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对不起
时盈到现在还清楚记得那天。
也还记得她跟她说过的话。
他们这样的地下恋情, 就算藏得再好也要苗头,蒋因是知道了也不会直说,或许她早就看出来点什么。
那时候的时盈没想过是不是要过家长这一关。
她总觉得, 活得开心就好了。
她的世界里从来没那么多烦恼。
但黎洲的世界和她不一样。
所以当蒋因坐在她面前,言辞恳切,说她打算让黎洲出国读书,对他来说, 应该获得更好的资源和学习环境,这才是有利于他前途的事。
时盈当时即使年纪小, 也从不怯场,蒋因这么跟她说,她只反问她, 和她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她耽误了黎洲的前途吗?
蒋因笑着摇头,说没有。
她这样的否认太没有信服力, 表面上否认,却实际各自心里门清。
毕竟蒋因一直不喜欢她。
在某种方面, 蒋因可能认为是时盈抢走了她的儿子。
从小她跟在哥哥后面跑的时候, 蒋因虽然一口一个夸着这小女孩真可爱,或者给她糖果吃, 实际上笑意根本不到眼里, 偶尔盯着人, 让人感觉到不寒而栗。
但毕竟只是个小孩子, 蒋因不喜欢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小孩子还能翻了天吗?
直到她有一天开始发现,黎洲对她的重视度已经逐渐了超过了这个家,超过了她这个母亲,蒋因于是也逐渐地开始视她为眼中钉, 肉中刺。
黎洲多次拒绝去国外读书,原因也都在时盈身上。
没有时盈,他至少还会听她这个妈妈的话。
这是蒋因找她见面谈话的根本原因。
具体的话时盈没有说,但都能猜到,有些实在难听的话,她认为自己没有往心上去的必要。
“我才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时盈再说起也很坦然,没有委屈,没有难堪,只有坦坦荡荡,大大方方,毕竟她永远相信自己,认可自己,不会因为别人的三两句话就把自己同化成别人眼中的那种人。
只不过是永远抬头的骄傲被人打击过了,这一点点,确确实实。
“你当时觉得是我耽误了你的前途吗?”时盈很认真地问他,“因为我不让你走。”
她有点在意这件事,就是她任性地不让他出国是不是耽误了他,对黎洲来说,出国读书确实是更好的选择,她当时完全没有考虑到他的立场,只一味不让他走。
时盈一遍遍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自私。
毕竟前途第一个人来说,很重要,它的重要性能超过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一个人。
把这些话摆在明面上,就等于把心里最脆弱的那部分也摆出来,她年纪长了,思想更成熟,会想如果现在的她回到当初,一定好好跟他聊,不会吵架。
可人也只有冲突过了才会反思和成长。
所有一切相辅相成。
身边黎洲一直没说话。
手背上落下温热的一滴,从手骨凹陷落进缝隙里,时盈手指僵硬住,她抬头,看到黎洲依旧冷淡的眼神,眼角挂着泪痕,他眼皮微微垂下,从他的视线里,他整个人变得很脆弱——一块易碎的琉璃。
时盈第一次见到黎洲这样。
她几乎是手足无措,只怔怔看着他,黑暗里只有投影反射的光明灭交替,映在他瞳仁中,他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静看着她……反而是时盈着急了。
她眨了眨眼,眼眶的酸涩一起传来,她坐起来,伸出两只手一起帮他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着心疼:“你怎么了?”
