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静得可怕,静得仿佛能清晰听见容宁急促的呼吸和穆琰那沉重又汹涌的心跳声。
良久,军医放下手,躬身道:“世子请放心,胎息尚稳,并无大碍。”
“那怎么会流血?”穆琰焦急发问。
“夫人是因连日惊惧奔波,心绪起伏又大,惊惧忧思过重,气血虚亏,引得胎气不稳,故而见红。”
军医拱手,“还请夫人静心安养,忌忧思劳累,调养一段时日,再用些安胎汤药,方可无恙。”
穆琰神色稍缓,安抚似地握了握容宁肩头,盯着那军医,“当真么?”
军医垂首笃定道:“下官敢以性命担保。”
穆琰点头,“速去开方煎药来,若短什么药材,让枭宁即刻快马加鞭去买。”说着,他挥手让军医退下,又吩咐妇人替容宁洗漱更衣。
那妇人赶紧上前,脚步放得极轻,一边温声安慰“夫人莫怕,有世子爷在呢”,一边小心翼翼避开小腹搀扶起容宁,伺候她用温水简单洗漱一番,换了件宽松柔软的素色衣裙,再轻轻扶她躺回铺着厚毡的榻上。
穆琰也自去卸了冷硬甲胄,换了一袭深青便服。
他亲自端着一碗热气袅袅的安胎药走过来,在榻沿坐定后,他执起汤匙轻轻舀了一勺,先低头用唇碰了碰药汁,轻轻吹凉些,再耐心一口口喂到她唇边。
容宁轻抿了一口,唇齿间登时苦涩难当,忍不住别开脸去。
“乖,多少喝一些。”他低声哄她,又舀了一勺送到她唇畔。
容宁望着他低垂轻颤的睫毛,他眸光专注,望着她的眼神中尽是疼惜。
她望着他,心口堵得厉害,半晌,终是低头就着他的手勉力喝下,眉头紧蹙。
穆琰见她神情怅然,伸出手,温凉指腹轻轻抹去她唇角药渍,低声宽慰她,“没事的,我穆琰的儿子,自然随我,身体强健,不过些许风霜罢了,岂能伤他?”
容宁抬眸凝他,忽而轻轻道:“就不能是女儿吗?”
她声音极轻,却令穆琰蓦然微怔。
他愣了片刻,“我是看他这样调皮,还没出生就如此折腾你,总觉得是个皮小子。”
他眸光亮了一瞬,随即勾唇一笑,憨拙又真挚,“若真有这样的好福气,是女儿更好!”
“女儿像你,那我不就有两个小宁儿了,岂不妙极?”说罢还笑了两声,试图逗她宽心。
可那笑声落在容宁耳里,却似空谷回响,反倒更添几分酸楚。
她双眸失神,面上无甚表情,心绪却早已飘远。
穆琰唇畔笑意渐渐隐去,深深凝望着她,久久不语,良久,终于搁下药碗,伸臂将她揽过来,轻轻拥入怀中。
他下颌搁在她发顶,呼吸沉缓,轻声同她说:“宁儿我已派人护送林笙回归故土厚葬,他的牌位入林氏宗祠,享林氏香火,长久供奉。”
容宁浑身一震,猛地抬眸,泪珠倏然砸落在他圈着她的手背上,颤声溢出口:“你”
她的话未尽,已泣不成声,浑身颤抖着,泪如决堤。
穆琰抿唇,双臂箍紧她,将她牢牢拥在怀里,似要将碎裂的她一点点拼合完整。
他轻柔吻在她发顶,“起码你见了他最后一面。”
“他也不似三年前那般,孤魂埋骨荒野。如今落叶归根,回归故土,受后人祭祀供奉宁儿,这样,你能稍稍宽心些么?”
