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滚蛋
除开分手那一次, 两人还有没有像这样真刀实枪的吵过?
没有。
但今天这一架,有些话似乎到现在才说明白。
在时盈眼里,黎洲就相当于高岭之花的存在, 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他连话都不爱多说,怎么可能吵得起来。
时盈喜欢和哥哥待一起也是因为这个。
哥哥越不理她,她就越想他理她。
这大概也是她犯贱。
而越到现在, 时盈越发现,黎洲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以前还会掩饰, 现在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一只手还掐在她下巴上,手指力量捏得死紧,时盈下巴边缘被捏得发红, 骨头底部疼,她冷着脸挣脱不开, 恨恨地盯他,低头张口就咬下去——
锋利的牙齿卡在他虎口, 冰冷的皮肤落到口腔, 时盈停了不到半秒,狠狠用力地咬了下去。
从再见面那天起, 时盈就想这么做了。
或许说五年前就想这样。
她真想咬死他……这也不能解气。
解不了她万分之一的气。
她咬下去, 黎洲根本不躲。
时盈是有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的, 尖利的牙齿刺在他皮肤上, 像要生生刺破见到血流。
如果咬几口能让她解气, 那她尽管咬好了,黎洲垂眼看着,一副冷淡到完全不在乎的神情。
时盈下巴都快要被卡得僵硬,关节发出一种血腥的生锈感, 她瞪他:“放开我。”
黎洲虎口上一圈新鲜的咬痕,虎牙的痕迹处似乎冒出几颗血珠,这么深的一圈,可见她下了多大的狠心。
时盈胸口起伏,她骂:“你滚蛋!”
黎洲看着手上的痕迹,他没有生气,嘴角弯了下还笑了:“咬高兴了吗?还要不要继续咬?”
“这只手也给你?”
她牙齿给皮肤带来的痛感让他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快感,就像是独属于他们两个的印记,疼痛的加深更加剧了这种快感,黎洲盯着看,·心想时盈牙口的力气,还是和五年前一样好。
他大概是气疯了,现在竟然想的是这个。
他的时盈,五年没见的时盈,他时常害怕她会自己长大,长大成令他陌生的模样,而现在她这一咬,他发觉时盈还是那个时盈。
会气鼓鼓到想要咬人的少女。
永远都……那么可爱。
时盈才懒得跟他多说话。
她现在只想赶紧离开,离他离得越远才越好。
她现在为自己几个小时前还想和他和解的想法感到可笑,黎洲这样动不动就强迫人的疯子,和他说什么都不会管用,他们就应该彻底断绝关系,再也不要扯上任何关系,老死不相往来。
时盈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是叶青序打来的电话,她说去上厕所却迟迟不见回来,他很担心,只不过车已经开出来,他不好再倒回去找她。
“时盈,你在哪?”电话里叶青序问她。
时盈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努力缓和下来自己的情绪,才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回答:“我马上出来。”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叶青序还是折返来找时盈了。
他回来没两步就碰上时盈,叶青序见到她人,松了口气。
他刚刚在车上给几个还没走的同事打了电话,都说没见到时盈,就老段……说好像看到时盈被黎洲拉走了。
他们兄妹间的氛围一直有点奇怪,叶青序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不过他还是担心他们起争执,于是停了车返回来找。
黎洲走在时盈后面。
叶青序见他冷沉着脸,情绪看起来比平时还低上几分,而同时时盈也僵着脸没再笑,他于是猜想,他们又吵架了。
时盈下巴上有明显的红印,就在那小面积的一块,看起来像是 ……被掐的。
她紧抿着唇角,唇上的红更是新鲜。
叶青序猜想不到这是什么痕迹,只下意识觉得时盈和去上厕所之前不一样。
具体不知道哪里不一样。
黎洲左手垂在身侧,大拇指微微屈起。
两人之间明明只隔了两步远,却像隔出了一整个天涯海角。
叶青序这种不喜欢八卦的人现在都开始好奇他们之间到底有多大的矛盾,至于到现在还闹得那么僵,一次比一次闹得更僵。
想起黎洲他喝酒了,时盈是不是要跟他一起回去,加上他们住对门可能一起回去更方便,出于礼貌,叶青序询问时盈:“你是坐我的车还是跟你哥走?”
“走吧。”时盈看都没看黎洲,朝叶青序笑笑。
她现在多半是笑不出来,笑容在脸上很奇怪,她甚至都不想掩饰她现在有多憎恨黎洲——她不会跟他走的。
“虞时盈。”黎洲语气冰冷,喊她大名。
黎洲嘴唇看起来不比虞时盈好上多少,他此时目光就这么冷淡落在她身上,眼里的视线黑沉地快要把人吞噬,只看着时盈。
时盈只当听不见,也看不见。
最后一次和解的机会已经完蛋了,不可能了。
她跟着叶青序走,然后坐上他的车。
至于黎洲,关她屁事。
身后黎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他手指动了动,低头看,虎口这块还残存了一点湿意,是来自时盈的味道——他现在竟然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和她有一点关联。
毕竟她现在会选择别人,不会再毫不犹豫地选择他。
下山之后,就进入了一条长长的乡道,两边种满了香樟树,夜晚的风卷过树叶,吹得大脑清醒不少,时盈托着下巴,他指腹捏着时的狠意让她现在都缓不过来,这块的疼痛让她不得不反反复复想起黎洲的话。
他问:你把我当什么呢?
她从没想过黎洲也会这样问,在时盈看来,他是从来不会在乎这些的人。
这句话时盈记得最清楚,他几乎是诘问,问了一次两次再一次,非要从她这里得到一个答案才行。
时盈自己也不知道。
或许说她应该承认,黎洲说的话没错。
她和他在一起不是因为喜欢,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喜欢,缠着他要亲要做也仅仅是因为想体验,想感受。
可他难道就比她好多少吗?
