心口倏然生痛,酸涩不已。
许是酒意作祟,他喉间发涩,眸底一片空茫。
他缓缓俯下身,伸手去捉那小兔。
小兔子想逃,然四下皆是碎屑,根本无处藏身,只得任由那只大掌揪起耳朵,惊惶蹬腿。
穆琰拎起它抱入怀里,缓缓跌坐在地。
他背脊倚着石阶,垂下眼睫,额前碎发散落下来,憔悴极了。
他怔怔望着掌中毛绒绒的小兔。
兔子动了动耳朵,温顺伏在他掌心里。
他伸手戳了戳它脑袋。
“连你也不要我了么……”
说罢,眸底失落一点点漫开,只压得他心神俱碎。
四下静极,只有夜风掠过一地断枝,簌簌作响。
穆琰将兔子紧紧攥在怀中。
他木讷望着远处黯淡灯火,失魂落魄。
穆琰一连数日酩酊大醉。
烛火长明,他房中却似永无天明。
几案上杯盏横陈,洒落的酒液弥散出一股呛人的味道。
他素来清冷自持,极少有如此放纵之举,如今却什么都不顾了似地,只要酒,还要醉。
众人谁也不敢劝。
枭安枭宁侍立一旁,数度欲言又止,终究皆化作了沉默。
纵是近身伺候的小厮们,也全然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远远候在檐下,生怕稍稍行差踏错触怒了这位世子爷。
他不与人言,独独只捉着那只毛团般的小兔,低声同它说话。
醉眼迷离里,仿佛那团颤巍巍的小兔便是世间唯一能解他孤寂的寄托。
“你怎么这般狠心……”他下颌抵在兔耳上,声音低哑,酒气萦绕,眼尾泛红。
小兔哪里听得懂,只在他怀里轻微挣动。
穆琰眸光却愈发温柔,俯首轻轻吻在小兔脑袋上,似要将心底所有未出口的柔情,都倾泻在这一点点温暖之上。
他疯得愈发厉害。
或许连那小兔也受不了了。
某日,正值黄昏,送酒的小厮被酒盏砸了,骇地急着离去,匆忙间竟未将门掩紧。
小兔趁隙一窜,灰影一闪,竟倏然消失在回廊尽头。
穆琰伏案昏沈,醉意朦胧间依稀仍喃喃低唤着谁的名字。
直至夜风卷入窗棂,烛火明灭,他被冷风一吹,骤然惊醒过来,下意识伸手去摸怀中,竟空空如也。
他征然一瞬,旋即猛地站起身来,动作之大登时带翻几案,酒盏碎裂,他慌了神,四处翻看不见,走到门前一把拉开门扇低喝:“我兔子呢?!”
屋外廊下候着的一众人登时噤若寒蝉。
枭安心下一沉,忙遣人去寻。
穆琰却已走出门来,他醉意未褪,脚步虚浮,却执意要亲自去找。
“世子爷,属下等自会寻回,不必亲劳……”
穆琰眼神骤冷,“滚开!”
话音一落,竟似疯魔了一般,披散着墨发,踉跄闯入夜色中。
枭宁不敢怠慢,立刻召集暗卫下令翻遍王府。
庭院深深,灯火次第点亮,一众暗卫齐齐出动,悄无声息地搜捕了起来。
月上中天,清辉如水。
终于,在西苑一处花园假山旁,暗卫发现了小灰兔的踪迹。
地上散落着染血的银灰色皮毛,碎骨参差,血肉模糊,早已不成样子。
那是小兔残骸,显然是被潜入的野狗啃噬殆尽了。
枭安俯身一看,面色霎时难看至极。
他不敢迟疑,立刻沉声下令:“搜查全府!一条野狗也不得留!一经寻见,即刻绞杀!”
众暗卫领命,迅疾散去。
夜风冷烈吹动树影,簌簌如泣。
穆琰枯立在假山前,长身玉立,衣衫却凌乱不堪。
他眸光空洞,被抽了魂魄似地。
他垂眸盯着地上的残骸,良久沉默,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酒意仿佛已尽数散去,只余死一般的冷寂。
月色映在他冷峻侧脸,隐没在阴影中的眉宇间阴鸷至极。
他薄唇紧抿,始终未俯身去碰那摊血色。
枭宁小心翼翼低声唤:“世子爷……”
穆琰骤然转身,冷声喝令:“备马!”
枭安枭宁面面相觑。
世子爷近几日沉溺醉酒已近失常,如今忽然要备马,也不知要往哪里去,又要去做什么。
可见他神色决然,终是无人敢再上前劝阻。
月色如洗,映出他阔步离去的背影。
他步伐很大,凌厉决绝,墨靴踏在青石板上铿然作响。
马厩灯火乍燃,枭宁牵出骏马,利落套上马鞍。
穆琰翻身上马,既未回房束发,亦未更衣,就这么披着一身酒气狠狠一夹马腹,策马飞驰出去。
“世子爷!”
