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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笙静静听完,面色未见异样,只淡淡点头。

半晌,他开口,“若夫人近日还想出去逛街,便随她去吧。”

“记得多派些人跟着。”他想了想,补充道:“若有丝毫异样,及时来报我知道。”

婆子们齐声应是,退了下去。

屋内重归寂静。

林笙抬眸望向容宁房间的窗扇,眸色深沉,凝望良久。

而容宁则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就那么直勾勾的望着屋顶上的瓦片。

第106章 夫君

后半夜, 月色渐渐沉了。

廊下风灯里的烛火即将燃尽,摇曳风灯中只剩下豆大的火苗,微微跳动着。

室内愈发静谧, 只能微微听得见些许风吹过花枝的簌簌声和偶尔几声墙角虫鸣。

容宁根本睡不着,心里装着事儿似地, 一会儿躺着阖眸小憩, 一会儿靠在榻上发呆,总觉得有些忐忑不安,心里发虚, 就这么来来回回折腾了许久, 终是眼皮渐渐沉重迷蒙睡去, 却始终未能沉眠。

她知道自己在怕些什么,她既怕那浑人翻瓦而入,搅得她心神难安, 又怕他自此不来, 再无音讯。

这焦灼心思, 简直令她恍如置身于两股水流之间,左一冲、右一激,直搅得她心口发紧。

她根本睡不安稳, 几乎是梦魇连连,几度在迷蒙清醒间辗转反侧,半梦半醒间总忍不住凝神去听屋顶是否有动静, 仿佛总觉得有黑影探入。

可偏偏, 那屋顶瓦片,半点都未曾挪动过。

漆黑夜色中,帘帐似一只大罩子,将她困在其中。

她心下暗暗怨着那浑人, 竟真有耐性让她空等。

又莫名生出几分酸楚,他若真不来,是不是已然忘了她?抑或只是说得好听,转头便一走了之?

一颗心似被丝线缠绕着,抽扯得紧紧的,酸胀难言。

正心乱如麻,忽听院中喧哗脚步声骤然大作。

容宁陡然惊醒,背脊一凉,几乎立刻从榻上坐起身来。

她凝神细听,只见窗外映入一抹明亮的光,光芒摇曳,不似月色。

紧接着,呵斥声、甲胄撞击声齐齐响起,院中顿时乱作一团。

她心口陡然一沉,难道,他闯进来被发现了?

容宁连忙朝门外喊:“外头出了什么事?”

廊下守夜的丫鬟赶紧推开门扇小跑进来,神色略显慌张,脸色也有些发白,却强自镇定,连声安慰她,“夫人莫怕,是管事亲自领着禁军进来的,应当是无事的。”

她快步走上前来,替容宁拢好滑落的被角,“听说是在附近抓到了敌国奸细,怕是要进府搜查。”

说着,丫鬟声音低了下去,又补了一句:“不过咱们主子与他们相熟,大概只是走个过场,不会真惊扰夫人的。”

容宁攥紧了被角,半信半疑。

此时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更亮了,原是有人举着火把,将庭院照得雪亮。

她透过窗纱,隐约望见黑压压的一片人影,长戟高举,甲叶反射出森冷寒光,肃杀一片。那气势,绝非寻常府邸的护院可比。

院中一片喧哗,脚步声、呵斥声、喝令声杂陈,连石榴树上的鸟雀都被惊得扑簌簌飞起,四散逃去。

容宁心下骇然。

丫鬟口中所说的敌国奸细,难道是穆琰他们么?

念及此处,她背脊倏然冷汗涔涔而下,手心冰凉。

丫鬟见状,只当她胆子小,忙在旁安慰,“夫人莫怕,您怀着身子,他们也不敢来冲撞您。再说了,咱们主子如今颇得圣眷,禁军中谁人不晓,即便进来搜查,也必是浅浅一巡,走个过场便会退去的。”

果然,片刻后,院外的喧闹逐渐消停下来。

只听管事陪着禁军统领低声交涉几句,那统领语声冷厉,旋即一声喝令,领走了大半禁军。

容宁心头稍稍松动些许,指尖刚松开被角,怎知紧接着,外头又传来铁靴声咚咚踏动,显然仍有一队禁军没有退走。

丫鬟忙到窗边探身去望,回来禀道:“夫人,他们撤去了大半,可还留了一队,分散在庭院各处守卫。大概是奉命留下驻守的。”

“驻守?”容宁蹙眉。

这意味着,禁军不走,她屋外,时时都会有禁军把守着。

她心下一紧,若那人此时真要过来,岂不是自投罗网?

她咬唇,复又转念一想,那人脖子上又不是只顶了个西瓜,若见此情状还往里莽冲,岂不是个大傻子。

可若他不来,她心里,又仿佛瞬间被人掐了些什么去了,有些空落落的。

烛影摇晃,映出她面上神色郁郁寡欢。

容宁唇瓣紧抿,半晌不语,思绪翻涌如潮,也不知怎得,她总觉得,这局势,已然愈发紧张了。

屋外火光如昼,禁军身影巡回在庭院里,甲叶铿锵,声声震人心魄。

容宁静坐在榻上,只觉那火光似重重枷锁,将她与外头牢牢阻隔住。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阖上双眸,强自镇定心神,强迫自己不要去胡思乱想。

渐渐地,那些禁军分散守卫各处后,皆垂眸敛目,似化作了雕塑一般,院落中倏然安静下来,几乎落针可闻。

偶有夜风吹过花枝,掀起花叶簌簌作响,倒反衬得屋内愈发寂静压抑。

一阵脚步声忽然响起,渐渐走近,门扇在夜风中被“吱呀”一声轻轻推开。

容宁正裹着薄被偎在榻上,本就惊惶未定,闻声抬眸望去,却见是林笙一袭月白长衫踏了进来,他眉目冷峻,神色间带着些许倦色,眉头压得极低,似藏着翻涌不平的情绪。

她微微怔了怔,随即下意识问他:“你怎么来了?”