容宁泪眼模糊,张口却说不出话来,胸口堵塞得近乎窒息。
她低头深深埋入他怀中,双肩抽搐,放声大哭。
穆琰不再多言,只静静抱紧她,任由她伏在自己怀里悲恸哭嚎,衣襟顷刻被泪水洇湿。
他眸光沉静,却隐隐泛红,眉宇间尽是隐忍的怜惜。
帐外风声渐紧,远处传来战马嘶鸣,残存的杀伐之气依稀犹在。
他俯身将她紧紧拥在怀里,手掌轻拍着她背脊,末了低低叹息一声,声音裹着暖意,“宁儿,你还有我啊。”
他抬眸望着她,郑重万分。
“我会永远,守在你身边。”
第115章 等我
容宁静养了数日, 身子总算安稳些。
待到班师之期,军营里号角声声,大军浩荡而归。
容宁未同旁人一道颠簸马背, 被穆琰安置在一辆宽敞沉稳的马车中。
车厢内铺着厚厚长绒毯,四壁垂了绛纱帷幕, 遮了风沙, 也隔去尘嚣。
穆琰在外一贯冷厉严肃,领兵时铁面无私,可每每一到了她跟前, 却立时卸了全身冷肃, 眉目间尽是温存。
他轻柔将她扶上车榻, 低声嘱咐,“安心歇着,若有不适, 一定要立刻告诉我, 不许忍着。”
容宁素来体弱, 又怀着身孕,长途劳顿之下,身子难免越发倦怠。
马车辘辘而行, 颠簸间催得她昏昏沉沉,大半时间里,总在迷蒙昏睡。
她每每睡去, 再醒来时, 总靠着一个温暖坚实的胸膛。
她睁眼一看,果然又是穆琰不知何时又将她护进了怀里。
他惯是坐得笔直,一手稳稳托着她的肩头,护得妥帖, 另一手极轻缓地覆在她小腹上,掌心暖意透过薄衫渗进去,细细摩挲着那尚不明显、却令他珍视无比的微微隆起。
她心口微酸,往旁边挪开些身位,轻声唤他:“你也累得很,快歇会儿罢。”
穆琰却摇头,唇角微勾,眸光柔和,“你安心睡。”
途中行军,一日风雨骤急,雷声隐隐。
马车虽稳,却仍随风作响。
容宁被惊醒,心口微乱,刚要起身,便觉外头的风雨声似骤然被隔绝。
她抬眼,才见穆琰亲自出去取了油毡加固车窗,为她遮住拍打窗扇的疾雨。
马车外风雨飘摇,雷声滚滚,倾盆暴雨铺天盖地,却被他尽数遮去,全然未溅她一分。
他掀帘回到马车里,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肩头,浸湿了大半衣襟,连睫毛上都挂着细小的雨珠。
她怔怔望着他狼狈的模样,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酸楚混着暖意,漫得满满当当。
穆琰却只笑了一下,随手捉起帕子擦了把脸,问她饿不饿,可有什么想吃的没有。
每当行至傍晚,歇脚时,他总会亲自为她热一壶马奶,兑了温水,吹温凉后递到她唇边。
马奶微腥,容宁一时皱眉。
穆琰看在眼里,便俯身在她耳畔低笑,“你若不喝,咱闺女可要饿着了。”说罢,又亲自尝一口,夸张皱眉咂吧咂吧嘴,“美滋滋儿,咱闺女肯定爱喝。”逗得她忍不住失笑,方肯勉力咽下。
夜间宿营,车外篝火连天,兵士交替巡防。
容宁战后时常梦惊惧魇。
每每惊醒,穆琰便会立刻拥她入怀,手掌覆在她背心,轻轻拍抚,呢喃安抚。
“宁儿,别怕,都过去了。”
他声音低沉温柔,似春夜里最柔软的风,轻轻吹拂在她心尖儿上。
容宁泪湿衣襟,再度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如此数日,容宁虽身子困顿,心绪却在他一路的体贴温柔中,渐渐安定。
直至京城在晨曦中显出轮廓,远远城楼高耸,鼓角齐鸣,她才如梦初醒,切实感受到,自己真的回来了。
一夜好眠,她缓缓睁开眼,仍旧依偎在穆琰怀里。
他低头一笑,眸底泛着掩不住的淡淡疲惫,更多的却是宠溺之色。
他伸手,替她掖了掖薄毯,“到了,宁儿,我们回家。”
京城鼓声远远传来,沿途百姓早已闻讯,扶老携幼,拥挤在官道两侧。
鼓角齐鸣,旌旗猎猎,铁甲映日,漫天飞扬的尘土都被肃然气势压了下去。
穆琰更衣,一身戎装,率领精锐部队班师回朝。
百姓们眼望着那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主帅,纷纷称颂赞叹不已。
穆琰一身银白盔甲,红缨随风飞扬,面如冠玉,神情冷峻,眉宇间英姿逼人。
黑甲军铁蹄齐落,声若雷霆。
他骑战马行走在最前,背脊挺拔如松柏,刀枪森列簇拥在他周身,却仿佛都成了他锋芒的陪衬。
城门下,早已设了香案,文武百官衣冠济济,肃然整列。
一众官员皆执笏俯首,高声齐呼:“恭迎世子凯旋!”