枭宁惊呼,急忙拉过旁边一匹马翻身追上去,他痛抽马鞭,渐渐追到他近处,却终究不敢伸手阻拦,只得紧随在侧。
马蹄声骤烈,急鼓般击打在众人心头。
枭安枭宁心中惶惧,只得携卫一路护随,唯恐他猝然坠马。
夜色冷寂,寒凉夜风猎猎掠过耳畔,王府的烛火远远被抛在身后。
穆琰不顾劝阻,策马狂奔。
他肩上伤口尚未痊愈,此刻狂奔之下痛抽马鞭,伤口骤然再次撕裂,渗出鲜血,他却似全然不觉,只一次又一次地扬手抽鞭,直抽的骏马悲鸣,撒开四蹄疯狂奔驰起来。
一路奔袭山涧间,繁星渐隐。
风卷残月,夜色被一点点挤退,远方天际隐约泛起鱼肚白。
待奔至清溪村口时,炊烟尚未升起,天地间只有晨曦微茫,田野寂静。
穆琰骤然勒马,铁蹄重重顿地,扬起尘沙弥散在空气中。
他翻身下马,喘息着,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不已。
他垂下手臂,将指尖掩进袖中,抬步往前走去。
循着记忆中的小路,一步步踏向那个熟悉的小院。
昨夜一路奔袭间,他心头翻覆过无数情景,可当真到了这一刻,反倒脑中一片空白起来。
他停在院门前,伸手欲推。
然而一推之下,那木门却纹丝未动。
穆琰低头看去。
门头赫然悬着一把铁锁,在晨光的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寒光。
心口仿佛被人猛地攥住,骤然一缩。
“……”
片刻死寂,他忽地抬起头,红着眼眸,沉声下令:
“破门!”
枭安枭宁不敢迟疑,齐声应诺。
枭宁凌厉一剑生生斩落那铁锁。
枭安随即蓄力,乍然一脚重踹,闩木轰然断裂,怦然巨响。
院门猛然洞开。
穆琰抬步,踏入门槛。
甫一迈入,他整个人却猛然僵在原地。
脚步被钉死了似地,他鸦黑睫羽微颤,眸底赤红渐渐扩散,茫然望着院中。
第83章 疑窦
院中空空如也。
那满架开得热烈的蔷薇花, 枝蔓折断,花瓣儿零乱一地,碾作尘泥。
院角那一处他陪着容宁日日浇水照顾的青菜, 也许久没有浇水了似地,焦黄了原本翠绿鲜嫩的叶片, 蔫成一片, 东倒西歪地歪倒在泥地里。
花架下那把躺椅,也凄凉的歪倒在地上,积了浮灰。
他缓步走过去, 眸光掠过之处, 皆是满目疮痍。
他抬眸, 望向容宁的房间。
那扇他再熟悉不过的窗扇半掩着,窗纸破裂凌乱,随风轻轻晃荡着, 发出幽幽呜咽般的轻响。
他从前, 最喜欢坐在蔷薇花下的躺椅上, 闲闲透过这扇窗,闲睨着屋中的容宁。
多数时候,她开着窗扇, 他能瞧见她坐在窗下绣花的模样,微微低着头,很是娴静柔美, 偶尔抬起头来, 瞥见他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总会娇嗔似地浅浅白他一眼。
即便偶尔晚上她关了窗扇,灯火也会将她的身影映在窗纸上,皮影戏似地, 有趣极了,他常常一看就是半晌,眼角眉梢尽漾起笑意,其他什么事都不想再理会。
眼前明明是同一扇窗,却枯败一片,毫无生机。
仿佛那些曾经的美好时光,都只是他的一场梦罢了。
终是大梦一场空。
他仿佛瞬间被抽尽了力气。
来时满腔翻涌不息的情绪骤然沉落,化作无边死寂。
他怔然僵立片刻,眸底血色翻涌,忽地迈开脚步,踉跄往房中走去。
堂屋的门扇半掩着,推开时发出粗嘎的门轴转动声。
屋内陈设如旧,八仙桌还靠墙边放着,只是上头依然积了一层薄灰,显然已经好几日无人打理了。
穆琰穿过堂屋走进容宁卧房,房里清冷极了,几只箱笼盖子大开,里头原本叠得整齐的衣裳已被取走大半,只余些零散破损的旧物,孤零零散落在四处。
床榻上空荡荡的,原来齐整叠放的粉色小碎花薄被已不见踪影,帘帐也撤了,只余几缕断线,被挂落在木格上,随风轻摇。
穆琰怔在门口,抬手狠狠一拍,指尖蜷起死死攥着门框,青筋暴起,掌心却一片冰凉。
他无数次设想过重逢时的情景。
她是会怯生生拦在院门口,不肯理他,或者干脆连门都不开,见都不肯见他。
哪怕是嘶声力竭地赶他走,他都能咬牙受下。
可他万没想到,竟会这样决绝。
人去楼空。
竟恨他至此么……
她走了。
她竟然真的走了。
彻底,不要他了……
心底那根弦倏然绷断。
他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绞痛似地,捂住心口闷哼一声,颓然往后靠在墙壁上。
枭宁闻声立刻赶进来,关切扶住他,“世子爷……”