林笙却并不看她,只抬了抬下颌,冷声吩咐:“都下去。”

丫鬟们面面相觑,显然也觉着不对劲,但不敢违拗,忙躬身应下,快步退出去,轻轻掩上了房门。

屋里复又安静下来。

烛火在烛台上噼啪炸响,散发着些微暖意,却根本驱不散空气里凝滞的压抑。

屋里陡然只剩下她和林笙两人,容宁唇瓣紧抿,朝榻里缩了缩身子,忍不住轻声问他,“这么晚了有事吗?”

她声音不大,带着些小心翼翼的探询。

林笙并未回答。只径直走到榻前,自己解了衣裳随手丢在一旁,又踢了靴子。下一瞬,已坐到榻上来,动作理所当然,毫不迟疑。

容宁下意识又往里侧躲了躲,心头慌乱起来,“你你怎么了?”

男人的气息近在咫尺,身上烘着热气,透过薄薄的衣衫挨过来,却叫她遍体生寒。

林笙不语,只往后一仰,直接躺了下来,大手握住她手中攥着的被角,轻轻一扯,锦被便落在两人身上。

他顺势伸手揽过她腰肢,强行将她拉近,几乎将她整个人笼进怀里。

容宁呼吸一窒,浑身被男人的热气充斥,慌得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

“你做什么!”她忍不住伸手去推。

然而她的手腕很快被他轻而易举捉住,力道不大,却根本不容她挣脱。

他低沉声音自她耳畔响起,“乖乖睡觉。”

他顿了顿,仿佛正极力压抑着即将爆发而出的怒意,“否则我也不知道,我会做什么。”

容宁顿时怔住了。

他的话不是威胁,却比威胁更叫她胆寒。

容宁下意识挣扎,想要挣开他怀抱,却愈挣愈紧。他虽看起来斯文儒雅,臂膀却仍旧铁箍一般,将她牢牢扣在怀里,容不得她再逃脱分毫。

“林笙”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像被掐住脖子的小猫,连气都喘不匀,“你放开我太紧了,我喘不过气孩子孩子会出事的”

林笙眉头一皱,忽地猛然睁开了眼睛。烛火明灭间,他眸光灼黯凌厉,几乎要灼穿她的心口。

下一瞬,他骤然翻身压上来,半个身子覆住她,大掌牢牢掐住她纤细腰肢。

“宁娘。”他咬紧牙关,声音低哑,近乎偏执,“你别忘了,我才是你的夫君。”

容宁瞳孔骤缩,双眸瞬间睁大。

林笙死死盯着她,眸中情绪翻涌,仿佛在痛苦和疯狂间摇摆不定。

“我应当睡在这里。”

他一字一句。

容宁心口陡然一颤,愤怒、惶恐、委屈一齐涌上来。

她殷红唇瓣微颤,张口刚想要反驳,他伸手,覆上她面颊,阻了她的话。

他掌心缓缓抚上她面颊,指腹眷恋摩挲过她细嫩肌肤。力道并不粗暴,甚至堪称得上温柔,仿佛抚摸着他视若珍宝的心爱之物。

可那股温柔并未停留太久。

他指尖渐渐下移,轻抚过秀气下颌,缓缓落在她修长柔美的脖颈处。

容宁只觉身子僵直,整个人如坠冰窖。

林笙的掌心轻轻扣在她颈上,先是摩挲,似在留恋,忽而,五指骤然收紧!

那一瞬,她几乎倏然窒息,呼吸骤断,心口凶涌上一股骇人的惊惧。

“别逼我”他说。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隐忍的狠戾,几乎要咬碎牙关。

他盯着她的眼睛,目光幽黯,情绪翻涌如潮,似乎下一瞬就会失控。

容宁的一颗心疯狂跳动起来,眸中瞬间泛起泪意。

屋内静得可怕,只余烛火不时噼啪作响。

两人的呼吸在这死寂中交缠着,沉重、急促,压抑得几乎要将彼此间的稀薄空气都抽尽。

掐在容宁脖颈上的力道忽紧忽松,仿佛林笙也正在与自己的心魔搏斗不休。

她盯着他,眼泪终于溢出眼眶,却倔强地没有哭出声。

这一瞬,两人之间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加残忍。

第107章 凝视

最后一点烛芯燃尽, 烛火悄无声息的熄灭了,只剩余一缕青烟在黑暗中袅袅升起,最终消散殆尽。

屋内寂静极了, 唯独只听得见彼此间的心跳和呼吸声。

容宁仰着脸,被迫迎向他, 他浓长睫毛微微颤动着, 甚至轻轻刮在她眼睑上,直惹得她呼吸艰难,眼眶中的酸意终是再也克制不住, 一滴泪静静滑落。

那泪珠儿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温凉滑落雪色腮边, 滴落在林笙收紧的指节上。

那一点凉意,却星火似地,灼在他指尖。

林笙指尖一颤, 眸光倏然黯了一瞬。

他凝望她眉眼, 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她微微颤抖着, 眸中盛着晃动的泪光,殷红唇瓣儿倔强紧咬着,却偏偏显得脆弱极了, 有些茫然无措的可怜。

良久,他终是缓缓松开指节,温凉指腹沿着她柔嫩脖颈一点点往下滑。

压抑不住渴望似地, 他掌心灼热, 缓缓抚过她肩头。容宁身子僵直,呼吸急促,浑身颤栗。

略带薄茧的灼热大掌最终滑落至她纤细腰际,力道渐渐放松。

他不再钳制她, 而是轻轻地环抱住她,爱怜地缓缓收紧了臂弯。

容宁身子仍绷着,却听见自身后传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林笙埋首在她鬓边。

容宁一头如瀑青丝倾泻如墨,散满枕榻,蜿蜒落在两人身上。

他脸颊滚烫,紧挨着她肩窝锁骨,直灼得她心口发颤。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

“宁娘,我们好好的好么?”