又有太监奉旨前来,宣读圣恩浩荡,命穆琰稍后入宫受赏。
百姓们呼喊着,叠声赞颂,尤以闺中少女们的目光最为炽热。
青衫小姑娘眸泛春色,艳羡不已,“这北平王世子爷年纪轻轻,便大胜归来,真乃人中龙凤啊。”
“可不是嘛,”有人附和,“听闻世子爷至今未娶呢,若能得他青眼,这满京城的女郎们,只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话声轻柔,同伴们都掩唇偷笑,一众小姐妹们眼角余光皆痴痴望向那英姿勃发的身影。
不止是市井女郎,就连街旁车辇中探首而望的世家女眷们,也无不春心萌动,暗送秋波。
素纱轻掩的面纱后,是一双双含情的眼,或暗暗传情,或痴望不已。
容宁静坐在车内,听得车外的喧嚣赞叹,心下忽然一阵阵酸涩不已。
自入营以来,她见过他铁血冷厉,也见过他眉目间独有的柔情。
可当他被这般万众瞩目时,她却忽而心生惶然。
他这样的人。
耀眼若天上星。
怎么可能只属于她一人?
她默默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襟,心绪翻涌,半是酸楚,半是惶然。
忽地车帘微动,穆琰自外伸手进来,探入她掌心,牢牢握住。
容宁浑身一震,抬眼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眸子。
“宁儿。”他游街完毕,掀帘走了进来,坐在她身畔,低头望着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容宁咬了咬唇,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扣住。
他蹙眉,沉沉凝望着她,“究竟怎么了?”
她垂眸,呐呐地,“外头那些人都在说你未娶,你是她们的春闺梦里人”
穆琰一愣,旋即轻笑出声,望着她的眼眸里泛起些许无奈和心疼。
他俯身,凑近她耳畔,语声压得极低,“她们所见的,不过是一身盔甲、几场胜仗。可我眼中,只有你。”
容宁心头微颤,仍不敢置信,垂首避开他的目光。
穆琰凝望她,眸光灼烈,执意要将她心底惶惑尽数融化。
他伸手覆上她的面颊,低声道:“你不信也罢,我自会证明给你看。”
自此一路入京,他始终陪在她身侧。
车马喧阗,万人瞩目,他始终只看着她一人。
容宁心绪翻涌,在那温柔又笃定的眸光中渐渐沉沦。
世人敬仰他的锋芒,他却甘愿将唯一的柔情,尽数倾付于她一人。
马蹄声声,车马缓缓停在北平王府门前。
府门高阔巍峨,朱漆铜钉,今日却大开着,红毡自门槛铺展而下,直通至石阶。
鼓乐齐鸣,声震巷陌,围观的百姓早已挤满两侧,伸长脖颈,只为一睹世子凯旋的风采。
容宁自车帘缝隙望出去,见那门前列着整整两行甲士,刀枪森然,气势如山。
最前头并立的,正是北平王与王妃。
王爷身着紫色蟒袍,傲然站立在台阶之上,面色威严,神情凝重。
王妃一袭大红缂丝,珠翠满头,面上虽笑意盈盈,眼角眉梢却隐约有冷意溢出。
报信的呼喊声如潮水涌来:“世子爷!”
“世子爷平安回京了!”
容宁心口怦怦乱跳,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衣袖。
一想到自己将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她便觉呼吸局促,几欲缩回车厢,不愿迈出半步。
就在她心神惶惧之际,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掌伸了过来,温柔握住她的手。
“宁儿。”
穆琰微微俯身,声音沉稳低柔,似一阵暖风拂过她的耳畔。
“你终究要站在我身侧,别怕,跟我来。”
容宁心中一震,下意识抬眸与他对视。
他深深凝望着她,和暖一笑,“相信我。”
她指尖微颤,却终究未曾抽回,任他将握牢自己的手。
门扇被缓缓拉开,穆琰率先走下马车,旋即回身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几乎将她半抱出车厢。
外头万千目光齐齐投来,他却仿佛浑然不觉,只护紧她。
容宁脚尖落地的瞬间,仿佛站在风口浪尖,浑身紧绷如弦。
她的手被他握得极紧,腰间的臂弯亦坚实有力,令她即便颤抖,也不至于脚步踉跄。
二人并肩往府门口走去。
百姓们顿时哗然,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不少人踮着脚窃窃私语:“咦?世子爷身边那女子是谁?模样是真俊,气度也稳,可咱没听说世子在京城有相好啊!”
“莫不是世子在塞外认识的?竟这么护着!”
“怕不是随军的女子吧?”
