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狠心
容宁望着他, 心底酸楚得几欲滴血。
他分明浑身浴血,连呼吸都不甚稳,却偏这般强撑着, 不肯在她面前露半分脆弱。
她抚上他脸颊的指尖,忍不住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指尖触及之处, 尽是混着沙尘的血迹和冷汗, 冰凉一片,却又烫得令她惊心。
她喉头哽咽,泪水模糊了双眸。
她轻轻咬了咬唇瓣, 似下了极大决心, 慢慢撑起身子, 仰起脸来,纤长眼睫低垂,微微颤抖着。
她阖眸, 缓缓靠近, 将唇瓣轻轻贴上他的。
蜻蜓点水般, 浅浅一触。
穆琰瞳孔微微震颤。
他僵了片刻,旋即猛地伸手一把扣紧她的后脑,俯首加深这个吻。
他力道之大, 根本令她无法退避。
“宁儿”
他低哑唤着她的名字,不可置信地颤栗着,下一瞬, 整个人已倾身压下, 将她死死困在自己怀里,霸道又急切。
他的唇重重覆上来,炽热疯狂地燃烧着彼此。
那根本不是温柔的亲吻,而是几乎要将她整个纳入自己灵魂的疯狂汲取。
他似被压抑到极致的猛兽, 终于挣脱枷锁,再无法克制。
容宁浑身微颤,细碎的呜咽声刚溢出唇瓣,便被他滚烫的吻彻底吞没。
她本能地想去推拒,却被他紧紧禁锢在怀中,根本挣扎不开。
他炽热的手掌扣得她动弹不得,胸膛剧烈起伏着,心跳轰鸣。
她眼角溢出泪水,顺着白皙的面颊滚落。偏生他额角血迹淋漓,殷红血珠滴答坠在她脸上,与她的泪水混在一处,绯红一片。
那触感冰凉又灼热,直叫她心痛如绞。
“宁儿”他沙哑低喃,唇舌交缠间,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几尽哀求似地,“我想你我想得快要疯了。”
模糊呢喃似地,仿佛从胸腔里艰涩碾磨出来的声音,痛苦低沉,似尖刀般一下一下割在她心口。
容宁眼泪越发簌簌而落,却尽数被他温柔吻去,含在唇齿间,混着血腥咸涩,苦涩又炽烈。
穆琰紧紧抱着她,生怕稍一松手,她便会消失不见似地。
他吻她,啃咬她,动作轻柔的怜惜至极,却又偏偏缠绵的几乎要将她揉碎在怀中,仿佛要把她深深镌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容宁被他狂烈的情意震慑,心下惶惑羞怯,偏又止不住怦然狂跳的一颗心。
炽热的吻纠缠不休,令她几欲窒息。她轻轻挣了一下,却反而被他抱得更紧。他的唇沿着她眉眼、唇角、下颌一路辗转,“别离开我宁儿,别再丢下我一个人”
她一颗心被攥得生疼,胸口一阵阵酸楚。
火盆中的光映得帐中一片昏暖。
她被压在榻上,气息凌乱,唇齿皆是他炽热的气息和血腥的味道,忍不住伸手轻轻回抱住他。
两人紧紧相拥着,似在深渊中彼此救赎。
外头北风呼号,帐中却燃烧着几欲吞噬灵魂的烈焰。
在事态彻底不可收拾前,容宁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他抵住。
穆琰的血流得太快,气息一阵急过一阵,若再任由他胡闹下去,只怕根本撑不到天明,他就得耗尽心神,去阎王爷那里报道了。
她拼力别开脸,极为坚定,“你先沐浴包扎。”
穆琰眸光幽暗至极,沉沉盯着她,有口难言,只能像只困兽般被逼低头。
他伏在她身上,深吸了几口气,才极力平复下去。
他极少在她面前露出脆弱模样,此刻却受了天大委屈似地,侧脸不住地磨蹭着她颈侧,半晌才哑声低笑,“你好狠的心怎么忍心这样待它”
