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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 梨酒儿 13296 字 5个月前

人只要像时盈这样厚脸皮就什么都不怕了。

眼见黎洲还盯着她,脸色冷冰冰,时盈握着手机,起身来在他唇上亲了下,弯起眼睛来笑:“你去嘛,家里我虚,你体力好,那体力好的人就要多干活。”

黎洲不为所动:“你这样躺着不动以后容易心功能变差。”

平常在家里不是坐着就是躺着,出门走不了两步,提一点重的就喘,放在他们科室,这叫心功能不足,或者叫心衰。

眼前的这位黎医生说起话来真是怪吓人的,动不动就心衰啊,糖尿病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现在多大年纪了一身毛病随谁能住院,时盈笑着,又亲了一下。

她轻轻说:“那下次你躺着,我来动。”

黎洲很低地叹了口气:“虞时盈……”

已经是拿她没办法的语气。

时盈应道:“欸。”

时盈躺沙发上玩手机,也没玩一会儿开始打哈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小肚子上盖着个小毯子,手机也被放到一边去充电,家里更加,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时盈自己收拾都是糊弄式打扫卫生,反正看得过去就好了呀,自己住的地方,能住下去就行,太多要求的话她也会很累的。

自己住最重要的就是舒服舒服舒服!

不过现在好像不是自己住了。

时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这个应该是叫做同居。

之前很多时候,她总在想,要是能和黎洲住一块就好了,不管是哥哥还是男朋友,亲人还是爱人,都是可以住在一块的。

而她现在等于误打误撞,已经生活在了自己当时的希冀里。

时盈掀开毯子爬起来,她往房间里跑,看到黎洲坐在床边,正在给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消毒换药。

周围细小的划痕已经好得差不多,唯独中间那块很深的地方,周围已经氧化成了淤紫,看到时盈进来,黎洲很快地拿纱布把手臂重新覆盖上。

时盈心里一瞬间闪过了一点愧疚感。

黎洲手上有伤,结果他一直在打扫卫生收拾东西,她反倒在呼呼大睡。

这样怎么显得她好过分啊。

心里反思了几十秒,时盈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还知道舔着脸问:“你怎么不叫醒我?”

黎洲看向她:“叫醒你起来给我添麻烦?”

唉,她这是适当的鼓励怎么能叫添麻烦呢?

时盈看着黎洲的眼睛,以前总觉得他冷冰冰,眼里沉黑一片,没有任何情绪,现在再看,再这么看,才发现他这样的眼睛其实很好。

就算情绪都压在里面,也只有她一个人能够看到。

时盈软软地贴过去,双手搭在他脖子上,说既然他白天干活干了那么久那晚上就应该休息一下,比如一起吃顿好吃的晚饭再挑部电影看看然后就可以睡觉了。

时盈打的什么算盘简直呼之欲出。

黎洲淡淡盯着她,看她眼珠子转了两圈,自以为给自己盘算得不错,他毫无情绪地开口:“你做梦。”

时盈眉毛一压,嘴巴立马翘得能挂油壶。

不爽!

昨天晚上想着他心情不好,从这到那又到这的她都答应了,他这个人狠起来简直把她往死里弄,也就平常这么看起来这么不声不响的,一遇到她就完全发疯。

她最近要画出版的稿子,也很忙,又不是无所事事——太累了,第二天会连画笔都提不起来。

黎洲说:“所以让你多锻炼。”

“那是你太过分了。”时盈控诉,拉下衣领给他看,“你看你看……这都怪你。”

黎洲视线往下,看到浅色内衣包裹住的上面,小山丘一样的地方,映入眼帘很明显的红痕,因为皮肤白,稍微一用点力就容易留下痕迹,他已经尽力克制,但实在……控制不住。

这是他造成的没错。

“嗯。”黎洲语气淡淡,“所以呢?”