穆琰抬手拒了,哑声低喝:“出去。”
枭宁一怔,欲言又止,终是垂首退了下去。
屋内只余穆琰一人。
他缓缓走到床前,伸手抚过那空荡荡的床榻,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凉。
空气中仿佛还能嗅到淡淡的蔷薇花气息,却虚无飘渺,若风中残香,一触即散。
他忽地笑了,笑声嘶哑低沉,带着些许自嘲。
那笑意尚未及唇角,已然冻结成彻骨寒意。
穆琰枯坐良久,眉眼冷峻。
他指尖微动,从怀中缓缓取出一枚小小的香囊。
那小香囊精巧玲珑,湛蓝料子丝滑柔软,针脚细密,上头绣着一朵殷红蔷薇,瓣瓣舒展,在他掌心静静绽放。
穆琰指腹轻轻摩挲过小香囊,似在轻抚着珍贵宝物,眸中渐生柔情。
然这份温柔,转瞬即逝。
他倏然低垂了眼睫,唇角牵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那是她亲手绣给他的。
她素来恬淡矜持,若不是心中有他,又岂会在这香囊上费心。
她分明,是对他有感觉的。
可如今,这小香囊尚留在他怀中,她却消失无踪了。
他指尖微颤,蓦地猛然一攥!
小香囊在他掌中被攥得生生折皱,殷红的蔷薇花瓣被拧压得扭曲,仿佛骤然凋残。
他眸底骤然划过一抹狠厉。
“来人!”
枭安、枭宁二人候在门外,立刻齐齐疾步而入,拱手跪地,“世子爷。”
穆琰缓缓抬眸。
那双眸冷得骇人,阴郁至极。
他攥紧香囊,眸光冷冷落在二人身上,冷声下令:“即刻去查容宁去向。”
他咬牙。
“查到,立刻来报!”
“是!”
二人齐声应下,立刻起身疾步去了。
天色渐渐亮起来,阳光洒落大地。
容宁所乘坐的小马车正一路向北,行驶在不甚宽敞的乡道上,车轮转动的声音伴着路上的鸟鸣,单调又枯燥。
容宁厌厌靠在车壁上,帘外风尘扑面,远山一线线退去,天色灰沉,仿佛没有尽头。
她已记不清走了多少天,只知这条路漫长得似能将人一点点磨碎。
林笙坐在她身侧,替她把风吹起的车帘压下,又伸手把她肩上的薄披风重新理好。
他从身后拿起火漆封缄的水囊递到她手边,轻声劝她:“再喝些水,会稍微舒服一些。”
容宁看着那只水囊,唇瓣轻抿,犹豫了一下,终是接了过来。
水囊里的水是先前停车休整时,林笙去小溪边打来的,带着淡淡的青草气息,她轻轻抿了一小口,清凉润过喉间。
“还好么?”
林笙眸中满是担忧地望着她。
容宁怔了一瞬,低低应了一声:“还好。”
其实并不好。
这一路上颠簸不已,她早已疲惫至极,还有心底那怎么都挥之不去的酸楚,令她总是恹恹地,不爱说话,做什么都没有兴趣。
只是,她不愿意让他看出来。
林笙似是明白,却并不追问,只默默替她拨开车内散落的杂物,又把随身带着的干粮掰下一块递给她。
容宁抬眸望向他,心头微酸。
从出城至今,这几日几乎都是他在事无巨细地照顾着她。
天凉了替她添衣,天热了替她遮阳打扇,行路乏累时,他宁可自己少睡,也要让她在车内多躺着歇一歇。
他待她分明是极好的。
可不知怎得,容宁实在是无法再同从前那般,同他亲近些许。
每每被拒,林笙都没说什么。
只是从他失落的眼眸里,容宁也知道他心里很不舒服。
可她,实在不知该怎么说。
只得别开脸去,不敢再看他。
车外风声呼啸,远处的荒草在风中起伏不休。
林笙忽然开口:“前方再走七八日,便能到赵国境内。”
“到了那里,咱们便可以安稳下来了。”
容宁心口微颤。
安稳……
这两个字她早已不敢再奢望。
此刻从林笙口中听来,倒更像是个虚无缥缈的梦一般。
她忍了忍,轻声问他:“阿笙,你怎么会成了赵国的官,还在赵国住下呢……”
话未尽,便噎住。
林笙唇畔笑意倏然僵住,静静望着她,“我不想说这个。”
容宁心里更乱了。
回来的这些日子里,林笙什么都好,温柔体贴,理解包容,仿佛真是可托付一生的良人。
唯独有一处,总像隔着层纱,叫容宁心头不安。
他对自己在赵国的境遇只字不提,只淡淡一句“受人赏识在都城当了个文职小官”,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可容宁心里清楚,林笙当年被抓壮丁充军远征,分明战死疆场,自己为此甚至几度哭得昏厥过去。
可如今他却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岂是寥寥“受人赏识”四个字能解释得通的?
