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厄斐尼洛推开会客室的门,檀香混着虫蜕特有的香料味扑面而来。
神官端坐在座椅上,看样子刚刚经历过一次蜕皮。
这种周期性的蜕皮对雄虫来说是习以为常的事,每次褪去外层甲壳,不仅能修复战斗留下的伤痕,连体表色泽都会变得鲜亮几分,更能吸引虫母的注意力。
所以很多雄虫都特意选在蜕皮期后去见虫母,试图得到虫母的宠爱。
厄斐尼洛并不认为神官知道夏尔在这里,最大的可能就是,神官年龄太大了,蜕皮的频率也快了起来,每蜕皮一次,他就会年轻一点,不熟悉他的虫族不会猜到他的年龄远远超乎想象。
像从虫蛋壳里剥出来的神官容光焕发,看了一眼厄斐尼洛,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艾斯塔统帅没有和你一起来?我看见了他的部下在茧博物馆附近巡逻,是你的授意吧?”
厄斐尼洛淡然地说:“是,我让他防止蝶族来闹事,伊萨罗已经死了,他们应该集中全族的力量选举出新的领主,而不是成天在首都上空游行。”
“是吗?在我看来,他们游行不是为了伊萨罗的死,而是你偏要毁灭他的三枚转生茧。”
神官冷冷一回头,目光冷如冰霜,“审判官,你只是为了满足私仇而已,你问问你自己的心,伊萨罗真的和你有那么大的仇恨吗?”
厄斐尼洛睨了神官一眼,语气清淡的说了句,“你在质问我吗?神官阁下,好像是我邀请你来的吧?就算是质问,也该是我来问你。”
神官闭了闭眼,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所以,你到底有什么事?”
厄斐尼洛说:“夏尔在这里。”
“我要杀死伊萨罗的茧,夏尔得知了消息从帝国跑过来救他,现在被我关在办公室里,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厄斐尼洛想起夏尔被锁在床上时倔强的眼神,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请你用精神溯回术,抹去夏尔的记忆,从他被伊萨罗带回虫族来开始……不,从他的童年记忆开始,让他彻底忘记身为人类的一切,作为虫母的身份,重新生活一次。”
神官听见夏尔在这里时就陡然回过头,可是听到后面的半句话,本是沉寂的一片复瞳被逼红了颜色,“……篡改虫母的记忆?”
“不可能,你这样做会被处以千虫噬刑,你身为审判官,比任何虫族都清楚这样做的后果。”
神官声音冷硬,目光如带了寒意的刀刃,半点不留情面。
厄斐尼洛目光下敛,长睫毛微微扫下来,左眼脸处有一颗浅淡的泪痣,让他连笑也带着凄楚的意味:“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记忆对于人类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人类用记忆创造未来、用记忆找到生命的方向,记忆是伴随着死亡消失的一生的珍宝。”
“可是人类不像我们一样有生物本能,从出生起就忠贞不渝地爱着虫母。夏尔生来就是人类,他永远不可能成为一只真正的虫母,往后的每一天,他都会记得他怎么样出生,怎样长大,怎样一路坎坷一路荆棘,成为今天拥抱鲜花的自己。可是他唯独不会爱上虫族,不会对虫族履行诺言,更不会停留在虫族,他保持着这份记忆,每天都被他讨厌的雄虫爱着,难道就不会感受到痛苦吗?”
神官眉梢带怒,不似往常的清远疏淡,而是呈现一种乖张和锋锐之感:“嫉妒使一只雄虫丧失理智和判断力。也许这是你的想法,但你的初衷一定不是这个,你只想把伊萨罗从他的记忆里删除。”
“是又怎么样?”
厄斐尼洛的面容一半隐藏在了黑暗当中,晦涩不清的神情,愈加强势的侵略感,“伊萨罗把他变成了蜜虫,他却愿意接受伊萨罗的照顾和喜爱,他是疯了吗?”
神官说:“伊萨罗对夏尔很好。”
厄斐尼洛说:“我也可以对他很好。”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神官,“至少我宁愿他恨我也要得到他,神官,你呢?你喜欢他吧?夏尔的审判结束那天,我看见你姗姗来迟,捡起来他的鳞片放在了胸口。你喜欢他,却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你没资格嘲笑我。”
神官眼皮跳了跳,一股怪诞的感觉涌上心头,厄斐尼洛那深邃的眼眸中,仿佛蛰伏着一只猛兽,锁定了他,时刻准备破笼而出,横扫一切阻碍。
庭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大厅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神官的后背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在听见这句话之后。
神官鼻梁上挂着黑铁覆面,青灰长发在兜帽里似乎也被雨淋湿。
他不说话。
厄斐尼洛冷冷问:“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帮还是不帮?”
神官淡漠有礼地摇头,雷闪的光芒洒照在他的眉梢,有种高贵的疏离和遥远。
“我不是你,我爱一个人,是我的事情,与他无关。我不会用掠夺的手段,也不会杀掉任何阻碍我目的的雄虫。我身为虫母的教导者,不会把知识以外的事情强加给他,对不起,我帮不了你,而且我会阻止你这样做。”
“看来你是不帮忙了。”
厄斐尼洛神情平静地说,“你可以杀了我,只要你承认,你在未经虫母陛下允许的情况下私自离开了圣境,自愿放弃虫母老师的身份,承认自己对虫母动了私心而自杀,我就心甘情愿死在你手下,你敢吗?”
神官眼神一暗,复眼透露出的冷冽几乎要凝成实体,“卑鄙。”
厄斐尼洛一针扎在他的命脉上。
他的软肋就在于这些条条框框的规矩……这些让他像是行尸走肉一样的规矩!
厄斐尼洛深知他不能,索性回过身离开房间,没有回头,而是背对着神官说:“走的时候把窗户关好,夏尔不喜欢雨,太潮湿了,他会生病。”
神官想说夏尔似乎很喜欢雨夜,他总会在下雨的夜晚吃东西、看书,还会在雨夜躺在伊萨罗怀里聊天。
可是厄斐尼洛已经走远,这些话他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回味,好像有一根刺,一次次扎进喉咙,也像是一块石头,好不容易被西西弗斯推上了山,又被轻飘飘的一句话捶下来。
厄斐尼洛来到了审讯室,从抽屉里取出一支泛着幽蓝色光芒的药剂,指尖微微颤抖。
【记忆清除剂】
只要一滴,就能让夏尔忘记一切。
厄斐尼洛拿起其中一支针剂,静静地拧开了封口,将透明的溶液倒进了一杯准备好的营养液中。
本以为杀了伊萨罗,夏尔就会忘记他。
没想到……夏尔居然敢从帝国偷着跑过来,就为了见他的尸体一面……
厄斐尼洛面无表情地晃匀了这杯营养液,去了书房一趟。
……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又端着一杯营养液出来。
路过走廊时,他顺着栏杆望下去。
那立着的一枚茧上裂痕似乎更大了,伊萨罗沉睡的躯体开始有了血脉跳动的冰蓝色。
厄斐尼洛皱了皱眉,顿时意识到了什么。
“伊萨罗,你真是疯了。”
厄斐尼洛低声自言自语,“居然真的敢把一丝精神力留在茧里,你这一丝精神力非但不能让你转生,反而会造成更大更严重的自我伤害……”
“可惜已经晚了,就算你出来,夏尔也会忘记你。更何况,你以为你残缺不全的身体还能得到他的怜爱吗?”
“不美丽的雄虫不配得到虫母的喜欢,我们从小接受到的教育方式就是如此,你不要妄想着改变,不要妄想着变得又笨又丑,虫母还会爱着你。”
审判庭最中央上空的墙壁,悬挂着历代虫母的画像,祂展开的巨大翅膀几乎覆盖整面墙壁,复眼注视着每一只雄虫,提醒他们:唯有完美无瑕,才能获得虫母的垂青。
生怕任何一处不完美的虫肢,都会成为被淘汰的罪证。
这种近乎残酷的审美教育,如同无形的硫酸,腐蚀着雄虫们的心智,“美丽即价值”深深刻入幼年雄虫的脑髓,那些先天残缺或外貌平庸的幼虫,从第一次蜕皮起就被打上“次品”的烙印,被剥夺参与“王夫培养计划”的资格,只能在永无止境的劳作中耗尽短暂的生命。
而被选中的幸运儿,每日浸泡在特制的营养液中,接受着精密的基因微调,只为雕琢出最契合虫母审美的完美躯壳。
就连进食时,营养膏的分配也与容貌挂钩,虫母养护中心的虫们根据他们的体表光泽、触角弧度,将最浓稠的营养液优先递给那些天生拥有对称花纹的幸运儿,可若是新生的甲壳不够平滑,色泽不够鲜亮,等待幸运儿的将是被逐出计划的命运。
每一只雄虫都跨越了重重考验才站在虫母面前,凭什么他伊萨罗一只残缺的虫族可以抢前一步?
…
厄斐尼洛并没有很在意这枚茧的异常状态,也没有放在心上,转身回到了夏尔的房间-
夏尔跑了这一天的路实在是累了,手被拷着也不是很自由,只好坐在床边假寐。
听见门开的声音,他睁开了眼睛,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格外平静。
夏尔命令他:“把我的手铐解开。”
厄斐尼洛却问他:“你想好了吗?是放弃自由,还是放弃伊萨罗?”
夏尔抬眼看着厄斐尼洛,目光如箭。
厄斐尼洛也等着他的回答,目光却忍不住描摹着他的轮廓,心尖也跟着颤。
青年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了几颗扣子,露出一截修长白暂的脖颈。
衣裳的线条被熨烫得平平整整,修饰着他挺拔的腰身,身下两条腿,颀长而平直。
他那黑色的眸子里熠着光,头顶璀璨的水晶灯都显得黯然失色。
他有长长的眉,表情疏淡,从容不迫,有一份如月色般干净皎洁的气质,眸狭长,凤尾上挑,每一次见都给虫不小的震撼,那幽邃的,满天星芒闪耀的眼瞳,是厄斐尼洛见过最美的月亮。
他不说话,厄斐尼洛就知道他的选择了。
厄斐尼洛跪下来,把营养液送到夏尔唇边:“陛下,外面在下雨,天冷,喝点东西吧。”
深夜的囚室办公室里,夏尔盯着递到唇边的汤匙,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夏尔猜,这不是普通的营养液,否则厄斐尼洛不会出门一趟回来就拿了这么一杯玩意儿。
虫族的科技比较高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有?
可能是有关于降低精神力的,或者有关于让脑子变傻的。
更大的可能是……有关于遗忘记忆的。
不能喝。
但是不喝的话,伊萨罗的茧明天就会被杀死。
“……”
夏尔呼出一口气,笑了笑,拿过杯子,大大方方地喝了。
他闭上了眼睛,躺在了床上,在黑沉沉的夜压过来的一瞬间,他想,不论有什么样的代价都来吧,这世界上他唯独不怕两件事,一件事是死,另一件是输。
“厄斐尼洛……你真的……很恨我吗……”
…
大约三分钟之后,夏尔才睁开了眼睛,揉了揉脑袋,看向眼前的雄虫,满眼诧异:“……你是谁?为什么在我的房间?”
与之前疏离冷漠的眼神全然不同,倒是一种相当温和鲜活的灵动目光。
夏尔的记忆被消除了,警惕地看着他。
厄斐尼洛垂下细密的睫毛,蓝眼眸望向夏尔,平静的眼眸涌起了波澜:“你被劫匪抢走,身体受损,睡了很长时间,忘记了一些事情,我是你的工具,我为你而生,你可以随意使用我,按你喜欢的方式。”
夏尔看了他一会,认同似的点点头,晃了晃手腕,稀里哗啦的金属声,“那你为什么铐着我?我不应该是你的主人吗?”
厄斐尼洛抬了抬眉说:“抱歉,我忘记了,只是怕你不熟悉地方,到处乱跑。”
他拿出钥匙,解开了夏尔的手铐,把手铐扔在一旁。
夏尔拧了拧腕骨,眸光变得柔和,好奇地问:“你说你是工具,我倒是没看出来你哪里像一个工具,那你能为我做什么呢?”
厄斐尼洛低下头,恭顺地说:“我什么都可以为您做。”
夏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是谁?”
厄斐尼洛说:“你是虫族的虫母,唯一的母亲,也是我们的王,你天生受尽宠爱,有无数的仆虫,是我们永世供奉的太阳,从卵鞘中破茧的那一刻起,你就戴着冠冕,被万千温热的吻覆盖每寸鳞片,不信的话,你来看。”
他的手握住了夏尔的大腿,用了一点精神力,让他的腿变成了一条尾巴。
朝思暮想的,虫母的尾巴。
夏尔盯着突然出现的尾巴,瞳孔猛地收缩,像被惊到的幼兽般往后缩了缩。
他的尾尖不自在地蜷了蜷,鳞片摩擦发出细碎声响,他指着尾巴结结巴巴问:“这、这怎么回事?”
厄斐尼洛喉结滚动,伸手想碰夏尔的尾巴又猛地顿住,掌心悬在半空微微发颤:“这是您与生俱来的模样。”
夏尔蹙着眉凑近细看,发梢扫过厄斐尼洛手背,抬头直勾勾盯着他的复眼:“那你说,我都这么尊贵了,为什么会被锁在这?”
窗外闷雷炸响,雨势骤然变大,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
厄斐尼洛起身拉上窗帘,阴影遮住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因为外面不安全,总有虫族想抢走您,待在这里是最安全的,等这阵风头过了,我就带您回家。”
家?
好陌生的词。
夏尔感到头很痛,他不记得自己得到过这么多宠爱……
家会是好港湾吗?
厄斐尼洛从衣柜里翻出件睡袍,“宝贝,多穿一件衣服吧。”
夏尔接过睡袍随意搭在肩上,也没穿上,布料坠在腰际,露出半截白皙腰线,他甩了甩尾巴,尾尖无意识扫过厄斐尼洛脚踝:“既然我是王,为什么不杀了那些胆敢冒犯我的虫子?”
“因为您慈悲,不喜欢杀戮,而且你是虫族的妈妈,不会做出杀死子嗣的行为。”厄斐尼洛伸手想扶夏尔上床,却被夏尔躲开。
夏尔的尾尖松开他的脚踝又缠上,像好奇的幼兽探索猎物:“那你呢?你也会永远听我的话?”
“永远。”
厄斐尼洛感觉被尾巴缠住的地方像被烙铁烫着,明明这是一条湿润的柔嫩的尾巴,可是尾纱却柔软细腻地像被包裹着一样。
夏尔指了指手铐:“不行,我怎么知道你和外面那些虫族不是一帮的呢?你给自己戴上,我不放心你,我又不认识你,你和我单独待在一个房间,我不喜欢。”
厄斐尼洛立刻给自己戴上手铐,夏尔这才放心,晃晃悠悠起身,用尾巴支撑着自己,顺手抓着厄斐尼洛手铐的锁链来到窗前,“你看,外面在下雨,我喜欢下雨天。”
厄斐尼洛乖乖地顺着夏尔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悄悄地竖起了虫翅,遮挡住窗户外迸溅到夏尔头发上零星的雨。
轻声说:“是啊,我也喜欢雨天。”
夏尔回头看了他一眼,“诶,你有翅膀?”
“嗯,”他把虫翅展示给夏尔看,嗓音低沉而温和:“你也有,但是你的翅膀不会飞,如果外面没有下雨,我就带你出去兜风。”
两个人的距离是那样近,夏尔专注地看着他的虫翅,突然说:“我们曾经一起看过雨吗?”
厄斐尼洛的心尖突然一痛…“看过。”
夏尔笑着,脸颊浮现酒窝,小声问他:“也像这次一样浪漫吗?你可不可以帮我回忆一下?”
厄斐尼洛不得不闭上眼睛,掩饰眼眸里的泪痕。
他该怎么说呢?
告诉夏尔,我把你丢在雨中淋湿,你生病了一夜,是伊萨罗不眠不休地照顾你?
还是告诉夏尔,你失明的时候我去偷看你,那夜也下着雨,我亲眼看见伊萨罗割断了自己的肋间骨给你煲汤,你不知不觉地喝下去,却看不见他苍白失色的脸庞?
“我们……”厄斐尼洛轻吸一口气,低声说,“上一次,没有这一次浪漫,但是以后会越来越浪漫的。”
夏尔点点头,“我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很多东西,那些有关于你的记忆全都消失不见了,你是我的爱人吗?如果不是的话,那你为什么在我醒来之后就在我身边?如果是的话,那又为什么说是我的工具?”
厄斐尼洛轻轻在他额前一吻,“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帮我当做你的爱人。”
夏尔的脸微微红了,厄斐尼洛望着可爱的小虫母,又从衣柜里取出羊毛毯,轻柔地将毯子裹住夏尔,连他垂落的尾尖都仔细地盖住。
夏尔歪头盯着厄斐尼洛泛红的眼眶,“你眼睛红红的,是不舒服吗?”
