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2 / 2)

为什么不说爱我 袁清舒 19512 字 5个月前

春和景明,前一夜刚下了点儿小雨的湿润土地微微冒出了几棵顽强生长的小绿苗。诺大的校园里,有人在操场上吹着风散步,有人在教室里奋笔疾书做题,也有人在花坛旁颤抖着相拥。

后来怎么样,记不清了,只记得她们两个人都在平和地陈述自己是怎么想的,对方是怎么想的。待江妤的情绪稳定下来后,她原本以为自己说完这些话后会逐渐安定下来,但直到陈楚溪抱住她说对不起的时候。

“对不起,小鱼,真的对不起。”

她才彻彻底底地哭了。

那一瞬间所有的平和从容都被悉数打破,什么光环什么面具,都被摔了个粉碎。

只剩下两个赤裸裸的灵魂在擦拭着彼此的眼泪。

陈楚溪也哭了。

阳光带着微微暖意,洒在她们身上,偶有冷风吹过,吹走了她们所有的委屈,不甘,和欲言又止。

这一天,明明是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日子,只是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多了两个颤抖相拥的人。

第26章 告别

下了学后, 两个人罕见的都没有回家,而是默契地走进了张姐粉店。

“张姐,老样子来两份, 一份不加香菜,还有——”江妤话锋一转, “你没有什么忌口的吧?”

陈楚溪摇摇头笑着说没有。

“另一份葱姜蒜香菜都要!”

里面的人喊了一句:“好嘞!”

张姐嗓门大, 耳朵还好使, 在里面应和一声外面坐着的人听着都如雷贯耳。江妤又简单地点了两个小菜坐了下来,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提今天下午的事情,但看彼此的眼神中却都带着温情。

这世上人与人之间的相处, 哪有不摩擦的呢?有些话说开了就好了, 心结打开了, 也就没有那么怨了。

江妤的情绪本身也就来得快去得快,她跟陈楚溪相处这么久了,知道她大大咧咧挂着笑的外表下其实隐藏了一颗敏感脆弱的心, 所以她也理解陈楚溪当时的焦虑和不安, 毕竟从前陈楚溪的消息无论多晚,她就没有没回过的。

归根结底, 她还是在怕自己不会再理她了。

江妤想到这里又觉得她有点可爱,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错,怎么脑子里总是担心江妤在闹些小孩子脾气呢?

“你手机真被收了?”陈楚溪从冰柜里拿了两瓶北冰洋, 在江妤面前晃了晃, “你喝不喝?只有这个了,再就是白水。”

江妤顺手接过了, 拿瓶起子拧开, 顺道把陈楚溪那个也开了盖:“这还有假?不然我凭什么不回你消息啊,考试没考好, 我妈生了老大的气。”

陈楚溪从江妤手里接过那个被她开了盖的汽水瓶。

“哎,其实也不用担心什么。”江妤挑了根吸管扔进去,喝了一口,冰冰凉凉的味觉刺激直冲她的天灵盖,“你以后去了培优班,回来的时候照样也可以见我的,你可以来学校找我呀,我一直都在这里。”

陈楚溪看着她搅弄着吸管的那只手,修长又白皙,汽水里面的气儿都被她搅得浮到了表面。

“我说了我不去。”

江妤停下来手下的动作,看着陈楚溪,陈楚溪也看着她。

“表我也撕了,说什么我也不会去的。”

“哎。”江妤叹了口气,“你别这么固执。”

陈楚溪直接仰着头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有几滴顺着她的嘴角流了下来。江妤给她抽了几张纸,顺手帮她把嘴角流下来的饮料擦了。

她看见陈楚溪整个人微微一愣,随后又把汽水瓶放在了桌上。江妤擦完了之后把纸扔到一旁,听见陈楚溪说:“这事儿没得商量。”

二人陷入短暂的僵持与沉默。

“哎——粉来咯——”

张姐的吆喝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她端了两碗粉放在她俩的面前,一份加了香菜,一份没加。