短短一句话,却似是将他数日以来极力压抑住的所有渴望和不安,尽数倾泻了出来。

容宁浑身一颤,心底倏然很不是滋味。

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觉鼻尖骤然酸涩不已,心口一紧,一颗心似这句话生生拽住,拧捏生疼,既愤恨,又怜悯。

夜色无声,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长久沉默着。

林笙没有再为难她。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她,仿佛这样便能抵御一切心底的不安。

容宁身上有淡淡馨甜的蔷薇花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在林笙鼻尖。

像个久旱的行人,他贪婪又克制地汲取着,好似仅这样静静拥着她,便已能填补心中千疮百孔的空落。

他的气息逐渐沉缓,呼吸均匀,臂弯不再收紧,眉目间褪去白日里的锐利和淡淡愁绪,竟显出几份恬淡安宁。

这一夜,他睡得极沉,像是许久未曾如此安睡过。

可容宁却并不是。

她眼睛阖了又睁,几度迷迷蒙蒙,却终究是被心底的惶惑惊醒。

耳畔林笙呼吸清浅均匀,她却只觉这呼吸声像山岳般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阖眸不语,眼角止不住地泌出泪珠儿,一滴滴滑落面颊,再砸到枕上,湿意渐渐被夜风轻轻吹凉。

这一夜,静谧如水,昏晨更替,她却始终未能真正安眠。

直至窗外天色渐白,天光渐渐透进窗棂,院中响起鸟雀清脆的啼鸣,雾色和微光交融成一片祥和,似要洗尽昨夜所有阴翳。

林笙这才渐渐醒转。

他睡得极好,眼底的青黑褪去几分,眉宇间亦舒展不少。翻身而起时,神情难得显出几分久违的轻松,似是心底某种荒凉终于得到抚慰。

他唤了丫鬟进来,难得有了好脸色,轻声吩咐伺候洗漱更衣。

容宁起身时,神情淡淡,动作如常,并不见什么异常。

林笙与她并肩而立,俨然是寻常夫妇模样。

林笙事事以她为先,陪着她一同洗漱,一同更衣。

丫鬟们眼中,这般光景几近完美,目光交汇间甚至带了几分羡慕。

可容宁心底,却知晓这份看似寻常的平静,只是是表象罢了,若湖面倒影,镜花水月一般,风一吹,便会破碎成波光粼粼。

待更衣毕,林笙伸手牵过她的手。

他掌心灼热,指节收紧,牢牢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他笑了一下,心情不错似的,柔声同她说:“随我来,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他声音虽低沉,却掩不住语气中的隐隐期待。

容宁心下微颤,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紧紧的,他指节轻旋,与她十指相扣,就那么牵着她一同往门外走去。

容宁无法,只得垂下头去,顺势与他并肩而行。

丫鬟们赶紧快步走过去替二人推开门扇,扑面而来的,竟是一片瑰丽盛景。

庭院中,万紫千红,芬芳扑鼻。

容宁抬眸,目之所及竟皆是都城郊外所特有的各色花卉,竟在一夜之间,被人移栽至容宁所居住的庭院中。

桃李争妍,杏花带露,杜鹃、海棠、木香,次第而开。花团锦簇,层层叠叠,仿佛一夜之间,春色都被搬进了这深宅院落。

花影映照下,青石小径曲折蜿蜒,纤弱花枝在晨风里轻颤摇曳,娇嫩花瓣上,偶尔坠落下几点清新的露珠儿。

容宁怔然望着眼前的一切。

她实在难以想象,这般瑰丽花海,竟当真骤然出现在她眼前。

昨日她才说过想去郊外看花,而今不过一夜工夫,林笙竟已命人将那些鲜花连根拔起,尽数移入府中。

可她心中涌起的,却并非欢喜。

她震惊至极,甚至在震惊之余,心底隐隐生出些许难以言喻的森冷寒意。

林笙放开她的手,揽过她腰肢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好看么?”他俯首贴近她耳畔,声音柔得像裹了蜜,指尖轻轻揉了揉她腰侧,那是他昨夜曾掐过的地方,“喜欢么?只要你乖乖的,我每日都去给你摘最新鲜的回来。”

他语气温柔至极,眉眼含情,那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认定他便是这天下最体贴的良人。

他眸底泛起的柔情真切炽热,令人望一眼都会忍不住动情。

可容宁只是怔怔望着眼前那片花海,唇瓣微启,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四下望去,皆是热烈绽放的鲜花,可花儿开得再热烈,却终究不是真正的春天。

那些花儿虽开得灿烂,花瓣边缘却已泛出极淡的蔫色,连最艳的杜鹃都垂着花头,好似被强行拽离故土后,连绽放都透着委屈。

青石小径旁的土还松着,新翻的泥土气息混着花香,反倒更显生硬。

这哪是搬来了春色,分明是囚住她的‘花笼’。

让她心底发凉的不仅仅是这些花儿,更是院中的另一番景象。

与这些柔软花儿格格不入的,是在那庭院四角,走廊转折处,假山阴影间,皆有甲胄森冷的禁军伫立。

他们手中长戟森然,神情冷峻,目光扫视如鹰隼,整齐分布守卫在各处,严肃静默如山石。

馥郁芬芳的灿烂花海,伴随着森冷甲胄的寒光,分外诡谲。

容宁心下酸涩难言,很不是滋味。

倏然,一道冷冽的目光打在她身上。

那目光锐利阴鸷至极,仿若一只利刃,狠狠贯穿她心口。

容宁心口骤然一紧,下意识抬头望去。

远处屋檐一角,一抹黑影像融在瓦色里的墨,若非那道目光太沉,根本无人能察觉。

风吹过,些微带动那抹身影的衣角,容宁分明瞥见那熟悉的玄色劲装,似是穆琰素日里常穿的样式。

那种熟悉的、沉沉灼热的目光,令她实在无法忽视。

是穆琰。

她心下一沉。

她紧盯着那儿,几乎可以完全确定他就在在那暗处,正静静地紧盯着她。

那眸光沉郁至极,似山雨欲来,又似烈焰般狠狠灼烧着她。

纵使相隔着花枝和一众禁军,他眸光仍灼灼落在她身上,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生生望穿。