“在想我错了。”黎洲眨眼,眼泪从他眼角又落下来,“我很后悔,时盈,我不应该离开。”
都过去了没什么好说的,有些事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她都这样安慰自己,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行了。
“我当时就应该想清楚,不管是家人,前途,还是其他什么……都没有你重要。”黎洲低声说。
他如果敏锐一点,就能猜到蒋因去找过她,蒋因那样的性格,占有掌控欲太强,她做出的事更极端,这一点黎洲这么多年来早已清楚,而他更应该清楚,时盈现在向他说出来的,肯定只是聊天内容的一部分。
黎洲手抬了抬,手掌落在她后脑勺,他低声说:“对不起,因为我让你受委屈了。”
时盈连连摇头,再次否认。
没有委屈没有委屈真的没有委屈。
一句“对不起”让他看起来简直要碎掉,时盈都不敢想此时的黎洲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明明他自己才是应该听到“对不起”的那个人。
时盈伸出手来抱他。
她两只手努力想把他肩膀环抱住,抬手也摸摸他头,感受到脖颈落下温热,然后一阵呼吸吹过又变得凉凉,她贴在他耳边小声说:“不要难过了,我会一直最爱你的。”
黎洲手在身侧死死掐住。
他在此时听到的表白无异于深渊里的太阳,明明只要一抹光照过来就能让奄奄一息的生命存活,可那太阳慷慨地全部落了下来,奉献了自己所有的光亮和温度,他哪怕只剩最后一丝生命线,也会被这样光亮的太阳拯救回来。
他脸色沉静,胸口呼吸却在一起一伏,他感受到自己对她的那种渴望和爱已经到一种变态的极致,以为已经很满了事实却告诉他还可以更多,多到装不住,多到过剩,多到他只想死死咬住她,甚至到把她吞入腹中。
他的救星。
他一个人的时盈。
时盈还偷偷把他的药装出来了,她想蒋因应该不知道这件事,但又担心黎洲不吃药会不舒服,下午那会儿趁着蒋因出门,她就去抽屉里帮他拿了药。
那时候她就猜到黎洲会不想回家。
但黎洲没吃。
有时盈在她已经等同于那些药,甚至比它们有更强的作用。
只要她在,那他用不上那些。
第一次看黎洲比她睡得还熟。
她这里的床不是很大,一米五的样子,她平常一个人睡正好,加上黎洲就逼仄很多,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手臂收得愈紧,即使这样,他紧皱的眉头也始终没有舒展开。
时盈抓住他手腕,轻轻拍拍他,她的安抚能让他缓和很多。
手机全部关机丢到一边,像很久以前在小旅馆那次,现在依旧是。
他们只有他们。
时盈能更加意识到她在黎洲这里的特殊性,或者说,她的存在对他来说具有的意义……是氧气,是药,是唯一。
她想,她希望黎洲可以过得再开心点.
蒋因一晚上没联系上黎洲。
她本来今天要约人家女孩子来吃饭,昨天晚上把菜都买好了,结果黎洲一晚上不回家,也不见人影。
消息不回,电话关机。
蒋因黑着脸坐在沙发上。
黎洲回来时她头也没抬,只看见脸色越来越差,相比之前还跟他好好说话,蒋因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了。
“你反正是什么都要和我对着来,也不把我当妈看。”蒋因冷冷开口,“你干脆跟我断绝母子关系算了。”
蒋因反正动不动就说这样的话,从小就拿这一套说辞来威胁他,拿准了黎洲再冷心冷情也不会不管她这个妈。
黎洲淡淡应了声:“好啊。”
蒋因猛然抬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说好。”黎洲再次回答,他语气平淡,心情看起来也没有太大起伏,说,“断绝母子关系,我以后也别喊你妈,每个月该给你多少钱我都给,算回报你生我了,行不行?”
昨天起码还能听她说话,今天说出来一句两句能把人气死,蒋因盯着他,问:“你昨天晚上跟虞时盈在一起?”
黎洲没否认。
蒋因冷笑,骂道:“你以前被她耽误,现在还被她毁了,她除了拖你后腿带你变坏还能会什么?”
在蒋因眼里时盈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她觉得自己儿子变了,那总要为这种变化找一个原因。
虞时盈就是她认为的那个原因。
这种想法在积年累月里变得无比偏执。
“关她什么事?”黎洲语气冰冷没有温度,听起来一字一句才最让人心寒,“一直想毁我的不是你吗?”
蒋因像被一句话戳中命门,她陡然瞪过来:“你——”
“在你当初拿死来威胁我的时候我就应该视而不见。”黎洲鞋也没换,他回来开始收拾东西,除了一些重要的文件和证件,他再拿箱子收拾一点衣服,反正回来没住太长时间东西也不是很多,一个箱子勉强还装得下。
“你别忘了我是医生,死了我能抢救,就算断气了还能插上管放ICU吊着,这你放心好了。”
蒋因被他几句话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她按着胸口顺气,怒喊道:“所以你现在为了她这么跟我说话!”
“你当初跟她说是她拖累我的时候怎么不问问自己要那么跟她说话呢?”黎洲态度冷硬,他说,“你想我做什么都行,但涉及到虞时盈就不行,有关她的任何都不可以。”
黎洲收拾东西速度也很快,他把箱子合上,说:“这是你的房子我就不待了,你放心,我不在这里碍你的眼。”
蒋因看他提箱子要走,一阵怒火攻心,拿起手边的玻璃杯就往地上砸,歇斯底里道:“你真要逼我去死是吧?”