时盈心里的委屈总是越想越满,直到它像吹涨的气球一样填满了她的胸腔,明明只需要炸开这块就松缓了,但它越涨越大,还在无限膨胀,就这么膨胀起来,炸不开,于是她也快喘不过气。
叶青序把时盈送到楼下。
他要下来送她,被她拒绝了,就走几步到楼下了,用不着送,再说,她现在真的抽不出多余的思绪来跟他说话。
走进楼栋大门,奶奶在等她。
奶奶拿了件针织衫小外套,给她披上,看她走路脚还一瘸一拐,老人家忍不住唠叨两句:“脚才好,自己小心。”
时盈笑了下:“没事,我坐车回来的。”
说是让她来照顾爷爷奶奶,结果现在变成她让老人家担心,时盈太不好意思了,上楼还要奶奶扶她。
所幸家里老人家身体都利索,爬起楼来比她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有劲多了。
“奶奶你等我很久了?”现在很晚了,她也不知道奶奶在这里等了她有多久,时盈笑眯眯靠在奶奶身上,夜晚的风已经在她身上吹过了味道。
“没多久。”无非是今天风大,没去和那帮老姐妹跳舞,回来吃了晚饭了还没见时盈回来,只能下楼来等。
对老人家来说到哪都是消遣时间。
时盈像小时候那样,每次都被奶奶牵着上楼,这个狭窄了楼道她走过了一次又一次,而现在这么大了,还是奶奶牵着她。
家人就是时盈最幸福的底气所在。
家里的每一个人都爱着她——时盈以前甚至希望黎洲也来分享这种爱。
黎洲从来没有过。
他只有最亲的两个家人,一个是导致他小时候走丢的罪魁祸首,另一个在执念里变得过分又不堪,因为没有家人爱他,他把时盈当做了家人,所以才会再三地问把他当做什么。
时盈在这瞬间突然想通了。
不过想通也不妨碍她继续记恨黎洲。
“你和黎洲今天一起出去的?”走到门口,奶奶问时盈。
“不是啊。”时盈下意识否认。
早上出门散步,就看到黎洲等在楼下,奶奶当时以为他在等时盈,说她还没起床——脚受伤后反正也走不动,更赖床了。
黎洲说他再等等。
不过怎么没见黎洲回家?
奶奶问时盈。
他们之间在老人家眼里一直是不错的关系,时盈也不想让老人家太担心,她笑笑,说他可能是医院有事过去了吧。
毕竟他工作性质是这样,随时有可能被喊走。
也确实是。
学医好累。
奶奶叹口气:“我看这孩子最近总没精神,怕是上班太累了,果然医生不容易,黎洲能学到这个水平,怕更是不容易。”
可怜孩子啊,有出息。
也不知道怎么就上升到了对医学的感慨,时盈应着,同时进门,换上拖鞋。
呼——
真是整个脚都得到了救赎。
时盈摸了摸嘴唇,脑子里画面一闪而过,她拍拍脑袋,让自己不要乱想。
之前才加回来的微信,时盈洗完澡,包着湿漉漉的头发,想了会儿,还是又点了拉黑。
这微信加上也没什么用,看着徒劳让自己生气,指不定黎洲这个疯子之后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接下来两天,黎洲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时盈虽然还是窝在家里不出门,黎洲也没再在她面前出现过,时盈本来想好了好多回怼他的话,方便在下次吵架的时候找回场子,顺便要狠狠谴责他这种不尊重人的“强迫”行为。
但是——
没有派上用场。
时盈莫名地心里有点慌,这几天晚上都没怎么睡好觉,总是睡着了之后半夜反反复复醒来,脑子一片混沌,感觉到自己好像是做梦了,又想不起来到底做了什么梦。
好像回到了刚分手那段时间。
晚上奶奶买了螃蟹回来,她说还记得黎洲爱吃,人越长大还越瘦了,也不知道他天天都吃点什么,怎么不长肉。
人上年纪就只会关心小辈冷不冷,饿不饿,是不是穿暖了,是不是吃饱了饭——对孩子们啊,就这点念想,希望他们都能好好的,健健康康的。
奶奶让时盈等下喊黎洲一起过来吃饭。
时盈不太情愿。
黎洲一句道歉都没有,干什么还要喊他来吃好吃的,就该饿死他,饿死他,饿死他。
奶奶叹气。
这孩子。
她不愿意去,也没办法,奶奶只能自己去喊。
没两分钟她回来,脸色担忧,说黎洲不在家。
自从回来之后,家里常只有他一个人在,这也是奶奶担心他的原因——
他已经两天没回家了。
那天晚上奶奶在楼下等时盈,问起黎洲怎么不回,当时时盈也没想太多,只心想他慢一点,可能在后面。
两天……没回。
难道那天晚上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吗?那他去哪了?一直待在医院?
第22章 忍不了
饭后时盈在房间赶稿。
手上还有好几个线稿没有涂色, 最近灵感枯竭,怎么画都不太满意,往往这种时候才最不能逼自己。
时盈在书桌前坐了会儿, 就画了两笔,正好叶青序给她发微信。
「明天晚上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最近新上映了一部片子,口碑很不错,正好医院有发电影卡, 就在医院附近的商场,距离不过八百米, 离时盈家也很近。
时盈回复:「好啊。」
看电影吃饭都属于情侣约会的项目,时盈看着手机上的消息,却在想她和黎洲还从来没有一起看过电影。
也不是完全算没看过, 小学有一次组织看爱国大电影,爸妈没空, 就是黎洲陪她去的。
那当然不一样了,看的时候带着要写五百字观后感的压力, 怎么可能跟普通看电影一样呢?
现在想起来还记忆犹新——那个片子的内容。
因为她为了观后感能获得班级第一名, 拿着小本本记重点,看得非常认真。
时盈从懂事起就这么要强, 因为拿过小学生作文大赛的一等奖, 就对作文这方面有坚持的追求, 一定要名列前茅。
写完后还把作文拿给黎洲过目了一遍, 然后才交给老师。
因为“电影”两个字又无缘无故想起这么多, 时盈都忍不住感叹自己发散思维的能力。
想起奶奶说黎洲两天没回家,她犹豫了下,试探地问:「最近你们科室很忙吗?」
叶青序:「不忙,最近病人少, 很多空床。」
越接近夏天越是淡季的到来,老年人多的内科就是这样,冬天天气冷容易感冒就更容易引发疾病,夏天天气好,发病的少,偶尔可能还有点「玄学」加持。
时盈皱眉:「那黎洲一直在医院?」
叶青序停顿后回复:「他不在。」
啊?
预料之外的回答。
叶青序发:「他这两天向主任请假了,本来还有个论坛要他做分享,这活又落到我头上。」
他们学科属于内科中的重要学科,这种学术论坛多有,这次是省里有关介入手术的分享大会,黎洲刚从国外回来,让他参加这种大会,上台发言,对他来说不仅是崭露头角,更加可以认识学科内的一些专家,同时也能提升自己的见识。
从各方面来说都没有坏处。
黎洲本来已经在做准备,ppt已经做了一半,临时说不去,但名额不能空,叶青序只能赶工。
科室的事本来不会和时盈多说,但因为关于黎洲,叶青序才多说了几句。
时盈看到消息,点进黑名单,犹豫要不要把他放出来。
黎洲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闹失踪啊,他以前只有和蒋阿姨闹矛盾的时候才喜欢一个人待着,但他到底不是喜欢意气用事的人,自己待着归自己待着,不会找不到,更不会没有音讯。
而且都两天了……
时盈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担心。
黎洲从来没有什么朋友,现在唯一的亲人就是蒋因,但听奶奶说,蒋阿姨也不常在家,等于他一直都只有自己。
甚至是不见了,过了两天才有人发现。
酸涩感在心尖莫名揪了一下,时盈低下头,想起以前她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还为了黎洲跟蒋因对峙,问她明明黎洲是她的亲生儿子,她为什么对他一点都不好,为什么不爱他,别人要是有黎洲这样一个儿子,早就高兴得不得了了。
时盈时常在想,黎洲或许也不是天生冷漠,他在一个那样的环境下长大,怎么可能养成多开朗的性格。
他没疯就算好的了。
时盈把他从黑名单里面放出来。
手里打了一行字紧接着又删掉,时盈来来回回的犹豫,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放不下面子是她的老毛病了,特别是心里还憋着那股气,气没撒掉,这道坎就过不去。
删删减减,最后时盈还是发:「奶奶做了晚饭,说喊你吃。」
间隔了两秒。
「你吃不吃——不吃拉倒。」
消息发过去没有任何动静,两行字就静悄悄躺在对话界面上。
时盈盯着看。
她脑子里开始出现一些胡思乱想的画面,思维发散的后果,甚至想到他不会是出意外了吧?