“所以我们要约法三章。”时盈在面对黎洲时说这话很没底气,不过话都说出口了,她咬咬牙继续。

“一周三天,一天一次。”

这应该算很健康的频率,时盈想。

黎洲没回答她的话,手指碰上那块红痕,像小狗肚子那块一样敏感,一碰就往回躲,他眼眸微垂:“正好有药,给你上点药。”

时盈还没反应,看他已经拿药油倒在手心,稍稍捂热,然后已经覆在她红痕的地方。

这痕迹只是看着吓人,其实没事,别说疼,一点感觉都没有,这药油她脚受伤的时候也用过,温温麻麻的,揉会儿后红肿的地方会舒服很多,可现在这块不红也不肿,捂上来很热,甚至可以说是很烫,烫得时盈只能求饶:“不用上药了……”

既然受伤了那不上药怎么会好得快,黎洲就像听不到她说话,药油浸到皮肤上,让它继续被包裹,于是那块儿的皮肤几乎在持续升温,突突地跳,时盈拽住衣角,终于察觉到黎洲是什么意思,改口妥协:“那四天,一周四天。”

除开他还需要上夜班不在家,这几乎已经等同于晚上在家的「每天」,他疯起来她还是受不住,起码要给她点时间缓缓。

黎洲嘴角有很浅显的笑意,他没有反驳时盈的话,只是说:“那你千万要记得你说过的话。”

这可是她自己说的。

黎洲手已经收回来,他拿湿巾擦手指上的药油,有些已经浸到指缝里,他慢慢擦干净。

他垂眼沉默间,时盈感受到一股从脚底升起的寒意,凉得刺骨。

她不禁打个寒颤。

时盈胸前这块却烫得一整个下午没缓过来。

直到她洗了澡,用沐浴露抹得干干净净,似乎是缓和了一点,但皮肤下面还是热,像有小人在细胞里跳舞,翻滚得她呼吸都急促不少,她裹着浴巾,坐在凳子上,喊黎洲过来,仰起脖子让他给她涂身体乳。

她乖乖的像一只小猫,毛发雪白的品种,坐在那里,尾巴垂下来,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摸脑袋。

可惜也不是所有时候都这么乖。

黎洲的手指很长,掌面宽大,加上他手指的温度总是很凉,这种凉凉的触感总让人想到一些冷血动物,但在这样的夏日里,即使开着空调,人体温度也会很喜欢这样凉感。

反正时盈很喜欢。

她保持着一年四季洗完澡都要涂身体乳的习惯,不过对于身体乳她要求不高,没有固定的品牌或者气味,随便买的,看到什么都想试一试,比如现在在用的这个,淡淡的木制玫瑰香,沉淀一会儿后香味会发出来,时盈很喜欢。

黎洲帮她挽起头发,从脖颈涂到耳后,顺便帮她捏了捏肩膀。

这样宽大的手掌捏起来正舒服,稍稍用力就感觉肌肉被提起,时盈享受得简直想趴在沙发上睡着。

身后黎洲是掌根按在她肩颈这块,力道把控得特别好,身体乳的味道也在按揉里慢慢散开,时盈说,他有这个本事,不当医生,去当技师肯定也很有前途。

黎洲拍拍她脑袋,说:“我当技师了你来点我?”

时盈得意地晃晃脑袋:“可以啊,还可以包养你呢——我很有钱的。”

别看她年纪小,才毕业两年,但她赚得可观,花销也不大,平常自己一个人待这里,门都可以不用出,根本花不了什么钱。

总之她还是有点实力的。

什么包不包养的,这种话,她现在真是毛长齐了,就开始胡说八道。

黎洲干脆懒得理她。

吃了晚饭,时盈在画画,黎洲看书。

时盈给自己定了一个计划,至少每三天要能出一张稿子,如果不能的话,就罚自己一周不能吃甜点喝奶茶,为了她的小零食,把她的灵感库薅干都要画出来。

时盈工作起来非常认真,完全顾不上周围发生什么,只一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面前小台灯的光已经不是很好,黎洲已经把书合上,盯着她看了会儿,在网上买了一个更亮一点的台灯。

他们现在穿的拖鞋是一样的,马上睡衣也可以同款,房间不大,只有台灯亮起来的光,暖黄色的,照得房间很温馨。

最温馨的是坐在书桌前的人。

黎洲目光落在她身上,就这么看着她,人真实地就在他眼前,却虚幻得好像他想象出来的幻影,随时会破灭,分开的五年时间里,他每天晚上都会幻想这样的画面。

他在这一刻感到心脏无比的平和,像被一大片柔软的云朵包裹起来。

让黎洲想起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生病时的场景。

一种从未有过的焦躁不安,压抑,沉默,闭上眼睛会有片刻她的身影,马上又消失到不见,于是他只能看着一遍遍翻看手机,或者就这么盯着天花板,从天黑一直到天亮。

他的学习和工作需要他有比常人更多的精力和集中的注意力,让他无法放任自己这样下去。

时盈在他身边时,他几乎感受到那种焦躁和压抑,她身上仿佛存在于某种专门为他而生的安慰剂,只对他有用,只有她有。

时盈刚好画到快收尾,注意到他的视线,还以为他发现了自己有在偷偷借鉴他,有点心虚还有点理直气壮,手边捂着边笑着问他:“干嘛呀你……”