容宁呼吸一窒,庭院中的花海再美,也如同罩上了浓重的阴翳。

容宁整个人仿佛站在了悬崖边,前一步是深渊,后一步亦无退路。

第108章 追捕

容宁眸光震颤, 心口擂鼓一般,死死盯住那屋檐暗处的黑影。

她唇瓣微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呼吸轻浅急促,胸口起伏不已。

林笙揽着她, 觉出她神色有异, 垂眸看向她。

他眉心缓缓蹙紧,又顺着她的视线抬眸望去。

晨雾未散,檐角处静默一片, 瓦色暗沉, 与天光相融, 并未见有什么异样。

林笙眸光一沉,琥珀色的眼眸深深盯在那片屋檐,凝神良久, 却依旧一无所获。

却不知怎得, 他心底却泛起些许隐秘不安, 似有根绵密细针扎进心口般,令他隐隐烦躁不爽。

忽地,他低下头, 盯向容宁,似乎想要捕捉她眸底的情绪。

容宁垂着纤长睫羽,双手紧攥衣袖, 肩头微微颤抖。

林笙心头一紧, 猛然一收手臂,将她整个人箍进自己怀里。

他另一只手抬起,指尖冷硬捏住她秀气下巴,猛地抬高, 逼她与自己对视。

容宁心中大骇,还未及挣脱,便望见他幽暗双眸,似隐隐压抑着森冷怒意。

她心头蓦然一凉。

“宁娘”他轻唤,问她:“看什么呢,这样入神?”

下一瞬,他毫无预兆地,俯首狠狠吻了下去。

容宁瞳孔骤然一缩,呼吸几乎断绝。

就在此时!

“咻——!”一声。

金器破风之声骤起,一抹寒光自檐角暗处激射而来,快若奔雷,直取林笙咽喉!

电光火石之间,只听一声低喝,“林大人当心!”

林笙身侧的禁军反应如电,猛地扑上来,肩膀狠狠一撞,骤然将林笙推开。

林笙被推得一个踉跄,怀中容宁差点跌倒在地。

他骇然惊呼“宁娘!”下意识箍紧她,反身将她紧紧护在怀里,避向一侧。

“锵——!”

一把森冷匕首呼啸着划过,狠狠钉入廊柱,震得木屑飞溅,发出沉闷声响。

容宁心口骇然剧烈起伏,几乎喘不上气来,瞳孔紧缩,死死抱住小腹,腿脚发软,被林笙捞住腰肢拥在怀里才不至于跌坐在地。

院中禁军骤然大乱。

“有刺客!!”

禁军头领一声大喝,数十禁军齐齐抽刀,甲胄铿然,杀气腾腾!

禁军潮水般扑向屋檐。

庭院中的花枝登时被踩踏得东倒西歪,落花纷纷,泥土腥味与花香混合着,几欲令人窒息。

林笙低眸,急急查看怀中人。

“宁娘,可伤着了?”

容宁被他护得极紧,气息急促,衣襟凌乱,并无什么大碍,只一双眼眸蓄满泪花,怔怔望着那柄钉在廊柱上的匕首,浑身发颤。

林笙眉头紧蹙,他俯身,轻轻将容宁安置在廊下坐了,动作轻柔,似是生怕伤着她孕肚。待她安稳坐好,旋即起身,阔步走到廊柱前。

那柄匕首还在,刀身寒光凛凛,插得极深。

林笙伸手去拔,五指紧攥刀柄。指节用力,手背青筋毕现。

“呲啦”一声,木屑纷飞,匕首被生生拔出。

他将匕首举到眼前细看,森然冷光映在他面上,眸光骤然黯了一瞬。

那匕首上,赫然阴刻着两个字。

北平。

林笙眸底瞬间冷冽如霜,周身气息骤然森寒下来。

他死死盯着那刀身,唇角紧抿成一线。

“北平”

他一字一顿。

容宁在他身后看着,顿觉背脊生寒。

林笙咬牙,骤然抬头往檐角方向阔步走去,厉声喝令:“给我搜仔细了!抓住他!”

他要亲自去抓人。

容宁望向他杀气凛然的背影,刚想开口阻止他,却哽住了喉头即将脱口而出的话,一把伸手攥住了林笙的袖口,颤声唤他:“阿笙别去别追了,我”

她眼波潋滟,眸中泪光闪烁,惶然无措地仰头望着他。

林笙眸光一颤,就那么望了她良久,喉结滚动,眸光阴翳。

林笙缓缓阖眸,咬紧牙关,终于没动。

可再睁眸,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已然幽暗如深潭,阴郁得几欲滴出水来。

花影婆娑倾倒,泥泞一片,风声低吟。禁军还在奋力追捕,喊杀声渐远。

院中寂寂,唯有林笙手中那柄匕首,反射出冷厉天光。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下。

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好啊,很好”

那笑声落在容宁耳中,只觉比寒风更刺骨,搅得她心底更是纷乱一片。

林笙抬手,轻轻摸过她的面颊,温凉指尖微微颤抖着,泛着森冷寒意。

容宁倏然觉得,自己好似被冰冷的毒蛇缠绕住,被那股阴鸷气息层层缠绕,动弹不得。

“他竟然真的追过来了”

林笙缓声开口,似笑非笑,“竟敢孤身潜入赵国都城。”他目光幽深,缓缓俯下身来,盯着容宁,薄唇紧抿,眸光游移在她脸上,“看来他真的很爱你啊。”

容宁唇瓣微抿,眼睫不住颤动,胸腔翻涌起伏,却极力克制着,不敢在林笙面前表露半分。

林笙指腹在她雪色腮边缓缓摩挲,眸光爱怜,叹息似地,“是啊这般绝色,任谁见了,能不爱呢?”

