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抛弃
容宁被他死死锁在怀里。
浑身力气被抽去了一般, 软得立不住,直往下滑。
似庙里那尊被人弃了香火的木偶,任凭风雨侵蚀, 灰尘蚕食,眼珠子就那么呆定着, 半晌也不会转一转。
心口那点残余的温火, 早被无情的冷风吹透了。
她整个人凉得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她连哭的力气也无,只从齿缝里轻轻挤出几个音, 气若游丝。
“咱们这样活着与那檐下挂着的残灯有什么分别?”
“风一吹, 便晃荡, 雨一打,就灭了,到底图了个什么?”
她声音极轻, 似夜半风里一缕将尽的烛烟, 弱到几不可闻。
偏又刀子似地, 直直戳进林笙心里。
林笙听得这话,臂弯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整个揉碎。
他下颌紧紧抵在她的发顶。
那一缕缕青丝, 早被冷汗浸得湿透,潮漉漉地贴在他下颌上。
他眼底发红,声音发颤, 急赤白脸的辩解着:“不是的!”
说罢, 又茫然呢喃着,哄自己似地,“不是的宁娘不是这样的”
他气息急促滚烫,喷洒在她鬓角。
“咱们还有彼此啊。”
他紧紧贴着她, “你抬头看一看,我这不是在你跟前么?你还有我啊。”
说着,他强自腾出一只手,死死攥住她的手,那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腕骨,指尖烫得惊人。
那一股力道,分明是在哀求。
又仿佛想要以此证明,他们尚且还活着。
容宁没有反应,就那么木然散了视焦。
“你当我愿意受这折辱?!”
林笙忽然低吼了出来。
他声音里带着难以遏制的颤抖,“你在清溪村被强人占了去,我的心都要裂了!”
他喉间滚过一声哽咽。
似被什么堵住了,声音又低了下去,黯然望着她。
“原是咱们手里没那东西,才被人视作路边的草芥,想拔便拔,想踩便踩,捏在掌心里恣意玩弄,连挣扎的能力也没有。”
窗外骤然落起雨来。
风卷着雨丝,拍打在窗纸上,簌簌地响。
清冷天光映在窗纸上,照亮这对苦命鸳鸯。
“你在村里受的苦,我在这府里受的难,根子上原都是一处的。”
他说到这儿,猛地凑近容宁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都是被那东西逼的,是权力,是那能压死人的权力!”
说着,他的手不觉摸到容宁腕间,那道尚未散去的紫红印痕触手冰凉。
那是白日里侍卫留下的。
他指腹缓缓摩挲过去,力道越来越重,像是要把那痕迹抹去,却徒劳无功。
“你放心。”
他忽然抬起头来,眸中翻涌着恨意,亮得吓人,“我一定会爬上去的,我一定要把那东西攥在自己手里!”
“等我有了权力,”他一字一顿,神情认真的仿佛在起誓,唇角微微抽搐着,急促鼻息拂过她面上,“再没人敢动你一根头发丝。”
“那些欺辱过咱们的,我定要他们千百倍还回来!”
林笙拥紧她,咬紧牙关。
“往后,我护着你,再不会让你受丝毫伤害。”
容宁闻言,眼睫轻轻颤了颤,却并未抬眸。
泪珠在她眼角打转,却迟迟不肯落下。
她望着他眼底那团火。
那火太烈,仿佛要把黑暗尽皆烧穿,然而那烈火之势过于猛烈,近乎癫狂,又似要将他俩一并焚化殆尽才能罢休。
这样的火光,究竟是庇护,还是灾难?
她没力气问,只任由他抱着。
像两片随波飘零的残叶,抱作一团。
在这无边无际的苦海里,彼此做个可怜的依傍。
一阵狂风骤起。
窗纸几乎要被掀开,雨点打得更急。
林笙浑身颤抖着抱紧她,仿佛抱住了这世间唯一的浮木。
他肩膀止不住地颤抖,泪水一滴滴落在她的鬓发和脸颊,同她的泪水一道交缠不清。
他忽然喃喃起来,声音低哑,“宁娘,咱们不能死……”
“死了,便再无翻身的日子。”
“咱们得活下去啊,活着,才有机会……”
容宁绝望闭眼。
她一颗心几乎快要裂开两半。
一瓣是彻骨的羞辱绝望,叫她恨不得立时自行了断了干净。
一股却是眼前人哭得这般无助,她心里明白,若她此刻撒手人寰,他绝对立时便会随她而去。
“咱们都好好活着……”
林笙仍在低声喃喃,固执恳求着:“我什么都愿意,什么都不怕。”
“宁娘,你别丢下我,别不要我……”
容宁只觉这话极苦,也极重。
胸口似被生生撕裂开一道豁口,双膝一软,几欲伏地。
林笙慌了神,一把揽住她,死死抱住。
两人肩头相抵,泪水交杂。
容宁终于忍不住,哽声哭了出来,低低啜泣着,渐渐竟哭到声嘶力竭。
她双手攀紧林笙的衣襟,指节掐得直发白。
林笙额发凌乱,泪痕纵横,“宁娘,别丢下我,求你……”
两人哭得几近失声。
似两只被世道弃入泥淖的小兽,拼命抱在一处。
接下来一连几日,林笙都被长公主召入宫中。
容宁没再问起,只当他是去办寻常差事,白日里枯坐在窗前绣些没用的花样,指尖几度被绣花儿针扎破了也浑然不觉。
林笙每每回来,总在夜色里踉跄着钻进净室,哗啦啦的水声要响上许久,换出来的衣袍总带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香气不是府里惯用的熏香味,直刺得容宁鼻头发酸。
她半句也不问。
两人碰面时,只说些天气冷热、膳食好坏的闲话。
像隔着层糊了纸的窗,谁也不肯先捅破。
只是每每夜里,林笙想挨近榻沿,容宁便往榻里缩半尺,他的手刚碰到被角,她就惊得像被针扎似的坐起身来。
林笙见状,也只得落寞地垂下头,替她掖好被角,温声说句“夜里凉,盖紧些”,便转身去了隔壁厢房。
直到这日晨起。