穆琰毫不理会,只牵着容宁径直登上王府石阶。
北平王原本面上带笑,目光落在容宁身上时,笑意瞬间淡去,眉眼间阴沉下来。
王妃却是唇角弯起,笑意愈发玩味,眸光冷冷地盯着容宁,从头至脚地打量着她。
容宁心中一颤,垂下眼睫,身子微微僵硬。
穆琰安抚似地握紧她的手,神情如常,带着她一齐行礼,恭声道:“父王,王妃,儿臣归来,向父王,王妃请安。”
容宁也只得随着他福身见礼,低声请安。
北平王面无表情,目光避开她,只对穆琰道:“平安归来便好,你须得进宫复命。快些去更衣,随我入宫去。”
穆琰神情沉稳,不卑不亢,应声道:“是。”
随即,他回身揽过容宁,带她入府。
一路走过,仆役家将皆俯首行礼,目光却不免暗暗打量容宁,或惊讶,或艳羡。
容宁垂下头,脚步愈发虚浮轻飘。
穆琰始终护在她身侧,亲自将她送入自己卧房。
房内焚着淡淡沉香,恰好压下塞外归来的沙尘气息。
靛蓝色帘帐轻垂,案上摆着新鲜的合欢花,被褥是刚晒过的,带着阳光的暖意,显然虽久未启用,却在他归来前被精心打理收拾过。
容宁被安顿在榻上,抬眸望向穆琰,欲言又止。
他俯身,指尖轻轻拨开她颊边散落的发丝,“乖乖在这里歇会儿,我得先进宫复命,不会耽搁太久,很快就回来。”
容宁点了点头,虽心下惴惴,仍轻声应了,“嗯。”
穆琰眼底漾起温柔笑意,凝望着她不安的眼眸片刻,忽地俯身,温热的呼吸先落在她唇角,随即印下一个极轻浅的吻,似羽毛拂过。
“等我。”
第116章 赐婚
傍晚, 金銮殿上灯火辉煌,宫人执灯如昼,御阶前列着数十名御前侍卫, 戎装肃立,寒光森森。
穆琰随北平王一同入宫觐见, 父子俩并肩而行, 靴声踏在御阶上,声声铿然。
北平王步履沉稳,眉宇间一如往昔的冷肃, 并未见半分喜色。
穆琰心下了然, 此回进宫复命, 并非单纯报捷,而是步步试探,暗藏杀机。
他垂眸, 神情恭谨, 风浪不显。
二人甫一踏入大殿中, 御座高悬,身着明黄龙袍的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
群臣分列,肃穆而立, 目光齐齐投过来。
穆琰跟在北平王身后一步,缓步走到皇帝面前,恭谨跪地问安, 声音震彻殿宇。
皇帝微抬手虚托了一下, 目光掠过二人,笑道:“平身。”
穆琰低声应了,起身立于北平王身侧。
未及多言,北平王已先一步出声, 沉声奏道:“启禀陛下,世子领兵临阵,原已逼得赵军溃不成军,却因赵国长公主胁持一名女子,世子竟欲弃军救人,几近酿成大错!若非机缘巧合促成他反杀了赵国公主,此番征战,险些因他坏了全局。”
北平王躬身,“臣请陛下,严惩世子,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皆是惊谔非常,纷纷低声议论。
穆琰闻言,神色未动,垂首静立,并无反驳之意。
皇帝却微微眯了眯眼,慢悠悠笑了一声,道:“北平王此言差矣。”
“朕素知琰儿心性沉稳,断非妇人之仁之辈。”
皇帝看向穆琰,“此番能在敌军重围之下,斩杀赵国长公主,拿下赵都,逼得赵帝亲自投降,若非早有谋划,焉能如此一击即溃?”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此等大功,开国以来罕有,理当重重封赏。琰儿,你想要什么赏赐?朕,意欲封你为亲王如何?”
殿中瞬间鸦雀无声。
群臣面面相觑,皆暗自心惊。
皇帝竟直言欲重赏,甚至隐隐透出抬举之意。
亲王爵位历来只封皇帝成年皇子,如今北平王尚在,圣上竟要破格加封世子,这不仅是殊荣,更是对北平王府权势的微妙制衡,实在非同寻常。
更有机敏之臣,已然心念电转,若此时封王,穆琰立即便逾越了北平王的地位,此乃何等殊荣!
北平王目光一冷,却按下未言。
皇帝只盯着穆琰,缓缓道:“若你愿意,朕便即刻封你为亲王,可好?”
满殿哗然。
“王爷尚在,世子封王之礼,前所未有!”