她曾忍不住追问他究竟是如何死里逃生,又是因何得赏识,才得以在赵国立身安家的。
可他每每他只是垂下眼睫,唇角仍挂着笑意,温和又似敷衍地轻声道:“往事已矣,不必再提了。”
说完,总话锋一转,又絮絮叨叨问她许多旁的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
若不奏效,就会拉起她的手,一遍遍地倾诉着他有多么想她,全是因着想她,才一次次咬牙苟活了下来。
容宁被他绕得心软,话到唇边终究没能再追问下去。
可夜里独自辗转时,心中疑窦却似冷水一般,一点点沁入心底,愈积愈深。
两人都久久没再说话。
容宁有些晕车,连日颠簸下来已是疲惫至极,胸口闷得紧,似有风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眼前阵阵发昏。
她索性阖上双眸,靠在角落里,呼吸浅浅。
林笙见她神色倦怠,眸中泛起怜惜,伸手拉过薄被轻轻展开,轻柔披盖在她身上。
马车辘辘前行,不知过了多久,骤然一滞。
马蹄声与车轱辘的碾压声齐齐顿住,容宁身子微微一晃,险些惊醒。
林笙眉头一蹙,掀开车帘,沉声问他:“怎么回事?”
车夫回头,好声好气地解释:“前头好像有官兵在设卡搜查,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话音未落,远处已有吆喝声随风传来。
两个官兵瞥见马车,阔步走过来,腰间佩刀叮当作响。
走到车前,其中一人面目黝黑,生得膀大腰圆,目光一转,鹰隼般扫过整辆马车。
他抬手一指,厉声喝道:“你们从哪里来的?要去何处?车里都坐着些什么人?”
话音刚落,竟不待车夫答话,已伸手去掀车帘。
第84章 内疚
官兵厉声喝问, 容宁心口倏然一紧,手心不觉攥紧了薄被,呼吸都滞了几分。
林笙轻轻握住她的手, 安抚似地冲她笑了一下,“没事的。”
车帘一角被攥住, 眼看就要被掀开, 林笙立刻伸手摁住掀帘子那只手,起身迅速下车去。
他站稳身子,唇角漾起和气笑意, 对两个官兵道:“两位官爷辛苦, 车内是家中女眷, 长途奔波受了风寒,身子虚,见不得风, 实在不便见人。若是要问话, 问我便是。”
官兵一挑眉, 语气更硬:“规矩就是规矩!奉了上头的令,哪能容你遮掩?谁知道车里藏的是什么人!”
林笙神色不动,仍旧温声:“二位爷尽忠职守, 自是本分。但这般无由惊扰闺中妇人,实在于礼不合。”
官兵哼了一声,显然不耐, 又要上前去扯帘子。
林笙一个侧身, 挡在二人身前,从袖中取出随身的通关文碟,递过去,“身份有凭, 我劝两位且先看看再做定夺吧。”
二人低头一瞧,神色都微微一滞。
其中一人压低嗓音同另一人说:“他这身份确实不能动,可眼下风声紧,不得不细查。”
林笙笑意不改,稍稍俯身,靠近二人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官兵听罢,神色登时一变,彼此交换了个眼色,忙收敛了方才的横厉,连声赔笑:“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差点冲撞了贵人,实在该死,还望贵人恕罪。”
林笙只是含笑一拱手,“两位不过尽职,谈何有罪。执勤不易,辛苦了。”
官兵连忙侧身让路,弯腰行礼,“不敢当不敢当,您请过。”
林笙颔首,一拱手,转身上了马车,吩咐车夫继续赶路。
两个官兵分立两侧,目送马车缓缓驶过。
容宁终于松了口气,却满腹疑窦,忍不住问他:“你同他们说什么了?他们怎地转眼就这样客气起来?”