干什么这么盯着她看。

被她发现,黎洲视线也没有半点收敛,他扯着嘴角笑了下:“怕你突然不见了。”

所以要盯着点。

什么呀……她又不是大罗神仙,还能突然不见……

时盈正想说他是不是脑子坏了这种话,注意到他的眼神,有点压抑又有点陌生,于是想到,这五年里,他是不是时常这样想。

想看到她,又突然看她不见了。

人就是这样才会生病,生病了呢又会这样,来回往复,于是变得越来越严重。

时盈放下手里的笔,她往前凑,给他看看左边脸,又转过去看看右边脸,然后抬起下巴到他眼前,好让他能把自己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看我在这呢,不会不见的吧。”

不止今天,还有明天,后天,每一天她都会在。

时盈还捏捏自己脸蛋给他看。

唔……好好捏啊……

她心里冒起来这样一个小感叹号,又自己给自己捏了捏。

黎洲笑了声,也伸手过去,捏了捏她脸蛋。

时盈拱了拱鼻子,去蹭他手心。

鼻尖蹭得他手心痒痒的,暖黄灯下她皮肤的绒毛也在发光,黎洲垂眼看着她小巧的鼻尖,可爱得像金色的小珍珠,他笑着,笑意直达了眼底。

时盈托着下巴冲他笑,眼睛也笑得弯了起来。

第55章 捉现场

这个夏天真好啊, 比五年前的夏天还要好。

烈日正盛,这个想法跟随着太阳一起从时盈的脑子里跳出来。

早上她上称,发现自己已经胖了快五斤, 一胖起来先胖肚子,腰上的肉好像多了一点点,捏起来软软的。

黎洲的体重也上升了。

时盈特地上网了解了,对黎洲来说, 体重上升肯定是一件好事,他不能太瘦了。

还得多吃, 他们一起多吃。

七月中,时盈回奶奶家吃饭。

回去路上时盈很纠结,她在想怎么向爸妈还有爷奶坦白她和黎洲的事, 以家里人的接受程度,可能会惊讶, 但肯定不会阻止他们。

应该会赞成的吧。

毕竟黎洲这个好哥哥的形象还是非常深入人心,奶奶喜欢他, 宋舒女士也喜欢他。

但时盈还是紧张, 心里反反复复在措辞。

她要怎么才能冷静又正确地告诉他们黎洲从哥哥变成男朋友这件事呢?

太令人苦恼了。

走到楼下,时盈停了会儿, 发消息问黎洲下班了没有。

早上黎洲什么时候出门的她又不知道, 只知道自己睡得很熟, 迷迷糊糊间被他喂了大半杯水, 醒来的时候还收到他发的消息, 让她一定要记得多喝水。

黎洲说这样的话也一本正经,昨天晚上就是,做到一半给她拿水来喝,让她多补水, 硬是喂到她嘴边,哄着骗着让她喝下去。

他一这样时盈简直想要狠狠咬他两口,不然不解气,完全不解气。

有些人就是喜欢这样贼喊做贼的行为——黎洲典型案例。

消息刚发出去没两分钟,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来了。”

时盈回过头。

她眼睛立马亮晶晶,上下扫了一圈,惊叹道:“哇噻!”

黎洲今天明显特地收拾过。

他穿了一条水洗蓝的牛仔裤,纯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子挽起,露出半截小臂,衬衫上面有刺绣,在衣襟左边,靠近心口的地方,是“SY”这两个字母。

这段时间头发长了点,昨天晚上时盈还在说要给他剪头发,今天他就已经剪过了,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眉眼淡淡的,就这么看着她。

一瞬间时盈仿佛看到了五年前的黎洲。

看她呆呆的,黎洲不免觉得好笑,他眼眸微垂,看着她:“怎么变成小傻子了?”