他语气极轻缓,唇角还带着笑意,可那笑意却并未达眼底,眸光冷若冰霜,隐隐翻涌着令人胆寒的阴鸷。

容宁呼吸艰涩,垂下眼睫,整个人被抽去力气般缓缓跌坐在椅上,鬓边青丝散落,映得她绝美面庞愈显清冷憔悴。

她想开口辩解,却什么也说不出,唇齿间泛起淡淡血腥味。

林笙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神情森冷幽暗。

忽而,他薄唇轻勾,笑了一下,却如毒蛇吐信般,森冷阴鸷。

“你说”

他低低开口,字字冷冽,“他还会来找你么?”

容宁浑身颤抖起来,眼角终是溢出泪来。

泪水蜿蜒而下,落在她衣襟之上,晕开一片湿痕。

林笙盯着她,掐紧她双颊,“说啊!”

她只是哭,死死咬紧唇瓣,偏不肯开口。

林笙眸底骤然迸出一抹狠戾之色,勃然大怒,厉声喝道:“来人!”

婢女婆子们不敢怠慢,立刻上前来垂首站了一大排。

林笙冷脸,深吸了一口气,抬手一指容宁,“把夫人关进房里!没我的命令,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容宁木然坐在那里,眼眶中的泪水簌簌而下,耳畔嗡鸣一片。

她缓缓抬眸望向林笙,忽然竟觉得有些不认得他了。

林笙咬牙,并不看她,呵斥婆子:“快点!”

众人登时齐声应下,几名婆子小心翼翼上前,将她搀起。

容宁没有挣扎,泪眼朦胧中,只见林笙缓缓直起身来,目光森冷,神色阴鸷,分明不再肯容她半分。

他拂袖阔步往外行去,边走边吩咐管事:“备马,我要去公主府。”

管事正候在廊下,闻言愕然抬头望了他一眼,旋即视线一转,落到被婆子丫鬟们簇拥着的容宁身上,不免神色一滞,似是惊诧于他竟毫不掩饰地说出此话。

管事怔愣一瞬,终究低下头去,恭声应道:“是。”

容宁垂眸,心知多说无益,任由婆子搀扶着往房中走去,耳边只余林笙沉沉远去的脚步声。

他背影高大冷峻,却未曾再看她一眼,径直跨出了院门。

门扇“砰”的一声阖上,铁锁咬合,天光倏然断绝,容宁眸中的泪水终于如决堤落下。

她双手无力垂落在身侧,心口一点点被压迫至窒息似地生疼不已。

这一整日里,时辰缓慢得令人煎熬难捱。

午膳、晚膳皆由丫鬟默默送进来,她也曾几次试着询问消息,可那些丫鬟们皆只是垂着头,不敢与她多说一句话,仿佛都化作了泥胎木偶一般,只匆匆放下食盒,摇摇头,便急急退下。

天色渐暗,房中愈发寂静孤清,唯有偶尔自窗缝里钻进来的夜风,带着些许寒意拂动她衣袖。

容宁枯坐在榻前,指尖轻抚食盒上的雕花纹路,心底压着巨石似地,根本吃不下东西。

白日里林笙冷厉的神色犹在眼前,他阴鸷狠戾的眸光,总教她心下隐隐不安,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也不知道穆琰到底顺利逃脱了没有,她胡思乱想着,几度连呼吸都觉艰涩。

她心下惶然难安,穆琰此刻身在何处?会不会受伤?会不会已经被禁军捉住了?若真是那般……

容宁心口骤然一紧,不敢再往下想。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直至夜幕沉沉,月上中天,林笙都没有回来。

冷清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榻前,似一层清霜拢在她身上。

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动在青石板上,沉闷极了。

她心里一紧,忙走到窗边,撩起纱帘一角往外看去。

只见清冷月光下,一列列身着黑色甲胄的禁军正列队入院,甲叶碰撞发出“叮叮”脆响,手中长枪的枪尖在月色下泛着森冷寒光。

先前移栽的那些花苗,根系没能扎稳,如今全被踩蔫了,花叶倒伏在湿土里,青黄的茎秆泡得发腐,连带着周围的草叶都枯烂了半截。

风掠过庭院,只剩一片萧瑟,满院生机都熬成了泥里的败絮。

为首的头目面色严肃,挥手喝令间,禁军便分散开来,有的守在院门,有的沿着院墙站立,连院角的老槐树旁都站了两人。

她又往院外望去,隐约能看见外头也有禁军走动,火把的光映红了半边天,显然是将整个林府都围了起来。

这阵仗令她心下惶然,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纱帘。

她不敢再多看,慌忙转身回到榻边,吹熄了桌案上的烛火。

屋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浅浅映进来些许天光。

她抱膝蜷缩在榻沿,浑身微颤,紧紧咬住嘴唇,不敢出声,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禁军为何突然来围府,一会儿又担心穆琰被抓住折磨,怎么也无法平静。

外头渐渐安静下来,屋内也寂静无声,唯有她自己心跳声在黑暗中放得极大。

她蜷缩在榻上,捂着锦被辗转反侧,睁眼是黑,闭眼仍是黑,呼吸间冷意森然,似乎连被褥都无法暖和她冰凉的身子。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夜色的寂静里,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嗒”。

屋顶的瓦片,似被人踩动,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响。

容宁浑身一震,呼吸骤然屏住,指尖死死攥住被角,整颗心脏倏地提了起来。

她竭力竖耳倾听,四下仍是死寂一片,可那一声响却分明真实极了,绝非是她幻听。

仿佛有谁潜伏在夜色之中,正自屋脊缓缓逼近。

月光下,她的眼睛骤然睁大,一颗心不可抑制地,疯狂跳动起来。

第109章 疯魔

容宁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屏住呼吸, 全神贯注地静静侧耳倾听,漆黑的夜里,似乎连风声都凝住了, 什么都听不到。