林笙笑而不答,只抬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柔声安慰她,“没说什么,你只管安心歇息,余下的自有我来应对。”
容宁望了他半晌,心下越发奇怪,却也知道即便再追问下去,他也不会告诉她什么,只得闷闷地别过头去。
进城的路比想象中要安稳许多。
一路上没有再遇到盘查,城门的守军只是例行公事般扫了马车外观几眼,便放他们顺利入内。
林笙略舒了口气,却又在抬眸间,瞧见身旁的容宁神色极不对劲。
奔波至今,她脸色越发苍白,额角沁出细汗,指尖也因力气不济微微颤抖着。
纵是她惯常隐忍,从不喜诉苦,此刻却连唇瓣的血色都褪得干净,苍白一片,显然是难受得紧。
林笙心里一紧,暗自盘算路途尚远,再行催赶,实在有些怕她支撑不住。
这座城池是出境前会途径的最后一处城镇。
若要稍作休整,只能在此。
林笙心中已有决定,低声同她说:“宁娘,咱们先寻个客栈歇一夜吧,明日再启程不迟。”
容宁抬眸望他,欲言又止。
她迟疑片刻,却终究是没有反驳。
她也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若再强撑下去病倒了,只怕会更拖累行程。
林笙寻了一处不甚起眼的客栈。
他先下车去订了客房,小二也不多问,只利落地带路,安置了一间临街的上房。
容宁靠在车壁等待,待他妥帖办好入住来接她,林笙快步走过来,掀开车帘,对她伸出手,“宁娘,好了。”
容宁欲要起身下去。
林笙忽然伸手拦住她的动作,“且慢。”
说罢,他上车来弯下身子,拉开车中那只沉甸甸的箱笼,翻找片刻,摸出一顶素色风帽来。
容宁怔了怔,抬眼看他。
未及开口,风帽已被他轻轻举起,戴在了她发顶。
“你生得实在太过娇美了些,”林笙眸光温柔,半开玩笑似地,“行走在外,难免引人侧目,那些人未必都是善意。暂且委屈你遮一遮,免生祸端。”
他语气很平和,听起来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罢了。
容宁动作一滞。
她并非不晓得此中利害,可心底仍生出几分异样滋味。
自小到大,她素来少在外人面前刻意遮掩容颜。
今日忽然戴上这样一顶风帽,似被生生与人世间隔开了一道屏障。
她抬眸望向林笙,眼波微颤,似欲辩驳,却见他神色认真郑重,温柔替她系着绑带。
或许,她实在伤他太深。
又或许他实在怕了,怕再出现穆琰那样的人。
半晌,她终究是没有出声,只轻轻点了点头。
风帽覆下,浅纱轻垂,将她一张小脸尽数掩去。
她伸手理了理下颌的系带,隐有些许不习惯。
林笙立在她面前,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
因着风帽的遮掩,容宁眉眼间的光华被柔和成一抹淡影,模糊不清。
即便如此,他的目光仍久久未曾移开,眼底漾起深不可测的幽色。
那一瞬,他好似在看她,又仿佛透过她看向更远处,神色渐渐沉凝。
容宁觉察到那道视线,心口微紧,轻轻偏过头去。
好在垂纱轻晃,挡住了外界窥探的视线,也让她不必直面那双过于幽深的眼眸。
她缓缓下车,裙摆扫过车阶,发丝从风帽下散落,随风轻轻拂动。
林笙紧随其后,始终跟在她身后半步,手悬在身侧,指节微曲,像是随时准备伸出手来护着她。
夜色中,两人一同走向客栈,门前灯笼摇曳。
风帽下的容宁神情半隐半现,林笙的目光始终凝视在那抹隐匿不住的清丽轮廓上。
两人回了客房,各自略作洗漱。
林笙吩咐店小二送来几样清淡饭食,摆上桌后,亲手夹了菜往容宁碗里添。
容宁本就身子不舒服,勉强吃了两筷后,唇色微白,便再难下咽,只轻声道:“吃不下了。”
林笙没有催逼,只温柔执起帕子替她擦了手,搁在一旁,温和同她说,“无妨,没胃口的话,早些歇息吧。”
容宁点头,转身走到榻边。
她褪去外裳躺到榻上,神思怠倦极了,没了马车的颠簸,她阖眸养神,昏昏欲睡。
客房里只设了一张床榻,略显逼仄。
林笙将碗碟收拾停当,唤来伙计取走,复又关了房门。
他熄了烛火,静立片刻,才解了外裳,缓缓躺上榻去。
榻窄,容不得两人各自安寝。
他侧身挨近,身上的暖意随之覆来,带着淡淡沐浴后的皂角清香。
容宁呼吸一窒,心口骤紧,下意识闭紧了眼眸,轻轻翻过身去,将背脊对向他。
林笙的手在半空顿了一瞬,却终还是落下,覆在她纤细腰间。
掌心传来热意,她极力屏息忍耐着,浑身微颤。
良久,林笙低低叹息一声,声色里隐隐蕴着难以言说的怅然,掌心轻拍了拍她腰侧,安抚似地,“睡吧。”