他伸手想要触碰,却在距离脸颊半寸处停住,指尖悬在带着泪痣的皮肤上方微微发颤。
他的手……竟然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
厄斐尼洛喉间溢出一声哽咽,反手握住那只犹豫的手,将冰凉的掌心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
窗外惊雷炸响,照亮他睫毛上将落未落的水光:“只是……只是太高兴了。”
他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您终于愿意多看我一眼。”
夏尔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往后缩了缩,尾尖却被厄斐尼洛顺势握住。
微凉的鳞片在他掌心轻轻滑动,办公室的空气骤然升温,厄斐尼洛感觉心脏快要冲破胸腔,他颤抖着抬起手,却在即将触碰夏尔发丝时,听见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审判长阁下在吗?伊萨罗的茧出现了异常,您能来看一眼吗?”
伊萨罗是谁?
夏尔想了想,想不起来,却又不得不忍住手臂连着心脏的酸痛,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您先休息。”厄斐尼洛强迫自己后退一步,喉结艰难地滚动,“我很快回来。”
转身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下意识回头看。
青年正试图爬上床,因身后那条不习惯的尾巴而动作笨拙,他蹙着眉,尾尖焦躁地甩动,下一秒,尾巴化作修长笔直的双腿,他双手撑在床上,撅着浑圆的臀部跪趴在柔软的被褥间,紧致白皙的大腿并拢着,绸缎睡袍被撑起诱人的弧度,勾勒出腰臀间完美的曲线。
睡袍是厄斐尼洛的,穿在小虫母身上很宽敞,顺着大腿往里面看,能看见那一片暗色的隐晦。
厄斐尼洛感觉喉咙瞬间干燥得发疼,死死攥住门把手,金属被捏得发出细微的变形声,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的皮肤才能勉强克制住体内翻涌的欲望。
青年躺下,两条大腿夹住被子,袍子底部卷到了胯骨下方,若隐若现的肉粉色。
还有蜜腺在分泌蜜的水渍。
青年回头望来,漆黑的眼眸里盛满无辜与懵懂,躺在了枕头上,湿润的唇瓣微微张开,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那你出去吧,我想睡觉,今天晚上都不要来打扰我……”
这声拉长的尾音,像根羽毛轻轻扫过他绷紧的神经,让他几乎控制不住想要折返回去,将小虫母彻底藏进怀里。
“好。”
厄斐尼洛垂下眼眸,强自忍着,关门走了出去。
…
第二天一早,夏尔被刺眼的阳光晃醒,他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大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
还是想不起来啊……这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虫母和虫族到底是什么东西?
“您醒了?”
温柔的声音吓了夏尔一跳,他转头看见昨天那个自称“工具”的雄虫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冒着热气的流食,还有一小碟紫色果子。
夏尔坐起身,睡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点点头,腿盘起来,“你醒的好早。”
“这里是虫族的审判庭,我是审判长,我在这里工作,所以醒得早,只不过今天早上去给你准备食物,就起的更早一些。”厄斐尼洛把托盘放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挨着床沿坐下,“宝贝,来,吃点东西?”
夏尔盯着勺子犹豫了一下。
他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但总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就像有人曾这样照顾过自己。
“宝贝?”
厄斐尼洛舀起温热的营养粥,轻轻吹凉,再小心翼翼地送到他嘴边,就像哄那些还不会自己吃饭的宝宝虫母,勺子递得慢了怕凉,快了又怕烫着。
夏尔半躺着靠在软乎乎的靠垫上,刚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被厄斐尼洛哄两句就乖乖张嘴了。
吃完一勺,厄斐尼洛还得用柔软的丝帕擦擦他嘴角,生怕沾到一点残渣,夏尔这会儿被照顾得连手都不用抬,就像真成了啥也不会的小奶虫,很别扭,忍不住嘀咕:“我是失忆了,不是真不会吃饭。”
厄斐尼洛笑着舀起下一勺,“我只是想照顾你一次。”
刚吃完饭,外面又有虫敲门,厄斐尼洛立刻把面部屏蔽器戴在夏尔脸上,又急匆匆出去了。
事实上小小屏蔽器只有纽扣大,贴在耳后,夏尔也不记得那是什么。
但是夏尔想起昨天晚上他就是这样走掉,有些担忧,毕竟他们是爱人啊,应该互相帮助,互相宠爱。
夏尔望着空荡荡的房门,心里突然泛起一阵没来由的难过。
夏尔找不到这个情绪的来源,干脆推开门光着脚跑了出去。
门外就是二楼的栏杆,底下的大厅正中央有三枚林立的白色“生物”,夏尔仔细分辨,觉得更像是蝴蝶的茧。
大厅里来来往往的都是长翅膀的触须的虫族,但是数量不多,反观外面倒是很热闹,好像在举行什么集会,所以大部分虫族都跑去那里了,这里的虫族看上去都是来上班。
夏尔登登登跑下楼,朝着自己熟悉的气息跑过去,他的脑袋里好像有一张网,正在和那些虫茧共鸣,弄的他头很痛,只能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梅塞把文件放在轮椅的储物夹层里,看着伊萨罗那三枚茧,实在是想不通。
昨天审判长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毁灭这三枚茧,今天却临时让实验室的虫暂时不要带着腐蚀溶剂过来,还说要把这些虫茧保留至少一周,等到纪念周结束……他心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梅塞取出文件,打算去找审判长,然而一抬头就看见一只新鲜软嫩的小虫母从楼梯上跑了下来,光着脚,穿着清凉舒适的睡袍,两条白花花的长腿在袍摆间交错,但是跑的太快,梅塞眼睁睁看着他整个人踉跄着向前倾倒,雪白的大腿擦过扶手,在苍白肌肤上压出一道暧昧的红痕。
哗啦一声,文件撒了一地。
“……”
梅塞的喉结剧烈滚动,耳尖不受控地泛起绯红。
虫母特有的信息素随着青年跑动飘散开来,梅塞闻到过夏尔的味道,所以那张虚假的脸骗不了他。
他闻到了虫母在发情期的气味……不太浓稠,显然是刚刚度过最难熬的几天,进入了发情期后半程。
也是虫母受孕的最佳时期,这个时候的激素水平非常稳定,稳定到可以百分百受孕。
“小心!”梅塞下意识用虫翅挡住青年,把他抱在了自己的轮椅里。
小虫母仰起脸,漆黑眼眸蒙着层水雾,呼出的热气喷洒在他颈侧:“谢谢你。不过你是谁?为什么救我?”
梅塞用了整整十秒钟才反应过来:
“我是联邦议员团的主席梅塞,前北极光先锋团团长,交通部部长,蜂族黄金蜂阁下的高等种S级子代,您不认识我了?”
夏尔的屁股被硌得疼,在他的机械腿上找到了一个坐着舒服的角度问:“我应该认识你吗?”
梅塞曾经想过见到夏尔第一面就问他,为什么写自己的同虫文?为什么要在全虫族面前揭露他不行?
为此,他拼命训练尾钩,终于有了一点能硬起来的意思。
他打定主意,只要和夏尔一见面,就让夏尔看看自己到底行不行,狠狠地草他一顿。
结果夏尔失忆了?
一定是审判长干的了。
看青年这活蹦乱跳的样子,倒像是把小虫母强制绑回来,却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碰人家的。
梅塞挑起半边的眉,揉了揉青年被撞红的大腿:“对不起,陛下,是我唐突了,不过您还是应该小心点,楼梯很陡峭,跑这么急干什么?”
夏尔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在看到这几个大白茧的时候就非常着急,这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夏尔从梅塞怀里跳出来,跑到茧面前,跪在地上,伸手轻柔地抚摸着茧壳,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生出一种怀念,让他想要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于是他张开双臂,抱住了这枚冷冰冰的茧,脸也轻轻贴在上面蹭了蹭,闭上了眼睛,喉间溢出细碎的哼唧,手无意识地在茧壳上轻轻抓捏着。
如同被猫薄荷彻底俘获的幼猫,触须高兴地颤动着,连腿间的腺体都分泌出甜腻的虫母蜜,将周身的空气都浸染得黏糊温热。
第82章
厄斐尼洛站在二楼的栏杆外,手里还抱着夏尔今天要穿的套装,想着今晚要给夏尔送更甜一点的食物,也许人类喜欢的巧克力会好一些吗?
他细细思索着小虫母的口味,一抬头,却亲眼看见了这一幕。
他心爱的宝贝虫母在抱着一只死虫的尸茧当暖手宝,甚至跪在大厅里,面朝那只死去的蝶尸依赖地拥抱着。
“这太过分了,我的宝贝。”
厄斐尼洛低声呢喃着,“你是珍珠一样的虫母,怎么可以给雄虫跪?就算他给你跪一万次,也不足以让你跪……不可以……”
他展开双翅飞下去,轻柔地把小虫母拉起来,搂在手臂里保护着,拍打着小虫母衣角的灰尘,让小虫母站起来,低头柔声细语地问:“我只不过一眼没有照看到你,你就到处乱跑,这地面上都是小石子,让我看看你的脚心,有没有弄伤?”
梅塞的蜂翅立刻撕裂空气,如同刀锋横在他脖颈前,把他和夏尔分散开。
“厄斐尼洛阁下,退后。”
梅塞顺便用还算灵活的胳膊把夏尔拉到自己身边来,外骨骼翅层打开,柔软的膜翅垫在了夏尔脚掌下,任由他脏兮兮的脚踩脏洁净透亮的软骨骼翅面。
夏尔似乎对雄虫四层翅最里层的膜翅很感兴趣,歪着脑袋研究翅脉和毛细血管,他试图拨开梅塞的翅根,那里不像虫母的翅根会流蜜,而是呈现出战争独有的粗糙、坚固、耐操,拨开间膈膜,能看见粉红色的肉。
好有趣的昆虫,如果能把四肢都描绘出来,好像可以画一本昆虫图鉴啊……
梅塞一只手轻轻拍着夏尔的后腰,安抚着夏尔,容忍他在自己身上做观察。
然后转过头,冷冷的,富有进攻性的,质询一样:“陛下什么时候成了你的禁脔?”
“审判长,你用刑具惩罚所有试图触犯法律的雄虫,然而真正的罪蜷缩在你的心脏里。”
“给我一个解释。”
审判长微微眯眸:“梅塞,你胆子大了,你忘了是谁把你托举到这个位置上的?”
梅塞却说:“是你。”
他回眸看着夏尔,眸底柔光盈盈,把纯洁的白月光笼在眼中。
夏尔不知所以,朝他一笑。
梅塞的喉结滚动一下,鼻腔里满是虫母处于发情后期的甜腻香气。
受孕率100%……就算再不行的雄虫,射一次也能中。
梅塞沉默地用翅尖将青年保护起来。
既然这么危险的时期,更不能让其他雄虫觊觎小虫母,谁敢在小虫母失忆的时候让祂受孕,他跟谁玩命。
梅塞重新看向审判长,嗓音嘶哑:“你刚才问我是不是忘了你对我的帮助,我没有忘,没有你替我做担保,我不可能从军部进入联邦内政部门,也不可能进入联邦议会团。”
“但我如今的成就与陛下息息相关,他在战场上击败了我,留我一条命,使我成为军部总参谋长,军衔仅次于统帅;他离开虫族那一天,我成为领衔议会团的新主席,整个联邦,权力在我。”
“我所有的成就都是陛下所给予,我自然要站在陛下这一边。”
两只雄虫针锋相对,路过的雄虫不得不退避锋芒,绕开路走。
视线纷纷汇聚到最中央的小蜜虫身上。
小蜜虫从梅塞的翅膀上爬起来,又去围着伊萨罗阁下的蝶茧看。
那枚蝶茧里面有淡淡的精神力光丝围绕,只是一闪而过,谁都没有看到,大家忌惮着蝶族领主的茧,恨不得多长几只脚赶紧走。
“小蓝……”夏尔看见蓝色的光丝,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我还有小蓝。”
厄斐尼洛在沉默,寂静中散发出的气场,让周围的雄虫不自觉地后退。
他问:“小蓝是谁?”
夏尔也不知道,好奇怪,小蓝这词是从哪来的?
茧里的蝶微不可察地震颤了一下。
夏尔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因为他的肚子像是揣满了虫卵,沉甸甸的,而且很吵闹,他隐隐约约听见它们……居然在聊天?
……
[小白,是你父亲做的对不对?他怎么把妈妈弄傻啦?]
[我也不知道呀…对不起……父亲一时糊涂……妈妈清醒之后一定不会原谅他的……]
小白蚁气得直哭,同时又瑟缩在角落里抬不起头,他知道哥哥们不会责备他,可他就是觉得很丢脸,一直在擦眼泪,哽咽着小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知道父亲会这样……
他好想出去告诉父亲不要这样对妈妈,可是他还没办法出生,他突然开始讨厌起自己,讨厌自己的存在。
沉默寡言的小黄金在隔壁的孕囊拱了拱他,试图用肉乎乎的翅膀安抚他,但是隔着孕囊腔壁,他还未纤化的肉翅只能戳到小白蚁的尾巴。
小白蚁以为弟弟在欺负他,却不敢动,小黄意识到了他的局促,马上把翅膀收回来,“别、别哭。”
老幺小螳螂稍显冷峻的样子酷似贾斯廷,开口却是安慰:我听见过妈妈说的话,二哥哥,妈妈既然选择留下你,你就不要自卑。
小白蚁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真、真的吗?
排行第三的小蜜蜂看了看他,温柔地说:别自责啦,又不是你做的,你是很好很好的哥哥呀。
可是小白蚁自己知道,连他的存在都是妈妈不情不愿怀上的,他的生命不被欢迎,也许他应该死掉,不给妈妈困扰…那样的话,妈妈会不会喜欢父亲一点点……他就不会成为没有家的虫崽……
[不要哭了,弟弟。]
小蓝用精神力碰了碰小白蚁,他的弟弟小白蚁虽然很小,但是能力很强,本该开朗活泼的吧?怎么动不动就哭?真是高敏感高需求的小宝宝啊……叫崽崽好头疼哦。
小蓝蝶很有当大哥的样子,安慰着弟弟们:[都不要害怕,我来看看笨蛋妈妈到底怎么啦。]
小蓝蝶的精神力和伊萨罗同出一脉,但由于虫母基因介入的缘故,发生了奇妙的返祖现象,因此与伊萨罗的精神力能量略有不同。
蝶族古籍中记载,远古时期曾有一对双生蝶君,一为执掌秩序的圣裁者,一为掌控混沌的破坏者。
他们在陨落前将精神力一分为二,封印在蝶族最纯净的血脉中,破坏者一脉给予蝶族的王夫,令他能够保护、侍奉虫母;圣裁者一脉给予蝶族的领主,令他能够庇佑、带领全族。
伊萨罗是二代王夫的基因衍生子代,继承了破坏者的能量。
小蓝则拥有圣裁者的能量,目前他还小,只能试探妈妈的情况。
妈妈确实吃了一些药物,但是药剂含量意外地很低,像是喂药的虫刻意只喂了一点点,几乎很快就可以被身体代谢掉,就算笨也只是笨一小会,怎么可能笨一晚上呀?
难道妈妈是装失忆的?
不对,妈妈看上去确实是失忆了,也不记得他们,也不再和他们说话。
妈妈是真的失忆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
小蓝把一个猜想告诉了弟弟们,小虫崽们叽叽喳喳地交流起来,基本都觉得小蓝说的没错,大家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小蓝精神力耗尽,毕竟他还是只幼崽啊,眼睛一闭就在自己的小房子里睡过去了,很快就蜷成了一团幼嫩的小蝴蝶球。
小白蚁还以为他累死了,撞了撞他的房间,满脸眼泪喊了一声:哥哥?你别死啊啊哥哥?妈妈……我是小白蚁呀……妈妈你快救救哥哥……
…
妈妈?
谁在叫?
夏尔怔然,不自觉地重复道:“妈妈?小白蚁?”
厄斐尼洛眉头蹙了一下,许久没说话,目光停留在夏尔的脸上,不知道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厄斐尼洛还没有蠢到以为夏尔给他起爱称了,缓缓走了过来,把夏尔抱在怀里,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极轻极慢的速度揉捏着,另一只手在他的腹部轻轻覆盖,刚好就覆在了那一小截鼓圆圆的隆起地带。
夏尔盯着自己的肚子,像盯着什么奇怪的怪物。
他将夏尔拢在自己的臂膀里、虫翅中,将虫母完全收拢,微微颔首,银白的长袍衬得他身形颀长,那双幽沉深邃的眼睛也比往常明亮许多。
“宝贝,你刚才说的小白蚁是谁?”