容宁心口发颤,却不与他多辩,只起身扶着他坐起来,亲手将他推去榻边,“先去止血上药。”
穆琰无法,幽怨瞥了她一眼,冲帐外喊了一声,吩咐抬水进来。
帐外立时有侍从抬了热水和浴桶进来,待浴桶倒满温热水,备好沐浴用物,穆琰竟忽然转了口风,抬眼看她:“你先洗吧。”
容宁怔住,诧异望向他。
穆琰神色看似平静,唇角却有些泛白。
他脊背挺得笔直,不愿在她面前显出虚弱似地,笑了笑,抬手抹了抹她脸上沾的尘灰,“小花猫似地,你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肯定很难受吧?你先洗,我去军医帐里处理了伤口再来。”
容宁抿唇。
他伤得那样重,却还事事以她为先。
她鼻尖一酸,不敢再多言,生怕一开口便露了怯,只默默应下,待穆琰出去后,才退至屏风后轻解衣衫。
温热水气从木桶里袅袅升腾,氤氲的雾气漫过屏风,将她的身影晕染得朦胧又柔软。
她静静阖眸躺靠在浴桶中,浑身寒意被渐渐驱散。
容宁洗净更衣出来时,恰巧掀帘声响起,穆琰从军医处包扎回来了。
他随意披着衣裳,肩膀与侧肋皆缠着雪白纱布,步伐沉稳,面色也比先前少了几分冷峻。
他伤口处暂时不能浸水,并未像她一样入浴,只吩咐人打来一盆热水,自己宽了衣,欲简单擦洗一番了事。
帐中静极,火光跳跃,映照着他解开腰封的利落动作。
外袍、里衣一件件褪下,落在地毯上。
容宁心尖儿微微一颤。
他毫不避讳,精壮胸膛在火光下尽数显露。
玉色肌肤上纵横着旧痕新伤,肌理分明,随着呼吸起伏,晶莹水珠沿着锁骨蜿蜒而下,没入腰际。
容宁面上一热,别开眼,却还是忍不住余光去瞥。
穆琰动作不甚方便似地,自己拧了布巾擦洗,水花四溅,溅落在铜盆边缘。
他伤在肩头,手臂抬起便牵动血口,后背根本擦不到。
试了几次,他索性无奈丢开布巾,懒得折腾了。
容宁手指微蜷。
胸腔里某种难言的情绪一点点涨开,终是再也压不下心中的念头。
她静静走到他身后,探手入盆,拧了湿布巾。
动作轻缓,温柔至极。
温热湿意覆上他结实后背时,穆琰浑身一震。
肩背上肌肉本能收紧,眸底闪过几不可察的颤意。
他缓缓回头,眸光黯了一瞬。
容宁仅着单薄的粉色中衣,发丝半湿,素颜柔美非常,她垂眸敛目,并不去看他,只专心替他擦拭。
她手法极轻,湿热布巾从颈项缓缓而下,沿着他背脊擦过脊柱骨节,带起细微的水痕。
暖黄火光映着她专注的神情,温柔静谧,比方才她沐浴过的水气更让人心乱。
穆琰眸底的爱意一点点被燃烧的火焰替代。
他沉沉盯着她,喉结上下滚动,呼吸渐沉。
容宁却全然不觉,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压着布巾,顺着他背肌来回擦拭,似要抹去他身上所有的血痕和疲惫。
帐中的气息逐渐炽热起来。
忽然,布巾还未收回,容宁眼前倏然一暗。
穆琰猛地转身将她扣入怀中,翻身压下。
柔软的长绒羊毛地毯托住了她娇软的身子,火盆里的红光映得她面颊绯红微烫。
容宁愣了一下,心口猛地乱撞,双眸睁大,却根本来不及挣扎。
穆琰俯视着她,黑眸沉黯一片,紧紧盯着她,呼吸灼热拂在她颈侧,几乎要将她整个吞没。
“宁儿”
他声音低哑,字句几乎要碾碎在喉中,其中蕴含的情意,似濒临溃堤的洪流。
容宁唇瓣微颤,眼底水光浮动,终究是,没有再推开他。
塞外北风呼号,尘沙漫天,天地间唯余这一方暖帐中,火焰噼啪,空气里都是灼人的动情春色。
第112章 杀神
晨光微曦, 夜昼交界处的天际线被染成一片渐变的灰蓝,似覆上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灰白轻纱,连营地的轮廓都变得朦胧不清。