“你、你……什么时候买的衣服?”时盈往前走了两步,拉了拉他衣服下摆,打心底里觉得,这件衣服让他年轻了十岁。

不是说现在他就很老的意思,而是很少看黎洲穿这样……怎么说,潮的衣服吧。

“前两天买的。”黎洲看她好奇地可着衣服看,眼睛眨啊眨的,他逗她,“回去借你穿穿?”

时盈摇摇头。

她穿这个?那简直就是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一样滑稽。

她和黎洲之间关于身高和身形的差距她心里是有数的。

时盈指了指衣服上的刺绣,惊喜道:“这个,好漂亮啊。”

而且和她的名字缩写一样。

时盈也没有太多的时间继续惊叹,她已经在紧张地搓搓手。

她想了一路了,倒是在心里打了不少草稿,到这里开始后悔自己没有拿一个小本本,把要说的话全记下来,再好好整理一下。

紧张到手心出汗。

黎洲拉住她,上楼。

明明是走过无数次的楼道,第一次觉得四层楼还挺矮,没两分钟已经走到了。

时盈停下,再次深吸一口气。

再往前走两步就是家门口,右边是她家,左边是黎洲家。

现在家里人肯定都在厨房忙呢,按照家里吃饭习惯,这个点菜已经准备得差不多,等他们回来,就可以吃中饭了。

“怂了?”黎洲捏捏她手,低声笑她,“你还知道怂?”

时盈现在没有开玩笑的心思。

她看了看家门方向,又回头看向黎洲,转过身来,手足无措,只能给他拉了拉衣服下摆,拍拍他T恤上的小褶子。

“你说……我是一进去就说还是吃完饭再说?”时盈担忧地问,“我要是一进去就说了他们会不会吃不下饭?”

黎洲笑:“至于吗?”

他看起来比她轻松很多,到底是经历过不少大场面的一声,遇事就是淡定。

时盈手无意识攥紧了他的衣服。

这块衣服下摆都快被她抓烂了。

时盈眼神飘忽不定,一下到他脸上,一下又到他胸口,突然看到他整张脸,愣了下,又有意识地看过去。

好像发现……他今天长得更好看了。

颜值吸引时盈看过去,一下就入了迷,她目光从他鼻尖转到嘴唇,已经用视线细细描绘了一遍他的五官——相貌和气质都是唯一,他也是唯一。

她眼里的喜欢简直外放得毫不掩饰,是黎洲很喜欢看到的眼神,他一手揽住她腰,低头道:“来亲一下?”

他眼里有笑意,这模样大概是在说……这么好看就不想亲一下?

美色诱惑这件事,他绝对拿捏得死死的。

时盈咽了咽口水,踮起脚来去亲他。

小猪送吻最可爱,没办法,他也招架不住。

她亲了下他嘴唇,很快离开,整个人踮起脚尖被他往怀里揽,她仰起头,小声说:“等下我先跟我妈妈说,你在外面稳住。”

黎洲听着她说:“嗯。”

时盈接着道:“我们随时打配合。”

黎洲又答应:“嗯。”

时盈不满地“啧”了一声,伸出拳头锤他:“嗯嗯嗯的,听我说没有?”

这种时候就好好听说话,很重要的,不要敷衍她。

“听到了。”黎洲低头,用鼻尖碰了碰她鼻尖,“我听力目前还可以,嗯,都能听见。”

他清冽的气息扑在她唇上,让她又有了一种想要接吻的冲动,时盈喉头已经干到没有口水,她微闭眼,抬起头,温软的触感才落在唇上,突然听见“嘎吱”一声——门开了。

时盈吓得心脏“噗通”一声往喉咙上跳,她隐约察觉不对,转过头去——

哦豁!

宋舒女士和她目光对上,她穿着围裙,手抓在门把上,眼里渐渐转为震惊,震惊,再震惊。

哦豁!

时盈刚刚想的那些坦白的话啊,怎么铺垫怎么开头在这情景下迅速化为了泡影,脑子上面已经开始出现一行行的弹幕。

完蛋了完蛋了。

社死了社死了。

谁来救救她谁来救救她谁来给个地缝让她钻进去啊。

可不可以重开?