天刚蒙蒙亮,林笙就已候在桌边。
青花瓷碗里盛着红枣粥,熬得绵密香甜,枣香漫了满室。
容宁坐下时,眉头还蹙着,扒拉了两下碟子里的小菜,便说吃不下。
“多少吃些。”
林笙舀了一小碗粥递到她面前,瓷勺碰着碗沿,叮得一声轻响,“这粥熬了两个多时辰,今年的新红枣去核炖的,你近日面色愈发苍白,吃了补补气血。”
容宁刚要接,鼻尖萦绕的甜香忽然翻涌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了似地,恶心的紧。
她猛地捂住嘴,转身就往院外跑,推开门扇跑出去扶着廊下的柱子躬身干呕起来。
她什么都还没吃,胃里空空的,干呕了半晌,却只吐出些酸水来,直呛得眼眶通红。
好不容易缓过劲,丫鬟连忙递上帕子。
她擦了擦嘴,转身回屋,一抬眸,正撞见赶出来要替她拍背的林笙。
他还举着手,悬在半空中,维持着想要替她拍背顺气儿的姿势。
可那悬着的手,却始终没有拍下来,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眼前的容宁。
他望着她的眼神沉郁至极。
似积了几日的雨,乌云沉沉地压在眸底,藏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第92章 抉择
容宁心下倏然一惊, 指尖攥紧了帕子。
帕角被绞得发皱,她垂着眼睫,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浅影。
她别开脸, 垂下头匆匆往屋里走去,仿佛多待一刻, 都被那幽深眸光盯得难捱至极。
还未及走出一步, 她手腕骤然被紧紧攥住,力道不重,却根本不容她挣脱。
她抬眸, 撞进林笙深不见底的幽暗眼眸里。
他望着她, 嘴角牵起个极浅的笑, 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只在唇边打了个转就散了。
他声音哑得像蒙了层灰,“怎么哪里不舒服么?”
容宁避开他的视线, 眸光落在廊下阶前的青苔上, 含糊道:“许是夜里贪凉, 开了半扇窗,想来多半是凉着胃了。”
林笙垂眸,长睫掩去眸底的情绪, 指尖却微微收紧。
容宁话音刚落,喉头忽地又是一阵翻涌,那股恶心劲来得又急又猛, 她猛地抽回手, 转身就往廊下跑去,扶着栏杆止不住地干呕,单薄肩头剧烈起伏着。
林笙的手僵在半空,掌心还残留着她腕间的微凉, 转瞬却空落落的,连风都懒得钻进去。
他就那么悬着手,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她的背影,眸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被风吹灭的烛火似地,只余下些许将烬未烬的火星,在幽沉眸底里明灭。
容宁干呕得厉害,身子几乎躬成了虾米,喉头一阵紧似一阵的痒意勾得她猛然呛咳起来。
眼泪水顺着她眼角往下淌过白皙脸颊,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朵朵小小的湿痕。
林笙抿着唇,唇线绷得紧紧的,上前一步,手轻轻覆上她的背脊。
他一下下缓缓拍着,掌心灼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却暖不了她半分。
“宁娘,”他眸色渐黯,在她发顶盯了许久,忽然开口,轻声问她,“你的葵水,是不是迟了?”
容宁浑身猛地一僵。
被施了定身咒似地,连呛咳都骤然顿住了。
背脊上他的手还在轻轻拍着,她却觉得那力道虽轻,却重得像千斤重锤,一下下狠砸在她心上。
她没有作声。
只将头垂得更低了些,梗着脖颈,一阵阵地恶心欲呕。
林笙从她颤抖不已的指间抽出那方被攥得发皱的帕子。
他抬手,指尖微顿,随即温柔地替她擦去唇角的些许水渍。
指腹轻缓擦过她微凉的唇瓣。
他动作温柔极了,声音却陡然凉了下来,一字一字落在空气里:“我请个大夫过来,替你瞧瞧罢。”
容宁心头一紧。
“不用了。”
许是拒绝的太快了些,她抿了抿唇,又说了一句:“真的不用……”
“只是受了些微风寒罢了,捱一捱便过去了,不碍事的。”
林笙没接话,只扶着她的胳膊往屋里走去。
他眼角余光往廊下一扫。
管事立时会意,躬身退了出去。
桌上的红枣粥还冒着氤氲热气,枣香混着晨露的湿气漫在屋里。
林笙什么都没有说,重新舀了一碗热粥放在她跟前,陪她慢慢用着早膳。
容宁一碗粥还没喝完,院外已传来管事的脚步声。
不消片刻,大夫便被领了进来,背着个旧药箱,花白的胡子沾着点晨霜。
容宁愕然抬眸看向来人,继而转头望向林笙。
林笙神色无波,搁下手中的筷子。
“替夫人把把脉。”林笙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只往桌边稍让了让。
容宁愣在椅上,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指尖冰凉。
她无可奈何,只得将手搁在脉枕上,眼帘垂得低低的,纤长睫羽微颤。
丫鬟取了方素帕来,轻轻覆在她皓腕上。
大夫拱手行了礼,坐下时药箱磕在地上,发出轻微声响。
他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帕子上,闭目凝神片刻,眉头先是微蹙,随即渐渐舒展,最后竟漾开些许笑意。
片刻后他收回手,站起身来,对着林笙深深一揖,脸上堆起真切喜意:“恭喜大人,恭喜夫人!”