帐外的风裹挟着粗粝沙尘掠过营地, 卷动旌旗,猎猎作响。
火盆里的炭火烧了一夜, 只余下些许白灰, 偶尔一声轻响,迸起微弱火星。
容宁蜷缩在穆琰怀抱中,盖着毡毯, 身上仍残留着昨夜欢愉的余热。
她早已没了力气, 一滩春水般酣沉睡去, 穆琰却才将将餍足阖目,拥紧了怀中娇软,正欲补眠, 帐外忽地轻声传来通报:“世子爷, 枭宁求见。”
穆琰睁开眼, 眸光乍然冷锐。
若非紧急之事,枭宁断不会在此时打扰。
他抬手轻轻将毡毯扯过来,仔细裹紧怀中的容宁, 才低声吩咐:
“进。”
枭宁疾步跨入帐内,在屏风外停下,单膝跪伏在地, 声音压得极低, 透着凝重:“世子爷,探子回报,赵国昨夜连夜调动五万兵马,已在八十里外集结, 今晨恐怕就要压境。”
这句话落下,帐中气息倏然肃杀起来。
穆琰唇线紧抿,周身骤然生出冷厉煞气。
“传令整军,全军列阵迎敌。”他沉声下令。
“是。”
枭宁应声领命而去。
他缓缓坐起身,掀开毡毯披衣而起。
宽阔肩背在暗淡天光下投下一片冷峻的剪影,骤生肃杀之气。
帐中重归寂静,只余穆琰穿衣披甲的些许衣料摩擦声响,容宁微微蹙眉,缓缓睁开双眸。
她转头,望见他正低头系带,神情肃冷,眉目间再无昨夜温存时的温柔缱绻,好似彻底换了一个人。
她极少见过他这般凝重肃杀的模样,锋芒逼人,仿佛天地间所有煞气都聚于他一身。
方才枭宁进来禀报时,已然扰醒了她,她知道他这是要出去打仗了,心口不由地猛然收紧,本能地探出指尖,还未反应过来,已然轻轻揪住了他的衣摆。
穆琰动作一滞,回眸望过来。
小姑娘缩在毡毯中,微微探起身来,褐色毡毯自白皙肩头不经意滑落大半,身前密密麻麻的暧昧红痕,若隐若现,皆是昨夜缱绻缠绵的佐证。
她一手紧紧揪着他玄色衣摆,另一手却下意识轻轻覆在小腹上,指尖微微发颤,眸光里尽是惶然。
穆琰心口瞬然被什么猛地击中了似地,柔软的一塌糊涂。
她仰脸望着他,眸中水盈盈地,像极了无助小兽,偏生那双眼眸里装着的,却尽是满满的担忧。
他所有的冷戾在此刻,尽数溃散。
他俯下身,轻柔在她额头印下一吻,“宁儿辛苦了,累坏了吧”
容宁眼眶倏地一热,泪意涌上来,却哽咽着摇了摇头。
穆琰抬手,抚顺她鬓角散落的发丝,声音更轻柔了些,“快抓紧时间再睡一会儿。待会儿我派人送你先回后方城池去。”
“不要。”容宁摇摇头,指尖紧紧攥着他。
“我不要自己先走。”她哽咽着,泪水滚落。
穆琰眼底浮起痛意,轻叹一声,蹲下身来,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他双臂拥得极紧,轻拍着她颤抖的脊背。
她伏在他怀里,听见他心跳急促有力,擂鼓般撞在她耳畔。
“乖。”
他声音低哑,温声安慰她,“我不会有事的。”
容宁哽咽“可是”
“宁儿,听我说,”他额头抵着她,深深望着她的眼睛,“我有你,有孩子。我一定会回来。”
“相信我,好么?”
泪水模糊了容宁的视线。
她张了张口,可话到了唇边,却又被急促的战鼓声掩去。
帐外的战鼓声骤然响起,闷沉又急促,如惊雷滚滚,一声紧接着一声,几乎要令整个天地都震颤不已。
远处传来将士们整队的声音,甲胄摩挲,刀枪交击,马嘶声震耳,战旗猎猎作响。
那是死战前最令人心悸的动静。
容宁被那声声战鼓震得心尖发颤,泪水滚落腮边。
穆琰听着外头急促的战鼓声,深吸一口气,紧紧抱住她。
“宁儿,去城里等我回来。”
他替她将毡毯重新掖紧,眸光柔得似冰消雪融。
外头枭宁急声催促:“世子爷!敌军压境,请速速决断!”