榻上气息交织,屋外风声不歇,窗外偶有细雨滴落,敲在瓦片上,声声入耳,愈发显得两人之间的沉默,压抑极了。
林笙怜惜她身子不适,并未冒犯,只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静静守在床榻外侧。
屋外风声渐紧,窗外些许天光映出两人影子,半虚半实地重叠着,他却始终未曾在伸手触碰她,只任由时光缓缓静默流淌。
就这样相安无事地睡到天明。
容宁醒转时,身畔已空。
指尖触到被褥,还有一丝余温。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起身,自行洗漱更衣。
衣带方系好,门口忽地传来动静。
林笙推门而入,怀里抱着许多吃食,几乎快要抱不下了。
他用肩膀抵上门扇,快步走过来,将各色吃食一一摆在桌上,回首招呼她,“宁娘,快些过来,趁热吃。”
容宁依言走过去,他已取过一张葱油饼,熟门熟路地撕成两半,挑出焦脆的一角递到她手里,“你爱吃焦一些的,这块给你。”
容宁点头,接了那半块饼,心口微微一涩。
林笙又提壶斟了一杯早已晾好的茶,放在她手边,“慢点吃,喝些茶水,好入口些。”
她抿唇应下,低头咬下一口,齿间尽是香脆,心下有些不是滋味。
林笙待她极好,这一路殷切照拂,衣食住行无一不细致周全。
可她却觉察到两人之间,似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始终无法穿透。
她默然良久,目光落在桌上热气腾腾的包子上。
这样热乎,显然是他一直揣在怀里温着的。
她心下陡生酸涩,觉得自己应该待他好一些。
毕竟,他并未做错什么。
她伸手拈起一只包子,递到他面前,“你也吃罢。”
林笙怔了一瞬,旋即眸中泛出喜色,连忙接过咬下一口。
唇角笑意止不住漾开,“好。吃,咱们都吃。”
吃过早饭,两人商议一同上街去采买一些路上的补给,林笙替她整了整衣衫,又亲手将风帽替她戴好,遮住大半容颜,才牵着她的手出了门。
街市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常,林笙始终温柔守在容宁身边,寸步不离,生怕她在人群里被挤散。
她偶尔停下,目光但凡稍稍多停留在某样物件上,尚未来得及开口,林笙已然付了银钱买下。
无论是小巧的珠花,还是路边摊贩的蜜饯,他都不容她推辞,买了一大堆。
容宁劝阻他,“我只是看个稀罕罢了,何必买这么多?”
林笙却笑道:“往日我不在你身边,没能替你打点,如今既回来了,自当尽力满足你。”
那语气既歉疚又坚定,根本不容她拒绝。
容宁心中微一动,也替他挑了几样衣物,“你也该添置些。”
林笙眼底溢出笑意,点头应下。
两人采买了一阵,满载而归。
正行至街口时,远远瞧见前头有几名衙役模样的人,正将一张张告示贴上墙面。
林笙神色倏地一变,伸手拉住容宁,低声道:“走!”
容宁被他拉得踉跄,几乎跌入他怀里。
她忍不住回头望去,却见那告示上的人影似乎勾勒着一名女子的模样,虽然隔得老远看不分明,但那画像上女子的五官轮廓,似乎隐隐有些眼熟。
她心口猛然一跳,想走近细看,林笙却攥紧了她的手,带着她快步往人群深处挤去。
第85章 林府
容宁被他拽得踉跄前行, 几欲跌倒,不禁惊呼出声。
林笙立刻伸手捞起她腰肢,裹挟着她继续往前走去。
容宁手中还提着许多糕饼果点, 实在走得艰难,好不容易挤出熙攘人流, 离那些贴告示的人远了, 终是忍不住一跺脚,停住不肯走了。
“为何走得这样急,咱们又不赶时间。”容宁皱眉, 抬头望向他, 水盈盈的杏眸中蕴着恼意。
林笙笑了一下, 眸光温和,安抚似地轻抚她背脊,好声好气地同她说:“这里不似京城附近, 靠近边境, 如今外头纷乱, 不甚太平。”
“况且”他压低声音,凑近她耳畔,“我如今又是赵国的官员, 如今两国边境时常交战纷争,我在这里终究身份尴尬,若再惹出事端, 恐怕还会连累你, 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容宁微微一怔,倒是她疏忽了,竟没有想到这一层。
她环顾四下,心下也跟着有些忐忑起来。
林笙似看出了她的不安, 重新牵起她的手,轻轻握了握,“没事的,待过了边关,到了赵国就好了,到时便不用再如此委屈你。”
容宁抿唇,终是点点头,任由他握紧自己的手,一齐往回走去。
两人一同回到客栈,略做休整后,细细打点安置好买来的东西,便不再耽搁,立刻启程了。
林笙没有再走官道,而是另寻了一条人迹罕至的野道,虽更为颠簸难行一些,但到底没有再遇上过盘查的关卡。