“陛下此意只怕别有深意啊”
殿中窃窃私语不休,气氛骤然冷厉肃杀起来。
穆琰垂眸,神情如常,心底洞若观火。
他心如明镜,皇帝此举,非单纯赐恩,分明是在试探他。
若应声领受,立时便锋芒毕露于朝廷众目睽睽之下,生生被拱上风口浪尖,稍有不慎,便会被污蔑有不臣之心。
他静默片刻,缓缓俯身,恭声道:“陛下隆恩,臣自当感激涕零。”
“然臣心中,确有一桩宿愿,望陛下能够成全。”
皇帝凝眸,眸光深沉,似已断定他要顺势请封,语气沉凝,徐徐道:“你说。”
穆琰抬首,目光澄澈,声音却低沉有力,“臣不敢妄求爵位。臣此生所愿,不过一桩婚事。”
“臣欲请陛下为臣和容宁赐婚,册封她为正妃。”
此言一出,殿中再度哗然。
“竟是为一个女子请旨?”
皇帝怔了怔,似有些意外。旋即目光一转,似笑非笑道:“是上次朕见过的那个舞姬么?”
穆琰朗声道:“正是。”
殿内群臣目色各异,或嗤笑,或摇头,或暗暗松气。
“此等功勋在身,他哪怕愿娶公主,何愁不得?竟舍权臣之女,偏偏要取个民女”
若他真要封王,势必牵动天下大局,而今不过想要娶个女子,儿女私情罢了,反倒成无关紧要之事。
皇帝沉吟片刻,忽地仰头大笑,声震殿宇:“好!痴情种子!世间男儿,能如此钟情者,难能可贵。”
他笑的慈爱和善,眸中尽是欣赏之色,“既是你的心愿,朕自当成全。”
旋即一挥手,朗声道:“命钦天监择取吉日,由内务府全力操办,赐婚容宁为穆琰正配!”
穆琰拜伏在地,“臣谢万岁恩典。”
皇帝笑意盎然,目光亦是一松,似卸下心头一块大石。
此子身怀战功,若又封王再联姻权臣之女,哪怕帝位不旁落,也终有动摇之日。
如今他执意娶个舞姬出身的女子,既彰其痴情,又断了世家依附的可能,实在是皆大欢喜。
皇帝龙心大悦,又命人赐下黄金万两、良田千顷、锦缎财宝无数,连连夸赞北平王父子忠勇为国,功高无二。
北平王抿紧了唇,指腹摩挲着朝珠,面上虽恭顺地躬身谢恩,眸底却掠过些许不易察觉的沉郁。
局势至此,他纵有不甘,也只能咽下。
穆琰领旨告退,缓步退出殿门。
宫阶之外夜风凛凛,他抬眸望天,唇角漾起些许笑意,加快了脚步往宫门走去。
皇帝留北平王暂留叙话,穆琰车也不乘,独自快马加鞭回了王府。
夜幕渐沉,王府的灯火次第亮起,似繁星簇簇,将府邸映得辉煌寂静。
宫中折返的骏马稳稳停在廊下,穆琰一袭玄色蟒袍,利落翻身下马,随手将马鞭抛给小厮,阔步往自己院中走去。
他脚步坚定,眉宇间蕴着压不住的喜色,步伐越来越快。
门扇忽地被推开,微凉夜风随着开合卷入,穆琰的身影逆着灯火走进来,肩头带着夜色中沾染的些许寒意,在看见她的瞬间,眼底倏然柔了下来,仿佛满身冷冽都为她尽数褪去。
“宁儿。”他低声唤她。
容宁正怔怔坐在窗畔,不知在想着些什么,桌案上灯火温柔,映得她眉眼柔美至极。
容宁闻声抬头望过来,正要开口,却见他抬手扬了扬手中握着的一卷明黄圣旨,明黄绫锦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她心口猛然一颤。
“皇上已经下旨了,”穆琰快步走过来,俯身笑吟吟地望着她,“赐婚予我与容宁,择日完婚。”
容宁心中轰然一声,唇瓣微颤,指尖紧紧绞住帕子,望着他,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穆琰凝望着她,轻轻将圣旨放到一旁的桌案上,缓缓蹲下身,伏在她膝上。
“宁儿。”
他仰望着她,眸光清澈又炙热,“这赐婚圣旨,是我为你求来的保障,你将会是我穆琰唯一的正妃。”
“但我不愿你只是因为圣旨才被迫留在我身边”
“所以,容宁”他握住她的手,认真问她:“你愿意嫁与我,成为我穆琰的正妻么?”