忽然,帐帘猛地被人掀开, 微凉夜风扑卷而入, 一道高大黑影随之倾压而下,死死钳制住她。

她甚至来不及出声,那一声惊呼还堵在喉咙里, 便被那人粗暴封住。

唇齿间骤然侵入炽热气息, 骤然如暴风雨般狠厉狂乱。

他吻得极凶狠, 掠夺般要将她彻底吞尽,毫无半点怜惜,仿佛要夺走她所有气息。

容宁眼眶骤然一酸, 胸腔憋闷到几乎窒息, 整个人慌乱挣扎踢打, 指尖蜷缩握成拳头死死捶在他宽厚肩背,却根本无法撼动他分毫。

空气几乎瞬间被尽数夺去,她喉咙里发出压抑呜咽, 浑身都在无力地挣动。

终于,在她即将要断气的那一瞬,他似是骤然清明了些, 身子一僵, 继而霍然松开,猛地翻身躺在她身侧,胸膛起伏不休,喘息声急促得仿若被烈焰焚烧着似地。

容宁全身力气几乎都被抽尽, 她泪水滚烫,蜿蜒滑过眼角,根本顾不上拭去,只能大口大口喘气,似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拼命呼吸那点来之不易的空气。

可她才刚喘匀几口,还没缓过劲来,他忽然又猛地翻身覆上来。

大掌骤然攫住她的下颌,指节狠狠一捏她双颊,将她檀口生生逼开,她双颊顿时酸涩难忍,牙关失守,整张小脸被迫仰起。

下一瞬,他又俯身覆下,唇舌带着狂烈火焰般,狠狠侵入。

容宁喉咙里闷声呜咽,心底酸涩欲裂,眼泪滚滚而下。

她拼命想要推拒,可她的力气在他怀里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根本就是徒劳。

他像是疯了,根本不肯给她丝毫喘息的空隙。

羞恼屈辱在胸口翻涌不休,她实在忍无可忍,猛地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腥甜的血腥味道瞬间弥漫在唇齿之间。

男人的动作顿了顿,身体僵硬一瞬,低沉喘息中夹杂一声压抑闷哼。

容宁趁机用尽全力猛地一推,将他从身上推开,泪眼模糊,颤声羞愤低喝:“你疯了!”

屋内一瞬间静得可怕,两人急促的喘息交错。

穆琰唇角渗出一丝血迹,他眸光却愈发黯沉,仿佛那点痛意根本不足以将他拉回清明。

他咬紧牙关,喉结滚动,似要再次俯下,容宁眼泪涌出,猛地别过脸,拼力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她肩膀颤抖着,再不肯看他一眼。

寂静黑暗中,他沉默半晌。

忽然,榻沿猛地一沉,他长臂横伸,竟一把将她从被褥中捞起。

“你做什么?!”容宁惊惧失声,“放开我!”双手拼命抵着他,可男人铁臂似地,牢牢锁住她纤细腰肢,力道狠厉得令她两肋生疼。

他没有回答,呼吸急促,似乎正隐隐压抑着怒意。

他忽地探出手,径直从床榻旁捞起她那双小巧的绣鞋。

容宁尚未反应过来,他已低头捉住她白皙小脚,另一只手快速替她将鞋穿上。

那动作极快极狠,几乎没有多少温柔,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根本不容她有半点拒绝的机会。

“你到底要做什么啊!”容宁急的直抹泪,颤声问他,骇然失措。

穆琰垂眸专心替她提鞋,一言不发,俊脸隐在夜色里,一双眸子沉郁似漆黑深潭,里头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穿好绣鞋,他猛地伸出手,将她整个人横抱入怀。

容宁心下骇然,慌乱挣扎,“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放开我!”

他充耳不闻,手臂紧紧拥牢她,阔步往屋中央走去。

下一瞬,穆琰长臂一伸,指尖扣住屋顶垂落的一根结实绳索,猛地往下一拽。

“唰!”

绳索骤然收紧,发出簌簌摩擦声,他身形随之猛然拔高,怀中容宁惊呼未出喉便被惊骇得噎住哽咽不已。

两人身影在黑暗中迅疾升起,似是即将要被夜色彻底吞没,凌厉决绝地直直掠向屋顶深处。

容宁心头狂跳,浑身战栗,这人彻底疯魔了!竟敢闯入被禁军围得如铁桶般的林府,将她生生掳走

忽然,外头守卫的禁军似察觉了什么。

门外打杀声如骤雨横倾,铁甲碰撞,厉喝震天。

伴着一声轰然巨响,容宁屋中的门扇猛地被一脚踹开,霎时木屑飞溅,门扉横裂。

容宁心口猛跳一瞬,尚未来得及回头去看,整个人便被穆琰猛然一揽,紧紧箍在怀中,被他抱拽着破顶而起,身子疾掠上屋檐,脚下瓦片碎裂,溅起一众瓦砾碎片。

转瞬间,她回眸望去,只见屋门处,踹开门扇奔进来的林笙目眦尽裂,跨入破碎门扉之内,看到空荡的床榻和她被挟持远去的身影,喉间骤然扯出一声嘶吼:“容宁!容宁回来!!”

他哑声嘶吼,扑向容宁。

穆琰森冷眸光掠过他身上,手臂收紧,紧紧拥抱住容宁,扔开绳索,裹挟着她迅速撤离。

林笙骤然转身疾奔出房门,一个身披银甲将领正步履匆匆地迎面撞上来,急声拱手:“林大人!”

林笙眼底血丝横布,一把揪住那人,抬手一指屋檐上裹挟着一道纤细身影奔走的高大身影,声嘶力竭地吼道:“快!就是他!他就是敌军主帅,他就是北平王世子!抓住他!杀了他!!”

那将领闻言,猛地扭过头去,眸光陡然一厉,厉声高喝:“放箭!”

霎时,院墙四角、回廊暗处,无数弓弩齐齐显形,弓弦绷紧,箭锋森然寒光如雨,皆直直对准屋檐上携着容宁疾行的穆琰。

“不!”千钧一发之际,林笙骤然大喊,“不能放箭!”

他猛地拽住那将领的手臂,几乎要将他生生扯退,双眼血红,咆哮着:“那狗贼挟持的是我夫人!不可伤我夫人分毫!谁敢放箭伤她,我要谁的人头!”