穆琰俯身,郑重吻在她发顶,怜惜抱了抱她,随即直起身,转身阔步出了大帐。
帐帘被掀起,外边呼号的北风猎猎作响。
冷风裹挟着杀气涌进来,瞬间驱散帐中仅存的些许温度。
容宁缩回毡毯里,怔然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帐外。
眼泪终是再也止不住了,顺着鬓角一串串滚落,濡湿了枕巾。
她捂紧小腹,整个人蜷缩起来,喉间溢出压抑呜咽。
外头战鼓声越来越凶,越来越急,似天穹塌下,压的她胸口发闷,直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闭上眼,泪水如决堤般涌出,耳边全是那震天动地的鼓声和将士们的呼嚎,仿佛都为这一战做好了搏命的准备。
大军启程后,营中空落落的,喧嚣尽散。
鼓角之声渐行渐远,北风吹的旌旗猎猎作响。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军营,此刻竟安静的出奇。
容宁蜷在暖和的毡毯中,疲累至极,终于支撑不住,阖眸沉沉睡去。
梦里战马嘶鸣,厮杀震天,她根本分不清究竟是真是幻。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忽然传来细微声响。
有人低声呼唤着她,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容宁在迷蒙间皱了皱眉,尚未彻底清醒,只当是侍从前来伺候。
“姑娘,快起来,随我们走吧。”
耳边的声音急促,却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容宁的心口猛地一跳,半梦半醒间,下意识将毡毯拉紧了些。
她艰难睁开眼睛,抬眸望去,火盆中的余烬早已熄灭,帐中只映入些许天光,昏暗一片。
面前站着的,是两名青衣的女子,眉目寻常,神色却隐约显出些许急切。
她心下慌了一瞬,又很快安定下来。
想必是穆琰临行前吩咐来带她撤离的人。
她缓缓坐起身,披上外裳,手掌却忍不住覆上小腹。
那里依旧平坦,可她清晰能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悸动,仿佛腹中的孩子已与她血脉相连。
无论如何,她得护住这个孩子。
“姑娘,快走吧,时辰紧了。”那女子又催促。
容宁咬了咬唇,终于起身。
那女子一连声催促,语气急切。
容宁来不及细想更多,穆琰临行前说会派亲信护送,她心下虽觉异样,仍只当是大军开拔后营中空虚,穆琰怕她出意外,才提前安排了撤离。
她心下仍乱得很,衣裳穿得急,襟口有些歪斜,那女子见状赶紧伸手替她整理好,带着她往外走。
帐外的空气清冷极了,沙尘弥漫。
她随着两人跨出营帐,顿时觉察到有些异常。
昨夜还满营火光、刀枪如林,此刻却一个守军都不见,周遭寂静极了,甚至连巡逻兵的脚步声都没有。
夜色尚未散尽,天边只泛着一抹浅浅灰白,天地俱静。
容宁心中微微一颤,仿佛嗅到了浓重的血腥气味。
这营中安静的,实在有些太过诡异了,她皱起眉头,忍不住询问那两个女子,“这大营中的人呢?怎么连一个守卫都没看见?”
其中一个青衣女子笑了笑,上来搀扶着她,耐心解释说:“已经全部撤离了,世子爷心疼您,特意嘱咐让您多睡一会儿,所以才最后唤醒您撤离。”
另一个青衣女子赶紧说:“是啊,您快些吧,若耽搁了时辰,怕是不安全呢。”
容宁抿唇,只得加快脚步,随着她们走出大营上了马车。
她走在前头,并未察觉身后那两名青衣女子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眸中划过一瞬冷意。
战鼓如雷,旌旗猎猎。
漫天沙尘卷着杀伐之气扑面而来,大军铁骑踏过大漠,山川为之震动。
穆琰身披银鳞玄甲,胯下战马通体乌黑,马蹄飞驰,鼻息间喷吐白雾。
他一手执长枪,锋芒逼人,另一手紧握缰绳,盔缨飞扬,眉目如削,神色冷峻至极,整个人宛若从古战图中杀出来的英武战神。
他策马昂首立于阵前,银鳞玄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光,身后万骑肃然,黑甲铁戟的寒光连成一片,战意如潮般汹涌而出。
他身影修长挺拔,一骑当先,尚未开战,那骁勇气势已然压得敌军屏息。
赵国边关的城楼上,战旗猎猎,一声号角骤响,众军齐齐肃立。
倏然一道纤影缓步踏上高台,众将士甲叶森冷寒光映衬出她潇洒身姿。
那是赵国长公主。
赵夕妍。
她一袭赤色战袍,乌发高束,面容绝丽,眸光阴狠锐利,竟丝毫不似闺阁女子,更像一位铁血将帅。
她手持长剑,锋利刃光映得她眉眼冷如寒霜。
她一现身,赵国城下的士气顿时一振。
她稳稳站定,身侧缓缓跟上一道月白身影,在她身畔站稳脚步。
那人一袭长衫胜雪,眉目温润,赫然正是林笙。
穆琰眸色骤然沉冷,勒停战马,扬臂持枪一指赵国城楼,沉声喝令:
“攻城!”