他语气郑重,眸光灼灼,仿佛这一生所有的执念,都系在了这一句话上。
容宁怔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穆琰。
他素来强势冷肃,行事果决狠厉,此刻却如此低姿态地伏在她面前。
他薄唇紧抿,仰面沉沉凝望着她的眼睛,似生怕她拒绝,这一问,仿佛剥去了他所有冷硬外壳,露出骄傲心底唯一的一抹柔软。
容宁垂眸,呼吸急促,喉间发紧。
“你既已拿了圣旨,又何必再来问我”
她低声开口,嗓音微颤,眼神飘忽,“既是圣上赐婚,我又岂能抗旨?”
“不。”穆琰摇头,急切伸手覆上她紧绞的手,“圣旨是圣旨,我的心意是我的心意。”
“我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只问你,你愿不愿意?”
他语气急切执拗,似非要问出个究竟来。
容宁抬眸对上他的眼,那双眼眸里没了往日的凌厉,只有炽烈爱意和迫切的渴望,仿佛他这一生求,都系在她的答案上。
容宁心下一酸,柔软的一塌糊涂。
她从未被这样凝视过,从未被一个人近乎孤注一掷地逼问着心意。
她下意识想要逃开,却被他牢牢握住双手,箍在原地。
长久的沉默里,烛火摇曳,她看见自己微微颤抖的影子映在他漆黑的眼眸中,坚定不移。
她喉间哽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忽而,她微微俯身,缓缓贴近他。
她双唇颤抖着,一点点挨近,终于,在他薄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蜻蜓点水般,却胜过万语千言。
穆琰愣住,瞳孔一震,胸膛剧烈起伏。
下一瞬,他蓦地抬手,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宁儿”他低声呢喃,喉间尽是压抑颤意,似终于得到了他渴求已久的答案。
容宁还未来得及退开,已被他炽热薄唇覆上。
不似她方才的轻触,他的吻狂烈又汹涌,占有和深情交织不休,似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殆尽,融进自己灵魂深处。
她惊慌轻挣了下,却被他箍得更紧,根本不容她挣脱分毫,两人呼吸与心跳交缠着,气息缠绵交融
容宁心跳急促得几乎要冲破胸腔,手无措地抵在他胸膛,却终究渐渐软了身子,被抽尽了力气。
她被他吻得头晕目眩,意识迷蒙,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这场抵死纠缠的缠绵里颤抖不休。
终于,穆琰稍稍放开她,额头紧紧抵着她的,灼热的气息混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冷香,喷洒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声音低哑“宁儿,这可是你自己选的,”他顿了顿,指尖轻捧着她的脸,眸底尽是笑意,“再想反悔,绝无可能了。”
容宁脸颊烧得通红,眼神飘忽迷蒙,根本无力再否认。
她知道,方才那个轻吻,已是她心底最真切的心意。
穆琰盯着她,眸光灼烈,仿佛要将她生生烙进心底,缓缓又吻了下去。
这一次不再急切,极尽爱怜,温柔缠绵。
烛火摇曳,两人相拥的影子交叠,仿佛定格在这漫漫长夜里,凝成永不磨灭的誓言。
第117章 很美
自赐婚圣旨下达起, 整个王府都随之忙碌了起来。
内务府的人日日进出往来,流水般地送来绫罗绸缎、金银珠翠和一应成婚用物,王府中成日人员熙攘, 热闹非凡。
穆琰作为北平王世子,又是这场婚事的新郎官, 自然更是事务缠身, 既要筹备婚礼,又要料理朝中繁冗之事,一连数日几乎都从清晨忙碌到深夜, 丝毫不得闲。
容宁也未能清净。
内务府专门派遣了女官们轮番来量体裁衣, 为她制作凤冠霞帔, 每一寸布料、每一根丝线都不容马虎。
她虽也曾亲自替人缝制过几件嫁衣,却从未见过这样隆重的阵仗,一时间实在有些疲于应付。
好在小月又被调回来贴身伺候她了, 这几日多亏她里里外外地忙前忙后, 才替容宁省了好些事儿。
容宁好容易试完了几十件霞帔, 同女官定下霞帔的花色,刚送走女官,院中传来亲切笑声, 容宁回首,瞧见小月笑吟吟地提着食盒快步进来。
小月笑得格外开心,快步走过来, 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 献宝似地,“姑娘,快来瞧瞧,刚蒸得的桂花儿糕, 您最爱吃了,快尝尝。”
容宁拈了一块儿,轻轻咬了一口,果然香甜可口。
最近她怀着身子,胃口大改,尤其喜爱吃这清甜可口的桂花糕,一天能吃好几碟。
她嘴里吃着一块儿,又拈起一块儿塞进小月手里,笑睨着她,“你也吃。”
“哎。”小月乖巧应了一声,挨着她旁边坐了,也吃起手里的桂花糕。
容宁待她,像自己的小妹妹似的,两个人坐在一处吃糕,说着闲话解闷儿。
小月替她斟了一杯茶水,搁在她跟前,絮絮叨叨地说着这段时日的往事,“姑娘不在的时候,世子爷整个人都疯了。”
“您是不知道,那几日,这院儿里一个花木都没保住,全被世子爷给砍杀了奴婢那时害怕极了,世子爷那会儿,成天喝的醉醺醺的抱着只兔子说话,只怕真是要疯魔了。”
容宁心头一颤,骤然酸涩难当。
她虽不知那段日子里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但这几日从小月的只字片语中,她也能大概想象到穆琰那时的心境。
小月又笑,眸底却闪着泪光,“后来,世子爷叫人把院子重新整过,又亲自去开了一处园子,挑了花卉栽种,日日待在那花园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奴婢猜,他是想等姑娘回来时,好让你看见。”
容宁微愣,眸底泛起些许波澜。
小月见状,仿佛心中实在憋不住了,悄悄拉了她的手,低声问道:“姑娘,要不要去瞧瞧?”