不对,这倒不至于。
时盈盯着手机屏幕,越看越生气。
黎洲才是过分到不能再过分了,他不分青红皂白强迫她,做那些越界过分的事,然后又一声不吭地消失,找不到人,也半点音讯都没有,甚至给他发消息都不回了。
他从小就这样。
仗着她会心软,仗着她总喜欢热脸贴冷屁股,只以自己为中心……做什么都是。
时盈把手机扔到一边。
爱死死.
一觉睡到太阳翻倒在天边。
时盈揉着眼睛从床上起来,远处阴沉沉,一点阳光从厚厚的云层里挤出来,时盈敲了敲自己脑袋,想起昨天晚上也同样断断续续做了很多的梦。
她现在大脑混沌得最不能经历的事就是做梦了。
做梦这事伤元气。
今天爷爷奶奶走亲戚,一大早做了早饭就出门了,早饭是熬的南瓜小米粥,蒸了几个奶奶自己包的肉包子,时盈刷牙洗脸后,就坐在餐桌前,先喝两口粥暖暖胃。
刚喝两口,门口传来敲门声。
时盈迷迷糊糊起来就去开门了——
老小区多是熟人,邻里之间关系不错,可能是找奶奶的。
一开门,落入眼帘一节削瘦的手腕,手背上青筋分明,虎口那块是一圈牙印,小尖牙刺得很深。
视线往上,看到一张一如既往冷淡的脸。
“昨天睡着了,没看到消息。”黎洲平静地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现在还有饭吃吗?”
吃个屁,吃吃吃。
时盈用眼神在骂人。
莫名其妙不知道从哪跑来,问她还有没有饭吃,昨天晚上奶奶倒确实是做了很多,她又啃不太动螃蟹,后来剩了一大半,拿到楼下给小胖子了。
“没有。”时盈也冷冷回答。
黎洲目光转向她的下巴——
这块还有点红色的指印,藏在白色皮肤下,不是太明显,之后始作俑者才能看出来这是什么。
皮肤还是和以前一样敏感,稍微重一点就留下痕迹,几天都消不掉。
“对不起。”黎洲视线抬起,“是我没控制好自己。”
他抬手,手指指腹碰到她下巴那块儿,时盈应激地躲开,他手于是落空。
黎洲手指缩了下。
他嘴角是想笑却笑不出来的凉意,他们的关系已经到了碰一下她会害怕到躲开的地步。
“那有早饭吃吗?”黎洲眼底落着疲倦,语气也懒怠,他消失的这两天不知道去做什么了,但肯定没休息好。
时盈看他这样,暗暗骂自己,还是太容易心软了。
“只有粥和包子。”时盈没好气地回答,转身就往里面走。
她这是让进的意思。
黎洲进门,换了鞋,把门关上。
粥在锅里自己去盛,另外包子也只剩下两个了,时盈不管他,只顾自己埋头吃。
黎洲在很安静地吃早饭。
他胃里很空,现在只喝得了粥,小米粥正好暖胃,喝下去整个肠胃都舒服很多,黎洲眉心微皱,用手按了按胃,视线都隐藏在眼睫下。
吞咽的动作也很缓慢。
时盈只管往嘴里塞,她咽下去一大口时,才觉得黎洲状态不对。
谁叫过去五年,也只有时盈还能一眼看出来他不对。
这对她来说,几乎已经形成一种生理反应的本能。
她于是忍不住看了又看。
对于她探究的视线,黎洲没有反应,他直到这一碗粥喝到见底,才慢慢抬头。
分开五年之后,他们还是第一次像这样平和地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尽管眼前只是简单的粥和包子,原本这种平和,该是他们之间的常态。
现在却变得如此珍贵。
“我那天说的话过分了,你不要放在心上。”那天说的那些质问的话,是他没控制好自己,他控制了这么多年,年纪长了,越越活越回去。
“亲你也是,我没控制住。”
黎洲说这话神情毫无波动,就像控制不住自己的欲/念对他来说就是一件平常的事,偏偏是他这个态度,让时盈觉得他道歉也是在挑事。
她深呼吸,话还没说出口。
“我去外面住了两天,时盈,之前我们一起住过的那家旅店。”
那个互相依偎在一起的晚上,成了记忆里最深刻的场景,时盈趴在他身边像只小狗一样看他,他当时在想,要真能让她变成他的小狗就好了。
就只是他了的,听话的小狗只会朝他摇尾巴,只会在他身边。
“昨天晚上,喝多了酒。”
黎洲不好说自己为什么要喝酒,脑子里越来越清醒的时候就需要喝酒,尽管他也对酒精这个东西感到不耻,但真需要这个东西了,又有什么办法。
难怪他看起来状态这么差!原来是去当酒鬼了!
他知道制止她喝酒,自己却喝得比谁都多,就他这样双标的人,怎么还好意思说出来。
黎洲淡淡接收她愤怒的眼神,左手按在右手虎口的咬痕处,这里留着一点她的味道,成了这两天他最后一点理智的支撑。
“虞时盈,你知道我喜欢你吗?”黎洲突然问她。
时盈愣住。
她一口粥还停在口腔,因为有点烫没咽去,“喜欢”两个字让她手臂一抖,她一口气差点没憋住。
尽管他们在一起过,也做过了许多亲密的事,但听到他说“喜欢”,这种语气的“喜欢”,却还是第一次。
以前时盈就想过这个问题,她和黎洲之间的关系,是亲人之间的喜欢,是从小到大的情谊,还是有关男女之间的喜欢?
时盈没有想明白过。
黎洲这样表面冷淡,总不表露情绪,还不爱说话的人,时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也琢磨不明白,唯一是黎洲抱着她失控时,让她觉得陌生得可怕。
“我为什么要答应跟你在一起,为什么要做那些荒唐的事,为什么在你还不懂什么是‘喜欢’的时候,连你说要跟我上床我都答应——时盈,做兄妹应该好到这个地步吗?”