“慢用哈,不够就跟我说,姐给你加。”

陈楚溪转眼之间脸上又挂起了一贯讨人喜欢的笑,冲张姐点点头道:“麻烦了姐。”

“害,什么麻不麻烦的。”张姐把刚端着碗的手往身上的围裙上一抹,“有点烫哈,小心点儿吃。”

陈楚溪又冲她笑了两下,把张姐也逗乐了:“你这孩子看着我心里真舒坦,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姐记住你了,下次来也给你打折。”

江妤就在两碗粉升腾出的白色热气里看着脸上挂着笑的陈楚溪,在转过头来的一瞬间早已恢复到了和她在一起时不带什么表情的脸,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她想不通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固执的人。更让她想不通的是,她的父母居然也允许她这么固执。

父母。

江妤突然又想到了之前陈楚溪在她家里说的那番话:「你和我相处又不会和我的家人相处,更何况那些人也不配称为我的家人。」

女孩子的心思总是很细腻的,江妤听到这里,多多少少也猜出一些陈楚溪家里的事情。再加上之前她和陈楚溪刚认识时,不小心在办公室门口偷听到的姜妍对陈楚溪说的那番话,心里约莫着也猜出了个七七八八。

还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江妤心里头门儿清,却也没有多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更何况这人是陈楚溪,她是她的好朋友,她不想对她刨根问底。

既然是不想说,她也没必要死皮赖脸地去问以此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所以江妤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变成了:“就当是为了我。”

陈楚溪看着她,却不做声。

良久之后,她才没什么语气地说了句:“我不放心你。”

陈楚溪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她知道或许江妤没明白她的意思,但她自己知道。

她不想去,她觉得在哪都一样,更想要跟江妤待在一块儿。

说不放心也是真的,她是真的不放心江妤。江妤虽然这次选拔考试没考好,用她的话来说,所有人都把她摔到了尘埃里,但只有陈楚溪自己知道,她不过是明珠蒙尘。

她是一颗璀璨的明珠,纵使是暂时落入了尘埃,那也不可能太久,当光再次照亮大地,微风拂去了上面的尘埃,她又会是一颗闪闪发光的明珠。

陈楚溪有私心,她不想让别人发现这颗明珠,只想自己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但是她的性格太招人喜欢了,成绩也优秀,待人也温和,长得也好看。就算是在莱城中学,也有很多男生追求她,更别说以后到了高中。

她简直是想也不敢想。

她实在是害怕,害怕她在那个环境里有别的朋友,甚至是别的喜欢的人,而如果真到了那个情况,陈楚溪身处异地也别无他法。

她只怕自己会疯。

而江妤显然是没明白她的意思,听着她这话,只是眨了眨眼,看着她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保证不让你担心,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好不好?”

江妤把脸凑过来,看着她认真地说:“你上了培优班,等我中考过后,大概率就会在一中,这样我们手上就有两份资料了对不对?高中都是每周放一次假的,到时候你可以过来找我,或者我来找你,都可以,无所谓。”

她顿了顿,看着陈楚溪没什么反应,于是继续道:“而且你想呀,高中初中完全不同,就算是在一个高中,我们大概率也是分不到一个班的,再加上时间那么紧,想必一天也是见不到几次面的,见到一次就很了不起啦。这么一想,在不在一个高中好像也没那么重要,对不对?”

江妤的眼睛忽闪忽闪的,陈楚溪垂眼看着她,不过一会儿就挪开了目光。

她咽了一下口水,又低了头,吸了一口粉,说了声:“粉要凉了。”

她的余光注意到江妤还是在看着她,那目光让她于心不忍,于是她放了筷,思忖片刻,道:

“我就问你一句,小鱼。”

陈楚溪看着她问:“我去了会让你开心吗?”

江妤听着这话有转机,一刻也没敢耽误,当即就点头应了。

“当然,很开心,非常开心。所以你答应我,就乖乖去了吧,好不好?”