夏尔却摇摇头,拨开虫翅,扭脸看向梅塞,问了一句:“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是听见了一些奇怪的声音,你说该怎么办?我该去哪里找回我的记忆?”
怎么办?
梅塞被他茫然的模样刺激到,眼眶透红。
以前的夏尔可从来不会问别人“怎么办”,他生来就是个强势果断的性子,做任何决定从来不询问他人的意见,像今天这样衣衫不整就跑到大厅里来是第一次,开口询问自己怎么想更是听都没听过。
梅塞目光森冷异常,犹如寒冰刺骨。
“审判长,你错了,夏尔他根本就没有美好的童年,他的童年无时无刻不在仇恨、阴谋、鲜血、战争中,他的一生不停地在被嫌弃和被争夺间挣扎徘徊,注定了他不会为任何外物扭转心智。”
“而那些被虚构出来的照顾和保护都是不存在的,他就不是虫族土生土长的天然虫母,你凭什么更改他的记忆,让夏尔相信他是一个善良无辜的性格?”
明明真正的夏尔可是炸断他的腿都不抬一下眼皮的帝国军人…他的死对头…他最崇拜的学长…他心心念念喜欢着的人……
梅塞不喜欢这样犹豫不决的夏尔。
虽然说一举一动都像只精心打扮的漂亮猫咪,穿着打扮和暴露出来的皮肤都确实有足够的诱惑力但是……不喜欢,很不喜欢。
“外面在举办纪念日活动,陛下,您想和我出去看看吗?”
彬彬有礼的梅塞坐在轮椅上,一对虫翅张开遮阳伞一般的弧度,对夏尔伸出了手,“我可以保护您,别看我的腿断了,这也是您炸断的呢,您可是很厉害的人,是我的偶像。”
夏尔犹豫不决,但是抬头看了一眼厄斐尼洛,“你真的在骗我吗?我不是你们的王吗?我不是在万千宠爱中长大的吗?你不是我的爱人吗?为什么他要说这种话?到底是你在骗我还是他在骗我?”
厄斐尼洛将他抓在臂弯里带回了二楼,门关上,在梅塞上楼之前,锁上了门,将一套新衣取了出来。
“他是对的,我确实骗了您,只是不想让您得知曾经的痛苦遭遇,请您原谅我。”
夏尔对待爱人的态度是很宽容的,他把跪在地上的雄虫拉起来,“好了,既然你也是为我好,我就不追究你的责任了,我要和他出去游玩,晚上再回来,你别担心我。”
厄斐尼洛并不害怕梅塞把夏尔带走,梅塞也不会有那个机会:“好。但是换上衣服好吗?大街上没有穿着睡衣到处乱逛的小虫母,你这样子出去,只会让其他雄虫都疯狂起来。”
原来是要换衣服。
夏尔干脆利落地脱掉了衣服,厄斐尼洛出于本能想要回过身去回避,不想在夏尔失忆的时候占他的便宜,但是突然想起那句“小白蚁”,硬生生没有回头。
丝质睡袍滚落在地,完美的人类躯体骨肉匀停,唯独小肚子鼓起了一点,他弯下腰,清瘦的脊椎线条一路蜿蜒起伏,光顺着浑圆的轮廓,到小腿肚,到了纤瘦的脚踝,晕成一团柔美的光。
于是那一点点隆起的弧度,也在身后雨过天晴的日光照耀下变得温暖、朦胧起来。
厄斐尼洛没有家,他小时候就生活在蚁族的培育基地里,接受王夫教育。
他知道这样霸着夏尔不对,虫母是王,他们没有资格霸占虫母的爱。
可是失去过一次的雄虫,怎么能够放手让虫母走?
厄斐尼洛缓缓跪在地上,盯着夏尔。
夏尔抓住他的白角,不知道他要干嘛,直到他看见厄斐尼洛眼角的红,慢慢洇成一团,变成潮湿的泪水,有些惊讶。
“你怎么哭了?”夏尔轻柔地说,把他抱住,他的脸也刚好贴在肚皮上,“我没说你不好啊,你看上去很愧疚的样子,难道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
厄斐尼洛咽下呜咽,环抱着夏尔的腰身,脸颊蹭了蹭柔软的腹部皮肤,嗓音低沉说:“今天天气晴,纪念日很热闹,可是审判庭太寂静了,我不习惯一个虫待在这,你可不可以为我留下来?”
他泪眼朦胧,自下而上地看着夏尔。
夏尔已经穿好了衣服,是一件单薄修整的白衬衣,身形线条流畅而笔直,眉峰如刃,挺拔的鼻梁宛如工刀刻画。
他的睫毛浓密修长,覆着那漆黑如墨的眸子,一双黑眸仿佛天生就冷冷清清,不带丝毫情绪,就算是失忆了,也只是眸光柔软了几分而已。
夏尔为难地说:“可是我答应了别的雄虫,你就不能再找一只虫母陪着你吗?”
“这世界上只有一只虫母,您让我去找谁呢?”
厄斐尼洛主动脱下了自己的外袍,只穿着贴身的薄衣,银发垂落,遮住半边脸庞,虫翅张开宽阔,艰难地说:“陛下,我是虫群律法的化身。”
“您…能不能…”
那双虫族审判官才有的眼睛,冷静、残酷、不容置疑。
可现在他脊背挺直,只剩下压抑的恳求:“怜惜我……不论您知道了什么,都不要生我的气。”
夏尔看见他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皮,轻声说:“生你的气?不会吧。”
厄斐尼洛抿了抿唇,似乎这个问题让他很难出口问,却一时没忍住问:“难道这里面有我们的小宝宝吗?一只小白蚁?”
夏尔想也没想就否认了:“没有啊,怀孕的肚子也不是这么小的吧?我怎么会怀孕你们虫族的幼崽?”
厄斐尼洛也不确定是不是和夏尔那一次就让夏尔有了宝宝。
如果做扫描的话,夏尔会跟他生气,他不想让夏尔生气。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就难以控制地想要欣喜,甚至快要流泪。
他和夏尔的宝宝…
他根本就没寄希望于自己可以成为王夫。
这个宝宝像是恩赐…该怎么办才好?
他只能放夏尔和梅塞离开。
因为夏尔一定会回来。
虫母潜意识里还想着那只蝴蝶,否则不会抱他的茧。
厄斐尼洛闭着眼,苍白的肤色让他看起来如同颓败的画作,充斥着一股凄凉感。
昨晚,他只在那杯营养液里放了一点点药,剂量刚刚好让夏尔失忆一阵子,很快就可以恢复。
他只想知道夏尔在想起来之后会不会继续装失忆,然后欺骗他。
这是个足够自虐的行为。
尽管他知道这个答案一定是确认的,但是真正看到夏尔药效过了之后还继续装失忆,还要和梅塞一起出门,他还是感觉到雷劈一样的疼痛和失落。
他要等待夏尔回来,一直等下去-
一直到晚上11:34,梅塞才把夏尔送回来,这只残缺的蜂族坐着轮椅,却牵着夏尔的手,温润的笑容在他脸上,一直看着夏尔进入大门,脸上的笑容才慢慢变成一种担忧,而后一直留在门前没有走。
夏尔累了,走过蝶茧的时候还掺扶了一下茧壳,蝶茧似乎感知到了召唤,飘出一道蓝光飞进他的指尖,轻轻缠绕,跟随他走进房间。
…
厄斐尼洛听见了夏尔关门的声音,等了一下午的他已经准备好了夜宵和热虫蜜奶,敲了敲夏尔的门,却听见一阵细碎的声音响起。
那是……什么声音?-
夏尔进门就脱掉衣服进了浴室,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淋浴头冲凉。
因此并没有注意到一道黑沉沉的影子缓缓的、无声地贴在了浴室门的玻璃上,一点、一点,侵入到整片玻璃。
玻璃上的光被遮住,很快就没有了光源。
夏尔背对着门,并没看到,那道黑色的“影子”顺着门缝和地板的缝隙滑动着,钻进了浴室里,紧紧依附在夏尔的影子上。
夏尔转身,黑影也转身。
如同一体。
但是夏尔感受到了头发发麻一般的冷意,像是一根纠缠着的永远不会松懈的丝带,轻轻缠住了他的脚腕。
夏尔低下头。
什么都没有。
夏尔皱皱眉头,看向镜子,一片雾气,只有自己在洗澡。
他猛地回头。
浴室门依旧紧闭,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折射出扭曲的光斑……仍然是什么都没变。
“幻觉?”
夏尔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臂上凸起的鸡皮疙瘩。
影子蜷缩在瓷砖缝隙里,像一滩融化的沥青。
它无声地蠕动着,顺着夏尔赤裸的脚踝攀援而上,在腰际盘踞成一团模糊的轮廓,感受夏尔身上的体温,感受着血管里血液流动的节奏。
夏尔关掉淋浴,雾气渐渐消散。
他伸手去拿浴巾,指尖刚碰到悬挂的布料,忽然顿住。
浴巾上,有一道蜿蜒的湿痕,像是某种黏液拖过的痕迹。
“……厄斐尼洛?”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浴室里回荡。
没有回应。
夏尔有些冷,打了个哆嗦。
也许是错觉,他感觉空气更温暖了几分。
热水冲刷后的燥热褪去,夏尔扶着墙,感觉指尖触到的瓷砖冷得不像寻常温度。
镜面再次蒙上雾气,这次,雾气凝结成模糊的虫形轮廓,能隐约看到一对似是虫翅的结构,下方显现出细长的肢体,关节处微微弯曲,末端似有锋利的尖刺,像是某种蛰伏的捕猎者。
夏尔盯着那团雾气,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雾气缓缓蠕动,由虫形最终凝聚成一只蝶。
属于雄虫的蝶翼正从蓝色大闪蝶的脊椎处破体而出,将浴室的每一个角落都染成妖异的蓝。
影子脱离了镜子本身,更像是一团黑色的雾气,渐渐的在光照下变为透明。
夏尔瞳孔一紧,推门就跑了出去,浑身上下还湿漉漉地滴着水,只匆匆披了一条雪白的浴巾在腰部,连拖鞋也没来得及穿,就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上,紧接着整个人就砸到了床里。
很快就有一双手臂托住了他,减缓了冲击力,使他能够缓缓陷进凹陷的床垫里。
夏尔感觉自己的嘴唇湿漉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舔吻他,可是他什么也看不见。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从嘴唇到舌头,到腮里的软肉,都被细致地尝了个遍。
对方似乎很沉迷虫母唇中的香气,亲个不停,连眼睛和鼻子也没有放过。
胸口也变得寒冷起来,那湿湿的感觉绵延到这里,蜜就从腺里分泌出,沾在毛孔里,一点点又被吃掉。
夏尔没有被吓哭,但是被潮湿缠绕着的惊悚感,还是让他眼尾泛红,试图用枕头挡住自己的脸,“别…别亲了,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随后枕头就被温柔的力气拿走,那东西像是补偿似的,又亲了过来。
他的嘴唇被舌尖慢慢地拨开,鲜红色的舌被嘬出来,湿漉漉的口水顺着唇角流下来,滴到了耳垂。
耳垂便被轻柔舔了一下似的冰凉,甚至感觉有冰凉的触感钻进自己的耳朵。
衣摆被轻轻卷起一个弧度,那道不具名力量就这样停了下来,半截白到近乎透明的腰肢带着一点隆起,皮肉上出现了一个轻微的凹痕。
好像有什么圆形的东西贴在他的肚皮上,轻轻地蹭来蹭去。
这一定是一只看不见的虫族……夏尔想一想就感到惊恐,而身体中出现的陌生的燥热感也随之增加……
他一整天了都在忍这件事。
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白天问过梅塞,梅塞居然说是发情期后半程阶段,他根本搞不懂发情期是什么意思,梅塞说是他需要一只雄虫了……
需要雄虫做什么?
青年难受地夹了夹,浴巾在这个地方刚刚好,可以增加一点摩擦力,似乎用力地夹起来,可以缓解一些情热期的压力。
紧接着膝盖却被轻轻抬起……
夏尔双眸瞪大,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哈”的轻呼,手下意识去推那东西,却只能推到虚无的空气,“你走开…走开……”
而那种水浸浸的…或者说是湿潮的、切肤的…触感,让他一口气堵在嗓子里叫不出来。
一条软长,类似于…的形状……
那样冰凉而另类的感觉完全无法忽视。
“……你到底是什么?你是不是喜欢我?你喜欢我的话就出来吧,别躲躲藏藏的,我又不是会杀了你……”
夏尔艰难地开口询问,而和想象中并不完全相同的是,他居然感觉到……了。
夏尔逐渐看清了那黑影的轮廓。
是一张极为俊美的脸,温柔地环抱着他,随后,一只只蝴蝶飞进了自己的眉心,伴随着一道仿佛来自于很远地方的声音:
“小猫,原谅我只能以这种方式见你……”
“你还在情热期,不能为难自己,让我来帮你吧。”
不知怎么,夏尔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
仿佛他在等的就是这道声音,这一张脸。
夏尔渐渐放松自己,想要抱住这道声音。
可是声音怎么能够被抱住呢?
“伊萨罗……”
尘封在记忆里的名字,掀开了神秘的面纱。
夏尔的心热热的,眼角也热热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就算是鬼虫,也没那么害怕了。
对方似乎很有耐性,也很有经验,知道怎样做才能让一只虫母感到愉悦,它放出了一只只小小的寒色蝴蝶,围绕在房间里的小角落里。
还有一只落在了镜子前,似乎为了让夏尔能看清视野,因为接下来的事情完全超乎了夏尔的想象。
他看见对面立在地面上的一面椭圆形镜子,待看清那镜子上是什么景象时,忍不住死死捂住了嘴。
大大的M字,虚空的O,似乎变成了不现实的Q……这到底是什么神秘力量?
夏尔忍不住闭上眼睛不敢看了。
……就算他不看也不能忽略感受,他有些冰凉感,似乎有冰块从胃部滑进了孕囊旁边,又一路向下。
这股凉能浇灭热,能让躁郁不安的情热期得到舒缓,更多的,却像是给予他一份情热期的安慰。
孕囊却在疯狂吸食着这股陌生而又熟悉的力量,夏尔被充盈,从而虫卵们得到了强悍的力量,夏尔越来越无法拒绝,只能眼睁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膝窝弯折,润湿湿地反着光,变成OQOQOQ……
一门之隔。
“夏尔?快开门,你怎么了?”
厄斐尼洛话音刚落,就感受到一阵窒息没有来由的的疼痛。
就像被一条极细的细线缠住了虫翅、脖颈,让他无法呼吸,甚至感受到了死亡一般的怒意,还有高纬度生物对生命的漠视、对一切事物的冷淡。
门上,黑气组成的虫形轮廓突然出现,诡异地扭转脖颈,仿佛察觉到被注视,那没有五官的“头部”缓缓转向正在走廊里的厄斐尼洛。
水珠顺着墙面蜿蜒而下,穿过虫形轮廓,使得它的身影忽明忽暗。
气流掠过墙纸,虫形轮廓的“触须”便随之摆动,在空气中划出虚幻的残影。
厄斐尼洛下意识回眸看向那三枚站立着的茧。
安安静静,毫无声息,完全没有活着的迹象。
紧接着屋里传出意味不明的喘/息声,听上去是夏尔遭遇到危险,但是仔细一听,又不像是什么要命的危险……
可当他想要把门撞开冲进去的时候,门板像是被锈住了一样推不动,一股莫名强大的力量在阻碍着他,带着蚀骨的恨意,令他浑身冰凉。
滋啦滋啦——
大厅里的灯光开始闪烁起来,月亮似乎也被遮住,无限阴冷、潮湿的水汽从窗子的四面八方浸润进来。
厄斐尼洛抬头看着天穹彩琉璃顶,月光不见了,屋子里小虫母发出的一声奇怪意味的叫声,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厄斐尼洛向前一步,却被无形的墙挡在外面。
不能再近一步,不能贴近小虫母身边。
他意识到出事了。
突然,无数蓝色光点从窗外的各个角落涌进,蝶群撞向审判庭建筑物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走廊里的温度骤降,他银白的发丝结出细小的冰晶,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一种病态的冰冻感。
他猛地回头看向三枚蝶茧。
伊萨罗的茧纹丝不动,但另外两枚茧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原本透亮的蝶翼脉络变得灰暗,像被抽走了生命力。
厄斐尼洛几乎能想象到门里在发生什么。
有一股力量在安抚小虫母的情热期,极有可能以这种情势使虫母受孕。
然而更大的可能是……
虫母会怀上虚无的“幼崽”,这只“幼崽”会化为精神力屏障,令任何雄虫都无法接近小虫母,而后缓慢地被虫母的身体所吸收。
是一种保护。
厄斐尼洛眼珠红透,然而铺天盖地的潮气侵袭还没有结束。
唯一的办法只有立刻摧毁伊萨罗的茧。
真的要……这样做吗?