玻璃碎片落到黎洲脚边,满地溅落一片狼藉,黎洲垂着眼,目光冷漠地从这些碎片上扫过,那些锋利的棱角像一把把利刃,划开他的皮肤,再划开他的心脏,他的二十多年,从乞求,讨好,再到无奈,妥协,时至今日完全死心,他早该认清,亲情这件事,没什么好奢求的。
不如没有。
起码没有他还能像一个正常人那样活着。
“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被你找回来。”黎洲说,“我情愿一个人在外面自生自灭。”
黎洲走到门口,打开门,看到时盈就站在楼道里。
房子的隔音效果那么差,里面在说什么她听得一清二楚,回来的路上时盈就在跟黎洲说,让他千万不要跟蒋阿姨吵架,有什么事都可以好好说,吵架也不好解决问题。
她不放心,又跑出来偷听。
于是这样的场景变得尴尬起来。
时盈知道,就她在蒋因心里的这个坏形象,当不了什么中间的劝和人,她试图跟蒋因打个招呼缓和一下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就听见门内的蒋因冷冰冰开口说:“我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在你生出来的时候把你掐死。”
把你掐死……
难以想象这是一个母亲会说出来的话,时盈第一次听到,她当时一瞬间在想,如果是宋舒对她这样说她肯定会难过到真的想去死的。
她明显看到,黎洲身体僵了僵,时盈想挤出来的一点笑也凝滞住,她拉过黎洲的手,往前一步,挡在了他前面。
时盈的身量和蒋因差不多,也就高出个一两厘米,蒋因爱穿高跟鞋,加上她以前学跳舞,背总是挺得很直,有种高中数学老师威严的气势,而时盈这个年纪在她面前还尚被称之为孩子。
她就这样盯着她,和她对峙。
第52章 抱不平
五年前她说出那些伤人话的时候时盈也没有像这样生气过。
因为她毕竟是黎洲的妈妈, 是长辈,她知道自己要尊重人。
可作为妈妈,怎么能对自己孩子说出这样的话。
说宁愿一出生掐死他这种。
蒋因冷冰冰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她想的全都是这些年自己过得多苦多难,她在没有结婚生孩子之前生活得多好,哪怕没生孩子只结婚她过得也是好的,一切的一切, 都是因为生了孩子,全部都变了。
她只能怨恨, 怨恨这个世界的不公,怨恨自己不幸,更加怨恨她嫁了个不应该的人, 生了个来找她报仇的孩子。
黎洲拉了下时盈,她却往前一步, 毫不畏惧地看着蒋因,一字一句道:“你才不配当黎洲的妈妈。”
她早就想说了。
早就想这么说了。
“这么多年, 你爱过他吗?你什么时候真的爱过他吗?”
时盈从小都看在眼里, 包括以前的那些事,小区里的邻居们都在说, 大家都在说黎洲可怜, 都知道蒋因不爱她的儿子。
“他当年一个人在外面, 都经历了什么, 受了什么苦, 你有没有问过他一句,你有没有哪怕关心过一句,你没有,都没有, 哪怕只是抱一抱他都没有过。”
时盈都不想提起那些事,可偏偏那些事是蒋因的心病,她所有心病的来源,正因为她偏执,自私,只会一味地怪罪一个孩子,才会让他们母子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她本来有很多机会弥补,但是都没有。
光是时盈知道的就能数出太多。
黎洲小时候为什么那么瘦,他瘦是因为吃不饱,现在这个社会了,他这样的家庭条件,竟然会让他吃不饱饭,时盈不敢想象是怎样的场景下会让他饭都吃不饱。
还不止这些,远远不止。
“黎洲每一次生日,你给他买过生日蛋糕吗?你跟他说过生日快乐吗?你也从来都没有过。”
时盈说起这些话来也掷地有声,她没说两句,眼眶已经红了,情绪也在克制中接近爆发,她难以想象黎洲过去那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他更小的时候,时盈从没见过的时候,他一个人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让他生日连家都不能回的也是她。
时盈胸口都剧烈地起伏,她盯着蒋因,为自己的爱人控诉。
“是他做的不好吗?是他没有听你的话吗?他一直想顺你的心意当个好儿子,所以他拼命读书,他考第一名,他为了你放弃自己喜欢的去学医,他……他听你的出国……他都这么好了这么听话了你还觉得不够!你还要指责他!”