霎时间,杀声震天,铁蹄轰鸣。
穆琰策马当先,首当其冲,如一支利箭直直冲入敌军之中。
他长枪翻飞,寒光似雷电交织,敌兵一触即溃,登时血光四溅。
他双眸赤红,如杀神临凡,根本无人能挡。
他调度战阵精妙非常,旗令交替如行云流水。
左翼骑军猛然冲锋,右侧步卒稳固推进,中军万箭齐发,战势犹如巨浪,层层逼压上去。
赵国士兵连连败退,尸横遍野。
赵夕妍眸色一凝,抬剑亲自指挥,但她纵有谋略,也被穆琰步步算死。
她终于意识到,这个男人不仅武勇绝伦,更是用兵如神杀伐果断,心机城府之深,绝非寻常敌手可比。
战势惨烈非常。
城楼下,穆琰一枪挑翻敌将,溅血三丈,势如破竹,直逼赵军主帅所在。
他银甲上溅满鲜血,连盔缨都被染成了暗红色,整个人却愈发狠戾,长枪所过之处无人能挡,仿若嗜杀修罗,连前排的敌兵都开始往后缩,心胆俱裂。
眼见赵国主帅即将落马,穆琰长枪破空,直直刺向对方心口。
高台上骤然传来一声厉喝!
“穆琰!放下你的枪,否则,我立刻杀了你心爱的女人!”
第113章 杀戮
战鼓余音尚在沙尘中震颤, 赵夕妍那裹挟着狠戾的高喝声,骤然回荡在沙场上。
穆琰心神一震,猛地抬头, 他持枪的手臂骤然僵住,银枪尖端距赵国主帅心口不过半寸, 寒芒映着敌将惊惶的眉眼。
他抬眸, 望见赵国城楼的高台上,两名青衣女子如鹰隼般钳制住容宁的臂膀。
左边那名女子手持利刃抵在容宁白皙细腻的脖颈上,那女子见穆琰望过来, 手中的匕首立刻朝下压了压, 刃口割裂她细腻肌肤, 登时显出一线血痕。
容宁发髻散乱,鬓边青丝黏着未干的泪痕,原本清澈的杏眸盛满了惊恐, 纤柔脖颈在刀刃下微微颤抖着。
风声猎猎中, 她眸光绝望, 死死望着穆琰,堵着布巾的口中低低呜咽。
“穆琰,你可看清楚了?”
赵夕妍站在高台边缘, 赤色战袍被北风猎猎吹动,“穆琰,你若不顾她生死, 便继续斩我的主帅。”
“我倒要看看, 你的枪快,还是我的剑更快。”她红唇勾起,笑意森冷。
林笙站在她身旁,眸光复杂, 似想说什么,却终究沉默不语。
战场上的打杀声戛然而止。
无数双眼睛望向穆琰,望向那一人一马,一枪在握的孤绝身影。
他眸色幽深如海,寒光沉沉,指尖攥得枪杆微微颤动。胸腔剧烈起伏,眸底杀意翻涌。
前方是敌军主帅,刀下是他心爱之人。
风声猎猎,旌旗烈烈。
此刻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她,还有那柄冰冷的匕首。
鼓角声犹未停歇,天地间杀气弥漫,血腥硝烟交错在漫天沙尘中。
“穆琰!”
赵国边关城楼上,旌旗烈烈飘舞,女声清冷凌厉,如九天霜雪自天边飘落而下。
“若你再不撤军过来投降,本宫立刻杀了她,还有她肚子里的孽种!”
那声音森寒入骨,竟压过了城下万千将士的厮杀声。
“撤军!”赵夕妍高喊:“即刻束手就擒,否则,我让你亲眼看着她们母子变成肉泥喂鹰!”
赵夕妍一个眼神,容宁立刻被推搡至高台边缘,手脚被死死制住,青衣女子手中匕首紧紧抵在她颈侧,寒刃闪光,缓缓一割,鲜血立时顺着白皙脖颈流淌下来,殷殷滴在她衣襟上,洇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住手!”穆琰暴喝!
容宁痛苦蜷起身子,颤抖不已,指尖用力攥紧衣角,泪水滚落,口中被塞了布帛,喉咙里只能发出低低呜咽。
她想呼唤他的名字,想劝他千万不可因她动摇军心,可喉口被堵,呜咽声音尽数闷在胸腔里,只能急的眼泪一颗颗滚落。
城门下,穆琰双眸骤然猩红,心口绞痛至极,手中长枪攥得吱嘎作响。
“撤军!”他低声喃喃,喉音似刀割般震颤不已。
左右将领闻言齐齐变色,纷纷跪下高呼:“世子不可!若此时撤军,便是弃国投敌,叛军之罪,万世骂名啊!”