“夫人这并非是生病了,而是有喜了啊。”
林笙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晃出来溅落在袖口。
“你说什么”
大夫笑得恭谨,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笃定:“老夫行医多年,对妇科也颇有建树,夫人的脉象,滑而有力,脉如走珠,的确是遇喜之象,约莫已经一月有余了。”
容宁咬紧了唇瓣儿,垂下眸去,指尖的帕子倏然被攥得发皱。
忽听“哐当”一声脆响,众人皆惊得抬眼望去。
林笙手中的白瓷杯盏,竟被他生生捏碎。
碎片混着残茶从他指缝间漏下来。
有碎瓷片尖角划破了他的掌心,渗出鲜红血珠来,一滴滴溅落在青釉桌布上,刺眼极了。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阴影,原本漂亮的琥珀色眼眸暗得似泼了墨,叫人看不清眸底的情绪。
他缓缓张开手。
染血的碎瓷片哗啦啦落在桌上,又滚到地上,脆响在寂静一片的屋里骤然荡开,众人心中皆是一紧。
他抬眸缓缓望向容宁。
那目光沉黯的像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半晌,唇边却扯出个极淡的笑,声音平得没有丝毫起伏。
“那还真是喜事啊。”
容宁低垂着头,下巴几乎抵着领口,半张脸掩映在天光的阴影里,一声不吭。
腕上的素帕还没取下,脉枕的凉意透过帕子渗进来,却烫得她指尖微微发颤似地。
大夫被这林笙这动静惊得愣了愣,手还搭在药箱把手上,嗫嚅着补了句:“是是大喜事,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林笙没看他,眸光仍定定落在容宁身上。
那眸光里藏着些说不清的翻涌情绪,似冰下暗流。
他忽然抬手挥了挥,带着些不耐烦,“下去领赏罢。”
大夫如蒙大赦,连连作揖称谢,忙转身跟着管事匆匆退了出去。
临到门口时,还回头瞥了眼屋里,见林笙仍死死盯着那位夫人,眸光阴鸷极了,那模样实在有些吓人,大夫不敢再看,忙低下头加快步走了。
屋内倏然寂静下来,静得几乎能听见窗外风卷过花叶的声音。
阳光透过窗棂斜照进来,拢在两人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中间却似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良久,林笙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太急,他胸口微微起伏着。
他望着容宁低垂的眼睫。
“宁娘,你有喜了呢。”
容宁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回答,也没有抬头再看他一眼。
林笙望着她这副漠然模样,眸光一点点沉下去。
他下颌线绷得死紧,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掌心的伤口,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干巴巴的,像风吹过破锣,带着些呜咽。
他笑着笑着,竟渐渐收不住,笑声越来越响,渐渐笑不可遏,笑意里却没有半分喜气,反倒浸着些绝望癫狂。
忽地,他猛地收声,一拳狠狠砸在桌上!
“哐当”一声!
桌上的空碗被震得猛然一跳,侧翻滚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抬手,指着容宁,胸口剧烈起伏,眸底血丝漫开来,声音嘶哑:“我都没有碰过你啊。”
“你这喜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震得他指尖颤抖不已。
他死死盯着容宁,似要从她脸上剜出个答案来。
容宁身子猛地瑟缩了一下。
被什么蛰了似的,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小腹,冰凉指尖按在那片薄薄的衣料上,好似这样就能护住些什么了。
林笙看在眼里,眸中惊痛一闪而过,随即眸光一戾,猛然捉住她的手。
他掌心滚烫得吓人,“宁娘,别怕,还来得及!”
“那大夫肯定还没走远,我这就叫他回来,让他开一副落胎药给你,你喝了药,就……就没事了。”
他说着便急急起身,拽着容宁的手腕往外走去。
可他一拽之下,容宁却生了根似的,纹丝未动。
林笙回眸,眸底满是不可置信。
那点希冀倏然碎得七零八落,他颤声:“你”
容宁始终垂着头。
额前垂落的碎发遮住了她的眉眼,看不清神色,只露出紧抿的唇瓣,原本殷红的唇瓣儿早已失了血色,苍白一片。
林笙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喘息着狠狠又拽了她一下,几乎是低吼:“走啊!”