一行行弹幕在她脑子里跳舞,时盈还在黎洲怀里,幸好他手臂圈得紧,不然她现在肯定要腿软到掉下去,一向脸皮厚的时盈脸颊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她像一只被临时挖出来的土拨鼠,终于忍不住埋头在黎洲怀里。

黎洲胸膛似乎还震了震,时盈看不到,但她觉得他在笑。

“是盈盈吗?”奶奶的声音也从后面传来,她人在客厅,见宋舒开门一直不进来,于是问了一句。

几秒后宋舒才回答:“是盈盈,还有黎洲,一起回来的。”

黎洲在这时候拍了拍时盈后背。

他在她耳边说了句“没关系”,就松开她,转而牵住她手。

黎洲的手掌如此宽厚温暖,他站在她身边,腰背挺得很直,让时盈也多了那么点底气,她露出一个极其尴尬又勉强的笑,跟着黎洲进门。

“还差个炒青菜就全好了。”虞立宣在炒青菜,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宋舒去厨房脱下围裙,凑到虞立宣耳边,跟他说了几句悄悄话。

时盈视线跟着过去,心里已经由害怕转而变得忐忑起来,宋舒女士刚刚应该看到了吧,什么都看到了,但她又不问。

倒是问她两句啊,她不问,让她怎么回答呢?

终于,宋舒和虞立宣说完话,她往客厅走来。

“过来拿碗筷。”宋舒喊时盈,“马上吃饭就别杵着了。”

宋舒女士就刚刚那一会儿的震惊,现在已经脸色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时盈正要过去拿碗筷,黎洲已经先她站起来。

他拍拍她手,示意她坐下:“我去。”

这是时盈有史以来吃过最忐忑的一顿饭。

中途黎洲还给她夹了菜,剔了一小碗鱼肉,时盈还在底下拍他让他别给她夹菜,一边紧张一边忐忑,然后在这样的情绪下吃了两碗饭。

“嗝儿~”好饱呀。

放下碗筷,宋舒拿纸巾擦擦嘴,看大家都已经吃得差不多,她看向在摸肚子打饱嗝的时盈,笑起来,语气依旧柔和:“说吧,要跟我们坦白点什么。”

宋舒等吃完再说,家里有共识,没吃饱不说孩子,不然该吃不下饭了。

天大的事都没有吃饭重要。

时盈张口,一句话没说出来。

完了,脑子里什么都没剩了,这下左脑和右脑里面全是红烧猪蹄糖醋排骨还有清蒸鲈鱼,以及两碗大米饭。

看她紧张,宋舒叹口气,这时候才说:“黎洲昨天已经找我聊过了。”

时盈愣住。

啊?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黎洲,他坦然自若,一副早有准备的样子,提心吊胆了一顿饭的时盈这才后知后觉,敢情她这又是——被心机男骗了。

“我之前撮合你跟叶医生,确实是满意他,也觉得你们合适,不过更多的,还是想你人生有更多体验。”

宋舒又叹气,说实话,昨天黎洲来找她,跟她聊了两个多小时,黎洲这孩子,她看着长大,性格品行她清清楚楚,这就不用多说,她不过一直觉得,他把她家盈盈是当妹妹看。

不过转而一想也有迹可循。

黎洲刚回国那阵,她跟他不知道多赌气,要是兄妹,怎么会至于到那个地步。

其实抛开这层兄妹关系,盈盈和黎洲很配。

宋舒想了一晚上,到底认可了这个结论。

黎洲昨天来找她,除了坦白他们在一起这件事,还有一点,黎洲很在意时盈父母对他的看法。

他的在意来自于,时盈的父母清楚他的家庭,清楚他的成长环境,更清楚他的个人性格,黎洲一直认为,他在这方面,是他配不上时盈。

时盈被家里养得很好,她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长大的孩子,家里一直都是,万事以盈盈为先,万事盈盈喜欢就好……她这样的女孩子,可以轻易获得任何人的喜欢。

黎洲的家庭说不上复杂,却比她家冷漠很多,他这个人脾气冷,不爱说话,从搬过来起,父母经常吵架,关系不好……这些宋舒都知道。

宋舒中意叶青序,最重要的一点不就是他性格好。

黎洲自认做不到他那样的性格,像个菩萨。

宋舒很惊讶黎洲会这样想,她开始意识到,黎洲是把自己放在比时盈更低的位置,他看似冷淡,不通情绪,却比任何人都知道反思自己,他怕宋舒觉得他配不上时盈,所以他忐忑,他坦然,再来向她的父母坦白他的心情。