临近关口处时,林笙给了车夫一笔钱,让他自行回家。
他出手阔绰,给的很多,车夫千恩万谢地去了。
林笙亲自驾车,他坐在车头,神情极为专注,紧紧握着缰绳,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容宁心中虽有些疑惑,却终是没有再问出口。
林笙曾经历过怎样的杀戮她不知道,但他如今这样草木皆兵,心神紧绷,定然同从前受过的伤害有很大关系。
两国边境确实征战不休,倘若他当真不愿暴露行踪,另择小路也在情理之中。
她轻轻垂下眼睫,没有多言,只安静随行。
天色渐暗,边关的城门马上就要闭关了。
边塞的风沙呼啸着,车轮碾过荒草丛生的小径,终于,远远望见了边关高耸的城楼。
林笙靠近城门,勒住缰绳,转身略微掀开车帘,神色郑重,“宁娘,你在车里等候,不要露面。”
容宁乖顺点头,望着他下车,清隽的身影被夕阳拉得极长。
林笙径直走到关口,与守卫的官兵低声交涉。
他神情淡然从容,丝毫不害怕自己的敌国身份似地。
容宁却紧张极了,生怕他一句话说错,被当成奸细给抓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容宁屏息凝神,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又过了许久,林笙转身走了回来,冲她笑了笑,“成了,咱们走。”
说着,他坐上马车,握紧缰绳用力一扯,催动马匹缓缓朝城门外走去。
马蹄踏响,车轮碾过关口的青石。
随着“轰隆”一声沉重的闷响,巨大的城门在身后缓缓阖上。
容宁心下又惊又疑,也不知林笙同他们说了些什么,那些士兵竟然根本没有掀开车帘细细检查,就这么放他们出关去了。
不过她虽讶异,却也并不十分吃惊,她很早就知道,林笙那一张嘴,很是能说会道。
从前他便巧舌如簧,接触过的人里,下至懵懂孩童,上至白发老叟,都被他聊的服服帖帖,以他为知己。
细想下来,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每每她同林笙产生分歧,他都能够轻易三言两语地说服她,令她心悦诚服地听从他的想法。
清风撩动车帘,打断了容宁的思绪。
她忍不住掀开帘子往回望去,忽然生出一阵说不出的惆怅。
那高墙之内,是她的故土。
此一去,恐怕今生再难回来。
高墙里的那些人和事,终究会随风散去,渐渐湮灭。
容宁怔然望了许久,直到一滴温热水珠砸在她手背上,她才恍然惊觉自己竟然早已雾湿了双眸。
日升月落,轮转了好几次。
入境赵国时,赵国边境的官员似早早得了信儿,早已守候在关口。
望见林笙的马车驶来时,连忙迎了上来,神情恭谨,拱手行礼,一口一个“林大人”。
官员身后早已备下马车,那马车甚为豪华宽敞,车身鎏金描漆,锦缎车帘随风微晃,一看便知规格极高。
马车旁垂首候着一个车夫,亦是衣冠整肃,面色恭谨。
林笙并未理会他们的恭维,只转身轻轻掀开车帘,向容宁伸出了手。
容宁一怔,下意识地去拿风帽,林笙握住她的手,轻声说:“不必戴了。”
容宁回眸,却见林笙眉眼温柔,含笑望着她,“来。”
容宁起身,缓缓下车,原本还有些羞怯局促,可一出车门来才赫然发现,在场众人皆垂下头去,回避视线,并无一人抬头来看她。
林笙牵着她上了那辆华贵马车,扶她坐在马车里的软榻上,轻声吩咐车夫出发。
车夫得令,扬鞭催动马匹,马车立刻向前驶去,平稳极了。
马车一路驶入了赵国都城,容宁好奇撩开车帘,只见街巷渐宽,楼宇层叠,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商贾往来,车马喧嚣,繁华热闹极了。
容宁抿唇,习惯性地攥紧衣角,林笙坐在她身畔,见状轻轻握紧她的手,拇指轻柔摩挲她手背,侧首过来,在她耳畔轻柔细语:“别怕,我带你回家。”
马蹄渐缓,稳稳停在了一座大宅前。
朱漆高门,兽首铜环,气势恢宏。
大门早已大开,管事已候在阶下,身后奴仆分列两侧,齐声恭谨高喊:“恭迎老爷夫人回府。”
容宁身子一颤,“夫人”二字直震得她耳膜微响。
林笙只温柔笑着,伸手搀扶起她,揽着她一同走下马车。
林笙握着她的手踏入林府大门,径直往正院儿去了。
“一路劳顿,你也累了,先洗漱稍作歇息,待会儿我有话同你说。”
林笙一招手,侯在一旁的婢女立刻迎了上来,轻声请她前去净室沐浴。
净室内热气氤氲,浴桶中早已备好了温水,水面上轻轻浮动着片片玫瑰花瓣,随波荡漾,散发着幽香。
几个婢女一齐动手,轻柔解了她风尘仆仆的衣裳,扶她坐进温水中,又以软布巾细细擦洗每一处娇嫩肌肤。