时盈几乎是尖叫出声:“你知道他也生病了吗!”
她情绪再克制也因为说到这里变得激动,眼泪“唰”落下来,她抬手立马擦干,她猛地喘息一声,又流下一滴眼泪,喃喃自语:“他一个人在国外,他也生病了,他不吃药就睡不着……他也生病了呀……”
他自己是医生,但他也生病了,能不能放过一个病人……能不能啊……
对面的蒋因在听到说黎洲也生病了时目光变得怔然,她面对眼前的小丫头片子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她目光迟钝地看向她身后挡着的,自己的儿子,她后知后觉想到,自己在吃的那些药。
从他丢失开始她就在吃的那些药,现在她的儿子也在吃吗?
是她把他逼成这个样子了吗?
蒋因怔在原地,原本已经爆发出来的怒火被生生切断,她张口却无法说出一句话来,她一直以为优秀听话的儿子,怎么还会有这么多她不知道的事?
怎么可能呢?
这肯定不可能的……
蒋因在回想,回想黎洲是不是有异样,但在她的记忆里,很少有关于黎洲的状态变化,于是她甚至无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回忆。
时盈拉着黎洲往里走,“砰”一声,关上房门。
从小就爱为哥哥打抱不平的孩子——只有她会像今天这样挡在他前面,替她说出那些他无法说出口的委屈,只有她记得来心疼他。
黎洲对蒋因早就已经一次一次失望,他可能天生没有父母亲缘,如果没有用不着强求,只要看开了,这没什么重要的。
他可以不需要父母来爱他。
时盈胸口起伏得厉害,眼泪擦干了也还有痕迹留在脸上,身后黎洲倒了杯水递过来,又拿了纸巾给她擦眼泪。
“至于气成这样?比我还气——”黎洲竟然在笑,看她变成个小花猫脸,纸巾从她眼角擦到下巴,故意道,“还是给自己发泄不满呢?”
时盈被他说得抬头瞪他一眼。
什么给自己发泄不满啊,她说了她没有没有就是没有!她从来不计较这些,她生气是因为心疼他。
黎洲当然知道,就是怕她再哭鼻子,在逗她。
他抬手摸摸她头,声音柔和不少:“好了,别哭了。”
时盈再抬眼,见黎洲在深深盯着她看。
“我脸很脏?”时盈用手摸了摸眼泪滑过的地方,不确定地问。
“不是。”黎洲低声说,“我长这么大,没想过还有人因为这个替我出气。”
或者说潜台词是,他真切感受到了时盈的喜欢,这让他心情反而不错,他那一点病态的,无法见到阳光的爱也被她完全承接……他已经很满足。
她有一点爱原本就够了。
她如果给他再多的爱,那些都够他再活一次。
时盈跟黎洲说,让他就在她这里住下,不想待在这个小区就去她自己的那个家,反正离医院也不是很远,他上下班方便的。
时盈说着,才发现黎洲受伤了。
他手臂上有一道血痕,应该是被飞过来的玻璃碎片划伤的,不深不浅的一道痕迹,中间略深处在往外冒血,时盈心瞬间提起来,她马上去找医药箱。
她拉过黎洲的手,棉签沾了碘伏,从伤口旁边的皮肤慢慢擦过去。
他这伤有一指长,中间有一道几毫米的小坑,像是被碎玻璃的尖刺压了下去,时盈边擦边倒吸凉气,就像这伤是在她身上一样。
怎么受伤了也不说,脑子彻底是被吃药吃坏了。
时盈心里骂归骂,手上动作愈轻,确定了伤口处没有碎玻璃的残留,她才谨慎地问黎洲,需不需要包扎一下。
伤口不是太深应该还不至于要缝针,但只是划伤包扎的话是不是就显得太小题大做,但也没关系——她上次受伤,家里还留下不少纱布和绷带,可以包。
黎洲笑,抬了抬手起来,反问她:“你觉得至于吗?”