将领面露为难,额头冷汗涔涔。

眼见那黑衣男子骁勇非常,竟以一人之力横冲直突,剑锋所至,禁军连连倒地,血光飞溅,竟能以一敌十。

若再不放箭,只怕他顷刻便要突围而去。

可林大人死死拦着,他又不敢违令,只得怒喝一声,“追!抓活的!”

喝令如雷,一众禁军齐声应诺,立刻抽出佩刀,刹那间喊杀声振聋发聩,潮水般扑向前去。

然而,就在禁军暴起的同时,一阵冷风陡然自后方掠起。

夜色深沉处,忽有数十名黑衣人疾若鬼魅,骤然自屋檐翻跃而下。

那些黑衣人个个杀伐凌厉,刀锋森然,眨眼间便同那些禁军绞杀在一处,拼死阻拦他们追杀穆琰。

霎时,血光横飞,惨叫声迭起。

刀剑相击间,溅起一片火光点点,铁甲碎裂声和血肉撕裂声交织一片,惨烈非常。

容宁被穆琰紧拥在怀中,耳边尽是惨烈搏杀,她眼见刀光剑影映照长夜,目之所及皆是血肉四溅的景象,整个人被骇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滚落,哽咽失声。

“不要不要杀人了”她泪眼模糊,声音颤抖,骇地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双腿早已发软,胸口绞痛不止,腹中一阵阵抽搐般的痛意,冷汗浸湿鬓发。

她几乎连站立都做不到,何谈奔逃。

穆琰目光冷厉,神色肃杀,步伐坚定果决,可容宁实在跑不动了,脚下踉跄,阻的他脚步一滞。

他俯身一把抄起她的膝弯,将她横抱进怀,衣袂翻飞间,臂弯收紧,将她整个人压进自己滚烫的胸膛。

他肩膀宽厚,硬生生遮挡住她的视线。沙哑低沉的嗓音极力压下冷厉杀意,贴近她耳畔,“别看。”

容宁泣不成声,泪水滴落他肩头,打湿他衣襟,忍不住哽声捶打他,“这么多守卫禁军你看不见么?你还闯进来干什么?!”

她声音里满是绝望,泪珠滚落,砸在他心口。

穆琰牙关紧咬,胸腔震动间,他压着声音,几乎是嘶吼出声:“我再不来,就真的要疯了!”

第110章 逃亡

瓦片翻飞, 夜风呼啸。

穆琰裹挟着容宁在暗夜中疾行,脚下几乎无一瞬停歇。

可无论他如何竭力劈杀,四面八方的禁军仍似潮水一般, 一浪接一浪地涌来,层层叠叠, 森冷刀锋闪烁逼近。

他一手横剑格挡, 另一手牢牢箍着容宁后腰,肩背微弓,将她紧紧护在自己心口。

容宁只觉眼前血影纷飞, 耳边厮杀声震耳欲聋, 自己被紧紧压在他怀中, 根本喘不过气来,几近要窒息。

她双手攥着他衣襟,眼泪模糊了视线, 心下一阵阵悸痛。

墨色夜空下, 血光溅在青石板上, 转瞬被夜风卷成细碎血雾。

穆琰剑锋所至,必有铁甲崩裂、血肉四溅。

他面色苍白,呼吸急促, 肩头早已被刀锋划破,鲜血自衣袖淌下,却似浑然未觉。

他只死死抱住她, 纵使自己伤痕累累, 也未让容宁沾染半点血污。

禁军的合围愈发紧密,喊杀震天。

几十杆长枪同时刺来,寒光凌厉,几乎封死了所有退路。

容宁在怀中绝望惊呼:“穆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夜风骤然呼啸,一道破空的厉喝掷地有声:“护驾!”

两道黑影自屋脊飞掠而下,刀锋疾若流星,瞬息间便将数名禁军挑翻在地。正是枭安和枭宁率残部赶至。

霎时,暗卫同禁军厮杀成一片,血光映照半边长街,喊杀声冲天。

枭宁双刀齐出,杀伐凌厉,硬生生撕开合围。

枭安则护在穆琰侧翼,低声急道:“世子,先走!”

穆琰目光冷厉,面色却越发惨白。

他胸膛剧烈起伏,眸光仍是死死盯着前方出路,脚步飞旋。

他怀中人儿颤抖,泪水濡湿了他衣襟,那一声声低低呜咽啜泣,都似一把把刀尖扎进他心底。

“撑住,宁儿,再撑一会儿。”他压低嗓音,喉头血腥翻涌,低声安慰她。

容宁早已哭得不能自已,双手死死攥着他,声音颤抖:“我们会不会出不去”

穆琰咬牙,眸底翻涌着勃然杀意,“只要我还在,就一定杀得出去,别怕。”

烈焰一般,烧灼得容宁心头酸痛不已。

街道另一侧,林笙带人疾奔而至。

眼见夜色中厮杀惨烈,他目眦欲裂。

“容宁!”他声嘶力竭地喊。

可他望见的,只有容宁被穆琰紧抱在怀中,泪眼婆娑的身影。

林笙眸光震颤,痛不欲生。

他恨不能立刻下令万箭齐发,将掳走容宁的穆琰千刀万剐。

可穆琰怀中挟持着的,分明是他的宁娘!若万箭穿心,哪能保证绝没有一支箭头会射向她?

林笙双手紧紧攥拳,浑身颤抖,喉咙里几乎迸出血腥的咆哮:“给我抓住他们!放”

声音出口,却又戛然而止。

他浑身僵硬,面色惨白如纸,眸底翻涌起无法言说的痛楚之色。

禁军将领急切道:“林大人!别犹豫了!若再不下令,他就真要突围出去了!”

林笙牙关几乎咬碎,眸底泪光乍现,却仍只嘶声大吼:“不许放箭!抓活的!给我抓活的!!”

将领面露绝望,只得咬牙挥刀:“围上去!困住他们!”