容宁被他拽得身子一晃,却死死咬住唇,另一只手猛地扣住桌沿,指节泛白,连带着肩膀都绷得紧直,硬是不肯起身跟他走半步。
林笙霍然转过身来,双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指尖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拽着她哑声质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容宁抿唇,缓缓抬眸,眸光直直望进林笙眼底。
她眸底没有泪,也没有惧,只有一片执拗倔强,像极了深冬里不肯被寒风卷落的残梅。
“这是我的孩子。”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坚定清晰。
林笙瞳孔骤然收缩,眸底的不可置信几乎要溢出来。
良久,那点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痛色,像被揉碎的月光,散在他眸底。
“宁娘”
他喉结滚了滚,苦涩道唤她。
“我们我们以后还会再有孩子的,会有属于我们的孩子。”
容宁望着他,眸光没有动摇分毫。
她摇了摇头,重复道:
“我要我的孩子。”
短短三个字,羽毛般轻飘飘地,却重重砸在林笙心口上,让他瞬间失了所有力气。
攥着她手腕的手,缓缓松了一瞬,又骤然死死握紧!
“你非要如此么?”他望着她,眸中尽是惊痛。
容宁点头。
“是。”
第93章 食言
林笙望着她眸底决绝神色, 一颗心倏然似被无形大掌狠狠攥住,反复拧捏揉搓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往前凑了半步, 嘶哑着嗓音,哀求似地, “宁娘, 你知道留下这个孩子,意味着什么吗?”
他抿了抿唇。
“赵夕妍若以为这个孩子是我的,绝不会放过你, 连我连我也护不住你啊。”
容宁抬起头, 眸光定定地望着他, 睫毛上沾着点未干的湿意,笑了笑,却笑得极淡,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她抬手轻轻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动作温柔得似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我只知道,此时此刻, 我想要这个孩子。”
她声音低了下去,神色有些怅然:“我爹娘早没了,在这世上, 我再没有一个亲人了。”
她垂眸望着自己的小腹。
“如今, 只有这腹中的小生命,跟我血脉相连,是我的至亲骨肉,是我唯一能够抓住的亲人了。”
林笙听着这话, 胸口像被重锤猛砸了一下,酸涩翻涌上来,瞬间红了眼眶。
他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肩膀,却又停在半空,有些哽咽:“宁娘,我我也是你的亲人啊。”
“我是你夫君,我会护着你的,我”
容宁抬眸,深深望进他眼底,那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片凉薄的空。
她忽然嗤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林笙心里。
他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往后踉跄了半步,心口骤然生疼,那痛意,铺天盖地的翻涌上来。
那痛意
比被赵夕妍折辱时更疼。
比捏碎瓷杯时更疼。
他的宁娘,他深爱的宁娘,甚至都不屑将他视为家人。
容宁没再看他,也没再说话,只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尚且平坦的小腹。
一遍又一遍,像在跟肚子里的孩子说着只有彼此能够听懂的悄悄话。
屋里静得只剩下她浅浅的呼吸声,还有林笙压抑的喘息。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从前在南昭,兵荒马乱,我没能护住我的爹娘。”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如今,这孩子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只想护好他,再也不想失去任何一个亲人了。”
林笙就那么愣愣地望着她。
望着她垂眸护着小腹的模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似的,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终是颓然起身,肩膀垮得厉害,似被抽去了全身力气。
他垂着头,一步一步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内室,寂寥背影落寞至极。
这日之后,容宁便把自己关在房里,再不肯踏出去半步。
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连窗扇都拉上了厚厚的帘幔,密不透风。
屋里昏沉沉的,只有她一个人枯坐着,要么绣些小衣小鞋,要么就摸着小腹发呆。
林笙每日都来敲门,温声问她想吃什么、要不要开窗透透气或出去走一走,晒晒太阳,她也只让丫鬟传话“不必了”,连他的面都不肯见。
林笙也不恼,只每日亲自盯着厨房炖汤,看着丫鬟端进去,又巴巴儿地守在廊下,等丫鬟出来问一句“夫人喝了吗”。
见丫鬟点头,他才松口气,若丫鬟摇头,他便皱起眉,再去叮嘱厨房换个花样熬。
这般过了五六日,林笙终是耐不住,在门外枯立了整整一日后,哑声恳求:“宁娘,你开开门,听我说句话好么?”
他顿了顿,听见屋里没动静,又接着说,“我输了,我熬不过你,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好好护住你,护住你腹中的孩子。”
“往后无论出什么事,我都挡在你们前头,绝不让你们受半分伤害,你别这样待我,别不理我,好么?”
门内静了片刻,终于传来容宁若有似无的声音:“你当真肯么?”
“是真的!”林笙忙应声,声音都亮了些。
“我若食言,天打雷劈!”