容宁抿唇,终是点了点头。
那处花园藏在府邸深处,循着青石板铺就的蜿蜒石径往里走,空气里先飘来一缕若有似无的甜香,越往里走,香气越浓,到了园门口时,已化作馨甜馥郁的芬芳,混着午后阳光的暖意,令人闻之欲醉。
小月轻轻推开院门的瞬间,容宁脚步倏然顿住。
她放眼望去,目之所及,皆是灿烂绽放的蔷薇花。
粉白、殷红、浅紫、鹅黄
各色蔷薇花缠绕藤架,攀延墙角,枝枝蔓蔓,如云似霞。
整座园子仿佛都化作了炽热的花海。
缤纷花瓣随风簌簌飘落,轻柔洒落在青石小径上,似细碎彩霞,美轮美奂。
容宁怔怔地望着那片花海,眼眸瞬间湿润。
鼻尖萦绕着馥郁清甜的花香,心下却更酸更胀。
泪水模糊了双眸,她伸手,去触碰那娇嫩蔷薇花瓣儿,纤细指尖微微颤抖着,轻柔拂过瑰丽花枝。
有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容宁回眸,望见穆琰正缓步向自己走过来。
他身着一袭玄色蟒袍,胸前金莽狰狞,束着金冠,眉目间的肃厉在望见她的一瞬化作无限柔情,直直凝望着她。
她还未来得及说话,腰间忽然一紧,被他自身后环抱入怀。
穆琰下颌抵在她肩头,气息炽热拂在她颈侧,低低地,“被发现了,”他轻笑,“原想大婚那日,再带你来看。”
他声音微哑,难掩柔情,“没想到竟被你先瞧见了。”
容宁心头一颤,泪意更盛。
穆琰垂眸,望见她颤抖的睫羽和浅浅泪光,抬起手,温凉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湿意,“喜欢吗?”
容宁哽咽,点了点头,泪珠无声滑落。
他笑了,转过她肩头,将她紧紧拥入怀里。
两人相拥在灿烂花海中,交颈低语,温存了好一阵子,才相携回房去午歇。
午后的日头渐盛,氤氲着轻烟似的暖气。
穆琰午歇后被召进宫去了,容宁又歇了许久才悠悠醒转,鬓边的发丝被他蹭的些许凌乱。
小月正捧了帕子替她拭面,门外忽地传来丫鬟的通报声:“顾小姐来了。”
小月手中动作一顿,揪紧了帕子,显然有些紧张了起来。
容宁抬眼,神色未变,轻轻握了握小月的手,只吩咐:“请进来罢。”
顷刻,顾若兰领着个小丫鬟,提着一只乌木描金的食盒进来。
她一身浅碧衣衫,鬓上珠花轻颤,眉眼间压不住地略显慌张,仿佛有些心事重重。
她难得没有了往日的骄纵傲慢,竟然还上前盈盈一礼,“你有身孕了,想来辛苦得很,我送些补品给你。”
说着她一扬脸,身后的小丫鬟赶紧提了食盒上前来。
“这都是用府里最好的食材熬炖的,滋补安胎,你尝尝。”
小月有些犹豫,但终究不敢违逆她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接过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取出一盅瓷白汤盅来。
她揭开汤盅的盖子,汤面泛着微红,鲜美汤汁中夹杂着些许淡淡药味。
容宁低眸看了一眼,眸光微沉,唇角似笑非笑,“有劳顾小姐费心了。”
她双手接过,举止安然,仿佛半分疑心也无,指尖扶着瓷盅,微一倾身,便要送至唇边。
忽然,“啪”的一声脆响。
顾若兰猛然伸手,一把将那汤盅推落在地。
瓷器登时碎裂四散,热汤溅在冰凉地砖上,霎时散发出刺鼻气味。
小月吓得花容失色,急急跑过去护住容宁,口中连连叫唤着:“姑娘小心!”