江妤的眼睛都笑成了月牙,陈楚溪没说话,仿佛在沉思着什么。谁知江妤没得到她回答,反而去摇晃她的胳膊,陈楚溪被她晃的招架不住了,才低低应了声:

“我去可以,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江妤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你得答应我,每个周都来见我。”

江妤笑着点点头,陈楚溪似乎是不放心一般,又嘱咐一句:“说好了的啊。”

江妤支起了胳膊,伸出了一根小指和她拉勾。

“当然,我都答应过你啦!”

“那一言为定。”

·

陈楚溪觉得如果自己如果穿越到古代成了君主,肯定是那种被妖妃两三下枕边风就吹倒了的皇帝。

当然,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江妤也不是她的妖妃,对她吹的还不是枕边风。

起码现在不是。

陈楚溪一直走到主任室门口,才把脑海中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赶了出去,推门进去的一刹那,她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当时在数学课发神经一般地把那张申请表给撕坏了。

陈楚溪向张主任说明了她的来历,谁知张主任听后推了推眼镜:“怎么没了?这东西你也能弄丢?”

陈楚溪笑着摊摊手:“没注意,可能是被我当演算纸扔了。”

张主任弯着腰在一堆文件里翻翻找找,闻着她这话都没由得停下身来,转过来看她,那神情宛若她就像一个扶不起的阿斗。

拿人的手短,陈楚溪饱含歉意地笑笑,张主任这才把那些欲言又止的话咽回到了肚子里。

“就最后一张了啊,多了没有。”

“还好当时要了一份备份,不然你哭都没处去哭。”

陈楚溪连忙一把夺过,道了声谢谢,又听见张主任说:“这要是给江妤,就不会出这个岔子。”

她闻言赶紧关上了门笑嘻嘻地跟张主任挥了挥手说声再见。

初夏将至,蝉鸣声络绎不绝,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暖意,陈楚溪突然反应过来,又是一个夏天。

她下午就要收拾收拾东西离开莱城中学了,走之前,陈楚溪找江妤做了最后的道别。

“又不是不见了,别整这么伤感。”江妤捏捏她的脸,陈楚溪却只是盯着她看,仿佛要把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统统记在她的脑海中。

这是陈楚溪和江妤认识的第三个夏天。

她们就这样在一个平凡的午后,和彼此挥手道了别。

而这一别,就是断断续续的三年。

第27章 好看

仿佛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 江妤收敛了自己身上所有的锋芒,全心全意地备战中考。

起初陈楚溪还不算太忙,因为培训班刚开始办, 有很多东西还没有着手实施。因此两天的周末她们经常能待在一起两天,有时候日子忙起来了满打满算也有一天半, 再后来就只剩一天。

最后到了要中考的日子, 她们每个周聚在一起的时光也只缩短到了半天。

“等上了高中就好了。”每当陈楚溪跟她耍小脾气说待不够的时候, 江妤总是这样安慰陈楚溪说,“等中考后,我们一定好好玩它一个暑假。”

陈楚溪这才笑着点点头应和了。

从那次名优生选拔考试之后, 江妤也不再赶进度了, 每天就是老老实实地按照老师的进度做题, 有时候老师会刻意布置一些拔高的难题她也不主动上黑板去答了,问她就是平淡道:

“你说这个啊,这个我也不会。”

她总是这样抱歉地笑笑, 字里行间都透露着礼貌, 老师同学也都不好说什么,起初她们还会觉得惊讶, 心里头想着居然也有江妤不会的题, 果然人也不是神,没考上培优班也是有原因的;但后来久而久之也发现没什么, 之前所谓拔尖的好学生, 也就不过如此。

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们的心思总是来得快也去得快,当大家开始不再关注她时, 她方才觉得自己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

你看, 从普通到平庸也没什么,从优秀到卓越也没什么, 最难过的是从金字塔的顶端跌落到谷底,下面的人总会好奇地抬头看你一眼,聚众成群地抱团讨论着,观摩着,仿佛就是在看你摔得有多惨,有多重。