又过了一会儿,门扇终于“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容宁站在门后,眸底还有些红,却终究没了之前的冷硬。
她看了林笙一眼,没说话,侧身让他进了屋。
林笙心头一松,赶紧跟着进去了,见桌上那碗他早上让丫鬟送来的莲子羹,竟丝毫未动,看着她愈发消瘦的脸颊,心疼极了,连忙唤来婢女,让去重新炖了滋补的肉汤来,亲自守着容宁吃了一碗。
自那之后,容宁对他总算有了些好脸色。
他替她舀汤,她不再推拒,他坐在一旁陪她说话,她也会偶尔应上一两句,虽仍不肯让他碰,却也不再像从前那般,连眼神都不肯与他交汇了。
两人就这么相敬如宾的过了一阵子。
那日,林笙从宫里回来时,天都擦黑了。
他披着件沾了夜露的披风,头发有些乱,往日里还算挺拔的脊背,此刻竟弯了大半,脚步虚浮,整个人失魂落魄,连管事上前去接他手中解下的披风,都没反应过来。
进了府,他没去看容宁,只在书房里枯坐了半个时辰,最后召来贴身婢女,指着桌上一碗熬得浓稠的汤,哑声吩咐:“把这个给夫人送去,让她趁热喝了,说是就说是补身子的。”
婢女见他脸色难看至极,不敢多问,赶紧端着汤便往容宁屋里去了。
汤碗是细白的瓷,盛着琥珀色的汤汁,飘着两片当归叶,闻着倒也鲜香。
容宁正坐在窗边绣小虎头鞋,见婢女端汤进来,抬眸瞥了一眼。
“夫人,大人让您趁热喝了这汤,说是给您补身子的。”
婢女把汤放在桌上,躬身退到一旁。
容宁放下针线,伸手端起汤碗,送到鼻尖轻嗅了嗅。
那股当归香里,似乎还掺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苦涩味。
她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蹙了一下,随即把汤碗放回桌上,声音平静:“太烫了,放这儿吧,待会我自己喝。你先出去。”
婢女应了声“是”,又看了眼那碗汤,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了房门。
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容宁坐在椅上,眸光死死盯在那碗汤上,一动不动。
烛火跳动明灭。
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那碗汤,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直盯得那碗汤从冒着氤氲热气,到热气渐渐消散,再到碗壁凝上一层细密的水珠,最后彻底凉透。
良久,她才缓缓起身,走到桌边,端起那碗凉透的汤。
指尖触到瓷碗的凉意。
她没犹豫,转身快步走到窗边的花盆前。
那是她亲手栽的兰花,叶片翠嫩。
她抬手,将碗里的汤汁尽数倒了进去。
琥珀色的液体顺着花盆边缘淌下来,浸湿了盆土,淡淡的苦涩味登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倒完后,她把空碗搁在窗台上,望着那盆被汤浇透的兰草,眼底没什么情绪,只轻轻摸了摸小腹,喃喃自语似地,“别怕,娘护着你。”
林笙一连几日都没踏足容宁的院子,连往日里每日必问的“夫人今日吃了什么”,都只传丫鬟到他跟前来回话。
容宁倒也平静,每日依旧按时起身、刺绣、散步,三餐吃得不多,却也不少,除了晨起偶尔的干呕,瞧着竟与寻常时日无甚两样,半点异样也无。
这般又过了三日,林笙终究是按捺不住,竟又让丫鬟送了碗汤来,还是上次那般细白瓷碗,汤里依旧飘着当归叶,只是气息似乎更浓了些。
容宁瞥了一眼,便让丫鬟放在了桌角,直到汤彻底凉透,仍是一口未动,尽数浇进了那盆兰花里。
又隔了两日,天刚擦黑,林笙便从宫里回来了。
他没去书房,径直就进了容宁屋里。
容宁正坐在灯下绣花,见他进来,手顿了顿,却没抬头,只继续飞针走线。
林笙站在原地,看了她半晌,才艰涩开口,“近日身子可有什么不适么?”
容宁手上的针没停,语气平淡,“没有,都挺好的,晨起也不怎么吐了。”
林笙喉结滚了滚,目光落在她尚未隆起的小腹,又移开,终是问出了口,“我前几日让丫鬟给你送的汤你喝了么?”
容宁这才停下手里的绣活,缓缓抬起头来。
她眸光直直撞进他眼底,没有怒,也没有怨,只带看透一切的凉意,笑了一下。
“你那汤里放了红花,我怎么喝?”
林笙浑身猛地一僵,脸色瞬间白了,张了张嘴,竟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林笙整个人都僵住了,眸中尽是难以置信的诧异,瞠目结舌地盯着容宁看了半晌,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勉强挤出一句:“你你怎么知道?”
他自信那些红花掺在了当归和红枣里,气味早被盖得严实,根本无法辨认出来。
容宁望着他,忽而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自嘲似地,有些怅然,“我还不曾对你说过我的身世吧?”
她放下手中绣了一半的小衣裳,“我父亲原是南昭极负盛名的杏林圣手,当年宫里的许多太医,都曾是他的门生。”
“我自小跟在他身边,磨药、识草、记药方,耳濡目染了十几年。”
她指尖摩挲着绣绷上的丝线,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虽不敢说能与父亲比肩,可这辨药识性的本事,至少也继承了七八成。”
她抬眸,直直望向林笙,“红花性温,味辛,虽能活血调经,可也是堕胎的猛药,孕妇不得沾染半分。”
“那汤里的红花气味,纵是被当归盖了大半,却终究是加了极猛的量,如此虎狼之药,我岂会不认得?”
林笙目瞪口呆,一双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容宁望着他,眸中无甚悲喜,只淡淡开口:“所以,你便是这样护着我们母子的么?”
第94章 讥讽
林笙立在当地, 半晌没言语。
烛火跳了两跳。
他喉间滚了滚,终是拣了句无关痛痒的话来岔开话题,“我竟不知……你还懂医理。”
容宁垂着眼, 指尖捻着绣绷上的丝线。
“你不知道的,原还有很多。”
她轻轻叹了口气, 竟凄然笑了一下。
“我爹娘走后, 我原以为这世上再无牵挂,直到遇见了你。”
“如今又有了这孩子。”
她抬手摸了摸小腹,“我本想着, 若你能容下我们母子, 我便把之前的那些烂事儿, 都藏了,只做你后院里一个安分的夫人,替你料理家务, 好生同你过日子”
说到最后几个字,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带着些自嘲似地怅然:“如今看来,是我痴心妄想了。”
“不是的!宁娘,不是这样的!”