“你是医生,医生的手很重要的。”时盈认真说,“该包就要包,没有至不至于。”
“医生的手重要,漫画家的手就不重要了?”黎洲自己拿纱布盖在上面,用医用胶胶住。
“这没什么,晚上就好了。”
时盈不放心地盯着他手臂,目光来来回回,上上下下地扫,好像多看两眼就能把他手看出一朵花来一样。
黎洲还怕她看不完全,特地抬起手给她看。
时盈轻轻在他手背上打了一下。
让他不要不当回事。
黎洲低头笑了声。
时盈让黎洲把行李带上,先去她那里住,虽然地方是小了,但不妨碍暂时住一住,先住着,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黎洲“嗯”了声,应道:“听你的。”
即使昨天晚上暂时收了一下,她那点地方再放个人的东西进来还是略显局促,时盈把衣柜硬是腾了三分之一的空间出来。
只能腾出来这么多,再多真的就不行了,她自己的衣服也很多,新的没摘吊牌的都还有不少呢。
时盈在后悔,当初租的时候就应该选个大一点的,起码八九十平那样,不要因为一个人住太大地方害怕就选个这么小的——转个身都挤。
幸好黎洲东西也不是很多。
他去洗澡,时盈还忍不住嘱咐他,要小心手上的伤口,别碰水了。
黎洲抬了下手:“再小心点都愈合了。”
时盈板起脸:“让你小心点就小心点——你平时教训我都这么说。”
心脏有股温暖的水流淌过来,黎洲低低应了声,进了浴室。
不到五分钟。
浴室里水声停下,时盈听见黎洲在喊她,她放下手机,凑到门口问:“是沐浴露用完了吗?”
家里好久没住人,时盈也不确定,她本来今天刚刚还在想,明天要去超市一趟,还有好多东西要买。
黎洲沉着声音说了句话,时盈隔着门没听清,隐约听到“伤口”还是什么,她一着急,就拉开了门。
“水碰到伤口了?”时盈声音紧张。
家里浴室同样不是太大,时盈东西又多,沐浴露洗发水护发素还有卸妆油洗面奶什么的,简直瓶瓶罐罐开大会,水蒸气被闷在这样一个小空间里,湿热憋闷,一开门,热气就跑了出来。
“嗯,这也受伤了。”黎洲淡淡应了声,声音也闷在这股热气里,沉沉的,随后拉着时盈的手过来,让她摸一摸。
时盈满脑子都在想她这里连碘伏和棉签都没有,要是开放性伤口的话不知道怎么处理,她记得楼下对面有一家药店……不知道这个点是不是还开着门……
脑子里一下冒出这些想法,时盈都想现在就跑下去,顺便还能买点云南白药什么的,从小有什么伤就用那个,止血效果很好的。
指尖在雾气里摸索,她视线也跟着看过去,直到猛然被烫到,才后知后觉反应,语气里夹了点难以置信:“这受伤了?”
时盈将信将疑,很认真地听进去了,在想这块受伤不好上药,可能要出来看一下。
“很疼吗?”时盈问。
“嗯。”
“那先出来看看。”时盈声音也紧张了下,她往后退,试图拉黎洲出来,拉了两下没拉动,刚抬眼,一下被反力气拉了回去。
时盈整个人撞到他怀里,胸口领口被浸湿大半,她眼底收入他眼睛的笑意,反应地后知后觉,才扬起拳头去锤他,气道:“你骗我!”
哇,她傻乎乎地还信了,满脑子想真受伤怎么办,真是傻得没边了。
“是挺疼的。”黎洲拉着她的手过来,按着不让她动,“疼得受不了了。”
黎洲脸上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明明在说这样的话,却显得他高高在上,不染半点情/欲
“谢谢你给我抱不平。”他说,“我也总得回报一下。”
眼前的人鼻尖很红,可能是被这块水蒸气闷出来的,眼睛也红,是因为白天哭过,他摸了摸她红红的眼睛,在想起码还有人因为这点事就心疼地为他哭。
“爱哭鬼。”黎洲又碰碰她鼻子,“都哭鼻涕泡了。”
时盈一边被他逗一边又被烫得不好意思,她呼吸也急促起来,睫毛被他扫过于是也轻轻地颤,否认道:“才没有……”
哭鼻涕泡什么的,才没有呢。
那都是小孩子要糖吃吃不到才会哭成那样,她最多就掉两颗小珍珠。
“那我下次要拍下来了,免得你不承认。”黎洲另一只手轻轻拍她后背,让她不要那么紧张,话里还在逗她。
她在帮他吵架欸,他说要拍下来!这人怎么可以那么过分!