穆琰浑身紧绷,仿佛被万钧之力压在心头,佝偻下肩膀。
他眸底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他素来杀伐果断,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可如今,唯有她和她腹中的血脉,是他心头唯一无法割舍的软处。
高台之上,赵夕妍冷笑,眼角眉梢都透着轻蔑,“世子果然是重情之人,只可惜啊,这情意,终究成了你的软肋。”
“怎么,还不撤军?”她说着,冲青衣女子使了个眼色,“让北平王世子看看,怠慢本公主的下场。”
那青衣女子得令,手腕猛地一沉,匕首再次狠狠划过容宁肌肤,血痕更深,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沿着锁骨蜿蜒而下。
容宁喉间闷声痛吟,整个人险些软倒,却仍望着他死死摇头,泪水盈眶,极力示意穆琰莫要屈服。
穆琰目眦欲裂,血气上涌,猛然一声低吼,手中长枪“当啷”坠地,枪锋没入泥土,震起一片尘沙。
他抬手,声嘶力竭:“撤军!退——”
这一声吼出,城下众军轰然一片哗然。
无数双眼睛望向那一骑战神,目光或痛或怒或不解。
那是叛国之令,是生平耻辱,可他面色冷厉,眸中再无一丝迟疑。
将士们虽满心不甘,终究不敢违抗军令。
黑甲士兵们缓缓收起兵器,有序地往后撤离,铁蹄踏过沙地的声音,此刻听来,竟满是悲凉。
容宁泪眼模糊,摇头如拨浪鼓,胸腔里闷出呜咽,几乎要声嘶力竭,可无论她如何拼力发声,她的声音都传不到他耳中。
赵夕妍看着撤军的队伍,笑的花枝乱颤,“呵,英雄末路!你这个天纵英雄,也不过徒有虚名,竟会为一个女子,葬送你满门军魂,哈哈哈哈哈”
她一挥手,“来人,去将北平王世子‘请’上来,记住,不许伤他分毫,本公主还要留着他好好‘款待’呢。”
数名赵军士兵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却皆不敢贸然下手。
赵夕妍冷冽吩咐:“带上来!”
赵国士兵领命,手持长戈,小心翼翼地朝他走去。
穆琰没有反抗。
他抬眸,定定望向容宁,眸底血丝密布,一步一步,沉重却坚决,缓缓向那高台之上走去。
北风猎猎,吹来的风沙,很快覆盖了他踏过沙地留下的脚印。
容宁望着他孤寂的身影,心如刀割。
她疯了般挣扎,指甲深深掐进青衣女子的手臂,却被她们反扣住手腕,死死按在高台边缘,连动一下都做不到。
她望着穆琰一步步走向自己,越来越近,看到他银甲上的血迹在天光下泛着凄清冷光,她眸中的眼泪愈发汹涌。
她泣不成声,都是她的错,若不是她,穆琰怎会落到这般境地?
城楼之巅,赵夕妍在血色天光下,森冷如一朵凄艳的彼岸花,冷冷望着穆琰从无数兵戈间孤绝坚定地走来,慨然赴死。
终于,穆琰踏上了高台。
赵夕妍眸光微闪,声音冷厉又嘲弄,“哈哈哈哈!穆世子,本宫先前还敬你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欣赏你用兵如神,杀伐果断,没想到啊,没想到”
她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尖锐刺耳,满是嘲讽,“可你竟然当真弃枪缴械,舍军投敌,你还算什么英雄?!”
“不过是个为情所困,被儿女情长绊住脚的痴人罢了!真是可笑至极,哈哈哈哈哈哈”
穆琰没有理会她的嘲讽,目光越过她,定定落在容宁身上,声音沙哑:“放了她。”
“放了她?”赵夕妍陡然收住笑,美艳面容上的神情倏然变得狠戾,“你现在有什么资格同本宫谈条件?”
她说着,突然扬起手中长剑,锋利剑尖直指容宁心口,“今日,本宫便教你知晓何为妇人之仁,什么叫做因情败尽江山!”
“不可!”立于她身侧的林笙骤然色变,脸色煞白,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赵夕妍的手腕,失声喝道:“你答应过我的,绝不伤她!”
赵夕妍冷笑,抬腿猛然一脚踹在他小腹上。
林笙踉跄后退几步,紧捂着小腹,霎时汗珠滚落额际,脸色惨白。
赵夕妍冷笑,眸若寒霜,“林笙,你别忘了,你如今已是我的驸马,你何以认为,我会留下你妻子的性命?难道要让她活生生地提醒我,你心里还装着别的女人,提醒我在与她共侍一夫么?”
她顿了顿,满是不屑,“真是可笑!你以为我赵夕妍是什么人?!”
她执剑,双手蓄力,狠狠刺向容宁心口!
“住手——!”穆琰目眦欲裂,猛地暴喝一声。
他被两名赵国士兵押着双臂,捆了铁链,他惊怒之下,竟生生挣断桎梏,反手一掌震碎一人胸骨,另一人喉咙被他硬生生扭断!鲜血迸溅,两名士兵当场气绝身亡。
他挣脱束缚,不顾一切地朝容宁扑去,可他离容宁还有数步之遥,长剑已近在咫尺。
他根本赶不及!