“你觉得可以,我不觉得。”
黎洲不是不清醒,不会被引诱,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清醒。
时盈巴巴跟在他后面跑的时候,他不想理她,过了几天她没跟了,他心里又莫名地不爽,斥责她做事朝三暮四,连当跟屁虫这种事都三天晒网两天打渔。
当时黎洲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那种不爽让他辗转难眠。
小不点一样的人慢慢长大,抽条似的长高,模样开始变得像一个小淑女,会凑到他面前托着下巴冲他笑,还会讨好他,说当他一辈子的小狗。
每次放假回家,她都高兴疯了地朝他冲过来,嘴里叭叭跟他说些琐碎的事,黎洲盯着她说个不停的嘴巴,他脑子只想一件事——想亲。
在逐渐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甚至还会在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发现弄脏了裤子,于是每一次黎洲冷淡看向她的眼神,都在疯狂的压抑里变质。
可时盈只把他当哥哥,还说出“他是她亲哥”这样的话。
黎洲看着时盈神情逐渐复杂,她又露出那种不理解的神色,黎洲盯着她,再次冷声强调:“是因为喜欢你。”
时盈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整个又惊又懵,又知道黎洲不是会跟她开玩笑的人,手里勺子“哐”一声落回碗里:“你——”
“我是个变态。”黎洲替她说。
那些阴暗的心思,从没有向外人表现出的疯狂,极致,到现在已经按捺不住了。
“变态到甚至是你咬我留下的味道,我都会觉得很爽。”
黎洲另一只手搭在手上,比起疼感,心里的爽让他头皮发麻。
他继续说。
“时盈,我知道,你能轻易提分手,是因为你根本不爱我,你只把我当做你追求快乐的工具。”
“——但没关系。”
“即使你要抛弃我我也还是喜欢你,不管我是你用来谈恋爱的消遣还是用来探索的工具都没关系,我都接受,只要你还陪在我身边,你把我当做什么都没关系。”
那天吵架质问她的话,都变成了他现在讨好示弱的肺腑之言,他语气依旧不太好,没有情绪,一双冷漠的眼睛让人不寒而栗,这样的黎洲说出这样的话,是让人从后背一直凉到心底里去的。
谁听到这样的表白都要被吓懵,时盈也是,她本来做好了再吵一架的准备,没想到黎洲会说这些。
“那……你想干嘛?”时盈语气都紧张了,她隐隐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黎洲现在能做出的事已经超出她的预想范围。
“不想干嘛。”黎洲淡淡说,“只是忍不了了。”
“从现在开始,不管你是要把我当哥哥,还是当做前男友,我都会待在你身边,到你什么时候愿意喜欢我……为止。”
第23章 起反应
太阳彻底躲进云层里了。
屋里变得更阴沉沉。
这么无赖的话, 时盈第一次从黎洲嘴里听到。
他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简直像个男鬼。
黎洲有非常漂亮的五官,他眉眼精致到读初高中那会儿被人造谣喜欢男生, 后来还被人造谣说他被老男人包/养,总之乱七八糟的传言很多——他这种长相的人,天生注定就不会平庸。
而现在这张漂亮的脸压得阴沉,盯着时盈看, 一种怪诞又冷漠的模样,就像现在阴沉的天, 让时盈莫名觉得发寒。
他不是在等时盈的回答,或者等她同意,对他来说, 决定了的事,就一定会去做。
“你少来。”时盈结巴了下, 佯装有气势,“你说喜欢我就要喜欢?”
黎洲:“嗯。”
嗯他个鬼。
心里大概是又气又不知所措, 唯独没有点被表白的欣喜, 很复杂,太复杂了, 对她和黎洲来说, 早就不是一句“喜欢”就能解决所有事的境地。
她宁愿他还是继续当哥哥。
时盈抬起下巴, 也有点倔, 当时提分手的时候她就说了, 既然分手,以后就断得干干净净,不管怎样,都再没有可能。
说出去的话也是泼出去的水,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覆水难收。
是,他们现在就是覆水难收。
“吃完了就回自己家去。”时盈开始赶人,她小脸也板起,眉眼倔强又掺着委屈,她不比黎洲有气势,只试图用这模样来压他一头。
黎洲没动。
他看着她,眉眼压了压,语气也闷着:“时盈,我很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所以呢?
“能在你这里借个沙发吗?”
“不能。”
黎洲很轻地叹口气:“你知道的,回家里我更睡不着。”
时盈下意识看向对面。
黎洲为什么回家里睡不着?时盈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原因。
她于是没再说话。
没说话就等于变相答应。
时盈家里的这张沙发是二十年前的老物件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换过,回弹力和充绒量都大不如前,上面铺了一张绿色的沙发毯,是奶奶特地挑了铺上的。
当年这张沙发也不是没有被弄得乱糟糟过。
这个老房子里,特别是她的房间,留下太多他们之间的印记,时常让时盈想起,心跳会莫名加快到喘不上气。
黎洲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呼吸声渐沉,应该很快睡着了。
阳光重新钻出云层,时盈起身,轻轻把窗帘拉上,唯一的一点阳光也被阻挡。
黎洲呼吸声渐沉。
时盈忍不住回头看。
仔细看才发现,他眼底下一片淡淡的青色,掩埋在白色皮肤下,他睡着了眉心还是微皱起,看起来……真的像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
删除好友之后,时盈再也没有过黎洲的任何消息,他这个人没有朋友,不用其他的社交软件,断开唯一的联系后,他在她的世界里等于人间蒸发。
是他非要离开的,分了手也断了,十年的情谊断得干干净净。
时盈轻手轻脚回了房间。
她昨晚睡了很久,到现在一点都不困,在房间继续上昨天晚上没上完的色稿,顺便上号处理了下工作。
之前在账号分享自己的恋爱进度,提到要一起去参加聚会,说好了结束后给大家分享进展,但后来就一直没再有过消息。
评论下都在追着问她怎么样了。
时盈苦恼。
还能怎么样,她现在连自己都变得一团糟。
但不管怎么样,工作进度不能耽误,时盈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事拖稿,毕竟赚钱的事要慎重慎重再慎重。
这一埋头就过去两个小时。
客厅里没有动静,时盈想着要不要去看看,又觉得看了也没用,他睡个觉而已,睡醒了自己就走,还能把自己睡死不成?
万一呢?