林笙猛地回神, 追悔莫及地几步跨到她面前,伸手就去拉她的衣袖,“我是真的想同你好好过日子的, 那汤里的红花, 是赵夕妍逼我放的!”
“我怕她对你下毒手,才一时糊涂,我……”
容宁不等他说完,猛地抽回自己的衣袖, 动作快得像避开什么脏东西。
她冷着脸,眸光疏离,“你不必解释。”
“孩子在我的腹中,你容不下他,便是容不下我。”
“那日你命人端来汤时,心里可有半分念着我?可有半分顾及这孩子?”
她顿了顿,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动了气:“你让我,往后如何面对你?”
“一看到你,我就想起那碗掺了红花的汤,今日你说为了护我,才送来了那碗汤,难保哪天再为了别的,又把我们母子抛出去。”
林笙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容宁深吸一口气,下定了某种决心似地。
她抬起脸,直直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既然今日把话都说开了,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林笙,我们和离吧。”
“和离”二字轻飘飘地,落在林笙耳里,却像两块巨石砸进深潭,震得他浑身发麻。
他怔怔地望着容宁。
见她眸底没有半分犹豫,才惊觉自己一时的过错,竟把这世上唯一肯真心待他的人,推到了这般田地。
林笙脸色霎时变得铁青。
“不行!”他低喝。
他上前一步,死死攥住容宁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纤细腕骨给捏碎。
“我那般做,全是为了护着你!”
他急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底翻涌着惊怒,“你当赵夕妍是什么善类?”
“她若知道你不肯服软,定会用最狠的法子折辱你!她要剥你的衣裳,送你去教坊司,让你生不如死!若没有我在中间周旋,她一早便要了你的命啊!”
容宁被他攥得手腕生疼,却只是冷冷看着他,忽然“嗤”地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满是凉薄的嘲讽,“没有想清楚的,我看是你才对。”
她用力挣了挣,没挣开,便索性不再动,只定定地望着他,“你以为我离了你,就只能任人宰割?”
“若我亲自去见赵夕妍,说我愿意自请下堂,从此回国避世,与你此生再不相见,你猜她会不会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她顿了顿,见林笙脸色发白,又接着说:“赵夕妍想要的,从来不是我的命而是你的顺从啊。”
“这样的好事,她怎会不答应?”
林笙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紧攥着她手腕的手陡然松了力道。
他怔怔地望着容宁,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眸底的震惊慌乱交织在一起,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忽然,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猛地暴怒起来,他一把将容宁拽进怀里,死死扣住她纤细腰身,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
“你休想!”
“你是我的妻子,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将脸埋在她颈间,呼吸粗重,困兽一般,“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
“就算是死,你也得死在我身边!”
容宁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胸口的钝痛一阵阵传来,她挣脱不开,愤懑阖眸,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他前襟。
窗外的夜风卷着落叶不断拍打在窗纸上,簌簌地响。
林笙眼底的温情彻底褪尽,只剩下一片阴鸷森冷。
他转头对着门外厉喝一声:“把东西端进来!”一个膀大腰圆的仆妇立刻便端着个乌木托盘进来,上面放着只青花瓷碗,碗里暗红色的汤汁冒着热气,一股浓烈的红花气味直冲鼻腔,呛得人喉咙头发紧。
林笙亲自上前,端起那碗红花汤。
他转身,一步步朝容宁走过来。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了她心尖上。
他眸光阴鸷得如同鬼魅,缓步走到她面前。
他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哄诱似地,“乖,喝了这碗汤。”
“喝完了,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不好?”
他抬手,想去抚摸她的脸颊,容宁却猛地偏头躲开。
他眼底的温柔僵了僵,又接着说:“我们还像从前那样,我每日陪你用膳,听你说绣活上的琐事,我会好好疼你爱你,再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晃了晃碗里的汤,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碗壁打转,浓稠的像极了快要凝固的鲜血。
“赵夕妍已经答应我了,”他的声音里透着难掩的野心,连带着眼神都亮了几分,“她会去向皇上提议,不出三月,我便是赵国的丞相。你不知道,那赵国皇帝就是个没骨头的,根本就是赵夕妍手里的傀儡,搓圆捏扁都由着她。”
“等她怀上我的孩子,”他凑近容宁耳边,语气里满是志在必得的狠厉,“那孩子便会是未来的太子,将来,就是赵国的皇帝。”
“到那时,我便是太上皇,整个赵国都是我的,还有谁能左右我?还有谁能欺辱我们?”
他把碗缓缓递到容宁唇边,那股腥甜的气味逼得她几乎窒息。
“所以宁娘,你肚子里这个孩子,不能出生啊。”他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没了半分哄劝的意味,“你明白吗?这孩子甚至……甚至都不是我的骨肉。”
“就算退一万步来说,这当真是我的骨肉,那也不能留啊。赵夕妍绝不会允许,她的孩子将来登基,世上竟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啊!”