黎洲能这样,宋舒惊讶,也很欣慰。

他是真的喜欢盈盈,这点她能感受到。

时盈听宋舒女士说,她这会儿挺生气,但往左往右的都不知道该气到谁身上,只在想从踏进小区门的那一刻起,她大概就是个跳梁小丑,被围观表演。

好过分呀。

时盈气呼呼,在场能让她欺负的只有黎洲——她转头去瞪他。

黎洲垂眼,只当没看见。

宋舒看她这样子,心想平时肯定是她欺负黎洲多,前段时间黎洲又和蒋因吵架的事宋舒也知道,她正打算挑个时间和蒋因好好聊聊。

其实她们俩也早就该好好聊一下了。

宋舒目光转向时盈,说:“你和黎洲在一起,好好跟我说,难道我还会不同意?”

这也瞒着瞒着的,不知道瞒什么。

时盈心里哼唧唧,好想现在给黎洲一记闷拳,她开口说:“五年前那时候是不太好说啊,毕竟——”

等等。

宋舒抬手,眉心已经重新皱起,她疑惑两秒,目光从他们两个身上扫过,眼神凝住逐渐狐疑起来,脱口而出问。

“什么五年前?”

第56章 母子

为什么不和她提前对好口供!

时盈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还要交待多少出来了, 深刻感觉到自己是个大漏勺,这块补上那里又漏,她就像一个勤劳的小工, 吭嗤吭嗤干活。

黎洲本来都帮她摆平了,她现在要重新开始交待。

从五年前开始。

不过时盈省略了很多,就是几句话说了个开头,又说了个结尾, 然后试图糊弄过去——都五年前的事了,早都不重要, 用不着再提啦。

现在是怎么样才最重要。

宋舒忍不住敲敲她脑袋。

事已至此是没什么好说的,宋舒也不是事后喜欢找孩子算账的人,连着叹了两口气, 说算了算了,年轻人的事, 她也没想多管。

随他们去,能走到哪一步也都只能靠他们自己。

不过时盈好在能松一口气。

宋舒虽然调侃了她几句, 但她的态度是赞同和支持, 爷爷奶奶更不用说,奶奶还在那里自己复盘, 哎呦, 原来黎洲之前跟她说要追的女孩子就是他们家时盈。

原来是这么个事啊。

奶奶午饭后开始做南瓜蒸糕, 她就惦记着黎洲喜欢吃这一口, 特地多做了点, 让他多吃,吃不完带走,放冰箱,冷冻也能放几天呢, 想吃了就拿出来解冻,微波炉或者上锅再蒸,快得很。

于是两人离开的时候,一人提了一袋子的蒸糕。

这接下来好几天的早餐都有了。

他们两个住一起这事,宋舒隐隐约约也知道了,她没说什么,只跟时盈说还是要注意。

安全措施什么的。

时盈这方面当然知道呀,现在她就知道闭嘴巴不乱说了,什么五年前就知道这样的话,绝对,绝对,不要再说。

回到家,黎洲把蒸糕一半放冷藏一半放冷冻,他脱下外套放沙发上,看着上面“SY”两个字母,她才问黎洲这是不是巧合。

黎洲低头笑了声,没回答。

但比起说回来之后要找黎洲麻烦,时盈更多还是在想他跟宋舒说的那些话,她虽然不知道具体都说了什么,但能谈两个小时,肯定已经很深入讨论了。

那个讨论的中心就是她。

她是爸爸妈妈唯一的宝贝,也是他们最爱的人,时盈从来知道这一点,也知道自己在家人心里的重要性……黎洲在见他们之前,肯定做了很多的心理准备。

要不时盈最了解他呢。

他是看起来对所有事情都无所谓,轻描淡写的态度,但他在面对重要的事情面前,会比别人花费更多心力和精力,做好完全的准备去应对。

黎洲在尽力请求到他们的同意。

时盈忍不住还是问他:“你怎么说的?”