剑光森寒,转瞬已触上容宁心口。
容宁绝望闭上双眸,泪水自眼角滑落。
就在剑尖即将洞穿她胸膛之际!
赵夕妍突然闷哼一声,浑身一颤,红唇呕出一口鲜血,溅落在身前的台阶上,染红一片。
她握着剑的手无力的垂下,剑身“哐当”一声跌落在地。
她不可置信地缓缓回眸,眸光落在身后的林笙身上。
只见林笙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匕首的刀刃已尽数自背后没入她心口。
林笙双目猩红,手中紧握的匕首刀柄上,还刻着一朵绽放的夕颜花。
那是她送给林笙的定情信物。
“为为什么?”赵夕妍的声音微弱的如同蚊蚋,眸底尽是震惊不解。
林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猩红得几欲滴出血来,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声音似从胸腔里碾磨出来般,字字泣血:“你不该动她。”
他猛地拔出匕首。
赵夕妍满目震惊,口中连连呕出鲜血,身子软软倒了下去,眸光死死盯着林笙,满是不甘怨毒。
城楼上下,瞬间哗然!
“公主!”
高台上的赵国侍卫们纷纷惊呼出声,疯了般朝着林笙扑去,“杀了他!为公主报仇!”
无数赵国士兵大喊,声震云霄,纷纷抽刀。
下一瞬,数十柄刀光齐齐落向林笙!
林笙没有反抗,只是在侍卫们的刀砍下来之前,他猛地伸出手,竭尽全力,将容宁猛然推向扑来的穆琰。
鲜血瞬间染红了林笙的月白长衫。
鲜血喷洒间,他胸膛和肩背登时被乱刀砍穿,血雨飘飞,身子骤然摇摇欲坠。
容宁跌入穆琰怀抱,心中一瞬剧痛,几乎失声尖叫,“林笙!”
容宁凄厉哭喊,想要挣脱穆琰的怀抱,却被穆琰死死摁住。
林笙倒在地上,口吐鲜血,面容苍白,双眼死死盯着容宁。
他嘴唇微微嗡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容宁望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唇角颤抖,终究无力言声,只唇瓣微启,喉音涌动,做出一个无声口型:
“我爱你。”
容宁浑身猛然一震,泪水汹涌滚落,彻底崩溃,胸口撕裂般狞痛,心魂俱碎。
下一瞬,穆琰猛然一声暴喝,双臂抱紧容宁,毫不犹豫地箍紧她纵身跃下城楼!
风声猎猎,血色天幕之下,两人如坠深渊。
危急间,数道黑影自城下飞身而起,枭安、枭宁率一众暗卫以血肉之躯拦在二人之前,硬生生挡下无数刀戟,护着他们平安落地。
穆琰猛然落地,怀中容宁哭得声嘶力竭,泪水打湿他盔甲。
她呜咽颤抖,目光呆滞地望着城楼上那已被乱刀分尸的林笙。
高台血光滔天,林笙身首异处,眸光却仍死死追随着她,至死不闭。
穆琰浑身杀气迸发,眸色彻底血红,抱紧容宁,声若雷霆,震裂天地:
“给我杀!!”
这一声暴喝直透云霄,震的敌军心胆俱裂。
大军轰然齐应,杀声山呼海啸,疯了般冲撞向赵国城门!
战场,彻底沦为血色炼狱。
第114章 守护
容宁再醒转时, 已然是三日之后。
她皱眉,头痛欲裂,隐约还记得昏迷前的一切, 犹如风雨乱石,几乎要将她身心都碾压得支离破碎。
城楼上的血光。
赵夕妍的咆哮和笑声。
林笙至死不肯闭眼的目光。
都似烈火焚刀, 在她心口灼烫剜绞。
那一瞬间, 她只觉天地一齐倾压翻倒下来,压的她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轰然沉入无尽黑暗, 再无知觉。
她艰难睁开双眸, 眼前光线幽暗一片, 却仍刺得她一阵心悸。
她缓缓眨动眼睫,才看清自己正躺在一张宽榻之上。
榻帐垂着靛蓝色帘帐,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空气里泛着淡淡的苦艾药香, 与未散的血腥气混在一处, 连帐帘缝隙钻进来的风,都带着塞外沙尘的粗粝,仿佛还残留着战场的肃杀气息。
她眸光转动, 朦胧间见榻边垂首坐着个妇人,青布衣裙,鬓边簪着支素银簪子, 正垂着眼阖眸养神, 手边还放着个温着汤药的锡壶。
那妇人耳力灵,听见榻上有细微动静,倏地睁开眼。
她一瞥见容宁醒了,顿时喜得眉梢都颤了, 忙不迭爬起身来,连声合掌作揖,口中念着:“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唷!您总算是醒过来了!”