时盈记得他说他昨天晚上还喝了酒。
死可别死在她家里哦。
怀着这样的心思,时盈重新套上拖鞋,“咔嚓”一声,踩到什么,她吓一跳。
掉在地上的一个坚果壳而已。
黎洲还是刚才的姿势躺在沙发上,呼吸平稳,安静得像已经进入了深睡眠。
他这个人永远有种和世界割离的死寂感。
同情心作祟——不然还是给他盖个毯子。
虽然不冷,但睡着了总是更容易着凉。
时盈于是找了个小毯子,搭在手臂上,走到他身边,捏着毯子两边,轻轻给他盖上去。
怕把他弄醒,时盈只能尽量靠近一点,屏住呼吸,放下毯子一角,再抻长手臂,把另一边也轻轻放下来。
发尾从耳侧扫下,柔软的蜜桃香气,她这两年更喜欢留中长发,头发再长一点就去剪掉,反反复复,一直都只留到锁骨。
十八岁那年烫了个漂亮的卷发,后来头发更长后,卷就被她剪掉,分手后又去把头发剪短,发现自己更适合这样的长度,就一直保持了下来。
时盈的头发养护得很好,她每次洗头都会用发膜包上厚厚一层,吹干后再用精油涂抹,精油是她很喜欢的桃子香,包括身体乳也是,带着山泉水的蜜桃香气。
小心一点。
再小心一点。
这样嘱咐自己,毛毯的另一角也搭了下来,时盈在心里松口气,手正要收回来,突然手腕被握住。
手心冰凉的温度连她皮肤一起冻住,时盈心下惊跳,黎洲已经睁眼看向她。
时盈此时才惊觉她和黎洲靠得多近。
她不是太长的头发,发尾落在他脖颈处,他睁眼时视线里的寒凉冰到她眼底,她下意识要挣脱,黎洲看起来虚弱,手却紧紧拽住——
时盈挣脱不掉。
黎洲鼻尖轻嗅,眼睛微眯,眉头随着某种冲劲皱了下——她汗涔涔时会难耐地来抱他,或者有些害羞地用手捂住脸,每每时盈这样他都有种想掰开她手看看她的冲动。
盯着看她脸红,会让他心情不错。
黎洲心情好的时候很少,这大概算一个。
她出汗之后有种从毛孔里散发的香味,是独属于她的,夹杂点淡淡的蜜桃香,这和她总爱用一个味道的沐浴露有关。
她喜欢用的东西,十年如一日的不变,她甚至还大方地像黎洲推销过她沐浴露的平台,并且强烈建议他也试试。
如果他身上也是这个味道,那她会超级爱闻的。
时盈会像个小狗一样把鼻尖放在他脖颈处吸气——动脉搏动最剧烈的地方。
黎洲很沉地吸口气。
熟悉的味道变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密密麻麻包裹住了他的*,他不知道自己忍耐力到了这个地步——差到这个地步。
只是闻到味道就好像要疯掉。
“滚啊。”时盈被他握得后背凉得发麻,她隐约不安,低声骂,让他松手。
又骂人……
“我跟你说了不要骂人。”黎洲低声,一贯教训她的语气,说完又觉察到现在他们之间的关系,无奈妥协应了句,“……骂吧。”
她愿意骂,他有什么办法。
他听两句不好的而已。
骂他也比去骂别人强。
时盈一只手撑在沙发边,另一只手还捏着毯子一角,正是这只手被他握紧,她挣脱了下,黎洲正好松手——
“啪”一声,时盈整个人掉到他身上,下巴磕在他胸膛。
他虽然瘦,但一直有在健身,胸膛的肌肉比五年前还硬,至少她下巴撞在上面,疼的那个是她的下巴。
本来就没好完全的下巴……时盈忍不住很轻地“啊”一声,疼得倒吸凉气。
她低头揉着下巴,声音伴随着骨骼活动的轻微“喀嚓”声,抬头看见黎洲正淡淡盯着她,原本才睡醒尚不清醒又沉了几分,时盈被他看得尾椎骨酥得密密麻麻。
时盈于是愣住,她甚至忘了要动。
黎洲眼神里有狩猎的狠意,这让时盈想起他那些不为人知的,恶劣的作风。
他在床上太狠了。
时盈曾经不知道,毕竟他作为她的黎洲哥哥,也以兄妹相称过了这么多年,他们在外人眼里还是很和谐的兄妹关系,小区的人都知道,黎洲虽然性格冷淡,不爱搭理人,但他唯独对时盈很好。
真是感情好好的一对兄妹嘞。
第一次的体验尚且算愉快,时盈甚至想研究一下为什么那个东西能让人那么舒服,她觉得她真正长大了,体会到了“欲仙/欲死”这个词的现实化意思,甚至在想这么舒服的事为什么不能早点让她知道,还可以更舒服吗?
时盈是在很认真地跟黎洲探讨这件事,她的好奇心甚至让她想研究一下,因为昨天晚上灯光太暗了她都没有看清楚,这样她就吃亏了,因为他肯定看清楚了她的。
时盈这样问出来的时候,黎洲冷着脸让她别胡来,她撇着嘴不高兴了,黎洲又敲她脑袋,警告她好奇归好奇,好奇他就行了,敢再好奇别的人试试。
时盈当时并没有懂这句话他是说真的。
每每黎洲冷着脸不说话就是不太高兴了,前提有很多种,时盈自己可能都记不太明白,但平时那个冷淡的黎洲就会像变了一个人,狠得有些可怕,时盈眼泪汪汪地流,可怜地抽泣,偏偏还爽透了。
所以只有时盈熟悉黎洲现在的眼神。
她简直不要……太熟悉。
恍然间有种回到五年前的错觉,时盈想开口,出声时语气跟着颤抖,尾音落进他耳膜,震得耳膜微麻,黎洲垂了垂眼。
“先起来。”
幸好有毛毯盖在他身上,不然被时盈看到,又该气呼呼地骂他了。
五年后不比五年前,他们吵过一架,有了裂痕,中间又隔了五年的时间,黎洲知道,今时不同往日,时盈现在对谁都包容,唯独对他不会,她对谁都好,也唯独他没有这种好。
真是从前往后,境地大反转。
黎洲一个人把被分手的那股气咽下,说服自己,然后又舔着脸到她面前来求她喜欢,他不知道自己能求到多少,或者说事情最后会发展到哪一步,但他知道,他自己计划里的每一步都要当作他的最后一步。
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起来就起来,谁稀罕啊。”时盈只当他嫌她笨手笨脚,心骂自己好心被当做驴肝肺,就不该心软给他盖这个毯子。
他这种天生寒体的冰块,又不会被冻死。
她下巴的疼意刚刚才有所缓解,气鼓着脸起来,丝毫没有注意到此时半躺着的黎洲,他右手抓住毯子一角,试图用虎口靠近这块,脸色压下,喉结有近乎不可缓解的紧绷。
时盈扫他一眼,闷闷不爽。
“干嘛?不要碰瓷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心想她的体重和五年前差不多,虽然可能因为身形的成熟又长了一两斤,但绝对不可能因为多出这一两斤就把他压出什么毛病来。
他大可不必做出这副样子。
有些过于过分了。
“不是。”黎洲冷淡着脸否认,他手指已经被自己掐得青筋暴起,睽违了五年的感觉,让他陌生得甚至不知道怎么纾解,只能用尚存的理智克制,再克制。
黎洲看向她,冷静地向她坦诚:“如果我说我因为刚刚就起反应了,你又要继续骂我‘变态’吗?”