他的宝贝虫母,一定会更恨他了……该怎么办才好?
第83章
今夜极昼星环无眠,月光被遮蔽,阴森、恐怖、虚无笼罩了整片星野。
正值初代虫母纪念日活动周,虫族彻夜不眠,中央广场上还有虫们热热闹闹摆摊,向来自各地的游客兜售蜜液和基因改造剂。
那些小瓶子整齐排列,标签上潦草写着【增强夜视】【抗辐射体质】等功效,某只雄虫正捏着试管反复端详,试图砍价,大街上闹得他什么也听不清,干脆不买了。
所以当黑暗笼罩下来的时候,所有雄虫还以为是黑夜来临。
而在十分钟之后,所有雄虫都发现审判庭那边发生了异常。
…
正圆形大厅里,伊萨罗的另外两枚茧已经破裂。
蝶族领主名不虚传,操纵一丝的精神力就足够使两枚食物茧将能量反哺给主体茧。
伊萨罗的躯体也开始有了生命力,而外部黑漫漫的风和月,都是伊萨罗狂走的精神力造成了虚拟虫身,试图吞并这座审判庭。
厄斐尼洛微微偏头,冷白如玉的脸庞沾有少许血迹,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显得孤寂又森静。
想要让一片长满野草的草原变为荒原,要把所有野草全部烧毁,连根茎也不留。
封闭蝶茧是最佳选择,不给伊萨罗留一丝能够转生的余地。
要恨,就恨到底。要狠,也绝无退路。
厄斐尼洛从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犹豫,蚁族是最为弱肉强食的族群,唯一值得蚁族团结的就是虫母,他成长过程中但凡有一点仁慈心软,早就被杀死在蚁族,化为一滩白骨齑粉,不可能有机会成为虫族最高审判长。
墙上的黑气骤然化作锁链,缠住他的脚踝将其狠狠拽倒!
厄斐尼洛冷脸挥翅,羽翼迸发出白光,斩断锁链的瞬间,整座审判庭剧烈震颤!
同时,无数蓝色光刃从茧中射出,在他胸口划出狰狞伤口!
碎片如刀锋般悬浮在空中,厄斐尼洛看见了一双即将堕入深渊的眼睛。
伊萨罗面容苍白如雪,碧绿的眼睛却流转着诡谲的波光。
屋内的黑气突然变得狂暴,凝成巨大的虫爪朝他抓来!
那些本该沉寂的蓝色纹路正在疯狂游走,如同苏醒的血管般包裹整枚茧壳,在空中凝成一只巨大的蓝闪蝶虚影。
它振翅的瞬间,所有灯光开始以诡异频率明灭。
更多蓝色光点正在从伊萨罗的茧中涌出,那些光点落地后竟化作伊萨罗的人形轮廓!
厄斐尼洛感觉有冰冷的蝴蝶翅膀拂过心脏,而后他用精神力竖起一道屏障,挡住了伊萨罗的精神攻击!
浮现在厄斐尼洛脸上的,是没有矫情的果绝狠戾。
伊萨罗失控的精神力马上就要弄塌审判庭,再等待下去,他会完成转生过程,伴生出不知名的副作用伤残,也许是失明,也许是失忆。
必须把夏尔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哪怕被族群责骂,付出惨痛的代价,也不能再让夏尔留在这里。
伊萨罗转生之后很有可能伤害夏尔的身心,他绝对不能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厄斐尼洛以最快速度回到办公室,拉开抽屉,皱了皱眉,还是取出一针昏睡药剂,回到夏尔的房间。
夏尔正陷在雾气氤氲的混沌中,雪白的皮肤上泛起不正常的绯色,腿间还湿漉漉地散发着蜜香,淌在床上,被他胡乱地蹭出了一大片洇湿。
夏尔看见门开了,猝不及防地看过去,黑暗中的身影疾驰而来,朦胧间他看见是厄斐尼洛染血的身影,刚要开口,脖颈就被轻轻按住。
“…啊……”
冰凉的针尖刺入皮肤,意识在药剂作用下迅速模糊……
脸上落下一滴“水”,温温热热,像是眼泪。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黑色天鹅绒的天幕……而后,是寂静的梦。
厄斐尼洛脸上泪痕未干,把夏尔裹进柔软的毛毯,小心翼翼放进特制的黑金皮质便携箱,从窗户飞离了审判庭。
…
审判庭外,纪念日狂欢的虫群正沉浸在喧嚣中,闪烁的霓虹灯光与震耳欲聋的音乐掩盖了厄斐尼洛的身影。
他抱着箱子飞行在空中拥挤的虫流里,没有虫族发现他是谁,越远离审判庭,空气就越是新鲜纯净。
皮箱里的虫母在昏睡,不会醒来,所以也不会觉得害怕。
厄斐尼洛攥紧了箱子,然而,当他拐进一条偏僻小巷时,三道黑影突然从树丛里跃下,淬毒的匕首直取他咽喉。
厄斐尼洛侧身避开致命一击,然而一道黑影切断他的手腕,把箱子抢走,鹰飞般离去。
其余两只雄虫紧随着离开,那截断了的手也被带走。
厄斐尼洛眯了眯眼,捂住手腕,忍着巨疼,用精神力催动骨骼重新生长。
一根白骨突破模糊的碎肉生长出来,紧接着是五根白骨,肌肉层、膜层、皮肤。
他盯着那几个暗杀者远去的方向,他的眼底意外的泛起了阴冷的暴戾,蓝眸熊熊地燃着怒意。
他觉得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刺痛急速的蔓延了全身,左胸膛的深处,犯起了一阵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忍不住抬起手,轻轻地按了按胸膛,在夜色中追了过去,另一只残破的手也在悄无声息地修复着肌理,盼望着撕碎那几只雄虫-
梅塞看清审判庭的情况后,拨通军部内线,以最快速度联系艾斯塔,来到最近的军部。
他扯下领口的绶带缠住渗血的右臂,方才在广场边缘,他察觉到异常的精神力波动,折返途中与一名形迹可疑的雄虫交手,对方的攻击招式竟与那些暗杀者如出一辙,基本可以确定,是一伙的。
“调取中央广场东南区监控!”艾斯塔猛拍操作台,“重点排查所有携带箱体的可疑目标!”
全息屏幕瞬间亮起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他盯着画面中暗杀者抱着箱子匆匆穿过虫群的身影,在对方转身的刹那,他瞥见箱子缝隙里露出的一缕黑发和一截白纱似的……尾巴。
梅塞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也浑然不觉。
“夏尔!”梅塞皱眉,“这个时间,能从审判庭里被偷出去的只有夏尔。”
艾斯塔死死盯着全息屏幕,看着暗杀者抱着箱子钻进一辆悬浮车,车身印着暗纹,“那是星际黑市的标记,追踪车牌号。”
技术员敲击键盘的手指快得几乎虚影,可下一秒,屏幕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雪花屏。
“信号被干扰了,”技术员皱眉说,“对方的反追踪技术十分先进,我们不能再等,要立刻通知第一军团出动吗?”
梅塞却扯开浸透血的衣袖,露出小臂上的微型追踪器,那是他先前与暗杀者交手时,偷偷嵌入对方装备上的。
“启动蜂群定位系统。”
他的眼神冷得能冻结熔岩,“就算翻遍整个星域,也要把他们找出来,杀了他们。”
技术员娴熟地操作系统,大约30秒后,屏幕上闪烁起坐标,直指星环北部一处早已废弃的星际港口。
艾斯塔却在思虑着。
虫族暗杀者一直蓄意伤害夏尔,在夏尔被宣布身份是唯一的虫母后,这群暗杀者曾在审判庭暗杀夏尔,之后就销声匿迹,成为了高级雇佣兵,专杀特权阶层,偶尔也抢夺珠宝,审判庭每次想要追踪,都以失败告终。
只有黄金蜂知晓他们幕后的真实身份,可是黄金蜂不愿告知,军部一直无法得知这群暗杀者的去向。
这是个找到对方老巢的极好的机会,可是他不能接受夏尔成为了定位源。
艾斯塔想抓住什么,手指却空落落的,只能收成拳头攥紧,绷出手背一条条青筋。
他绝对不会让他的挚友夏尔遇险-
暗杀者驾着偷来的悬浮车,在夜色里绕了好几个圈子,确认没被跟踪后,终于降落在一处废弃的星港。
此处是暗杀者的大本营,平时看上去只是一处破烂的荒地,到处都是生锈的金属架子和破损的飞船残骸,表面布满灰尘和苔藓,一片破败荒凉。
夜里所有暗杀者还在沉睡,他们推开吱呀作响的大门,里面摆满了改装过的武器和通讯设备,地上散落着食物包装袋和零件工具,显得又乱又脏,但是自从黄金蜂对他们赶尽杀绝后,他们只想保存实力。
倒也不想再杀夏尔了,夏尔可是虫母,他们之前也是真蠢,真想穿越回过去把自己弄死。
现在只想攒老婆本,反杀黄金蜂。
为首的暗杀者把箱子随手放在满是划痕的桌子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喘着粗气说:“可算安全了,看看今天抢了什么宝贝。”
他擦了擦手,郑重其事地打开箱盖,然而兴奋的低语还未出口,就被箱子里的“宝藏”惊得尖叫!
是一只漂亮的虫?
箱内有一只沉睡的雪白虫族,似乎感觉到冷,无意识地呓语一声,睫毛轻颤。
这只虫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蜜香,身上裹着的毛毯松松垮垮,稍微一动,睡衣就从领口滑落,露出了肩膀。
他修长雪白的脖颈上还有一枚针孔,红了一小片,犹如凋零的茶花,一片片银白细小的鳞片覆盖在针孔上,缓缓修复着自身的伤痕。
几只暗杀者面面相觑,听见彼此咽了一口冷气。
“我们到底……把谁偷回来了?”
红丝绒的毛毯下面包裹着的根本就不是腿,而是一条银白色的纤长尾巴,湿漉漉的沾满了蜜,在夜色里散发着无比的幽香。
“尾巴…?”几个暗杀者意识到,“这是…虫母陛下吗!”
整个虫族都在期盼着虫母陛下回家,怎么可能就这么巧,被他们三个幸运虫捡到?
然而话音未落,三虫的脖颈就被一道银光贯穿。
厄斐尼洛的身影出现在他们身后,翅锋还在滴落蓝色血液,眼神冰冷得如同深渊,无数光刃倾泻而下,将暗杀者切成碎片。
待他看见箱子已经被打开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一圈,几乎疯了一样去看青年有没有受伤。
虫母睡的正熟,一双手无意识地张开指缝,圆润的指尖轻轻蜷曲,随后抬起胳膊,捂住了刺眼睛的光。
远方天空传来了星舰飞掠的声响。
厄斐尼洛不能确定那是军方还是暗杀者方,想也不想就抱着夏尔冲出废弃星港。
夏尔还在昏睡,他的气息微弱而安稳,仿佛一场随时可能醒来的梦。
背后是星舰引擎的轰鸣与爆炸的火光,厄斐尼洛低头看着他,银白的发丝垂落在脸颊旁,像是月光洒落的碎屑。
“对不起,陛下。”他低语,“我本该保护好你,可我却让你一次又一次陷入危机,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呢?我的药并不足以让你失忆这么久,你早就该醒来了……你是揣着明白做糊涂,是在惩罚我吗?”
“宝贝,原是我不配爱着你,我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你感受到安心,会不会就不再装失忆了?会不会像以前一样仇恨我,惩戒我?”
“我们走吧,那里,也会是我死亡的坟场。”
厄斐尼洛用毛毯将夏尔包裹得更紧,犹豫了一瞬,随后俯身,在夏尔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请原谅我,再吻你一次。”-
梅塞和艾斯塔扑了个空,没有找到夏尔,只找到了三具尸体。
梅塞望着满地狼藉的暗杀者据点,轮椅碾过碎裂的金属片,他怔然一瞬,一步,两步,三步,眯起双眸,眸底掠过危险的暗光。
杀杀杀!
所有试图伤害夏尔的都杀!
艾斯塔稍显冷静,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尚未干涸的蓝色血迹:“审判长来过,血迹未完全氧化,应该刚离开不久。追!”
…
同一时间,神官心事重重地回到圣境,满心都是厄斐尼洛最后说的那段话,虽是嘲讽,却是事实。
只是一想到夏尔那张清冷的、不带什么情绪的脸,他的心就布满浓郁得化不开的忧伤。
圣境一如既往空荡荡,寂寞像黏湿的气流粘在皮肤上,他缓步走入圣殿,越过钟台,来到无虫的寂静厅堂。
满眼的黄金堆积成了圣窟,神官停在圣窟前。
虫母陛下不会只有一个老师,只是他是唯一活着的那一只,剩下的他们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沉寂,若非感召,不会出现。
整整十位神授者,他甚至是最年轻的一位,这里面的任何一位都是重量级雄虫,神官只在初入圣殿的时候见过他们一面。
印象最深刻的那只神授者来自黑蝎族,代表“悲悯”。
黑发蝎族气质温和而淡然出尘,初次见面就沉静微笑,每天把他拎在身边教导,逼他铭记到今天都忘不了的命令。
——虫母是主宰者、操控者、繁育者、虐待者,那么雄虫便是相对的独行者、受控者、臣服者、受虐者,越是强大的雄虫越要学会自控,他们终其一身的命运就是服从虫母的意志,心甘情愿为此付出一生所拥有的一切。
金子上还雕刻了一排文字,有年代了,却依然清晰可见:
当虫母回归虫族时,神授者的意识会再次苏醒,帮助虫母,守护族群。
神官只当这是古老的寓言,因为虫族已经成立了虫母养护中心,他们取代了十神授的位置,将远古时期的虫母部落变为了今天的联邦共和种群制度,也带来了星际时代文明,就算是十神授回来了,也不见得会习惯现代虫思维模式。
但是神官不喜欢虫母养护中心的论调,他们建立了“爱护所”,把一把名叫“规则”的大锁头挂在所有虫族身上,唯一能改变他们的,只能是虫母陛下。
十神授也不会喜欢爱护所,他们要是知道虫母陛下居然越来越受管束,还有“蜜虫”这种变异虫存在,估计要气得手撕所有雄虫,把雄虫打成“背叛者”。
然而此刻圣窟中的确泛起了金光,一道一道,像无数个太阳照射在其中,气流在光里如同漩涡般缓缓旋转。
有神授者想要出现了!
神官等这一刻已经很久,抬手抓住钟台下白金的流苏,敲响了钟!
只有一下,然而一道光离开了圣窟。
神官沉默地看着那道光飞远,侧脸轮廓锋锐而清隽,光芒投射在他的眼睛里,闪动着熠熠的光辉。
他不知道自己放出了谁,是十位神授者中的哪一位,是悲悯?慈怜?持静?宽容?富饶?还是贪婪?傲慢?色欲?暴怒?贪食?
但不论是谁,他们的精神力都会帮助夏尔恢复正常,他们出来了就不会回去,一直到虫母离世,都会以精神力形式常伴左右。
放出神授者的后果可大可小,但是不论后果大小,神官都会承担。
…
刺眼的光烧得眼皮滚烫,长久的昏睡让脑子像含了水一样晃荡。
头很晕…像在颠簸赶路……
呼…
呼…
“喳喳!”
似乎有风吹拂,很吵,夏尔用手遮眼,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
不是熟悉的黑色房间,天空漫无边际白云点点飘飞,郁郁葱葱的树林为他遮去阳光,碧绿的树枝上站着一只鸟,是鸟鸣叫醒了他。
“喳喳。”鸟儿又鸣叫一声,扇动翅膀飞走。
他皱眉坐起来,目光在林间穿梭,树林里有一座金子做成的洞窟,小鹿吃着草甩动蹄子跑去山坡远处。
树木茂盛生长着,看似很恬静的画面却没有鲜活的生气,没有风声,不见其他动物,世界静谧到像是保持着静止状态。
夏尔感觉头很疼,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穿进了小鹿斑比的世界。
…那只鹿?倒是眼熟,不是伊萨罗的睡衣款式吗?