他们的神情语气仿佛在说:你看呐,这就是上面下来的人啊,也是两个胳膊两个腿,也没什么特别新奇的,原来大家都一样。

可惜这个道理江妤之前不懂,别人捧着她抬着她,久而久之她竟自己也觉得自己就该身居高位。老师布置的习题都不屑去做,同学没有做出来的题她就主动去黑板上讲,甚至还洋洋得意地贡献出自己的简易法子。

她现在回过头来看自己就像个笑话。

其实他们或许可能没什么恶意,无非也就是好奇了些,但那种赤裸裸的探究与怜悯的目光还是深深刺痛了江妤的心。那段时间她去低年级的教室前巡楼抓纪律,都能听到别的老师在拿她举例子。

“你们知不知道,刚出的一个名优班的政策,就从你们上一届开始实施了,考上去的那都是为清北铺路的,以后都是有大前途的。”

“不要觉得现在你们成绩好就都能考上,现在成绩还不够格的也不要妄自菲薄。我就举个例子吧,上个年级的有个叫江妤的,对,就是老在国旗下讲话的那个,学习成绩相当好,之前老是年级第一的,她不就没考上吗?”

“啊什么啊,把嘴闭上,人家虽然没上那也比你强。但是我说这个是为了什么?是想告诉你们不要眼高手低!重视起来,踏踏实实一步一步来,不要心高气傲。”

说这番话的时候,江妤刚好在门口,没头没尾的就听到了这么一段话,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捉弄她什么的,偏偏在这个时候和她作对。

但她清楚地知道这也都是人之常情,跌入凡间的凤凰不如鸡,谁都想去踩两脚,看一眼。回到教室的时候她也和往常并无异处,也没说什么话,只是机械地从桌洞里掏出习题开始做。

她掏了半天,却都没掏出来,便有些恼了。索性把上面那本好久没翻的书先拿出来再掏下面的,那本书挺厚的,她还一下没有翻过,是一本四级词汇大全。

她就这样看着那个黑白的封面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江华当时告诉她名优生考试的时候,给她买的资料书。

想到这里,她就有些手抖,可从她的面上依旧看不见什么波澜,正当她想要掠过这本书拿出下面的英语课本时,鬼使神差的,她翻开了第一页。

黑色碳素笔留下的字迹精瘦而有力,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一种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与最真心的祝福。

她看到书的扉页上不算板正地写了一句话:

「加油女儿!不论结果怎样,你在爸爸心里始终是最棒的!」

只那一眼,泪水瞬间决堤。

亲人的离去是一生的潮湿。起初江妤还不太相信,回过头来总觉得爸爸还在,但真正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她又清楚地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不会回来了,永远地走了,去了另一个世界。

那节英语课江妤的眼泪几乎要连成串,没有断过,可表面上江妤依旧与常人无异。老师让她干嘛她就干嘛,该做题做题,该背书背书。

除了源源不断的眼泪打湿了课本,其余的和旁人并无异处,若不是有别有用心的人细细观察,根本察觉不出来。

那感觉仿佛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在此刻斩了下来,斩断了她过往所有的天真,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温存,以及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与欺骗。

这一刻她清清楚楚地意识到,真正的离别其实是不需要学会的,当它要到来的时候,你除了被迫接受外别无他法。

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想清楚了这一点之后,她在别人面前变得更加不爱说话了,但要是有人问她些什么,她也答得上来。

这也是做人之间该有的体面。

她就这样一点一点套上了她的外壳,对母亲,对老师,对同学都是这样。

唯独在陈楚溪面前不是这样。

她是她的最后一点温存,所以她分外珍惜。

备考的日子过得真快,好像时间也被安装了加速器一样,宛若白驹过隙。江妤答完了试卷上的最后一个字时,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自己坐在中考的考场上。