“你——”话刚出来,被他尽数吞下去,黎洲垂眸,看她的手还轻轻放在上面,他眼底暗得厉害,边吻过去边问,是不是能感受到他现在有多想她。
他眼皮褶皱微浅,这样天生冷淡的人,想告诉她只有在面对她的时候才有这样强烈的感觉,强烈到要考虑自己是不是变回了某种动物有了兽性,只有她才是他的驯主。
他怎么会对她有这么多的渴求。
黎洲自己都常常想不明白。
“时盈,爱我吗?”他要一次又一次听到确定的回答,听她这么对他说,于是这颗心才能每天放下一点。
世界上没有这样的道理,他这样的人也没办法控制自己,那就干脆都不要控制了。
“我很爱你。”他垂眸,一遍又一遍乞求她的爱,他脸色冷漠,语气压抑,在说,“也疼疼我吧。”
第53章 懒猪
时盈发现, 她原来最受不了黎洲用那样可怜的眼神看她。
她记忆里的哥哥一直很冷漠,看什么都是冷冰冰的,而现在, 唯独在看向她的时候,他眼神压着可怜,渴望被疼,和期待被爱的信息。
真的像一只小狗。
任何人都受不了这样。
时盈也是。
他从后面亲过来时又拍拍她, 哑声说:“抬高点。”
心情不好的时候有个发泄口会好很多,时盈抱着这样的想法, 他说什么都听他的。
后果就是从浴室到沙发,又回到床上,时盈都尽量配合他, 实在受不了了,捧着他的脸又过来亲他, 这个吻延续得绵长,她问他心情有没有好点。
黎洲低笑:“心情一直挺好的。”
他手指插到她发丝中, 柔软的头发像一面清凉的瀑布, 丝丝缕缕滑入到他的指缝,他按着她的头和她接吻, 低声哄道:“盈盈, 喊哥哥。”
时盈有种被欺骗的愤怒, 只是她这弱鸡一样的身体力竭到怒不起来, 怕他继续发疯, 只能乖乖喊:“哥哥。”
她这一声让他听得爽到头皮发麻。
他是哥哥,当然只有他才是哥哥。
从她八岁起,这件事就注定了。
他把她抱进怀里,手指揩过额边细汗, 又亲过她唇,问:“你喜欢过叶青序吗?”
“还是说……这五年里,你还有喜欢过其他人?”
明明知道问了答案可能让自己不开心还是要问,时盈简直无奈,她第一次觉得黎洲这样太缠人也不好,后腰到双腿直打颤还要回答他:“哪有什么其他人啊……”
她有什么心事不都会在社交平台上发,相对黎洲来说,她在他这里几乎就是透明的,他不是都一直在看她的账号——她哪里喜欢过其他人。
时盈这样漂亮又性格大方的女孩子,大学里不乏有人追她,就像高三那时候的游子昭和陆奇一样,长得帅的也有很多,当时室友不止一次地劝她,读大学了还是可以谈谈恋爱,不然整个大学生活该多么的无趣。
这个想法从时盈脑子里短暂冒出来,马上又被她自己掐灭。
见识过太好的人,知道最符合自己理想的人是什么样的,就无法再和那些不如他的人接触。
所以不如都不理。
她又不是不谈恋爱就活不下去,她一个人,大学生活照样可以过得很精彩。
“所以是因为在想我。”黎洲听她说,自动就理解成了这个意思,他在她耳边笑,比较满意她这个回答。
时盈懒得否认。
他爱说是这样就是这样吧,在这个时候跟他对着干对她没好处的。
只是这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老古董,嘎吱的响几乎就没停过,幸好她这房子是最边户,房间又最靠外,不然……不然真要社会性死亡了。
早上时盈醒来时,黎洲已经洗漱完毕,换了衣服,今天周日,他去医院查个房就回来,用不了太久。
“等下一起去超市买点东西。”黎洲见她醒了,帮她把倒好的水放到床边,让她渴了自己喝水,说起要买点打扫卫生用的抹布拖把什么的,她这住的地方要好好收拾一下。
黎洲白衬衫上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今天外面天气三十多度,他穿了一件长袖衬衫,把自己皮肤包裹得严严实实,连袖扣都扣紧。
不是不怕热,而是从脖子上到手臂甚至都有痕迹,实在不能体面的见人,更别说他还要去查房,即使穿上白大褂都不一定能挡住。
他收拾得齐整,黑色西装裤熨帖地顺在大腿上,看向她时淡淡垂眼,问:“睡醒了吗?”