黎洲淡声回:“你是他们唯一的女儿,在我这里也是唯一。”

唯一的爱人,亲人。

唯一的时盈。

他的爱不是看不到,而是需要克制。

他只有尽力克制才会让它看起来和每一个普通人一样。

时盈心口微酸,她转回头,小声嘀咕:“说得好听哦也没听对我多说一说。”

“时盈,我暂时没有聋。”黎洲看过来,他笑得温和,这笑在他脸上让他像极了一个谦和的君子,明明跟她说过那么多漂亮的话她还说没有,那他有必要身体力行地唤醒一下她这不长记性的小猪脑袋。

“昨天晚上放过你是因为有事,今天晚上不会。”他温和的话语掺着寒意,“盈盈,记得多吃点,多喝两杯水。”

这一点时盈才是有苦难言。

她本来和他约定好了,一周四次,她默认他也同意,结果就是不对劲,完全不对劲。

在她的「休假」时间中,他要么穿得很少,要么主动来给她按摩,等她花瓣完全浸在水里了,他就要走,当做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她要么拉他手过来给摸一摸,要么主动抬起往他这里送,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

等她每次反应过来他是故意的,往往已经晚了。

一次接一次,一次又一次。

时盈“哼”了声,用口型回:“少、威、胁、我。”

黎洲没说话,他坐在沙发上,抬眼静静看着她,视线跟着她动作来回,他闭了闭眼,突然觉得困。

时盈去洗澡,洗完想喊黎洲给她吹头发,探头出来,发现他半躺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到嘴边的话又被咽回去。

今天是周日,他下班早,很少见他在这个时候睡着。

时盈看了会儿,在想这是一件好事。

困了就要睡,饿了就要吃,这是每个人的本能。

时盈轻轻走过来,给他盖上小毯子。

好好睡吧.

宋舒专门和蒋因见了一面。

当然是为两个孩子的事。

蒋因的性格,宋舒很清楚,从前那时候两个孩子关系好,她就看出来蒋因对此颇有微词,宋舒当时常送吃的给她,说她家盈盈有时候在她家玩,多有打扰,请她包涵。

盈盈喜欢黎洲,就喜欢跟他待一起,小孩子的事就那样,纯粹得很,喜欢就喜欢,让他们去。

确实只是个小孩子,加上宋舒的原因,蒋因这些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没说什么。

但她这个人还是太偏执。

她只能看到自己的不幸,再把自己的不幸加到身边人身上,原本她有黎洲这样好的一个孩子,应该是她的福气。

宋舒没太提时盈,她却夸了黎洲很多。

她看起来比蒋因这个亲生母亲还了解黎洲,黎洲喜欢吃什么,黎洲实际是什么性格的人,她心里都有数,聊到最后宋舒才说,她家盈盈也是好孩子,只要不戴有色眼镜看她,不说肯定要喜欢她,至少有眼睛的都能看明白,时盈不是坏孩子,有她在,黎洲会开心很多。

希望她们都能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上去看待这件事。

宋舒说到这里,言辞恳切,她每句都是说的真心话,也是真的希望蒋因能听进去。

见面回来后,宋舒晚上和时盈视频,说起白天的事。

“她没说什么,就问我知不知道黎洲都在吃些什么药。”一顿饭的工夫,蒋因很沉默,她也没吃两口,最后才问宋舒知不知道黎洲在吃药,她想知道他吃的是什么药。

可笑的是她不知道的事,要从别人那里才知道,那还是她蒋因的亲儿子,不是其他人的。

“我说我肯定不知道,让她想知道就自己去问。”宋舒在这方面不喜欢八卦太多,她知道自己应该知道的就好,至于其他,不是她能随便插手。

时盈坐在书桌前,托着下巴,听宋舒说着,一边听一边附和地点点头,那边宋舒无奈笑,说她听到什么了就光点头。

这还要什么什么的嘛,她觉得她夸黎洲夸得对啊,夸得对所以要赞同。

这孩子现在已经是黎洲脑了。

说她一句开始傻笑,宋舒隔着屏幕想敲敲她脑袋。

今天黎洲值班,就她自己在家,时盈觉得怪睡不着的。

以前也就她自己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画画,画累了吃,吃困了睡,睡醒起来了再继续画,分不清白天黑夜,只管把手上的工作继续完成。

也不知道黎洲今天忙不忙,他晚上在值班室能不能睡着。

黎洲值班的时候时盈说好不会去打扰他,等他有空了会发消息给她,如果他没发消息,那就说明他很忙。

时盈也就不盯着手机看了。

确实,黎洲这天晚上值班很忙。

最近这段时间,科室病人又多了起来,多一阵少一阵,总是这样,病人一多事情就多,没什么大事,杂事小事不断,有几个病人反复喊不舒服就能折腾不知道多久,黎洲一直到凌晨两点才回值班室休息。