“您好。”一道轻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尔倏忽回过头去,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雄虫,袍子底下有一条满是粗黑横刺的蝎子尾巴,鳞片黑亮饱满,和他的头发一样黑。
……小鹿斑比的世界里可没有虫族。
夏尔警惕地盯着他,看着他踩着青草地慢慢走来。
雄虫长相年轻,气质优雅而高贵,沉静地走到夏尔面前,单膝跪在草地里,任由夏尔不信任的目光观察,仍旧面带笑容。
“你把我带到了什么地方?”夏尔问。
“这是您的精神世界,陛下,你刚刚度过发情期,该进入正式的繁殖发育期了,”他笑着说,“就算您怀孕了,也不耽误您身体还在发育,虫母的基因很高级,可以在怀孕幼崽的同时配合繁殖进行发育,比如,扩充骨骼钙含量,补充微量元素,辅以各类营养药剂吞服,以便您的尾巴可以容纳更多的卵。”
精神世界……夏尔震惊地想,虫族的精神力应该申遗,这世上还有他们用精神力做不到的事情吗?
不过黑蝎雄虫的话很简单明了,夏尔抓到了关键,稍加联想,“你来找我的意义是唤醒我?”
黑蝎恭顺地说:“是的,我看到您自己封锁了精神力,需要外力突破,所以我来帮你开锁。”
夏尔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带着认真对待的意味。
那晚,他为了对抗厄斐尼洛那杯会使他遗忘记忆的营养液,主动封闭了自己的精神力。
为此,他遗忘姓名、失去记忆,甚至忘了自己为何回到虫族。
现在,他终于想起来这两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夏尔揉了揉眉心问:“那你的身份是?”
黑蝎雄虫抬起头,“您现在看到的是我的精神力虚影,我是虫族的十位神授者之一,但这是虫族赋予我的定义。”
“您可以这样理解,神授者是虫母的管家,负责您生活上的事情,我的名字是乌兰,您可以称呼我为黑蝎侍,而且我更喜欢您这样叫我,显得亲切自然。”
夏尔说:“黑蝎侍,你从哪里来?”
黑蝎侍发如墨,肤胜雪,剑眉秀目,眸似深潭,薄唇微微翘起,轻声说:“我从圣境来,那是您本该去往的学习场所,我一直等不到您,所以主动寻来了。”
黑蝎侍和夏尔之间的距离保持2米左右,这貌似是他们和虫母一定要保持的礼仪距离。
任何一位虫母都需要前往圣境进行加冕,学习成为王的课程,但是夏尔拒绝了这条路线,因为他始终都不认为自己是虫母。
黑蝎侍已经得知了夏尔的来历,并没有为难这位人类虫母,出言提醒:“您醒了,我的目的也达到了,您也可以醒来,在您需要我的时候,我会及时出现的。”-
夏尔试图醒来,然而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动不了手脚。
但是脑子里的声音喜极而泣:【你终于醒了我的虫神啊,我气死了我要杀了厄斐尼洛杀了梅塞杀了艾斯塔杀了全世界所有恋爱脑雄虫!他们疯了,居然敢让你被暗杀者抢走!现在好了,他们那群雄虫倒是可以维护尊严,成功剿灭暗杀组织了,但是他们把你当什么了?是不是在把你当成稳固地位的工具!我气疯了啊啊啊啊啊啊!】
夏尔只有一句话:乖,别吵,我脑子还是有点痛,听不太懂你说什么,你先冷静一下,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说清楚,我在听。
三代虫母残魂叽叽喳喳地把全部事情都告诉了夏尔,包括梅塞和艾斯塔找过来时,他已经被厄斐尼洛带走的事。
它真的好怕夏尔会生气,一怒之下血洗虫族,但是夏尔根本没有它想象中那么冲动。
夏尔分析说:这应该只是一个意外,他们就算再恨我,也不至于拿我当钓饵。
【呜呜呜你这个讨厌的人,你知道我多担心你嘛?你以后不许再封闭精神网了,那是很危险的行为,如果不是乌兰帮忙,你可能会一辈子傻下去,你为了那只小蝴蝶,一定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夏尔说:我欠他一条命,如果在保自己和保他之间做抉择,我会选择偿还。
【胡说,你明明就有私心,你——】
嘘——夏尔说。
脚步声响起的一瞬间,夏尔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不对。
像是被注射了什么物理性药物,以至于他再努力也无法清醒。
但是他可以看见这屋子里的所有陈列,这里似乎是一处教堂式的建筑物,高耸的穹顶,华美的琉璃瓦,流苏金子做的,从天穹垂落向下,如同金色的银河洒下漫天的流星雨。
夏尔还有失忆时的感受。
两条腿里面柔润而灼热的感觉还未消散,就变成了尾巴,虚无的22.1cm……也仍然有一定的维度,撑得不行。
伊萨罗……这个混蛋,又被他弄丢了。
脚步声停在门口,厄斐尼洛推门而入,缓缓合上大门。
这里是蚁族的领地范围,周围都是古老的神迹,虫族最原始的建筑群遗址,也是曾经的虫母从蚁族诞生时修建而成的古典建筑。
厄斐尼洛走到四角雕花的大床边,坐下来,拉着夏尔的手。
也许过了今夜他就再也见不到夏尔了,也许过了今夜,他连太阳都看不见,也许用不上一夜,军队就会追过来。
更有可能的是,伊萨罗会最先追过来。
那只蝴蝶抛弃了茧身,一次又一次为了虫母舍命。
一只虫族没有几条命的,其他雄虫也许不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是厄斐尼洛是最能理解他的。
事已至此,无可后悔。
厄斐尼洛把脸轻轻贴在夏尔的肚皮上,用精神力感知孕囊里是否有自己的气息。
……
确实是有一颗很小很小的卵,就住在贴近肚皮的孕囊里。
厄斐尼洛猛地弹射起来,站在夏尔床前,星眸剑眉,五官深峻,神色紧张。
计算着时间也差不多一个小时,夏尔该醒来了。
一分钟后,夏尔睁开眼睛。
青年弧线锋锐的眼窝轮廓晕染着淡淡的疏离和冷漠,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波澜不起。
他的头转向一边,眼睛盯着手足无措的雄虫。
厄斐尼洛愣住了,他从未见过夏尔露出这样的眼神。
冷静、深邃,仿佛能看透一切虚妄。
这一刻的夏尔,不再是那个会在他怀里撒娇的失忆小虫母,而像是真正的、高高在上的虫母陛下。
他下意识叫:“乖乖?”
“谁是你的乖乖?”夏尔从床上坐起来,冷冷道,“审判长,就算我们之间有关系,也只是利用的关系,不存在情感意义上的联系吧?”
厄斐尼洛的目光定在他的脸上,眸里光点稀疏破碎,笑容里竟然有一丝欣慰,“你终于不再扮演失忆了。”
夏尔皱眉,“我又不是演员,我演什么失忆?演爱情剧还是警匪片?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疯了,滚开,别碰我。”
毕竟,夏尔不知道厄斐尼洛只给他下了一点点遗忘药剂,就算夏尔不主动封闭自己的精神力,也不会失忆的。
厄斐尼洛愣了一下。
难道夏尔这两天根本就不是装失忆,而是真的失忆?
厄斐尼洛拉住他的手腕,放在掌心里细细摩挲,“宝贝,那晚我只放了一点点药,你怎么会真的失忆?”
“我没有失忆。”夏尔举起手腕,甩开他的手,掐住他的脖子骑在他身上,居高临下说:“我喝了之后躺下的那一瞬间就封闭了自己的精神力,所以我什么都没有遗忘。”
“你知道吗厄斐尼洛,我觉得我没有义务对你解释这么多,你提出那个愚蠢的二选一方案的时候,我就想杀了你。”
夏尔双手用力,真有种想掐死他的冲动,一想到和他还有一只小白蚁揣在肚子里,要亲手杀了小白蚁的父亲,就觉得有些伤情。
他们也曾有过和睦相处的时光,否则也不会有了可爱的宝宝。
小白蚁软软糯糯的声音犹在耳畔,没有父母疼爱保护的痛苦,夏尔亲身体验过,本想把小白蚁生出来再给厄斐尼洛抚养,可是现在这一切都被厄斐尼洛亲手毁掉了。
“厄斐尼洛,你关着我,喂我吃药,还骗我是我的恋人,你甚至篡改我的记忆,编造谎言让我相信我是土生土长的虫母,你最好洗干净脖子等死,等我把所受的欺骗全部报复回去,在那之前你敢死,我就把你的骨头从土堆里挖出来一根根碾成粉末。”
厄斐尼洛沉默着接受骂声,抬手摸了摸他鼓圆的腰身,眼眸看不出情绪,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都没说。
不知是从哪传来水滴的声响,“啪嗒”一声,像是眼泪坠下的声音,砸在地板上。
夏尔开口制止他:“脏手从我肚子上拿开。”
厄斐尼洛却一只手包裹住了夏尔两只手,用上虫翅护住夏尔的腰,不让他挣脱,语气轻柔,哄着说:“慢一点,乖乖,别伤到自己好吗?我不用力,你别害怕。”
夏尔瞪着他。
厄斐尼洛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夏尔,晕黄的灯光下只见他薄薄的唇,朦朦胧胧的散发着月泽一样柔美的光。
虫族的虫母,是妈妈了对吗?
厄斐尼洛仍然感到在心头一阵阵席卷的钝痛:“……宝贝,你这里…你的腹中,真的怀了我们的宝宝吗?”
夏尔冷冷望着他沉沦在汹涌的情绪中,从他身上跨下去,施舍一般抛出几个字:“你猜去吧。”
厄斐尼洛身影落寞,整个虫被笼罩在阴影里,看着格外恍惚。
他有了种错觉,这些话像是带了无形的力量,一点一点地砸在他的身上,也将他骨子里生来的孤独一寸又一寸的浇熄。
他身子僵在原地,愣愣望着夏尔,仿佛对他的话产生了强烈的憧憬,蓝色眼瞳很快没过一层泛光的水雾,眼角发潮。
夏尔刚刚苏醒力气全无,却从他腿上拔出来一把枪,喘息着抵在他下颌,顶起他的下巴,“别这样看着我,你再敢关着我,我就崩了你。”
厄斐尼洛摇摇头,小心翼翼地抱起又凶悍又狠辣的虫母,感受到对方在他怀里的僵硬,却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
夏尔细细品味了一下对方底下在发生什么,冷冰冰的脸带上了一丝疑惑,“……让你不要对你的王发情,就是这么难以遵循的指令吗?”
厄斐尼洛啜泣着,死死抱着不肯松手,“陛下……”
夏尔一枪怼在他尾钩上,碰到了金属环,响亮的一声嗡鸣。
厄斐尼洛咽了下喉结,很明显的声音。
那把枪上膛,夏尔冷着脸用力怼上去,很是嘲讽地笑着说,“你不是冠冕堂皇地和我说,我是你的王,是你们供奉的太阳,是妈妈,是主宰吗?你就这么尊敬你的王?”
厄斐尼洛狠狠地吞咽了一口唾沫,脑袋往他的颈窝里狠狠地埋了埋,抓着他肩膀的手有些颤抖,就连声音,都跟着泛起了一丝沙哑的微颤,“陛下,你杀了我吧。”
枪口滑了一下,垂向地面,滴下一滴浑浊的白露。
雄虫后退一步,用力地攥了攥手,压下自己身下的起伏,带着几分苦涩地转过身去,遮挡着自己的不堪。
他眼里有了酸涩的刺痛,喉咙堵得让他有些无法呼吸,他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咽喉里发出一丝含糊不清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夏尔眯了眯眼,其实有点被吓到。
第84章
“你还没受够我所受的折磨,死亡是不是太便宜你了?”
他整个人都很安静,一个人往前走,走在阴影当中。
短短几天,他消瘦了,白绸衬衫勾勒出他清癯的身形,青年敛下寂沉的眼眸,静立窗前,像一尊随时会打碎的白玉山,连呼吸都轻得几不可闻。
砰砰两枪,子弹钉在厄斐尼洛的锁骨里。
“审判长,被虫族带走、潜逃回国、却又远离故土的波折心情,你不能了解。”
“身为上将,身在虫族,不能时时刻刻保全边境的安危,至少也不能用帝国上将的身份杀了虫族的大审判长,给帝国添乱。”
“你可以认为我心狠手辣,冷血无情,但我可以直白地告诉你,我会杀了你,但这致命的一枪,我不会从自己的枪杆子里打出去。”
厄斐尼洛两肩鲜血直流,垂压下细密的眼睫,望了望夏尔:“是啊,这才是你,永远冷静,冷静到像是没有感情的战争机械。”
青年有一双深邃的眸子,像星光落入深海,他看入了迷。
忍着疼,听见他说:
“自从我回到帝国,帝国与虫族间难得有了平静,帝国得以修正前任指挥官带来的伤害,民众安居家园,也许那是因为我的缘故,你们不想伤害虫母,所以不再宣战,我很珍惜这个结果。”
“但是你让我杀了你,我有一瞬间的想法在怀疑,你是想激起我的愤怒,利用自己的死亡,再栽赃在我头上,挑起虫族和帝国之间的矛盾,让帝国不再接纳我。”
夏尔用枪口抬起厄斐尼洛的头,神情冷酷,犹如冰冻的蔷薇:“告诉我,你是否存有这样的心思?若你真有,这一枪,我送你上路。”
夏尔知道厄斐尼洛生性傲慢倨傲,不是个会撒谎的虫。
厄斐尼洛平静的声音有了一丝转变地看着他,眼里全是泪水,“你把我当成这么阴险的雄虫吗?”
夏尔立刻意识到,他们没有站在一个维度思考问题。
他在说政治立场,而厄斐尼洛在说情感偏向。
厄斐尼洛缓缓回过身,一把攥住了夏尔的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心脏,声音也变得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心底深处挤出来的:
“夏尔,你是人类,你从来都无法理解虫族的爱是多么疯狂的东西,我爱你,不因为你是虫母,我把你强行留在身边,也不是想要囚禁你。”
“我只想你看我一眼,多看我一眼,哪怕我付出生命的代价,也不希望你忘记我,哪怕是恨,也比平平淡淡与你相处要有意义。”
夏尔垂下眼眸,淡淡的说:“雄虫的思想是禁锢的原罪,你把禁锢转移给我,并不能让禁锢消失,它只是变了一种形式,依然禁锢着你的心。”
厄斐尼洛因为这句话满眼盈泪,“可是……爱不是自由,爱是占有,如同权力,应当被牢牢把握在手中。”
他执着地坚持着从小接受的教育,朦胧泪眼向夏尔要一个答案,“……难道不是吗?”
“你是个好学生。”夏尔说,目光慈怜而悲悯,“可你既然知道虫母不是生育的工具,为什么就不明白,控制欲不是爱。”
夏尔并未产生受制于虫的心情,在他的成长过程里,以爱为名的精神控制、以爱为名的亲情授予、以爱为名的责任意识,都远比这短短的两三天来得残忍。
夏尔举起右手,苍白嶙峋的修长手指,早已密密麻麻布满了不可磨灭的枪茧,“你看,这只手杀过无数虫族,我其实并不介意再多一个你,如果我不控制自己的杀欲,你大概已经死了。”
厄斐尼洛看着他,目光很淡,脸上似乎带着星辰一般的微光。
他忽然牵起嘴角,露出一个惨淡的笑,“为您死,是我的荣耀。”
夏尔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这里不是安身之所,他们终究会被找到,届时,厄斐尼洛会因为绑架虫母而死,全虫族轰动。
他要做的是从这场死亡事件中隐身,保全帝国,保全自己。
至于肚子里的小白蚁,也需要对它说一声对不起,它没有父亲了。
夏尔想起自己,父亲和母亲早早离去,也许小白蚁比自己要幸运一些,它还有妈妈……
夏尔突然感受到一阵冷意,猛地抬头望着窗外。
起风了?