喊声震天,刀光翻涌。

禁军数以百计,潮水般逼近,立时将巷道堵死。

穆琰面色愈发苍白,气息急促。

他怀中的容宁早已虚弱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泪水涟涟。

他的脚步愈渐虚浮,略一踉跄,却在下一瞬又硬生生稳住,死死抱着她,仿佛要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肯罢休。

枭安怒喝一声,双刀横扫,血光迸溅:“世子快走!我断后!”

“不准!”穆琰厉声喝止,眸光冷若寒星,“你们同我一道杀出去!”

枭宁应声,刀锋带起一阵森冷罡风,生生在血海中劈开一条血路。

夜色中,火把摇曳,喊杀声不绝。

容宁泪眼模糊间,只觉得世界化作血海,她宛若置身修罗场中。

“没事的,别怕。”穆琰俯首抵在她耳畔,声音极轻,却是死生不改的坚定。

拼死血战间,他肩背连遭数刀,血流不止,衣襟骤然被染透,却仍牢牢抱着她,从不肯松手分毫。

终于,在枭宁、枭安的拼死护卫下,他们硬生生撕开了禁军的最后一层合围。

林笙疾奔上前,眼睁睁望着那一袭黑衣拥抱着容宁,脚步踉跄,却仍执拗坚定地消失在夜色深处。

他双眸赤红,胸腔翻涌,骤然一口鲜血喷吐而出。

“容宁!!!”

他的嘶吼声震彻长街。

可回应他的,只有无边黑夜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林笙足下踉跄追赶许久,终是脱力扑倒在地,双拳死死攥紧,狠狠砸落在地,血色瞬间沿着指缝渗落下去。

他喉咙里艰涩溢出沙哑低喃,痴痴地,“容宁容宁”

夜风呼啸,火把摇曳,整条长街血迹斑斑。

黑衣人早已退尽,禁军尸横遍野。

漫漫漆黑暗夜里,唯余林笙一人,目眦欲裂,枯坐在地,怔怔望着远处无尽的黑暗,心如死灰。

夜风猎猎,长街血光早已被穆琰等人抛在了身后。

城外,早有接应的暗卫备好了战马。

穆琰拥抱着容宁翻身上马,扯过身后的披风紧紧将她裹住,小心护在怀里。

他狠狠一抽马鞭,战马登时嘶鸣扬蹄,飞奔起来溅起一路尘沙。

容宁被穆琰牢牢锁在怀里,耳边只余呼啸风声和他胸膛急促的心跳。

天地茫茫,城门渐远,夜幕愈深,火光和喊杀声俱都被甩在了身后。

她双眸模糊,心神恍惚,只觉自己像被卷入一场无休无止的恶梦。

直到一声长啸划破天际,前方暗影翻涌,一众黑衣精锐早已候在塞外。

那一刻,容宁才明白,他果真早已筹谋好一切,并非一时起意的逞强莽行。

战马嘶嘶,铁甲铿锵。

容宁整个人蜷缩在他怀中,冷风裹挟着沙尘,刮得她面庞生疼,穆琰以肩背牢牢护住她,不让风霜再侵蚀她分毫。

一路狂奔,山野沉沉。数百里夜路顷刻而过,直至边塞大营渐渐在眼前显现。

远远望去,旌旗猎猎,火把森然,大军静伏如蛰兽。

鼓角声骤然而起,守军认出将旗,立刻迎出来,火把排开一条光道。

穆琰抱着容宁下马,衣衫血迹斑斑,却步履沉稳。

他怀中的小姑娘面若金纸,显然终是受不住这般惶惧颠簸,早已彻底晕厥了过去,眉心紧蹙,似连梦中都未得安宁。

穆琰阔步入主帐,低声吩咐随侍退守在外。

帐中火盆熊熊燃烧,暖意融融,与外头苦寒风沙隔绝开来。

他低头望向怀中紧闭双眸的小姑娘,眸底渐生暖意,浮动点点柔光。

榻上铺着厚实毡褥,他轻缓将她小心安放下来。

小姑娘蜷着身子,长睫颤动,原本红润的脸颊在火光下白得几近透明。

穆琰俯下身,为她掖好毡毯,动作轻柔极了,生怕惊醒她似地。

他温凉指尖轻抚过她冰冷面颊,静静凝视着她,眸中翻涌的怜惜几乎要漫出眼底。

帐外夜风呼啸,帐中却静极了。

火光摇曳间,容宁微微蹙眉,嘤咛一声渐渐醒转,缓缓睁开了眼。

迷蒙泪光氤氲了她双眸,眸底哭过的红意尚未褪去。

她眸光流转间一触及穆琰,眼泪倏然又止不住地簌簌涌落。

“你”

她喉头哽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穆琰深深凝望着她,忽而笑了一下,轻声唤她:“宁儿。”

她再也忍将不住,泪水滚滚而下,扑簌簌落在他血迹斑斑的衣袖上。

他肩头,脖颈,脸侧,全是触目惊心的伤口。

她颤抖伸出手,想要去查看他伤势,指尖才刚一触碰到他脸颊便瑟缩起来,她哭得哽咽,“好多血你身上,流了好多血”

她手抖得厉害,却仍一点点探过去,拼力替他摁着肩头一处流血不止的伤处。

穆琰伸手,捉住她的手,握紧,抬起来摁在自己脸颊上。他喉结上下起伏,眸中如墨色翻涌,深不见底。

“不疼的。”他轻声说。

“我不疼的,”他把她指尖紧紧覆在自己脸上,微微阖眸,笑了笑,“宁儿,别哭。”

容宁眼泪模糊,泪水滚落腮边,怎么也止不住。

她哭得肩头一抽一抽,泪珠子一颗颗打在他掌心。

他身上血腥气味极重,显然失血颇多,却偏若无其事似地,温声安慰着她。

“你骗我。”

她泣声哽咽,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都这样了,还说不疼”

穆琰弯了弯唇,笑意极浅淡。

他抬手替她抹去腮边泪水,指腹尚带着血渍,沾湿了她眼角,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那你亲亲我。”

他深深凝望着她,笑了,“你亲亲我,我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