温柔暖意缓缓划过肩颈,容宁垂下头去,忍不住面颊泛红,有些不习惯。
沐浴过后,婢女为她拭干如瀑青丝,又细致给她浑身都敷上香粉,真真儿是肤若凝脂,清淡芬芳萦绕周身。
婢女取来锦缎裙衫替她换上,那件淡粉色的衫裙漂亮极了,是最时兴的样式,疏密绣着层层叠叠的合欢花,柔软料子泛着柔和光泽,柔滑如水,贴肤极了。
容宁被搀扶到妆台前坐了,有巧手婢女替她挽起发髻,簪上赤金嵌宝的各色钗环,又戴了精美首饰。
若不是她实在忍不住出声拒绝说不要了,只怕不止是脖颈和手腕,就连脚踝她们都恨不得替她也套上几个金镯子。
容宁对镜一照,几乎认不出镜中的自己了。
林笙也洗漱更衣完了,正巧推门进来,抬头瞧见装扮一新的容宁,骤然呼吸一滞,愣在了那里。
若说从前的容宁是一枝清新素雅的茉莉,那此刻华服珠翠映衬之下的她,就似那娇美绽放的牡丹,顾盼生姿,恍若神妃。
林笙猛地回过神来,他怀里抱着只半旧的梨花木小箱,缓步跨进门,目光越过妆台,直直落在容宁身上。
他走到她身畔,深深凝望了她良久,轻轻拉起她的手。
容宁指尖微颤,被他牵着穿过雕花隔扇,在里间的榻上坐了。
林笙把小箱子放在两人中间。
“打开看看。”
他眸底泛起笑意,盛着细碎的光。
容宁依言掀起黄铜锁扣,箱盖“吱呀”一声被打开。
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大叠纸,黄的是宣纸,白的是绵纸,边缘都用细麻绳捆着。
她秀眉轻蹙,抬眸疑惑望向林笙。
林笙望着她,忽然低笑出声,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轻声解释:“这里是我这几年所攒下的积蓄。”
他指尖点过最上面那叠盖着朱印的纸,“还有这座宅院的地契,东边巷子里那处带花园的宅子,城南的三进院,城郊那片水田和几处田庄,西街的七间铺子,地契都在这儿了。”
他说着,手指往下按了按:“底下是府里所有仆婢的身契,从门房到灶上的婆子,连后院养马的小厮都在这里。”
容宁更糊涂了,心头发紧。
“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林笙握紧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掌心温度熨帖着她微凉的指尖。
“你是我林笙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一字一顿,目光郑重,“是这林府名正言顺的主母。”
“从前你不在,这些琐事我暂且理会着,如今你回来了,中馈自然该交到你手里。”
他抬手,轻轻覆在那叠纸页上,“往后,这些都是你的了。”
第86章 夫妻
容宁一时间, 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指尖轻轻绞着衣角,声音低低的,“我并没有打理过田宅和铺子, 恐怕只会平添累赘。”
林笙却似早已料到她会这般推辞。
他唇角微勾,语气极轻, 温和却坚定地同她说:“你不必忧心, 我自会教你安排打理。”
他轻轻拍了拍容宁手背,“你只管安心收下便是。”
容宁唇瓣轻动,似还欲说些什么, 却终究没能开口, 只垂下眼睫, 长睫微颤,掩去眸底的情绪。
林笙凝望着她,神色温柔, 不容她再推辞, “就这么定了。”
说罢, 他阖上小箱子,放在她身侧,轻唤了一声:“来人。”
立时便有婢女轻轻推开门扇走进来听命。
他抬手, 吩咐传膳,片刻之间便有婢女们端着食盘鱼贯而入。
她们动作娴熟麻利,一桌精致丰盛的菜肴渐次铺陈开来, 色泽诱人, 满室俱是诱人暖香。
林笙携容宁落座后,伸手先替她盛了一碗鲜香鸡汤,搁到她手边,“先喝些汤暖暖身子。”
说着, 他自己筷子一探,先挑了一块鲜嫩的鱼肉,放在自己碗中,却并不急着吃,只低着头,神情专注,执筷细细挑去里面的鱼刺。
他动作轻缓,极尽耐心,直到确认再无一根细小鱼刺,这才将那一小块鱼肉轻轻放进容宁碗里。
“你爱吃鱼,又不会吐刺,总懒得吃。我替你去了鱼刺,放心吃吧。”
容宁心头微颤,她抿了抿唇,心底忽然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半晌,才点了点头,轻轻应了一句,低头夹了一小块送入口中。
鲜美滋味在舌尖化开,她却几乎尝不出味道,只觉心间微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