大概六点他就又起了。

以前他在值班室很少睡着,基本上就是闭着眼睛休息会儿,虽然是在躺着休息,脑子依旧清醒,现在他晚上累了能睡着了,即使睡不了太久。

不过起码可以睡着。

对黎洲来说,只要能睡一会儿,大概三四个小时,不用太久,他精力就会恢复过来。

早上查完房大概九点,他回办公室时,收到蒋因给他发的微信。

问他有没有时间,中午约他吃饭。

黎洲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手上摸着鼠标犹豫了两分钟,再度把手机拿过来,回复了一个“好”字。

黎洲早已经不是五年前的黎洲。

那时候他还对蒋因抱有希望,他试图让自己得到她的认可,于是他在这样反复的努力中变得找不到方向,变得分不清轻重。

直到这两年,他才渐渐想明白,有些人既然天生亲缘浅薄,那就不用太强求,没有就没有,也不过是没有而已。

所以这次和蒋因的见面也是,黎洲态度非常平和。

他明白蒋因到这个年纪有她的恐慌,她担心老了没人照顾,担心自己的以后,这点黎洲很明确,蒋因是他的母亲,他从不否认这点,身为儿子该有的义务他都会尽到,但如果蒋因一定强硬要求他什么,他不会答应。

意外的是,这顿饭蒋因什么也没说。

在医院附近的一家餐馆,蒋因点了一道莲藕排骨汤,一道山楂排骨,还有清蒸鲈鱼,都符合黎洲的口味。

他们之间很少有一顿饭吃得这么安静,只是吃饭,蒋因什么也没说,她往他碗里夹排骨,黎洲动作顿了下,盯着排骨看了眼,他再继续吃。

“老房子你愿意住,就搬回来。”这是蒋因放下筷子后说的第一句话。

她这几年和黎安平闹离婚,已经分居很长时间,黎安平工作忙,自己住在单位分的房子里,蒋因则住在娘家。

娘家只有她父母在,她住着正好照顾父母,医院旁边的这个老房子确实租不好租,卖不好卖,再说现在卖出去也跌价,还不如留着住,毕竟离医院近,黎洲要上班的话方便。

他们母子之间的矛盾,其实不在时盈,也不在黎洲,究其根源,是在二十多年前,她弄丢他的那时候开始。

这段时间蒋因一个人想了很多,时盈指责她不爱她的儿子,那些话反反复复在她脑子里,一边让她愤怒一边又无力,因为时盈说的都是事实。

她一味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于是忽略了黎洲的痛苦,当时才那么小的孩子,本质上还需要生活在她这个母亲的羽翼下,而她从那时候开始,就没有好好爱他。

她多少次埋怨黎洲养成这样的性格,不爱笑,冷淡,不和她交心,可她仔细回想,想到他刚学会走路时,屁颠屁颠跟在她后面,摔倒了也不哭还傻乐呵,刚学会说话时,一句接着一句不停地喊“妈妈”,“妈妈”,只要待在她身边,他就会笑,弯起眼睛开心地笑。

从来都不哭不闹的好孩子,从小就黏她,从小就听话,那么小一点的时候,就知道爱妈妈。

他被弄丢的时候已经是初冬,天气开始变冷,他只穿了一件毛衣,至今蒋因也无法想象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是怎么靠自己度过那个冬天的,她不敢想也不能去想……她到底是多失败,才让自己成了一个这样的母亲?

蒋因在来之前,一个人掩面哭泣。

她努力不让自己把这些情绪流露到黎洲面前……她的儿子,她唯一的儿子。

黎洲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他早已经不奢求在蒋因这里得到什么,很多年了,很久了,久到三岁以前的事,他都不记得了。

人的记忆在六岁才开始成型,他不记得很正常。

“暂时不搬了。”黎洲说,“我最近考虑买房子。”

蒋因愣了下,想起宋舒跟她说,两个孩子以后可能会考虑结婚,她希望她以一个平和的态度来对待时盈——如果他们结婚的话。

蒋因张了张口,已经到嘴边的话到底没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