她手忙脚乱,激动的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直搓手,“世子爷急得跟什么似地,这几日里几乎片刻都不曾合眼,一直守着您。我得赶紧去报信儿,世子爷他一定欢喜坏了。”
话音未落,她转身就要往外跑。容宁心口一紧,下意识出声唤住她,“哎!”
妇人脚步一顿,回头望她。
容宁挣扎着撑起身子,声音微哑,“穆琰他如今在何处?”
妇人见她身子虚弱欲坠,赶紧趋前扶了她一把,“您晕了这几日,有所不知,世子爷他骁勇非常,那日率军破关斩将,攻破城门直杀入赵国都城,竟一路攻至皇宫之中。”
她越说越激动,难掩钦佩敬服之色,“赵国皇帝吓得没了主意,亲自开了宫门出来投降,又是割了三座城池,又是许了年年上供,甘愿做咱们的属国,再不敢作乱了。世子爷这回,可是立下了不世之功啊!”
她顿了顿,复又笑道:“您有所不知,您昏睡这三日里,世子爷衣不解带在帐里守了您两日两夜,眼都熬红了,连口整觉都没睡过。”
“还是今早赵国使臣一再求见,听说是有什么最后的降书手续要办,他是主帅,有些事非他不可,几位大人好一阵劝,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去了,世子爷临走前还千叮万嘱,命我们一定要守紧您,再不能出半点差池。”
说到这,妇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忙不迭搓了搓手,“嗐,瞧我,又平白嚼了这好一阵儿,您等着,我这便去禀报世子爷,说您醒了。他必然是极欢喜的。”
说罢,再不肯留,转身便急匆匆跑了出去。
大帐内霎时静寂了下来。
容宁靠坐在软枕上,胸口起伏微乱,掌心无意识地抚向小腹。
那里分明很平静,可她却总觉得有些隐隐作痛。
她想起那青衣女子手中冷刃划破她肌肤时,她真切感受到,自己同腹中的小生命血脉相连的悸动。
她轻轻蜷起手指,眸中浮起一层雾意。
三日光阴,在她这里仿佛只是一瞬,好似只做了一场噩梦。
可她真切的知道,这一切都不是梦,林笙死前那一句“我爱你”,深深镌刻在她心底。
她垂下头,双臂紧紧环住膝头,指甲深深掐进布料里。
林笙那句无声的“我爱你”,还有他至死未闭的双眼,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心下闷痛得她浑身颤抖不已。
容宁怔怔出神,忽听得帐外脚步急促,一只大手骤然掀开了帐帘。
“宁儿!”
穆琰疾步跑进来,盔甲尚未卸下,眉宇间疲惫至极,带着尚未褪尽的杀伐之气,却在望见她的那一瞬,乍然收敛,眸光急切炽烈,紧紧盯着她。
他几乎是奔到榻前,俯身一把将她拥进怀里,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生怕她会忽然化作虚幻泡影,从自己眼前消失一般。
“宁儿”他颤声,低低唤她,宽厚大掌在她肩背手臂上一一抚过,似要确认她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安好无恙。
“可有哪里痛?哪里难受么?饿不饿?想吃点什么?我让人立刻去做来。”
他眸光灼灼,紧紧攥住她的手,眼底怜惜几乎要满溢出来。
容宁怔怔望着他,唇瓣动了动,摇了摇头。
她心神恍惚,望着他眼下青黑、胡茬冒出的憔悴模样,有心想出声安抚几句,腹中骤然传来一阵尖锐揪痛,似有无数细针扎进来,痛得她呼吸陡滞。
她眉心一皱,低头看去,衣裙下殷红一片,鲜血正缓缓渗出。
容宁瞳孔猛地收紧,手忙脚乱捂住小腹,唇上血色瞬间褪尽。
穆琰的目光也跟着落在那抹刺目的血色上,关切面色瞬间惨白,先前的沉稳全然消失,他甚至忘了抬手扶她,只猛地转头朝帐外颤声暴喝:“传军医!快传军医!”
外头侍从闻声,立刻应声飞奔而去。
穆琰双手微颤,慌了神,乱了手脚,伸手想要将她扶正,自己反而险些跪倒。
他额头青筋鼓起,眸中血丝密布,却仍温声极力稳住她:“别怕!宁儿别怕,不会有事的!”
片刻间,军医气喘吁吁赶至,顾不得多行礼,立即上前,搭脉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