容宁望着他眼底那疯狂的野心,又看了看他手中的那碗红花汤,唇瓣紧咬。
她忽然就明白了,眼前的这个人,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在暗巷里救她于水火的林笙了。
他的心,早就被权力和欲望啃噬得面目全非。
容宁望着他扭曲的脸色,浑身血液都凉透了,唇瓣颤抖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林笙,你从前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在清溪村,他会为了护她挡下恶犬,会省下口粮给她买糖糕,他眸底永远是干净的温柔,而不是如今这满眼疯狂的野心。
林笙忽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那笑声破锣般刺耳,癫狂极了。
“我从前的确不是这样!”
他猛地收住笑,抓住容宁的肩膀,指缘狠狠掐进她皮肉,“我甚至抛下了赵国的一切,孤身一人回清溪村去找你!”
“那时我什么都不想要了,什么官位、权势,全是狗屁!”
“我一心只想找到你,宁娘,我想带你去找个没人的地方,种两亩薄田,再生个胖娃娃,守着你们过我们自己的小日子!”
他声音陡然哽咽,眼底翻涌着痛苦的怨毒:“可我得到了什么?”
“我得到了什么!!”
“我的心都要碎了,宁娘你知道吗?”
“我在村里根本斗不过他,只能带你逃到赵国!”
“我也没想到赵夕妍会拿你逼我就范,”他声嘶力竭,“可事已至此,我不能白白被她折辱啊!我总得从她身上得到些什么,权力!只有权力才能让我不再任人宰割!”
他晃着容宁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志在必得的狂热:“我很快就会是丞相了,甚至是太上皇!”
“你知道太上皇是什么吗?是皇帝的爹,是整个赵国最尊贵的人!”
容宁被他摇得头晕,却猛地嗤笑出声,看他的眸光里尽是鄙夷:“我还真不知道,原来还有以色侍人的太上皇。”
林笙的脸瞬间涨红,牙齿咬得咯咯响,胸口剧烈起伏。
可他终究没发作。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怒火,语气又软下来,蛊惑似地,“你放心,赵夕妍现在对我言听计从。等她生下孩子,扶孩子登上皇位后,我就设法毒杀了她,再把你接进宫,扶你做皇太后。”
“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再生自己的孩子,甚至甚至可以用我们的孩子换了赵夕妍的孩子,那赵国岂不成了我们的天下?”
“哈哈哈……”容宁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笑了出来,“你真是疯了,太想当然了!”
她好不容易止住笑,眸光骤冷,“你当赵国皇室的宗亲都是死人?”
“你当那些手握兵权的权臣都是摆设?赵夕妍能掌权,靠的可不是你这张脸,你以为杀了她,那些人会认你这个‘太上皇’?”
林笙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却仍不死心,“所以你得给我时间啊!”
“我先当上丞相,再慢慢筹谋,把朝堂里的臣子都换成我的门生子弟,一点点架空那些老东西”
“痴心妄想。”
容宁不等他说完,便冷冷打断,讥讽道:“你连一碗红花都藏不住,还想扳倒赵国的权臣?”
“林笙,你不是想掌权,你是被权力迷了心窍,连自己几斤几两都忘了。”
第95章 疯子
林笙被容宁那句“痴心妄想”刺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方才还带着几分哀求的眼神,瞬间被怒火烧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松开扣在容宁肩膀上的手,容宁登时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 险些撞在身后的圆凳上。
“敬酒不吃吃罚酒!”
林笙咬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随即冲门外扬声喝道:“来人!”
话音刚落, 门外立刻便走进来两个仆妇,皆是膀大腰圆的模样,穿着府里统一的青布衣裳, 垂着手立在门边, 眼神怯生生地瞟了容宁一眼, 又迅速低下头去。
她们是林笙特意从外院调来的粗使仆妇,最是彪悍泼辣。
林笙抬手一指容宁,“把夫人按住了, 别让她乱动, 省得伤着了她自己。”
两个仆妇不敢迟疑, 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容宁的胳膊。
容宁登时挣扎起来,双手乱挥,指甲在左边仆妇的手背上掐出几道红痕, 那仆妇吃痛,却不敢出声,只把力道收得更紧了些。
“林笙!你这个疯子!放开我!”
容宁嘶哑了嗓音, 眼眶虽红, 眼泪却硬是没掉下来。
林笙端起那碗红花汤,一步一步走到容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底再没有半分怜悯。
他伸出左手, 捏住容宁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指腹用力按压着她的下颌。
“宁娘,别逼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阴狠威胁,“你乖乖喝了这碗汤,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往后我依旧待你好。”
"你若是不肯喝”他笑了一下,“我也有的是法子让你喝下去。”
他望着她,柔了语气,好声好气同她商量似地。
“你是乖乖自己喝,还是让她们撬开你的嘴灌下去?”
“我不喝!”容宁梗着脖子,狠狠瞪着林笙。
“这是我肚子里的孩子,你凭什么杀他!”她说着,猛地偏过头,想躲开凑到唇边的碗沿,却被林笙死死扣住脸颊,动弹不得。
“由不得你!”