容宁却未动,仿佛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她静静地望着顾若兰,声音平稳,“顾小姐,你专程送汤过来,却又不让我喝,这是何道理?”
顾若兰脸色惨白,唇瓣颤抖着,眸光躲闪,支支吾吾地半晌说不出话来,索性垮下脸来,“总之总之就是不能喝”
说着,她转身便要走。
容宁却伸手,轻轻一拦,纤指握住她手臂,唇畔浮起淡淡笑意,“顾小姐请留步。”
顾若兰回眸,眸中尽是防备恼怒,“怎么?难道你还要去穆琰哥哥那里,告我的状不成?”
容宁摇头,目光清澈,“不。我是要谢你。”
顾若兰怔住,眉心皱紧,听不懂似地。
容宁轻柔缓声道:“顾小姐,其实你,并没有那么坏。”
“倘若你真是狠心之人,又怎会决意推开这盅汤?”
她望着顾若兰的眼睛,“这红花汤,是王妃命你送来的吧?”
顾若兰浑身一震,眸中划过慌乱,旋即硬声道:“你你既知道那是红花汤,你还敢喝?”
容宁淡淡垂眸,指尖轻抚袖口,声音轻柔:“我知道。”
“只是,我也知道,你并不会让我喝下去。”
顾若兰哑口,半晌,冷笑一声,“你太天真了。”
容宁却忽然抬眸,眸光清澈如水,直直望向她,“不,是你心里尚存一丝怜悯。”
“若你当真是无情狠毒之人,你便该盯着我喝完才是。”
顾若兰面色一变,抬手欲掩,却又无处可遮。
容宁笑了笑,声音低婉:“顾小姐,你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喜欢穆琰。你只是被王妃逼迫着,才不得不接近他。”
“所以,你心里,可曾有真正心仪之人?”
顾若兰怔住,神情有些恍惚。
半晌,她垂下眼,嗤笑,“我身为顾家嫡女,自然要与王府联姻。天命如此,我能有什么异议?”
容宁凝视她,“做妾,你也肯么?”
顾若兰呼吸猛然一滞,唇色微白。
她抬眸,却撞上容宁含笑的目光。
容宁眸光淡淡地,却似已全然看穿了她,“顾小姐,看在你良心未泯的份上,我愿帮你一回。”
“我再问你一次,你可有真正心仪之人?”
顾若兰伫立不语,神色怔然。
深埋心底的一抹身影浮起,却又被她硬生生压下。
良久,她才低声问:“你为何要帮我?”
容宁轻笑,“我何尝不是在帮自己?”
她伸手,轻轻握住顾若兰的手,“顾小姐,与其指望那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妾室之位,不如真正地,为自己活一回。”
顾若兰呆呆望着她,眸中情绪翻涌如潮。
次日,宫中传下旨意。
皇上将顾家嫡女顾若兰,指婚与新科状元郎。
那状元郎年纪不过二十三,才貌双全,官拜翰林院编修,前途无量,京中皆艳羡不已。
顾家原本门第清贵,近几代却再无入仕之才子,如今一朝攀上了状元郎,自然喜不自胜,连夜接顾若兰回府,备妥嫁妆待嫁。
满京轰动,皆说顾家女儿命好。
容宁得知消息时,正凭窗而坐。
风吹过蔷薇花枝,拂动她鬓边散落的青丝,她却只是低低一笑。
夜深时分,穆琰自宫中归来。
她窝在他怀里,指尖轻轻勾着他的衣襟,声音软软的,“谢谢你。”
穆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指的是顾若兰的事,低头望着她眸底的笑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该我谢你才对。”
容宁含笑抬眸,眼波微转,难得娇俏睨着他,“好啊,那你拿什么来谢我?”
穆琰看得眼热,紧紧盯着她,眸色渐黯,缓缓俯身。
容宁浑身一颤,骤然花容失色,连忙伸手去推他的头,“别”
穆琰轻易捉了她的手,眸光炽热迷离,轻笑,“别遮很美”
嗓音低沉,如醇酒绕心。
容宁耳畔“轰”的一声,像有烟花炸开,意识瞬间飘远,却被他牢牢困住,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