时盈不可避免地扫过一眼。
她后知后觉,某些过往的经验让她迅速反应过来,张了张嘴骂也不是气也不是,气笑的是黎洲现在厚颜无耻到这个地步。
时盈这样伶牙俐齿的人竟然有一天会在黎洲面前词穷,她简直开了眼了。
再骂,再骂有什么意思。
这个死猪不怕开水烫是一个道理。
而且她甚至觉得会把他骂开心了。
真是无语。
“不想看到的话就借过一下。”黎洲淡淡垂眼,他捏着毯子站起来。
“我借个洗手间。”
第24章 亡羊补牢
接到叶青序电话的时候, 时盈正在气头上。
以至于她开口第一句语气并不好,不悦地问了句“要干嘛”,叶青序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在电话那边愣了两秒,然后才问她下午什么时候有空,是他来接她还是?
下午什么时候有空?
时盈想了下,记起来他们昨天晚上约了今天看电影。
叶青序是中午十二点就下班了, 他在医院暂时写几份病历,大概三点的样子能够结束。
如果时盈也有时间的话, 他们正好这个点去,看完电影还能吃个晚饭。
“下午三点?”时盈回忆了一下工作进度,如果赶工的话也可以完成, 只是最近灵感枯竭,出来的作品不尽人意, 她哪怕出门也总记挂着这件事。
虽然时盈总看起来没心没肺,好像没什么烦心事, 其实烦心事可多了。
比如现在, 最烦心的事在她面前——
黎洲从卫生间很快出来,他听到时盈在打电话和人约看电影, 不用想都知道她约的是谁。
黎洲冷眼盯着她在打电话, 时盈正在认真想问题没注意到他, 思考过后她慎重答应:“那就三点吧。”
“行, 那我就买票了。”叶青序笑了声, “到时候我来楼下接你。”
“时盈,家里洗手液放哪了?”黎洲突然出声,吓得时盈下意识用手捂住手机听筒,她转头看过来, 气得瞪他。
叶青序听到了。
他犹豫了下:“是……黎洲?”
时盈尴尬笑了两声,没否认。
叶青序倒没说什么。
他一直觉得他们之间关系奇怪,说是兄妹,实际上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的关系,或者说是青梅竹马应该更贴切一点,按他目前知道的,黎洲出国五年多,两人这段时间应该也没什么联系,相处模式却令人摸不着头脑,或许说是……相爱相杀?
但他们之前一定有过矛盾。
对于这些叶青序没有多问,他只是默认了是黎洲:“原来他在家啊。”
请了两天假,总该回来医院了,不然他手上的病人还要劳烦同组的师兄给他查房。
时盈没多说,两三句结束了通话。
然后她怒气冲冲瞪黎洲:“有意思吗?”
黎洲:“没意思。”
时盈:“……”
他现在气死人的功夫堪称一流,特别每次说话都面无表情,更让人生气,时盈脚趾抠地:“没意思你还说。”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说的那些话不是在跟你开玩笑。”黎洲再次强调,“时盈,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时盈现在觉得,一场正常的恋爱肯定更有益于身心健康,她才不要困在过去出不来,毕竟她也是个很有决心的人。
黎洲垂眼,很轻地应了声:“嗯。”
时盈要和别人约会,要和别人谈恋爱,非要做点什么他也没办法,毕竟她是个具有完全自由的成年人,她可以去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而他没有任何立场要求她做什么,不做什么。
这种无力感让黎洲感到心酸,但——
他也接受。
时盈的一切他都接受,不管她答不答应,至少他一直都会在这里。
黎洲准备离开。
时盈狐疑地看了眼卫生间的方向,忍不住问:“你这么快?”
“我快不快你不知道吗?”黎洲反问,停顿后他淡声回答,“我只是洗了把脸。”
好让自己清醒一点。
至于其他的,他当然不会做。
感谢她留在他手上的咬痕,让他能稍微安抚一点。
其他的忍过去就好了。
黎洲离开后,房间重新恢复平静。
时盈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会儿,这里还有他刚刚睡过留下的余温,和一点点他皮肤上的黑檀木香,她于是想起,最亲密那阵,他很喜欢抱着她在怀里亲,那时候她全身都留下他这样的味道。
时盈发动态问:「时隔五年,初恋又向我表白怎么办?」
「那你还喜欢他吗?」
「哇,初恋一般都会很深刻——为什么分手?」
「盈盈你现在是要做选择题吗?」
网友们的回答乱七八糟,时盈翻了翻觉得头更痛,但究其根本的原因,当年她被指责不要脸,阻挡他的前途——那些伤人的话。
没有得到一个合适答案更是摧毁她自尊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明明答应了以后都会陪着她,却连这件事都做不到。
做不到就算了。
时盈从衣柜挑了件裙子,是她前段时间在商场买的,一直没有穿过,甚至吊牌都还没剪。
她买东西就是这样,买的时候觉得好喜欢,买回来了发现并没有合适能穿的场合,毕竟她这段时间大多时候待在家里养伤,于是裙子就这样被她搁置了。
今天再拿出来穿上,觉得应该是适合的场合。
按照衣服风格,化了最近新学的妆容,出门的时候还特地从包里找了一瓶香水。
时盈很少喷香水,这瓶是去年生日芷茉送她的,丁香和风铃草混合的味道,很清新,用芷茉的话来说,这是和时盈非常贴合的少女的味道。
时盈在她心里永远都是少女。
叶青序比约定的早了十分钟在楼下等她。
见到时盈,他愣了几秒,夸道:“今天特别漂亮。”
时盈之前给他的感觉就是个可爱的妹妹,偶尔会让他觉得可爱到想笑,又或者觉得跟她待一起很有意思,这是第一次有意识地认为她也是个漂亮的成年女性。
时盈笑了笑:“谢谢。”
夸赞的话当然都喜欢听,她也不例外,坐上车后,开始和他唧唧歪歪,说在网上刷了点这部电影的切片,很催泪的样子,她忘了要准备纸巾欸。
上次坐叶青序的车时盈脑子正乱,加上天又黑了,没仔细看,今天再看才发现,他车里收拾得非常干净整洁,应该是一直有这个习惯,味道也很好闻,有种很干净的橙子香,让时盈忍不住想找找他是不是买了橙子放在车里。
干净这个习惯也和黎洲一样。
怎么总能从各种想法里冒出来稀奇古怪的又想到黎洲?