“嗯。”时盈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感觉到身边枕头还有黎洲身上的味道,她下意识抱着去闻,“你的味道好好闻啊。”
“嗯,晚上再让你闻。”黎洲淡声回答她,弯腰俯身,把床边垃圾桶里的垃圾袋提了起来,收好口,连打了几个死结。
里面有三四个用了的套,味道也有点重,黎洲还在想要扔哪里好,毕竟有些小区会有人喜欢翻垃圾桶,他或许应该带走,扔到附近的垃圾站。
时盈一双光溜溜的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朝着黎洲的方向,冲他撒娇:“你过来嘛……”
黎洲弯腰过去,下一秒,被她捧住脸,就着脸颊边亲了一大口。
“啵儿”一声,还挺响。
“等你回来。”时盈眼睛半睁,累了一整晚这时候肚子饿了,又不想起来吃早餐,想着干脆再睡一睡,早午餐一起吃,“给我带布丁。”
黎洲嘴角含着笑,稍稍侧脸:“这边也来一下?”
他说:“给你带两盒。”
别说两盒,她精力被榨干过多,简直可以吞下一头牛。
仅存的一点理智让时盈摇摇头:“不行啊……你是坏蛋……你会克扣我的布丁。”
明明一盒有四个然后就给她吃两个这种——这事他干得多了。
现在还会唬她得糖尿病什么的。
坏,简直坏到家了。
黎洲又哄:“坏蛋不克扣,两盒都给你吃。”
怀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和对布丁的虔诚向往,时盈又捧着他另一边脸亲了一口。
黎洲眼里的冰冷就这么被融化开。
他把她两只手塞回被子里,给她盖好,空调温度调高两度,捏捏她脸蛋:“小懒猪,困就再睡会儿。”
时盈抱着枕头蜷了蜷身体,埋脑袋进枕头里,只看见脑袋往枕头里捣了捣,呼吸声渐沉。
小猪睡觉是这样的,挨到枕头就着了。
黎洲早上去科室查了房,他手上还剩八个病人,情况都还好,于是十一点多就下班了。
在医院门口买了她爱吃的布丁,店老板说看他总来买,还给他送了一瓶鲜奶,今天天气好,阳光明媚,黎洲回来,开门,把东西放在桌子上。
时盈正在浴室刷牙。
她刚洗了个头,还没吹干,头发扎成一个揪在头顶,听见声音探头出来:“你就回来了?”
“嗯,科里没什么事,就回来了。”黎洲走过来,见她头发湿漉漉还在滴水,他眉头皱起来,“怎么不先把头发吹干?”
“我掉了好多头发!”时盈没回答他的话,反而委屈地指着洗手池那块,惊呼道,“完了完了我要秃顶了。”
当代年轻人熬夜掉头发,思虑过多掉头发,她自觉最近睡得好想得也不多,除开昨天吵了一架外一切良好,所以现在时盈怀疑——纵欲过度也会掉头发。
“我说都怪你。”时盈想了想,认真问黎洲,能不能从医院给她开点补肾的药。
黎洲懒得理她。
他帮她把头发解开,插上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响起,时盈捂着眼睛,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看到大量秀发离开头顶乱飞。
真是这场景她会崩溃的。
她头顶很软和,头发也是,吹风句开二档,温度不冷不热,黎洲边吹边拿梳子给她发尾梳开,头发梳清楚了才掉得少。
吹到一半,正好半干,他把护发精油涂在手心,均匀地从发尾抹上去。
精油也有一种淡淡的果香,很好闻,黎洲帮她涂过后,拿吹风机继续吹。
于是空气里也全是精油的香味,时盈就盯着地上,一下盯一下,生怕自己头发多掉一根下来。
手还湿湿的,她顺手擦到黎洲衣袖上。
“虞时盈,这是白衣服。”黎洲无奈,也没制止她,“你给我洗?”
时盈把双手摊开,又转过来,展示给他看:“不脏啊。”
说完她突然觉得后背发怵,回头看他,笑嘻嘻说:“我给你买。”
等下就去买。
她头发不长,又细软,很快就吹得干干的,涂过了护发精油,又被黎洲梳得顺溜,她这一头头发现在漂漂亮亮,发尾染过颜色,像金色的麦浪——秃顶个鬼。
这会儿盘腿坐在餐桌前,大口大口地吃布丁。
其实胃口再大吃两盒也会腻,时盈吃了两个就灌下一大口牛奶,这个鲜奶也很好喝,醇香,奶香味特别足,时盈没两口就喝完了。
她饿起来吃东西简直了,吃得眼睛都睁圆溜。
她指了指牛奶:“下次还带这个。”
黎洲应了声。
黎洲把剩下一盒放进冰箱,让她晚上留肚子再吃,毕竟再好吃也不能把自己吃傻了。
时盈边咽边问:“你吃什么?”