……不,不是风。
狂风骤然暴起,金流苏化作狂乱飞舞的金丝,一片弥天金雾之中,幽蓝的光影从天而降。
蓝色的闪蝶冲破死生的禁锢,换来了最后一次的破茧重生。
他拥有了崭新的躯体,面颊却愈发冷峻强硬,蝶族引以为傲的柔情似水、温柔蜜意,全都不见了踪影。
漫天扬起的白发如同雪花飘散,伊萨罗眼睫紧闭,张开的一瞬间,双眸中冰冷的绿色漫无边际。
他悬停在空中,缓缓落下。
厄斐尼洛忍着疼痛,薄淡的唇掀起一丝冷笑,“欢迎回来,伊萨罗。”
伊萨罗却好似没有听见,连眼神都没有变化,也没有回答。
厄斐尼洛知道攻击他哪里会让他一击致命。
心口,胸前。
穿刺那根被摘除的软肋,粉碎心脏,会让这只蝴蝶再无呼吸。
这只蝴蝶再也没有茧可以转生了,他孤注一掷,抛弃所有,换取重生。
“你没有资格站在夏尔身边。”厄斐尼洛高傲地说。
伊萨罗没有说话,蝶翅凝聚起精神力,化作流动的蓝紫色流烟。
他这次苏醒似乎爆发出了更巨大的精神力,地面开始龟裂,厄斐尼洛皱眉,意识到伊萨罗这次死亡……似乎进化成了虫族唯一一个SS。
他看出了端倪,用夏尔能听见的声音说:
“雄虫的精神力是有阈值的,阈值一旦提高,造成的结局是时不时的失控,进而在失控时造成记忆力模糊。我看他现在已经失忆了,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你是谁。”
为了验证,厄斐尼洛高声问:“伊萨罗,你不知道你已经死了吗?死了的虫,不该回到虫族。”
伊萨罗皱了皱眉,“…………”
厄斐尼洛又问:“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伊萨罗头疼到闭上眼睛。
他强行唤醒自己的转生茧,导致精神力和这具新躯体融合的不好,身体和灵魂留下了缝隙,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厄斐尼洛脸色冷沉,目光寒凉:“我是杀了你的厄斐尼洛,杀过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
伊萨罗一言不发,仅仅凝视,那压迫感就如潮水般涌来,令人窒息。
厄斐尼洛吐了一口血,冷笑着说:“一只雄虫燃烧心火,枯败容颜,甚至死过一次,躯体依然残破,他的精神力化为象征着诡异的黑影,从今以后,他会失控,会失忆,会遗忘,夏尔,这样一只雄虫,怎么可以再做虫母陛下的王夫?”
“好好看清楚,你就是为了这样一只破破烂烂的蝴蝶才回到虫族的,可是他没了茧,也没了容貌,没有身份地位没有领地和财宝,他不配和你一起死。”
“你竟然还愿意要他吗?”厄斐尼洛冷漠开口对夏尔说:“就算你不要我,也别随便捡垃圾,弃了吧。”
夏尔却从厄斐尼洛身后跑了过去,拨开一层层蓝紫色的流雾,向着唯一光的方向。
“夏尔,回来,”厄斐尼洛咬牙,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和痛楚,“他现在精神力失控,什么也不记得,他会杀了你的!”
夏尔义无反顾地向着茫茫夜色中最温柔的月色奔跑,一边奔跑,一边觉得这距离怎么这样遥远。
伊萨罗下意识弯下身体接住了他,眸子里所有的冰冷在那一刹那如同坚冰融化。
他用再度获得温度的身体抱住了夏尔,在剧烈的头痛中低声呢喃着:“……夏尔。”
夏尔一怔,厄斐尼洛也是一怔。
伊萨罗看着怀中人的脸,轻轻抚摸他的脸颊,眉头微微皱紧,“……小猫,你瘦了。”
……生死一别,前尘往事,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忘记了自己的姓名,忘记了自己的来处,追到蚁族,只想要凭借本能保护怀中这个青年。
“我偏要带着夏尔一起活,该死的是你。”
伊萨罗望着厄斐尼洛,目光如看死物,强忍着疼痛,把青年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蝶翅如利刃般横扫而去,厄斐尼洛迅速侧身,肩头却瞬间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蓝色血液喷溅在地面,将裂缝染成诡异的幽蓝,伊萨罗双眸沉冷,杀戮暴虐尽然显现。
“谁准你碰我的小猫?”
伊萨罗不给厄斐尼洛喘息的机会,周身精神力凝成锁链,如毒蛇般缠住他的四肢。
“厄斐尼洛,把你的命交出来,我给你留个全尸,在你忌日那天,我会把你的骨灰一把一把扬进大海喂鱼。”
伊萨罗撕裂厄斐尼洛的虫翅,双手化为螯肢,满地血淋淋,一如当日他在笼中所受之刑……伊萨罗痛的双眸暗幽,如同淬冰滴翠,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觉得痛。
被遗忘的痛,一点点漫上心扉……伊萨罗喘息着,越是痛,越要将青年抱紧……再也不放手。
厄斐尼洛跪倒在地,肩头的伤口深可见骨,却仍固执地仰头盯着伊萨罗怀中的夏尔,嘴角扯出一抹惨笑。
“你以为……这样就能赢?”他咳出一口血沫,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夏尔从来都不属于卑劣的雄虫……比如你。”
话音未落,伊萨罗的精神力锁链骤然收紧!
“咔嚓!”厄斐尼洛的虫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他的翅膀被彻底折断,脊柱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却仍固执地仰着头,不肯倒下。
而此时,殿外的黑暗突然剧烈翻涌,一道璀璨金光撕裂夜幕,直直射向夏尔。
夏尔猛然回眸,金光照亮他的眼,万千光华灼灼盛开。
蚁群在光芒中浮现,伴随着军部的星舰泱泱朝这个方向驶来,庞大的虫群沐浴月光,黑压压一片暗影,保守估计也有十万。
银十字军团居然找到了这里?看来是知道了一切前情,直到虫母就在蚁族。
夏尔立刻拍打伊萨罗的肩膀:“快走,不然我们俩就要被发现了!你早就死了,我也不该出现在虫族,我们俩就和逃犯差不多!逃犯你懂吗?就是被发现就完蛋了!”
一只死去的雄虫复活了,一只逃跑的虫母回来了……夏尔可不想上明天的头版头条!
伊萨罗闻言,不再恋战,蝶翼猛地收拢,将夏尔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扬长而去。
厄斐尼洛也注意到了远方被惊动的蚁群,却没有追过去,而是转身看向来的虫族。
夏尔说的对,也不全对。
爱是自由,爱是信任。
他没有被爱过。
那么至少……要在死之前获得一次信任,至此,死而无憾。
不能和夏尔一起死,就为了夏尔而死-
十万军虫降落蚁族领地,而虫母早已逃之夭夭,密密麻麻的军虫挤满了整片平原,大家举着武器冲进旧蚁巢,却发现里头空荡荡,找遍了所有地方,连虫母的影子都没见着。
艾斯塔带兵包围了厄斐尼洛,梅塞紧随其后,紧接着,蚁族的领主圣罗纳降落在遗迹母巢中,带着虫母养护中心的主理虫约瑟亚一同走进这里。
所有虫族都到齐了,厄斐尼洛恢复表情,嘴角微扬,眼神却冰冷无情,“来找谁?我吗?”
约瑟亚脸色铁青,开口先问:“虫母陛下来过?”
厄斐尼洛轻松地说:“嗯,但是被我放跑了,估计现在已经飞出蚁族了吧,怎么,你想抓他?先过我这关。”
圣罗纳看着厄斐尼洛,仿佛他是陌生虫,眼中竟是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是眸色深沉,“厄斐尼洛,你太让我失望了,蚁族不会选择这样的雄虫成为领主。”
厄斐尼洛不为所动,此刻他懒懒的依靠在墙壁上,嘴角仍留着淡雅的笑容,惫懒而疏淡,“无所谓,我也不想成为什么领主,我的目的只有一个,你们谁敢追出去,我就弄死谁,你们怕死,我不怕,我本来就很想死,谢谢你们给我这个机会为虫母陛下效忠。”
圣罗纳垂眸,一双明亮的榛子色眸子波澜不惊的望着他,眼睛里没有丝毫情绪:“我给你一个机会,说出虫母陛下逃去哪了。”
厄斐尼洛笑着说:“我真的不知道。”
圣罗纳吸了一口气,缓缓说:“既然如此,你有两罪。”
“其一,不该禁锢虫母陛下。任何一只雄虫都该有觉悟,知道自己只是虫母陛下打发时间的工具罢了。”
“我理解你想要独占虫母的心思,竞争难以避免,但是像你这种胆子大到居然敢把虫母陛下囚禁的雄虫,必将受尽折磨,令我种族其他雄虫引以为戒。”
“其二,你眼睁睁看着陛下离开却不去阻止,你不是一只合格的雄虫,更不配当审判长,一如曾经的蝶族领主,就把你交由虫母养护中心,继续接受教育,你愿意服从吗?”
约瑟亚冷冷地,“没想到陛下居然肯回到虫族,我还没有请他回到养护中心照顾,你就敢把他放走?这样的雄虫,没有活着的必要。”
圣罗纳低下头,“请你原谅。”
随后,从小抚养厄斐尼洛的圣罗纳屈膝,蹲在厄斐尼洛面前,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嗓音轻柔,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对曾经幼年时期的小厄斐尼洛那样说话。
“尼洛,我本以为你会成为领主,成为王夫,最好的结果是你能成为第一王夫,可我错了。”
“蚁族再也不会得到虫母陛下的宠爱了。”
“如果我早早看出来你是这样一只没有理智的雄虫,我一定不会花大把的时间来教育你,与其让你生出许多不该有的疯狂,不如就让你像其他没有接受过教育的低等级低等种们一样,每天吃吃喝喝,开开心心,玩玩乐乐就够了。”
“我真是后悔,叫你成为如此成功的优秀雄虫,却没有给你塑造一个良好的性格,是我的错。”
高高在上的审判长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薄薄的唇瓣勾出一个讽刺的弧度,“随便你怎么说,我受够了这该死的雄虫教育,毁掉蚁族的根本不是我。”
圣罗纳看着他的脸,“你的五官足够完美,只能毁掉,还有你的翅膀,必须折断。”
他手中的匕首抵在厄斐尼洛破破烂烂的纯白羽翼根部,割下去,血液肆流。
“你错了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问:“回答你错了,我便给你留一支翅膀。”
厄斐尼洛羽翼剧烈震颤,细小的光尘簌簌坠落,脖颈暴起青筋,强忍着痛意:“……我没有错。”
圣罗纳摇了摇头,面孔已经满是飞溅的血,他一把折断虫翅的骨骼,断裂的翅膀如凋零的白玫瑰轰然坠落,再割掉额头的角,他一直在笑着。
圣罗纳俯身,用染血的指尖挑起他下巴:“说你错了,立刻。”
厄斐尼洛仍旧不改脸色:“我、没、有、错。”
圣罗纳举起刀对准他的眼球,狠狠挖下去,雄虫的自愈能力出众,刺伤了还会自我修复,但如果把眼球挖掉,是绝对不会再生眼球的。
再割掉他的声带,让他不能再说出更叛逆的话。
刀尖还未落下,厄斐尼洛吐出一口血,带着锁链狠狠撞向石柱,飞溅的碎石中,圣罗纳仓促间挥出护盾,却见厄斐尼洛带着锁链冲破了天穹的玻璃顶,淡白的月光倾洒在他顽长的身影上,显得凄凉又狰狞。
他飞不了太远,还未等圣罗纳追上他,就堕天使一般坠落穹顶。
最后的挣扎失败了,堕落的过程中,他想起小白蚁。
那只白白的,软软的,会叫他“父亲”的小白蚁。
如果他有机会抚养小宝宝,一定不会让他过自己一错再错的一生。
厄斐尼洛的身体撞击在雪白的地砖上,炸开一大片血蓝。
所有雄虫皆后退一步,只有约瑟亚上前一步,把破破烂烂的厄斐尼洛收拾起来。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厄斐尼洛用断裂的虫翅抵住他的心脏挟持了他,“都安静。”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抬手示意蠢蠢欲动的雄虫们安静。
约瑟亚垂眸看着厄斐尼洛染血的指间,轻笑出声:“你连站都站不稳,还想挟持我?”
厄斐尼洛望着约瑟亚:“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口口声声为了虫母陛下着想,那你告诉我,你们虫母养护中心颁布的法规就不是在禁锢他吗?”
约瑟亚皱紧眉头:“我……你在说什么?”
厄斐尼洛淡然的目光越过约瑟亚的肩膀,望向远处的天空,“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前三代虫母的悲剧我们都有目共睹,我剥夺了夏尔的自由,你又何尝不想对他进行第二次禁锢?”
“只有你死了,他才不会害怕留在虫族,只有你死了,他才会真正地用全新的眼光看待虫族。”
“让你那些陈腐丑陋的思想去死吧。”
“来吧,约瑟亚,死亡才是我们最好的归宿,我准备好了,你呢?”
厄斐尼洛骨节分明的手指把玩着尖锐的翅,凌厉的眼眸宛如一柄利剑。
他用翅尖狠狠划过约瑟亚的喉咙,插进了气道,绞碎了血肉,同时,目光投向虫母养护中心的所有高等种。
他们还不敢相信厄斐尼洛会一口气杀死所有雄虫。
只有蚁族感到了惊悚、恐惧、不安。
“别怕,”厄斐尼洛脸上挂着血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轻轻笑着说:“很快就结束了。”
所有蚁族居然不约而同撤离大殿,他们没有去救约瑟亚他们,也没有去救厄斐尼洛,只是把艾斯塔和梅塞带出去。
他们袖手旁观地看着厄斐尼洛开启屠杀。
蚁虫围绕在圣罗纳身边,年轻的蚁虫不解地问:“我们为什么要离开?”
圣罗纳摇摇头,“因为厄斐尼洛和所有蚁族都不一样,他是我蚁族的堕天使血脉,根本就没有结茧的能力,想让他死亡,只有他自焚自毁,连精神力毒素都不能杀死他,因此,他才得到了我的精心培养,只是没想到,他做了那么多错事,最后居然会为了虫母的自由而自杀。”
“他的死亡,没有来生。”
…
二十分钟后,大殿里已经一地尸体。
圣罗纳亲手为厄斐尼洛合上眼皮,独自在他的尸体前坐了很久很久。
紧接着,圣罗纳对外公布了这件事,虫族将审判庭坍塌、伊萨罗的三枚茧被彻底摧毁、虫母失踪这三件事联合在一起,全部怪罪到虫母养护中心头上。
在飓风一般的舆论下,虫母养护中心工作被迫停摆,一切工作交由神官主理。
“一切的死亡若非换来新生将毫无意义。”
圣罗纳接受采访时,亲口在全虫族面前说:“厄斐尼洛的死亡改变了律法,希望他的死可以让有心者引以为戒。”
“虫母陛下不是生育的工具,各个种族之间的和平相处也绝非成为王夫可以解决,曾经就有初代虫母为了政治稳定,违心任命黑甲族雄虫为王夫。”
“我想,在各个种族没有肃清个虫问题、没有妥善转变民众思想、没有学会与新时代新规则和平共处的前提下,虫母陛下是不会回来的。”
“尽管如此,我仍然呼吁雄虫们,相互尊重,才是爱的真谛,虫母被关在巢穴里生育的时代已经过去,我们要学会如何与虫母陛下共处,而这,将会是一个值得长时间探讨的话题。”
“我提议,正式在圣境开展虫母课程,有兴趣的雄虫都应当报名参加学习。”
…
神官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几乎是临危受命,接纳了虫母养护中心的所有日常工作。
为此,他不得不劝说乌兰回到茧里,乌兰暂时拥有了实体,协助他一起打理前期准备工作。
…
夏尔对这一切毫无所知,不远的一个月后,他为厄斐尼洛死亡的消息静默了一阵子,为这种只有靠牺牲才能改变的制度进行深深沉思,他希望给小白蚁隐瞒这件事,不要让幼崽知道这段晦暗的历史。
此时此刻,伊萨罗带着夏尔飞了一夜,终于到了圣境的边缘,这里没有军虫追兵,伊萨罗不觉得累,夏尔拍拍他的肩膀,“就停在这吧,休息时间到了。”
圣境草木鲜花茂密,分明是很美丽的景色,夏尔看着伊萨罗,实在犯了愁。
伊萨罗正倚在石壁上,银白的长发披散,蝶翼微微收拢,是一只安静的蝴蝶,他听见动静,抬头望去,目光落在夏尔脸上,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但是一看见小猫,心就轻如飞絮。
“你真的只能想起来我是谁吗?”夏尔凑过去,盘腿坐到他面前,无奈地捏着伊萨罗的脸问,“其他事情呢?比如你是蝶族的领主,你们蝶族一直在等你回去,还有你……你有没有孩子之类的?你再仔细想想?”
伊萨罗抬眸,摇了摇头,温柔水眸在夏尔脸上打转,脸颊都被捏红了也不躲开。
“老婆。”他低声叫,手指轻柔地搭在夏尔的手腕上,“我只能记得你是小猫,是我老婆。”
说话间又轻轻啄了下青年的嘴唇。
温热的呼吸扫过脸颊,夏尔差点被他这无赖举动气笑,伸手抵住他胸膛:“哪有失忆只记这个的?这也太无比神奇了吧?”
真想问这小子是不是装的,谁家好雄虫失忆了还乱叫老婆,还记得亲人的啊?
可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却连他自己的身份都遗忘干净了……
唉,算了,忍着吧,还能扇他不成?