看电影就认真看电影。
但沉浸式观影失败了。
时盈手边放了杯奶茶,叶青序还特地给她带了小布丁,考虑到她小布丁可能会觉得吃太多吃烦,又另外买了坚果,甚至怕她吃多不舒服,还给她消食的药。
叶青序这个人,就是很细心又会做得面面俱到,时盈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他确实是一个很适合相处的人。
无论是当朋友还是当男朋友,甚至是——当哥哥。
偶尔一瞬间时盈看到他的一点侧脸,会突然幻视,反应过来又拍拍脑袋,让自己不要乱想。
“你昨天问我黎洲,我还以为他没在家。”从电影院出来,去往订好的餐厅,叶青序提起黎洲,他没别的意思,就是前两天给他发消息他也没回,竟然有那么一瞬间担心他怎么了。
“他是早上才回来。”时盈说。
“出去玩了?”
“我怎么知道。”时盈不太想提起。
她不想提叶青序也就不问了。
他最近因为临时接手论坛的事,确实有点忙,不过哪怕忙还是抽时间出来和时盈吃饭看电影,是他有意想多往前走一步,多相处相处,很多事就水到渠成。
叶青序手机一直在响,应该是消息很多,快到餐厅时他盯着手机看,脸色凝重,和时盈说了句,就到一旁打电话。
“如果血压继续降低的话停药,另外排查一下出血原因,你不确定怎么办就叫二线……”
当医生的好像都很忙,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时盈刚刚还在问叶青序他们是怎么休息的,每天都去查房的话不是一天休都没有。
理论上是这样,他们就算加班也没有加班一说,自己的病人得管,自己的病历得写完,自己的讲课什么的也都不算上班时间,甚至早上八点上到第二天中午十二点还算下夜休。
晚上遇到病人多或者病重都没得歇更完蛋。
黎洲也和叶青序差不多吧,都有这么忙。
脑子里刚冒出这个想法,微信就收到了黎洲发来的消息:「回来的时候帮我买点药。」
「方便吗?」
他发了几个药名,有感冒药还有退烧药,时盈费解,打了个问号回去。
黎洲:「有点不舒服。」
简单几个字,没细说。
时盈眉心皱起,想到早上看到他的时候状态不太好,看起来不舒服是真的,但他还喝了酒能吃这些药吗?
时盈:「自己美团买。」
美团不比她快嘛,自己长手长脚的,还想干嘛。
黎洲:「你要很晚才回来?」
时盈:「不关你事。」
黎洲:「嗯。」
不关他事。
过了两秒他又发过来:「你回来的时候来敲门喊我一声,我怕我睡死了醒不过来。」
这一行字看着能脑补到黎洲平淡的语气,平淡中带着种淡淡的死感,让人能脑补出一种临终孤寡老人的既视感,好像没有人管他就会die掉一样。
时盈干脆没回。
黎洲这边已经在家里沙发上坐了会儿,他一整天只有早上喝了那碗粥,其余什么东西也没吃,可能是前两天喝了酒又没休息好,他现在脑袋涨得难受。
手机一直没有消息再发过来,黎洲手握着,手背血管凸起淡淡的青色,能感觉到手上的温度比之前高一点,血液在血管里的跳动感减弱——他自己是医生,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黎洲坐了会儿,还没等到消息,于是把手机放下,起身去了厨房。
家里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开过火。
选择回来是他强行要回来的,为此和蒋因大吵了一架,到现在她已经不能再要挟他,他也明确说了,如果他再继续待在那里他会死。
他不回来真的会死。
很多事错过了,只能想办法弥补,尽管他知道,有些弥补只是亡羊补牢。
吃药不能空腹吃,家里只从厨房找了最后剩下的一点大米,简单煮个粥。
他煮的粥味道不太好,可能因为只放了大米,和早上吃到的那碗相差很大。
那碗粥很好吃,他很久没吃到过那么好吃的了。
不过眼前的,能吃就行。
黎洲喝了半碗粥,从抽屉里拿出药。
他本来之前已经减量,最重要的是现在的剂量维持下去,于是只吃了半粒。
除此之外,家里确实没有感冒药。
黎洲垂眼,拿到手机看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回复,而距离刚刚已经又过去一个小时。
应该吃完饭了吧。
吃完饭又去干什么?逛街吗?
时盈消遣的方式有很多,她腿受伤了一段时间,估计也待不住了,从来她最喜欢的就是出去玩。
她总有朋友,总有人约她。
人糟糕的时候就是这样,容易想起很多往事。
有些回忆在他最难的时候被他一遍遍回想,早在脑子里被咀嚼了千万遍,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和生命里最后一道联系离得越来越远,却无能为力将它重新连接。
第25章 烧坏
时盈到家已经快九点。
她今天晚上实在胃口不太好, 看电影的时候又吃多了零食,肚子里有东西,晚饭根本没吃多少。
但叶青序挑的这家店实在不错。
这家私房菜开在商场边的一栋大楼里, 菜式很有意思,有一道乌鸡拌饭真的味道超好,乌鸡特别鲜,时盈吃完之后忍不住打包了一份。
给奶奶也尝尝。
她是这样想的。
到楼下了才想起来黎洲让她买药的事。
都过去这么久了, 他自己应该买了吧。
他这么大的人了,自己还是医生, 不至于连这点做事能力都没有。
翻看手机消息,最后一条还停在黎洲让她回来的时候敲门叫一下他,这条她没回, 他也没有再发什么过来。
时盈慢吞吞爬到四楼,在门口正要进去, 手握在门把上,又犹豫了。
她转身, 轻轻敲了敲对面的门。
前两下不敢太使劲, 一如既往的敲门习惯,里面没有反应。
时盈于是又敲了敲。
正准备给他发个消息, 门缓缓打开。
屋里漆黑一片, 黎洲穿着睡衣, 眼睛半搭着, 看到时盈, 他似乎都没有力气抬起眼睛,只淡淡说了句:“你回来了。”
声音嘶哑。
这种嘶哑是很久没说话过造成的,听起来还有点病态。
时盈说:“看你死没死。”
黎洲:“你没回来,还得活着。”
人看起来很虚弱, 说话懒怠,手扶在门边,好像没这点支撑就要站不住了。
记忆里黎洲很少有这种虚弱的时候。
时盈见过他状态最最不同的样子,就是他和蒋因吵完架后,那时候他一言不发,会变得比平常还更要冷漠,除此之外,他从不展露自己的虚弱,或许应该说在时盈记忆里,他就没有所谓虚弱的时候。
她没想过有一天还能见到黎洲这样子。
真生病了?