她这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想煮个面都煮不了,黎洲早上出门吃了包子,喝了豆浆,现在这会儿还不饿。
他说:“回来再吃。”
时盈好心把自己布丁分给他,让他吃一个。
黎洲对这个实在没兴趣,很久之前时盈塞给他吃的时候就尝过了,太甜了,有时怕她多吃给她存起来,她还担心他偷吃她的。
时盈吃得差不多,回房间换了身衣服,和黎洲一起出门,逛超市。
早上就说了要去超市的,估计是她这乱地方黎洲实在看不下去了,时盈狡辩,说让他出去问问,在她们少女圈,她绝对已经算爱干净的了。
她嘴巴一张一合,叭叭的话冒出来,自己一个劲地说,黎洲在她旁边,也不知道听了多少,下楼时就牵住了她手。
时盈低头,看到和他十指相握,明晃晃在太阳下,她愣了下,又笑起来,反手握回去。
这样牵着手一起走路的感觉也不错,像……像……一对小夫妻。
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幸福感也随之而来。
楼下走两百米就有超市,时盈常来,她对这里的布局也熟悉,问黎洲要买什么,她能马上给他带到。
黎洲淡声说:“你是土地孙吗都给我带到?”
时盈笑着捏捏他手:“你的土地孙啊。”
黎洲也没什么特别要买的,今天早上大概看了下,她厨房不怎么用,所以主要买点调味品,还有面条也准备点,早上或者其他时候可以下面吃,还有抹布和洗碗擦也都要买。
除了这些,还有一些生活用品都快用得见底了。
什么洗衣液沐浴露这些。
购物车满得时盈要怀疑他们是不是要去荒野求生,她住了两年的地方至于缺这少那那么严重吗?她仔细回想,只觉得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哪里不至于。”黎洲说,“我都怀疑你这两年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荒野求生?”
时盈:“……”
时盈简直想把他嘴捂上。
啊啊啊啊!他嘴毒还是毒,都往她命门上戳,白天在这里衣冠楚楚,晚上就变得衣冠楚楚的禽兽,他哪里有脸来说她的呦……简直要笑死啦。
时盈要在自己的小本本上面认真记上——晚上不给亲一次。
第54章 频率
从超市出来就是商场。
答应了要给他买, 时盈说到做到,自己要逛的地方都没去,进了一家男装店, 认真地看过一圈,然后指着架子上一排的衣服:“就这个,这个,这个……不要。”
“剩下的都买。”
她仰起下巴, 豪气得不行。
黎洲忍不住笑:“你看我像个八爪鱼吗?”
什么八爪鱼,说八爪鱼多不好, 这个形容不高大上。
时盈于是纠正他:“你应该说你像不像八条手臂的哪吒。”
不过话说回来,时盈觉得他们可以多买点情侣睡衣,毕竟黎洲还是很费睡衣的。
店里这种款式也不少, 时盈给自己挑了两身,给黎洲也挑了两身……正好能凑对。
今天回去过了水晒干, 明天晚上就能穿啦。
回到家的时候手上大包小包,时盈两只手都提满了, 她这小身板快被生活的重量砸弯了, 坐个电梯上来还上气不接下气,进了门, 东西一放下, 立马大呼地方小了小了, 她要买房子。
“这么有本事?”黎洲把袋子打开, 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再全部分类,随口问,“买多大房子?”
“一百二三吧。”时盈当即回答。
超市买的东西太多,黎洲先把食物放进冰箱, 再把厨房用物收拾出来,归纳到一起,回头看见时盈已经累得趴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开始刷视频。
黎洲走过来,拍了拍她肩膀,试图把人拉起来:“一回来就躺下——去把衣服放洗衣机洗了。”
时盈摇头拒绝:“待会儿。”
什么都待会儿待会儿,从小就这样拖延症重,以前说她还会乖乖听话,现在根本都不听。
黎洲脸已经板了下来,他冷冷开口:“虞时盈,怎么过去五年也不长进,什么时候把这臭毛病改了?”
“说谁臭毛病呢?”时盈从手机里抬头,认真说,“我会做的啊又不是不做,我要先休息会儿。”
黎洲:“说你虚还不承认。”
时盈无所谓地点点头:“我承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