夏尔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好笑压下去,指尖揉了揉伊萨罗被捏红的脸颊,“想不起来就算了,反正之前的记忆也没什么好想的,只不过要委屈一下过逃亡生活了,不知道你擅长不擅长荒野求生?先随便找个山洞修整几天,然后我带你回帝国。”
伊萨罗痴痴地看着他,郑重地点点头,又来亲他,亲着亲着就呼吸急促,下一秒,他起身贴近,夏尔不慎跌坐在他腿上,伊萨罗揽着腰将他稳稳圈在怀里。
伊萨罗的手摸着夏尔的头发,就这样抱着,也不肯松手,仔仔细细用目光描摹着他的眼眉,似乎在铭记到记忆深处。
远处花海被风掀起层层浪涛,馥郁花香裹着圣境特有的清冽气息涌来,春风暖融融的,夏尔这些天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一刻放松,舒舒服服躺在他的胸前,有点犯困。
伊萨罗把夏尔轻柔地放在草地里,夏尔慵懒地平躺着,眼前是蓝天白云,鸟儿掠过,还有飘落的花雨,不由得抻了个懒腰,每一根指尖都舒展开,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喘气声。
伊萨罗却鼻尖攒动,呢喃道,“闻上去好香甜……”
紧接着,雄虫遵从本能,在花丛中埋下头,寻到了熟悉的温柔乡。
夏尔将一大片圣洁昳美的小薄荷花田压弯了腰,本该是雪白纯洁的花海,他却被舔的眼角湿润,膝盖一直忍不住夹伊萨罗的脑袋。
“伊萨罗……停下……”他急声说,“万一有虫路过,我们该怎么解释?怎么一段时间不见你,你越来越放肆了,你的廉耻呢?你失忆就算了,把廉耻之心也丢弃了吗?你快点起来……”
伊萨罗用宽阔竖起的蝶翅回应着他的不安,漫无边际的屏障,遮挡了一部分光线,仍然无法改变目前洁白薄荷花田里发生的一切。
夏尔实在是难为情,他可不像伊萨罗,趁他吞咽的功夫,夏尔抓住他头发,让他看着自己,眼角带着泪,难以置信地问:“……我看你什么都没忘,还记得去哪里找饭吃……我再问你一次,你真忘了吗?”
“老婆,我真的忘了。”伊萨罗一本正经地说,“我只记得我有一只全世界最好的小猫,小猫叫夏尔,是我的宝宝,我找到他之后要把他喂的饱饱的,不再让他受委屈。”
夏尔咬了下嘴唇,伊萨罗盯着他的水亮亮的嘴唇不放,听见他骂:“死了一次的雄虫,居然就这点出息,幼不幼稚?”
伊萨罗不觉得这是在挨骂,他继续埋头侍奉小猫,轻声说:“花香,小猫甜,我喜欢这样幼稚。”
青年蜷曲着的脚趾缓缓舒展,张开了五只,每一根脚趾都踩在花丛里,不一会就悬空了,只能踩到伊萨罗的肩膀。
他闭着眼睛听风吹拂花的声音,薄荷花田散发出浓郁而清凉的薄荷香气,仿佛是一股天然的降温神器,使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
只不过很快他就抓不住伊萨罗的头发了。
他迷迷茫茫地张开眼睛,只能看见脸侧不停晃动的绿茎枝,花也变成了重瓣的模样。
花雨缤纷,飞落在他墨色的长发间,也落在了伊萨罗白发的间隙里。
夏尔伸出颤抖着的手,去摘他发丝里的花。
伊萨罗便停慢半拍,等他摘好了花,俯身而下,与他十指相扣,令青年的黑发间落上更多更美的花叶。
…
神官巡游圣境,意外在这里听到了嘻嘻索索的声响。
他花田里的薄荷花非常小,淡红,青紫,白色,密集地生长在一起,形成轮伞花序,沿着茎秆排列,漫山遍野,看起来十分整齐壮观,但是也会掩藏很多视线。
“是谁偷摘我的花?”神官发出怀疑的声音,“乌兰阁下,你看见了吗?”
乌兰摇摆着蝎尾,他实在沉睡了太久,对阳光过敏,懒洋洋地说:“当然没有,我在想要给那群雄虫上什么课,你不知道,昨天圣罗纳把消息发布之后,来报名的雄虫踩踏了门槛,全都是高等种呢,我要准备二百多门课程,真想蜇死他。”
“我来帮你,”神官平静地说,“虫母课程还有一百门,我再默背一次,等下次见到夏尔,我就给他上课。”
神官想夏尔也应该来学习课程,伊萨罗死了之后,他一定很伤心,没有心思去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
这可是大事,身为虫母,怎么可以不照顾自己的身体?真是太不让虫放心了。
年轻的神官一路踩着小径,看着自己的花田和林荫,默默背书。
他早已将那些知识铭记在心中。
脸上的黑覆面遮挡着他的表情,他一贯自持、自省,不愿为了思念而沉沦。
只是谁想不开要来他的圣境偷花?真是找死。
神官愠怒绕到一处假山石后,却看见那道身影消失不见了,再一抬头,空中只剩一抹残影。
神官振翅追了过去,却看见终点是一处山洞,隐蔽在层层绿林下。
神官微微瞪大双眸,心里觉得等在洞口窥视不礼貌,转身正打算走,却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这山洞倒是挺干净的,咱们就在这里住下吧,但是我有点饿了,不知道晚上能吃什么。”
神官猛地转身,盯着洞口深处亮起的一把火焰,不受控地往前走了一步。
是虫母陛下?
…小虫母…他在和谁说话?
不论在和谁说话,他说他饿了。
神官看了看周遭,如离弦之箭飞了出去。
…
夏尔穿好衣服,打算出去觅食,这洞里温度适宜,是天然的储物仓,够他和伊萨罗在这地方修养一阵,伊萨罗还需要恢复身体和记忆,正好可以躲几天。
然而一出洞口,成山的食物差点把他淹没。
洞口外堆着数不清的食物,小山似的直往上冒,新鲜的果子堆得摇摇欲坠,五颜六色的蔬菜东倒西歪,还有好几袋鼓鼓囊囊的谷物散落在旁。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脚边的新鲜肉盒子堆突然塌了一角,带着旁边的水果滚了过来,他慌忙往后一躲,差点被这突然“活”过来的食物山给埋住。
夏尔吃惊地看向周围,毫无好心虫的影子,只是有巨大的虫族脚印留在泥土里的痕迹……难道是当地的虫族给他送来的吗?
…
神官躲在角落里,看着青年虫母抱着食物欢天喜地进洞了,心脏被填的很满,覆面下的嘴唇翘了起来。
乌兰在一旁看着,蝎尾随意地晃动着:“你打算偷偷投喂虫母陛下?”
神官没回答,只是淡淡道:“他看起来心情很好,我应当为他解除生存危机,食物只是最简单的补给,他想吃什么我都给他找来,他想吃我,我也甘愿。”
“是啊,”乌兰笑了,“有安全的藏身处,比到处逃亡强多了,各个地区都在搜查虫母的踪迹呢,他倒是很聪明,知道躲在这里才最安全。”
神官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他一向深思熟虑,只是过于冷静了。”
乌兰脸上带着一点探究,压低声音:“小古板,你该不会真的喜欢上陛下了吧?你知道的,你是老师,不可以爱上虫母。”
神官的脸唰就红了,“我没有,我只是在补偿他,我是他的老师,我要照顾好他,我……”
乌兰笑得更加欢快:“好啦好啦,别解释这么多,我开个玩笑而已,这么认真干嘛?”
神官抿了抿唇,没理他,转身离去。
乌兰看了一眼洞口,眸光柔软,他移开视线,看着神官的后脑勺喊:“小古板,你不会真打算把二百门课程丢给我一个虫吧?我可是你的长辈!”
神官闭着眼睛忍无可忍:“阁下自己看着办吧。”
第85章
乌兰在圣境图书馆里奋战了一下午,终于集齐二百门功课达成召唤雄虫成就了。
当然,虫母学堂正式开课,真正的虫母陛下也应该来学习。
但是夏尔看上去并不想要暴露真实身份,把他当作蜜虫邀请到学堂的话,似乎也很难解释平白无故把一只“蜜虫”带进来上课。
这件事还有待细细考量,再等一等,也许会有契机。
乌兰不打算回圣窟,他要去圣殿,为虫母陛下准备最优良的食宿,至少要有一个独立的房间,和来上课的其他雄虫分开住。
圣境位于永夏星环,南部地区的“白昼季”,恒星光照时间长,气候适宜,历代虫母选择在这里学习虫母课程,想来夏尔也会喜欢的。
圣境的整座山脉被巨型星网护盾防护罩覆盖,山谷中央悬浮着蜂巢状的基地要塞,一座巨大的白金穹顶圣殿矗立在半山腰,高耸的白石拱门前方矗立着一尊巨大的虫母雕像。
雄虫为剑,虫母为尊。
圣境到处是军部派来驻扎的部队,一水儿200cm+、90kg级肌肉大猛虫,他们是维护治安的,隶属于银十字军团第七部队“夜飓风”。
尽管如此,圣境依然安全系数10星,毕竟夜飓风突袭团的巡逻舰全天24h捕捉精神力异动波段,一旦发现可疑雄虫,立刻打入暴雪监狱,赏赐再也无法面见虫母陛下之刑。
其实这样严密的防守并无必要,虫母陛下本虫并不在这,但艾斯塔统帅要求在课程期间保全圣境安全,等同保全虫母的后花园,其他雄虫敢怒不敢言,全都老老实实来报道。
乌兰想,好在虫母陛下真的来到了圣境,一切都是虫神的意思。
应该让神官去劝说虫母陛下来上课,多学一点知识总是没有坏处的。
课程结束之后,陛下愿意去哪就去哪,愿意娶几只王夫就娶几只,他只负责照顾虫母陛下的饮食起居就好了-
圣罗纳脚步沉重地走进了圣境。
他折起翅膀,不再飞行,以最虔诚的姿态跪在门口。
他抱着一滩碎肉和支离掉落的雪白翅膀,还把一枚圣角塞进口袋,泪早已哭干,可圣罗纳仍然抱着爱子的尸体不放。
他望着高耸的穹顶,高达百米,绘满了虫族史诗般的壁画,以金箔和水晶镶嵌,描绘着虫族的起源、虫母的诞生、以及历代神授者的荣光,代表着“悲悯”的水晶已经亮起,意味着悲悯的乌兰阁下正在圣境中。
圣罗纳忍着眼泪起身,走过净水池,来到大厅前。
乌兰正在看书,褐墨色的长发倾泻,蝎尾慵懒地垂落,他闻声抬眸,看见圣罗纳捧着一具染血的尸骨,指尖微微一顿,“蚁族领主?你这是抱着谁的尸体进来了?”
圣罗纳跪下,将尸骨轻轻放在台阶前。
那具曾经骄傲的虫体如今支离破碎,虫翅折断,脊柱扭曲,蓝色的血液早已凝固成冰冷的蓝宝石色。
圣罗纳的声音沙哑,“乌兰阁下,他是我的孩子厄斐尼洛,蚁族只有他一只堕天使血脉,我曾经对他寄予厚望,我也相信他会带领蚁族走向光明,但是他做了错事,再次吓走了虫母陛下……”
他的触须贴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蝴蝶骨在颤抖,翅面黯淡如同暮色,一如心情的悲痛。
“乌兰阁下,我们蚁族不可以没有虫母陛下的垂怜,我向您保证,厄斐尼洛是最完美的蚁族,他本质不坏,只是高傲又不通情理,但是……只有他生出了圣角,他的基因等级最优越,能培育出领主级后代。”
乌兰,“堕天使一旦死亡,再无退路,或者用现代科学来解释的话,等同于彻底改变基因锁,身体里的好细胞全死光,只剩下可能异变的细胞还在苟延残喘,但是没有两种细胞的相互克制,他会成为怪物。你带他来圣境,是想让我救他?”
“不是救。”圣罗纳的声音像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是重塑。您可以保留他的躯体,甚至不需要他活过来,做植物虫也好,用各种药剂维系他的呼吸,只要他留有生育功能就好,我们蚁族就还有希望……”
乌兰笑了:“生育工具吗?你倒是舍得。”
他笑起来的时候,蝎尾轻轻卷起,有剧毒的倒钩优雅地翘起来,摇晃着,“圣境的规则你比谁都清楚,圣罗纳,你活了186年,你知道死者不能复生,禁锢的灵魂不能强行拽回现世。”他轻声说,“除非把灵魂卖给魔鬼,可我们虫族不是玄幻种族,哪有魔鬼?”
“您一定有办法。”圣罗纳固执地盯着他,“有一件事,我想告诉您,我曾经和二代虫母陛下留有一只雄虫,陛下却因我是堕天使血脉没有晋升我为王夫,这只雄虫就是厄斐尼洛,他是陛下留给我的唯一礼物,若不是为了他,我早该殉情了。”
月光下,乌兰的眼神渐渐变得深不可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圣罗纳以为他不会答应。最终,他只是淡淡道:“我可以让他活过来,但不是以厄斐尼洛的身份。”
“谢谢您,乌兰阁下。”圣罗纳把头低下。
此时此刻的他和星网直播镜头里那只义正严辞的雄虫截然不同,他在所有雄虫面前都表现出了严厉的姿态,可是在乌兰面前,他无法隐瞒满眼的泪水。
他不是不心疼厄斐尼洛,只是不能在公众面前表达。
乌兰抬了抬手,“别太感动,我只是认同厄斐尼洛说的一句话,夏尔不愿意回来,是因为社会体制的腐朽,如果改变了社会制度,他是不是就愿意回来了呢?在我看来,所有雄虫都应该被强制登记为虫母财产,我接管虫母养护中心,要做的就是这件事。”
“任凭您支配。”
圣罗纳悬着的心放下了,虽然说,厄斐尼洛临死前终于意识到错误,从“雄虫应该抢占虫母”的思想蜕变成“虫母要自由爱与和平”,但是好不容易重生了,又要从“自由平等的爱”转变成“臣服王上”的思想,纯纯虫族体制受害者,看来真是自己教育的失败。
圣罗纳离开前,留下一句:“就把他留在您这里,等他情绪稳定之后,我再接他回蚁族。”-
当厄斐尼洛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看到的不是审判庭的穹顶,也不是蚁族腐朽的土壤,而是一片洁白无瑕的天花板。
他试着动了动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光滑而苍劲,不再是曾经那双能握住审判之笔的、布满墨水笔划的手。
他猛地坐起身,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绣着金线的白色床单。
“醒了?”
乌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厄斐尼洛抬头,看见他倚在门框边,长发垂落,蝎尾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地面,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波澜。
“这是哪里?”厄斐尼洛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圣境。”乌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泛着淡金色光芒的液体,“你死了,圣罗纳把你带了过来,让你在圣境里休养,现在你的命是我的了。”
厄斐尼洛的瞳孔骤然收缩,“什么意思?”
“你的身体已经无法修复,所以我给你换了一具新的,你再死一次的话,虫神来了也救不回你。”乌兰将杯子递给他,“把这个喝掉,能维持你的精神力平稳。”
厄斐尼洛皱着眉头喝掉,乌兰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当然,我给你做了面部伪装,把你的圣角隐藏了起来,省的其他虫看见你复活把你当成逃犯。”
厄斐尼洛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光滑、冰冷、陌生。
还有脖子,有一枚由特殊金属打造而成的精神力束缚环,宽度适中,刚好能环绕雄虫那修长的脖颈,环的接口处极为隐蔽,只有在特定的角度下,才能看到一个微小的锁孔,那是解开束缚环的唯一途径,环上还镶嵌着几颗深邃宝石,华丽而束缚。
“一旦启动,精神力束缚环便会释放出强大的能量场,缠绕住你的精神力,每一次试图调动精神力,都会感受到一股强大的阻力。”
“厄斐尼洛,不必痛苦不甘,这是我救你的代价。”乌兰说,“你干的那些事,全虫族都知道了,虽说临死前你总算做了件对的事,但我绝不容许你再独占虫母。”
“您把我变成了什么?”厄斐尼洛的声音里带着颤抖,惯来倨傲的雄虫难得皱眉,“您是…乌兰阁下吗?我曾在壁画里见过您。”
“是我,”乌兰轻描淡写地说,“虫母在圣境学习期间需要虫仆伺候,其他虫仆不知道夏尔的虫母身份,不方便伺候他。正好你知道,就很合适端茶倒水捏肩捶腿,还有解决陛下的特殊需求,苦肯定是苦了一点,就当是你的磨练了。”
厄斐尼洛看着镜子里自己陌生的脸。
他现在是圣境里最普通的一只雄虫,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仆虫,夏尔就算见到他也不会认出他……这副模样与他原本的五官相去甚远,就算夏尔看见他,也不会认的出来。
“有个考核,你来回答,”乌兰说,“虫母是施虐者,雄虫是受虐者,虫母为尊,雄虫为卑,虫母审判裁决,雄虫臣服温驯,你是奴隶,是仆虫,是用品,是工具,是不值钱的货色,除了虫母没虫需要你体现你的价值,虫母不要你你就只能去死,虫母说你有罪,你就要跪在他面前求他原谅,他打你左脸你要送去右脸,他踹你一脚,你要跪着求他原谅,他睡觉需要雄虫暖床,你必须洗干净尾钩等待被使用,他若是厌烦了你,你应该怎么做?”