林笙眸光一厉,将碗沿又往容宁唇边送了送,暗红色的汤液几乎要沾到她嘴唇。
容宁闭紧牙关,拼命摇头,汤液洒在她的脸颊和粉红色衣襟上,一股浓烈的腥甜气味直冲鼻腔,呛得她不住咳嗽,眼角的泪水终于被逼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混着汤渍,狼狈不堪。
“夫人,您就喝了吧。”
左边的仆妇低声劝着,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容宁的胳膊被勒得生疼。
容宁咳得肺都要炸开,胸口剧烈起伏着,齿间渗出血腥气,唇瓣早已被自己咬出深深血痕,却依旧死抿着不肯松开。
她望着林笙那张愤怒扭曲的脸,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个曾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她极力攒起力气,猛地抬腿狠狠踹在林笙的小腹上。
林笙没防备她会突然动手,登时被踹得踉跄着后退了三四步,碗里的红花汤洒了大半,只剩下碗底浅浅一层。
他捂着小腹,疼得额头冷汗淋漓,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眸光狠厉一变,转头冲仆妇们吼道:“给我灌!把汤给我灌进去!”
仆妇们不敢再犹豫,左边的仆妇死死按住容宁的头,不让她动弹,右边的仆妇伸出手去掰她的嘴。
容宁拼力反抗,喉咙里发出绝望呜咽,手指在桌上抓出浅浅痕迹。
她指尖摸索着,几乎就快要触到桌上那把平日里剪线头用的小银剪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管事的惊呼声:“主子!长公主派人来了!”
管事的声音带着些许惊惶急切,打破了屋里的混乱。
林笙正捂着小腹直起身,腰间的玉带歪歪斜斜,衣襟上还沾着暗红的汤渍,看上去十分狼狈。
闻听长公主三个字,他的脸色“唰”一下惨白起来,方才逼容宁喝药时的狠厉煞气,顷刻被慌惶取代。
赵夕妍的性子他最清楚不过,向来说一不二,若让她等得不耐烦了,别说那唾手可得的丞相之位,恐怕连他这条小命都难保。
他狠狠剜了容宁一眼,随即转头吼两个仆妇:“把她看好了!锁在屋里,不许她出房门半步,若她出了半分差池,我要你们的贱命!”
说罢,也顾不上抚平肩头的褶皱,深深望了容宁一眼,转身就往外冲,靴底踩过地上散落的绣绷碎屑,发出“咯吱”轻响,他却浑不在意,只一心想着快点去见赵夕妍。
容宁被仆妇松开时,浑身的力气都泄了去,踉跄着跌坐在冰凉地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几欲要炸开。
她抬手抹了把脸。
指尖沾着的红花汤黏腻腻的,混着泪水滑进嘴角,又苦又涩,像极了这些日子在林府中的光景。
望着林笙仓促离去的背影,她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笑意。
原来在他心里,自己终究抵不过赵夕妍许给他的权势富贵,抵不过那虚无缥缈的权力大梦。
“夫人,您您没事吧?”
左边的仆妇见林笙已经走远,语气软了些,试探着上前半步。
她们虽是府里的下人,奉命行事,却也瞧得出这位夫人的委屈,只是身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容宁摇了摇头,拾起地上的绣绷,撑着桌沿慢慢站起身。
那绣绷上绷着块杏色软缎,上面绣了一半的虎头鞋样子,丝线都被方才溅出的汤渍浸得发暗,好好的一件活计,算是毁了。
她走到窗边,轻轻撩开一角素色的纱帘,往外望去。
只见院门口的石榴树落了满地残花,林笙就站在花影里,对着穿宫装的侍女笑得眉眼弯弯,方才沾在袖口上的暗红汤渍被他悄悄掖进袖管,眼角眉梢都透着斯文儒雅,清隽极了,与方才在屋里逼她喝药时的阴鸷模样,判若两人。
那侍女蹙着眉,似乎有些不耐烦,说道:“公主还在马车上候着呢,林大人快些吧,别让公主等急了。”
林笙欠身应着“有劳姑娘稍候,容我更衣束发便来。”
话音刚落,便提着衣摆匆匆往厢房去了,路过容宁窗前时,脚步连顿都没顿,倒是抬手理了理歪斜的玉带,仿佛方才逼妻灌药的暴戾,全是旁人的幻觉。
“以色侍人的太上皇。”容宁嗤笑,指尖却紧紧攥起,甲尖深深嵌进掌心。
她心里明镜似的。
林笙这一去,不过是给了她片刻喘息的功夫,这平静终究是镜花水月。
只要赵夕妍还握着赵国的权柄,只要林笙的野心不灭,她和这孩子就永远没有安稳日子过,迟早要成了他权力路上的垫脚石。
她低头,轻轻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暗下决心。
她绝能不,让任何人伤这孩子分毫。
院外传来马车驶动的辘辘声,由近及远,渐渐隐没在夜色里。
容宁放下纱帘,眸底划过一抹决绝。
她决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趁这个空隙,为自己和孩子谋一条生路。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平王府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书房内,烛火高烧,铜烛台上燃着两支胳膊粗的灯蜡,映得满室的书卷都泛着暖黄的光晕。
穆琰一袭玄色常服,正俯首在桌案前批阅公务。
他握着狼毫笔在卷宗上圈点批注,神情沉静,几近无波。
案头放着盏碧螺春,茶盏是上好的白瓷,袅袅茶烟已经散尽,杯盏中的茶水早已凉透。
自容宁失踪后,他便常常这样,批阅起公文便忘了时辰,几乎彻夜不休,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够暂且忘却些什么。
忽而“吱呀”一声,书房门扇被轻轻推开,枭宁一身黑色劲装,快步走了进来。
他面上难掩急切神色,脚步却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穆琰。
走到书桌前,他躬身行礼,“世子爷,有消息了。”
穆琰握着笔的手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