“你吃药了吗?”时盈问。
“吃过了。”黎洲想了下才回答这个问题,他现在脑子很乱,乱到不记得自己吃了哪些药。
总之是吃过了,他记得他是吃过药了。
吃过药还这个样子,他怕不是吃的假药吧。
不过时盈也不想再管,既然敲门了还活着就行,她晚上回去还有事,没时间和他在这里站桩聊天。
“家里有水喝吗?”黎洲低声说,“我想喝点冰水。”
哪个正常人生病了要喝冰水啊。
时盈没好气回:“没有。”
要喝自己冰去,
黎洲很轻点了下头,他扶着门边的手捏得更紧,下巴绷紧,脖颈往上看得见微妙红意,声音也放得更低更轻。
“你摸下,我现在是不是有点烫?”
他朝她伸出手。
落在空中的那只手,想往前却没有再继续,只这样停下。
时盈手下意识抬起来,快碰到又反应过来停下,她小声嘟囔了句,黎洲没听清。
生病是还有点伤听力的。
“就陪我待下,好不好?”
“我很快就好了。”
低到近乎乞求的语气,听得时盈心里一阵憋闷,像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胸口,想呼吸却这口气怎么都上不来。
他那只手没了支撑点,似乎在发抖,时盈盯住时,看他要摔倒,吓得伸手去扶,手腕触碰到他掌心,烫得她一激灵。
时盈很少碰到黎洲这么烫过,本来还以为他是骗人的,谁知道真的能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说自己吃了药怕是乱说的吧,滚烫起来就要吃退烧药,他说什么……喝冰水?
他当这是物理攻击,烫了放凉,凉了煮热?
他是不是现在脑子有毛病了?
时盈叹口气,赶紧扶他回去坐下。
时盈这小身板,是不太能扶得住黎洲这个身量的男人,更何况他浑身没力气几乎是重量倒她身上,让她难免走得踉跄。
好不容易扶到沙发边坐下,时盈去倒水,才发现水壶里一滴水都没有,不止没有水——一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厨房的锅里放了剩下的一点白米粥。
纯白米粥,什么都没放。
已经凉了,看起来实在让人没什么胃口。
那时候家里大人不在,都是黎洲照顾她,在外面多吃总不好,黎洲就会弄点简单的东西吃,像饺子,面条这些,虽然说起来没什么难度,好歹味道还行,能饱肚子。
时盈回头看了眼,想幸好她还打包了那份乌鸡拌饭。
想起家里应该有布洛芬,时盈返回到家里,从抽屉拿了布洛芬,又顺便把带回来的饭热了——两分钟就返回。
返回的时候黎洲就盯着她,眼神像是在说,还知道要回来就好。
时盈没看他,或者说压根不想搭理,只把药和水一起递到他手边,黎洲没问这是什么,一手拿起药,另一只手拿起水杯。
他拿起杯子的时候手都在发抖,指腹按在玻璃上,杯子看起来摇摇欲坠,时盈视线跟着他动作,眉心皱起,生怕他把杯子摔了,于是帮他把药丸扣出来,药倒在他手里。
“谢谢。”黎洲低声。
黎洲把药吃下去,喝了大半杯水,他胸口一阵稍剧烈的起伏,又落下,抬眼阴沉沉看着时盈。
“吃饭了吗?”时盈问。
“没有。”
“那算你幸运,我打包了一份乌鸡拌饭,本来要给奶奶的,便宜你了。”
时盈边说着,把热好的饭打开,筷子放上面——实在是伺候周到了。
“怎么就发烧了?”这么多年,时盈就几乎没见他生病过,伤风感冒都少有,更别提发烧了,他看起来瘦,身体素质好着呢,这个时盈最知道。
“昨天晚上喝了酒,吹了风,头就有点痛。”黎洲拿起筷子,停了下才撑起这个力气,轻叹口气,继续说,“今天早上洗了个冷水澡。”
本来不算什么,不过是人免疫力弱,病毒容易侵入。
简直都是自作自受,时盈骂他:“你少卖惨了。”
喜欢的时候卖惨才有用,那无论做什么都会心疼,不喜欢了再卖惨再示弱也没有用,只会给她心里添堵。
“嗯。”黎洲应了声,点点头,“我是在卖惨。”
“但除了卖惨我也没点其他办法了。”
时盈对上他的眼神,看他收起了以往的冷漠和凌厉,眉心皱起时,可怜得像个被父母抛弃在路边的小孩,时盈手在身边握住,她微皱着眉移开视线。
示弱卖惨的黎洲,她真的很不习惯。
以前她拼命想从黎洲这里看出点情绪,但总是看不明白,那时候总觉得他天生就是那样,天生就冷冰冰,天生对人没有反应……原来他也会示弱。
黎洲拿起筷子吃饭。
乌鸡是用虫草花炖的,不是单纯无味的鸡汤,加了料汁,烧得很浓郁,乌鸡切成非常小一块,几乎不用吐骨头,看起来没有辣椒,吃起来一点微微辣。
很新奇又令人舒服的味道,总之时盈很喜欢。
黎洲吃饭的动作也慢,他手上拿着筷子,夹菜的动作都疲软,看起来很勉强往嘴里送,咽下去,再继续下一口。
时盈看他反应,忍不住问:“很难吃吗?”
她自认自己口味还没有离谱到这个地步,她认为好吃的东西,就算黎洲不喜欢,也不至于说难吃吧。
“不难吃。”黎洲回答,“我吃不太下。”
刚想说吃不下就别吃了,黎洲又咽下去一口,他有自知之明:”多少还是吃点。”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时盈顿了下,说,“像随时都会死掉的样子。”
她认真说话这样子……
黎洲笑了声,没否认她的话。
陆陆续续吃了小半碗,黎洲放下筷子,拿纸巾擦嘴巴。
再继续喝水。
他身上也冒了微汗,是要退烧的前兆,黎洲深吸一口气,安静了两分钟,一片混沌中,他想起什么,伸手从茶几下拿出一个小盒子。
“前两天去圣寂寺,给你带了礼物。”黎洲知道她可能不想打开,于是替她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手串。
时盈高中时,和同学去爬山,路过圣寂寺,那时候寺庙里有菩提手串,开过光的,总共那么几个,她的同学们都拿到了,就她没有。
回来后时盈念叨这件事,说她下次再去一定要手速快点,早点念完佛经,就能先拿到手串。
要做被佛祖保佑的孩子。
“想到你后来没再去过,就给你求了一串。”黎洲轻描淡写说起这事,明明就是时盈随口一抱怨,她自己都不记得了,他竟然还记得。
白玉的菩提手串,触感温润,求的时候大师说了,要诚心念佛经,念完才能带走一串。
时盈不是能安心念完佛经的性格,所以她心里也知道,这手串和她无缘。
“你还去寺庙了?”时盈只觉得他请假的动向真奇怪,又去寺庙又住旅店,活像脑袋被驴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