她和陈楚溪不在一个考点,出了校门,她怕陈楚溪等急了,就直接打了车去了陈楚溪所在的那个考点。

江妤的卷子交得早,出来的也就快。一直到下了车,才陆陆续续出来一半人。

她找了十块钱的零钱给司机,然后摆摆手就离开了,坐在校门口旁边的石头上等着陈楚溪,可谁知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一直到整个学校都快走空了,江妤终于坐不住了。

她没有手机,联系不到陈楚溪,看着里面愈来愈稀疏的人影,她冷汗都没由来地落下了几滴。

她起了身就想往门卫处问一问学校里面清场了没,如果没有,她想进去看看。可就当她还差几米的距离就要走到门卫处时,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欢快又熟悉的声音。

“江妤!”

是陈楚溪。

闻见陈楚溪的声音,她背后的冷汗才微微下去了一点儿,转过头来就想要给身后这人一个大大的拥抱。然而没等她来得及看清她的脸,江妤整个人就仿若被雷劈了一般愣在了原地。

陈楚溪看到她怔愣的神情,原本奔向她的脚步也有些迟缓了,她慢吞吞地走过来,一手还在摸着自己脑袋。

只见她摆弄着自己额头前的几撮毛,犹犹豫豫道:“我早出来了,想着给你一个惊喜,就急忙去旁边校门口的理发店剪了个头。”

江妤的目光这才艰难地由她的脸转向了她的头发。

陈楚溪的头发江妤曾无数次的抚摸过。那头乌黑、亮丽、飘逸的长发,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时常会在脑后高高束起扎成马尾的形状,有时候人懒了,也会随意地在后脖颈处扎一下。

还有江妤过生日那天,陈楚溪没有束发,而是任由它披散在自己肩上,说不出的清纯好看。

而此时此刻的陈楚溪正抓着她那刚刚不知是从哪个理发店剪出来的青年发,额前的碎发刚好过了眉,却没有到遮住眼睛的长度,两侧直接剃到了耳边,就好像男生的那种碎盖头。

江妤宛若定住了一般看着她,陈楚溪原本对着理发店的镜子照了半天,还觉得自己剪到这个长度不算太丑。她的脸型线条天生锐利,倒也没有显得很突兀,反倒还意外的合适,平添了几分别的女生所没有的英姿飒爽。

她看着江妤那变幻莫测的神情,一时泄了气:“很丑吗?”

这句话仿佛把江妤从另一个世界里带了出来,彼时她终于缓过神,看着陈楚溪,语重心长地摸摸她的脑袋,问:“为什么想不开?”

陈楚溪听见这话感觉要炸了毛:“不是!都是我们那个该死的培优班!统一要剪的!说是什么女生一律留青年发,男生就是寸头,逼着剪的我才剪的!”

“好吧,我就知道很丑,不要再安慰我了。”

她说完这话只觉得更委屈了,挠了挠自己的头,江妤觉得她再挠就要把仅剩的头发都薅下来了,于是浅笑着拿开了她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手心。

“丑到不丑,只是……”

陈楚溪顿了一下,宛若一只全身上下都炸了毛的猫,听见江妤这句只是,只觉得尾巴都要立起来了:“只是什么?”

“只是,我怪不习惯的。”江妤摸了摸鼻尖,又看着她笑,“长头发好看,短头发也好看,都好看。”

陈楚溪只觉得她这话听着不真诚,但还是心里舒服了几分,又听见江妤继续道:“只要是你,都好看。”

陈楚溪缩了缩脖子,只觉得明明是初夏,天气还没完全热起来,怎么偏偏她的脸上就这么烧的慌呢?