厄斐尼洛下意识思考:“……多学一些床上本领,看书,看视频,看小说,看所有能学到知识的媒介。准备能挑起虫母欲望的服装、道具、定制化产品,如果他临时想要宠幸别的雄虫,我要…要…要在一旁观看,直到他愿意再次使用我。”
乌兰夸赞,“很好,有觉悟,都学会举一反三了,不愧是蚁族最拿得出手的审判长,现在换工作服,我带你去学习仆虫业务。”
厄斐尼洛咬了咬下唇,低下头,“可是,如果夏尔知道是我做他的仆虫,他会恨死您的,也会恨死我,我不想再欺骗他了。”
乌兰:“不让他知道不就好了?怎么,你不乐意?那算了,我换别的雄虫。”
“不要!”厄斐尼洛下意识说,“我可以做好仆虫的工作,我愿意做受虐者,我…我绝对不会暴露身份。”
只要能……再见他一面,死也值了。
“你有这个心态就离成功不远了,加油,我看好你。”
乌画饼大师兰打了个哈欠,“我相信你应该不想再死一次吧?好好改造,蚁族还需要你发扬光大,这可是圣罗纳跪了我一晚上才给你求来的新生,别不珍惜。”
乌兰这话含沙射影,厄斐尼洛自然听懂。
他站起来,虽然新身体还不太听使唤,但他仍然亦步亦趋地跟着乌兰去往虫仆所。
…
换上白色制服后,厄斐尼洛看着自己的新身体。
大部分细节没有变,只是虫翼变了,翅膀质地轻盈若流纱,银丝脉络,从翅根向边缘呈放射状延展,翅膜上零星分布着白珍珠凸起,稍微一动就隐隐作痛。
“你的翅膀破碎严重,还在恢复,疼痛是暂时的,”乌兰给他一本书,“仆虫的工作内容如下,课程开始之前,务必熟读。”
厄斐尼洛抱在怀里,骨节分明的手指用力到青白,但他都毫不在意,眼睛里是一片落寞。
他望向琉璃窗外的太阳,却又觉得,到处都充满了希冀-
黄金蜂飞到圣境,见到神官的时候,神官正在整理报名信息表。
黄金蜂走近,拿起文件夹一一翻看。
全虫族高等种都报名了,不乏一些高精神力的低等种,可以说集齐了最不好招惹的一群雄虫,为了逃跑的虫母陛下苦读王夫课程。
那文件里有不少熟识的名字,梅塞、艾斯塔、贾斯廷、西瑞尔,甚至还有哥哥乌利亚。
“好热闹啊,这么多虫。”黄金蜂往神官面前悠然一座,翘起腿,“我来报名,给我一张表。”
神官瞥了他一眼,“你不行。”
黄金蜂冷笑,“凭什么?”
神官面无表情:“你有疯病,虫母陛下不可能选你做王夫,而且你基因有缺陷,不利于下一代繁衍。”
黄金蜂不管他说什么,夺过一张表,三下五除二写上自己的资料放进档案袋,“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这是我和夏尔的事,您老还是洗洗睡吧,我们年轻虫的恩恩爱爱,对您来说不健康。”
少年一头璀璨华丽的金发扬起,转身大步离去。
…
夏尔这边打算直播。
不直播怎么办?他和伊萨罗没有收入,曾经的财富全成了泡影,伊萨罗死而复生,又意外突破了精神力的限制,冲击到SS级,一旦在公众面前露面,结果不会乐观。
他们还要在圣境里生活一段时间,也是等伊萨罗恢复记忆,星元就变得无比重要,比食物还紧缺,毕竟钱可以购买生活用品,他们要穿干净衣服,要洗澡,要解除现代科技,不能真的像昆虫一样生活在山洞里,困难只是暂时的。
快递的问题也很好解决,到时候买来的物资可以空投进圣境的邮寄集中地,他戴着样貌屏蔽器去取快递,也没有虫会发觉。
夏尔打定主意,很抱歉地看着好室友。
他不想被伊萨罗看见他在做那种直播赚钱,看起来像“无能丈夫失忆瘫痪在床,怀孕的妻子不得不做擦边直播赚钱给丈夫治病。”
既然伊萨罗失忆了,夏尔暂时没提醒伊萨罗自己怀孕的事。
一是怕伊萨罗会愧疚,二是觉得这种直播不健康,伊萨罗最好不要看见他这一面。
夏尔看着伊萨罗,伊萨罗坐在他身边,蝶翼收拢,像一只温顺的大型虫兽,他正用手指梳理着夏尔的发丝,动作轻柔。
“好室友,我要去摘一些花,晒干了拿回来做香薰。”夏尔说。
伊萨罗听见夏尔叫他“好室友”,微微一怔,“……老婆,我去摘。”
夏尔立刻阻止他,“你留下,圣境也不知道怎么了,好像要启动某些大型交流项目,我看到天空上来来往往都是巡航舰、私舰、军舰,还有家族徽章的星舰,必然会有军部巡逻,他们会检测雄虫精神力波动,我不是雄虫,不会被发现。”
伊萨罗用探究的视线看着夏尔,手指描摹着夏尔的眼眶,若有所思地说:“小猫心虚的时候,眼睛会睁得很圆,一直在观察我的表情。”
“宝宝,你有事瞒着我。”
他的手抚摸着夏尔的后颈,那里的蜜腺鼓胀红润,尽管如此,他并没有吸食,而是身体卡在夏尔的腿间,盯着那双清清冷冷的眼。
伊萨罗没有生气或是追究什么,慢慢俯身抱住了他的小猫,亲了亲他的耳垂,磁柔而沙哑地问他,“老婆,出去玩够了,就早点回家,好吗?你不回来的话,我不放心,也睡不着,只能等你等到天亮,一直一直想着你。”
家是一个无法被触及的词,夏尔会心尖发麻,想起他和伊萨罗原本应该有一个宽敞的房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夏尔就知道伊萨罗就算是失忆也很不好骗。
抱着他的是死了之后又套了一层SS级暴君buff的虫族战力天花板,但是语气委屈得很,双手还不停抚摸着他的肚子,基于那份关于“家”的留恋,夏尔被他摸的又发情了。
虫母每个月要发情一次,一次长达20天,高需求、高能耗,需要高能量摄入,发情期后期最容易怀孕。
夏尔最近不想再怀孕,手边又没有雄虫用避孕药,所以哪怕是伊萨罗也不行。
夏尔被伊萨罗亲的,腿里面湿洇洇,蜜腺也都是一片湿润,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一样流着蜜和水的混合物,实在无法抗衡发情期热浪,推开好室友,带着光脑匆匆离开了山洞。
背后传来伊萨罗低沉的叹息,像是某种大型掠食性虫族在压抑本能,又像是不甘心的挽留。
夏尔不敢回头,怕自己一看到那张熟悉又牵挂的脸,就会腿软得走不动路。
…
夏尔来到附近的一处建筑物,看起来曾经是学堂之类的,有课桌和书柜,还有全息设备年久失修,看起来不会有雄虫深夜来这里。
夏尔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捂着口鼻,摸索着走进去,找一处空地架好光脑,调整角度,确保直播画面只拍到他的上半身。
#菲尼克斯直播间开播了!#
雄虫们最近精神问题日益严重,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闻味赶来,大批量涌入【菲尼克斯直播间】!
[蝶族必将是第一王夫:
我的小蜜虫宝宝终于上线!最近为伊萨罗阁下哭到眼睛都瞎了一只,在做手术,还好有直播看…]
[进虫母小学:
为什么这时候开直播?我在准备收拾行李,准备搭乘明早第一班星航快艇飞去圣境,只要学会虫母科普课程,当王夫的可能性会不会更大一些?]
[我是蝉,我睡了7年:
王夫课程吗?我有一个问题,高等种都是虫母生的,那虫母是谁生的有虫知道吗?]
神官在黄金蜂走后打开直播间,立刻收到了菲尼克斯开播的提醒,点进去就看见这么弱智的问题。
[黑蜘蛛:
全民普及虫母知识的时候你在睡觉吗?虫母是虫母生的,虫母的一生只有一组基因携带母体繁殖细胞,除了这枚细胞附着的虫卵,其他虫卵都是雄性,这一点在成壳期看不出来,卵膜期开始后,可以由生/殖器官分辨出哪只幼虫是虫母。]
[我是雪螽,我一点也不胖:
喔,明白了。你们知道乌兰阁下是谁吗?这几天新闻总是出现他的名字。]
神官两眼一黑,又是一个上课不听讲的,身为教师的美好品德促使百岁老虫打字飞快:
[黑蜘蛛:
乌兰阁下曾经是蝎族领主,虫族曾出现的唯一一只SS级,为了保护初代虫母,精神力引发地心熔岩爆发,导致虫母被埋在火山口险些丧命,当时的审判长要处死他的时候,虫母饶恕了他,还设立了神授者的位置,其中就有他的姓名,从那之后,他就成为了圣殿的首领之一。]
[蜉蝣一日:
你们能不能去科普频道?我每日服用虫母信息素替代剂,我就指望看一眼蜜虫直播续命,你们干什么?啊?小心我顺网线爬到你们家把你们尾钩切片沾番茄酱油炸,我就是星网工作的牛马!]
他发疯完,弹幕也安静了。
久违的菲尼克斯仍旧保持着不露脸的传统,将蜜腺对准镜头,用手指缓慢有力地按摩蜜腺。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再单纯只是挤蜜,他把蜜液都挤在手心里,擦身体做spa。
[我是夏尔的狗:
……宝宝真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火箭][火箭][火箭]这波直接清空背包,主打一个为爱冲锋!]
虫族视角里,蜜虫用自己挤出的蜜涂抹在自己身体上,等同于雄虫当着镜头的面鹿,鹿出来后再把液体涂满全身。
夏尔是人类,他又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细致地把所有蜜涂在身上,连锁骨窝也不放过,手指滑过皮肤,拉起细细的银丝,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
礼物特效瞬间铺满屏幕,几乎淹没了弹幕。
夏尔没想到这直播效果这么好,看来虫族真的很爱蜜液,他抬眼,看见一条文字弹幕:
[虫母陛下的蜜之猎手:缺钱?]
【叮咚!您的直播间已被豪掷千金!】
【虫母陛下的蜜之猎手送出[嘉年华]x1300,您的直播间排名上升了30名哦!】
【虫母陛下的蜜之猎手送出[虫母之翼]x2000,您的直播间排名上升了15名哦!】
[不许挤蜜了。]
[你缺多少钱,我给。]
[求你了,我宁可做你的狗,别挤了。]
神官看着这几条弹幕,立刻压抑住内心的躁动,关掉了直播间。
他深夜巡逻夏尔的洞口外,却看见里面漆黑一片,而夏尔的直播间很明亮,显然此刻不在山洞里。
这附近倒是有一处连同了电路的课堂,神官飞过去,在窗外看见了令他无比震惊的一幕。
小虫母真的在把蜜往身上涂抹。
直播间里是看不见脸的,神官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正脸。
他的脸颊泛起不自然的潮红色,呼吸声大到站在窗口都听得见,那些光晕打在他的下巴上,让他的眼睫毛纤长翘起,遮住半边瞳孔。
他似乎把自己挤疼了,指尖悄悄一顿,冷淡的目光瞬间一寸寸温柔下去,只余骨子里透出来的孤高,穿过重重躯壳,淡淡地侵入看客心底。
青年抿紧了嘴唇,散着的头发又黑又直,碎发贴在脸上,衬得皮肤愈加的白。
他眉眼清冷,一张瓜子脸又尖又小,面若含冰,眸若星河,看上去似乎在发情期的余韵里折磨着自己……却在笨拙地挤出蜜液,讨好地对着直播镜头涂抹身体。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让雄虫发疯的事!
神官死死抓住窗框,忍了又忍,回避与阻止在他心头对抗,最终,他选择等待。
隐忍、等待。
等待夏尔结束直播,等待夏尔出门,他们也许会不期而遇……
……“教给你的记录办法都记住了吗?半个小时之后回来,还有第二个课程要学。”
乌兰的声音?
神官迅速躲避到树后,看着一只白色长袍的仆虫对着智脑回答乌兰的问话。
“记住了,乌兰阁下,等我把这处课堂的坐标图记录下来,再回去向您报告。”
很快,那课堂里的直播灯也熄灭了。
估计,今晚的打赏也够了吧?那只名叫【虫母陛下的蜜之猎手】的狗,出手确实大方。
以这样的手段博取虫母陛下的注意,粗俗、谄媚、毫无底线。
神官红着眼,连眼皮都耷拉下来,像一名被拉下神坛的罪臣。
他想了想,本想离开这里,可,又怕那只仆虫冲撞了虫母陛下,只得轻手轻脚地走进课堂-
夏尔冷静思索一番,决定抱着光脑,藏进了课堂的书柜和窗帘的夹缝后。
有圣境的虫闯了进来,听声音是要记录坐标,这个过程大概只需要几分钟,不会很久。
这里是圣境,没必要杀了对方,只要等待对方搜查结束就好。
“……”夏尔在窗帘夹缝里屏住呼吸。
发情期的燥热像熔岩般灌满血管,方才直播时挤出的蜜液早已被体温蒸腾成黏腻的水雾。
更糟的是,门外的雄虫气息正顺着门缝渗进来,他单膝跪在窗帘后,极力压抑着呼吸。
…
门外,神官和那只仆虫打了个照面。
对方一看就是高等种,不是普通仆虫,再看他的脖子,还戴上了特制的高伏束缚器,好像这虫是危险分子,需要时时刻刻监管,连脚腕都戴上定位装置。
神官知道乌兰阁下亲自把一只仆虫带在身边教导,难道就是他?
神官的精神力试探着他,那一刹那间意识到,这仆虫是厄斐尼洛。
仆虫举起双手,五指张开,像是投降,微微歪着头,嘴角轻扬,“别紧张,我没有恶意,乌兰阁下救了我,现在我是他的虫,我只是奉命来记录坐标,并不知道夏尔在这。”
神官注意到乌兰给他捏的新脸。
之前厄斐尼洛长得不太像他那种地位的雄虫,样貌清俊,高山雪莲一般高冷矜傲,眉眼间总凝着清苦的霜雪,连触须都仿佛裹着冰碴。
现在的样貌,倒是更像蚁族尽全力托举出来的天之骄子,眉眼舒展,眼尾微微上挑,像是浸过蜜的琥珀珠子,连触角都不再紧绷,偶尔轻轻晃动,透着股说不出的贵气。
神官意识到堕天使血脉的特殊性,这种蚁族奇迹一般的血脉只有0.0001%的出现概率,谁拥有就等同于拥有强大能力的同时运气超强,就算厄斐尼洛自杀了,圣罗纳也不会让他轻易死亡,一定会找乌兰来救!
但厄斐尼洛临死前说的那番话,神官也深思了许久,心底认同是虫族的社会体制出了问题,要改变,只能从教育开始。
圣罗纳阁下和乌兰阁下的决策没有问题,唯一的问题是留厄斐尼洛在夏尔身边。
“你最好祈祷夏尔永远认不出你。”神官揪着厄斐尼洛的领子,压低声音,覆面之上,一双金瞳冰冷可怕。
厄斐尼洛比他更加冷静,“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比你更害怕他认出我。”
两虫僵持间,窗帘突然被气流掀起一角,腥甜的气息霸道强势地席卷而来。
两只雄虫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敌意,一齐看向了玻璃内的窗帘下。
一只虫母在发情期,遭受着尾期余韵的强烈撞击,蜷曲在一起,只能看见一双腿,搁在铁质的书柜外头。
“你不是老师吗?”厄斐尼洛单眉轻挑,唇边衔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视线下移,嗓音如同蛊惑:“老师就这么硬着去见学生?”
神官面容冷淡,月色下清隽身影卓然而立,自若地仿佛置身自家卧室,寻不到半分慌乱,“我现在倒是比较担心你,可怜的仆虫。”
“是吗?”厄斐尼洛慢条斯理地说。
“若我是老师,我会更担心,课堂上出现这种情况的话要怎么收场吧?”
“当着所有同学的面,脸都丢尽了。神官阁下,好好想想,你是不是该给自己吃点泄力药,省得出丑?”
这一刻,与神官对视的厄斐尼洛瞳孔松弛,被虫母发情期的蜜味勾引到喉头紧缩,是一种令他屈辱而丢脸的干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