第28章 怀疑

中考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下了帷幕。江妤和陈楚溪本来约好了这个暑假抽时间去看海, 可陈楚溪实在是太忙了。

“我后悔了,我是真后悔了。”某天夜里陈楚溪在电话那头怨声载道,声音堪称悲愤交加, “简直不是人,小鱼, 你都不知道, 这个培优班大家都卷得可怕, 就连下课时间周围的人都在埋头苦学我有时候甚至觉得起来上个厕所打个水都良心不安。”

“更过分的你知道是什么吗?啊?我跟你说了你都不相信。我们不放暑假的你知道吗?什么好人暑假一天都不放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江妤一边手里握着座机的话筒,一边听着她在那边崩溃到咆哮的声音,笑着安慰她道:“没事, 你就跟着你自己的进度走就行了, 不用管别人怎么着, 注意身体,别太熬了,别把自己熬坏了。”

陈楚溪心满意足地听到了自己想要听到的话, 又开始在电话那头继续卖惨:“可是我们还约好了这个暑假要去看海呢。”

江妤笑笑说:“没关系, 总会有时间的。实在不行冬天放寒假的时候再去看嘛。”

“冬天去看海?”江妤听着电话那头陈楚溪略显震惊的声音,仿佛听到了多大的玩笑, “莱城的冬天真是冻得要死, 沙滩上估计都落了雪,一脚踹下去半米深, 到时候穿什么去看海?雪地靴还是拖鞋?我还想光脚踩水呢!”

江妤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是挺无聊的一个事,陈楚溪一说出来, 她就莫名地想笑。

也或许是只要听到了陈楚溪的声音她就莫名嘴角上扬。

江妤一直等着笑够了才开口道:“到时候我上了高中未必能比你轻松多少。”

江妤想了想, 又补充道:“我考上一中了。”

“啊?中考成绩出来了?”电话那头的陈楚溪愣了愣,随即又道, “一中,一中好啊,离我们这里近,这样我以后周末放了学还能过去接你,咱俩还能一块儿走。”

那声音中似乎还带了几分洋洋得意。

江妤扯了扯座机的电话线让它能离自己再近点,然后换了个姿势继续靠在沙发上:“你还挺奇怪的,中考成绩出来后,人人都问我考得怎么样,分数多少,全市排多少名,上的高中好不好,而你不是。你偏偏考虑哪家高中离你近不近。”

陈楚溪在电话那头长吁短叹了一声:“害,那些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在意它那么多干嘛?有这么个心还不如关心关心实际。”

只听她在电话那头说,“你看,我就连中考成绩什么时候出了都不知道,关心那玩意儿干嘛。反正出不出都一样,我也都要在这里上,你也肯定能考上高中,既然这样那还管那么多干嘛呢?”

想到这里她又叹了口气:“要不是你那句话,我估计现在肯定和你在一块儿上一中呢吧。”

色令智昏啊,陈楚溪心里想。

江妤就这样半身都靠在沙发扶手上,下面还垫了抱枕,闭着眼,听着陈楚溪的声音,只觉得世界从来没有这样安详过。

“哎哎哎,到点儿了,还有十分钟熄灯了,我后面的人还等着排队打电话呢,今天就先这样,不聊了不聊了。”

陈楚溪那边的声音又混了些杂音,她知道是她扯过话筒并且跟后面的人说了声抱歉的声音。江妤就这样应了一声,一直听到对方挂线后的长音,她还没挂,又举着话筒听了一会儿。

一直到她听着有些没意思了,才挂了电话,长叹一口气。

自从江华去世之后,这屋子里就死气沉沉的,施媛媛时常自己一个人坐着,坐在沙发上,或者是坐在床上,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就这样自己一个人发呆。

江妤挂了电话之后,这屋子又重归于原有的寂静,她正想起身,却听到施媛媛那屋开了门。

她与施媛媛四目相对,施媛媛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问了句:“谁?”

自从她收了江妤的手机之后,这段时间她几乎都没跟江妤再说过话,不单单是没和江妤说话,对所有人都没说过几句话,以至于江妤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甚至都有些陌生。

她对着施媛媛的这个「谁」字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问自己刚才在跟谁打电话。

“陈楚溪。”江妤答。

施媛媛盯着江妤的脸看了一会儿,看到江妤脸上还挂了点残存的笑,又转而走到刚刚那个座机前,不知道摁了几个什么键,盯着那块屏幕。

但江妤知道,她是在查通话记录。

江妤一时有些无言,但看着她妈妈的状态,却又不好再说什么,无奈道:“我有必要骗你吗?”

施媛媛转过头来,盯了她一会儿,说:“跟陈楚溪打电话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江妤觉得她整个人简直莫名其妙:“我怎样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江妤就听见施媛媛斩钉截铁地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这句话落地之后,屋内静默良久,仿若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江妤就站在原地看着施媛媛,那神情仿佛从来都没有认识过她。

江妤只觉得自己听错了,又重复了一遍:“什么?”

施媛媛这次问的比刚才大声且更加胸有成竹了,她说:“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江妤就这样目瞪口呆地看了施媛媛一会儿,视线又转移到了刚才那个座机上,脑子里全都乱成了一团浆糊,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那是她们培训班里的座机号,你要是不信就拨回去吧。”

江妤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回到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满脑子都是施媛媛的那一句: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荒谬,太荒谬了,更荒谬的是她居然还解释了。

她知道自从名优生考试失利之后,施媛媛就一直对她管控很严;再加上江华的离世,让她整个人不由得性情大变。

但是再怎么样,也不该对她缺乏最起码的信任。

更何况她跟陈楚溪,两个女生,怎么可能谈恋爱?

太离谱了,越来越离谱了。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屋内的空气瞬时变得稀薄,让她难以呼吸。施媛媛这个情况她真是怕了,她受够了这种被日日夜夜不断监管着的生活,也受够了被人捕捉着蛛丝马迹不断怀疑的日子。

她不能再待在家里了。

但因为一中离她家还不算太远,若是每天晚上走读回家,那也是可以的。所以当她跟施媛媛提出她要住校这个决定时,就立刻遭到了施媛媛的严厉反对。

“住校?你离家这么近你住校?”

施媛媛最近其实很少有过大的情绪波动了,她停下了手里夹着菜的动作,望向垂头吃饭的江妤,随后又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所在:“什么住校?你是不是就纯粹不想看见我啊?”

江妤见自己的小心思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施媛媛点破,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声「姜还是老的辣」,但表面上却仍装出一副困惑与被冤枉的神情摇了摇头:“不是,上下学通勤时间太长了,而且走读生要比住校生提早到校,我想多睡会儿。”

施媛媛听到她这番说辞,都是正当理由,也没好再反驳什么,只是言辞恳切道:“只是这样,手机我也不会再给你了。”

江妤低头扒拉了一下碗里的饭,说了声:“随便。”

施媛媛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继续盯着某处发呆,空气短暂地流动过后又变得凝滞,江妤就这样以一句「随便」终止了母女两人在餐桌上的这场谈话。

·

因为是高一新生,开学还要军训和报道,因此江妤这个暑假过得也还不算太长,再加上预习高中知识这之类的,一转眼就接近到了尾声。

她和陈楚溪也近乎保持着一天一通电话的频率,到了每周六下午,江妤还会去她们校门口接她放学。

“等过阵子我也要开学了。”夏天就是这样,连风都带着些许的燥热,江妤觉得自己连走两步都出汗,“到时候就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天天打电话了,可能也不能像这样天天卡着点来接你。”

陈楚溪的头发这两个月微微有些长了,额前的碎发盖住了眼睛,两侧的鬓角也微微长了一些,刮得她的脸痒痒的。

陈楚溪浑然不知地拿自己的脸往江妤脸上蹭,蹭完了还闻一闻:“小鱼,你好香。”

江妤被她整个人蹭的原地打了一个激灵,不知为何心里却生出几分奇怪的不知名的柔软。她把陈楚溪的脸推开,陈楚溪却顺势伸长了胳膊搭在了江妤的肩膀上,将她整个人都揽了过来。

她们二人身量相当,这样勾肩搭背正正好。江妤偏过头看着陈楚溪近在咫尺的眉眼,她们两个人凑得很近,江妤都能看到陈楚溪的脸上的细小绒毛。

她看到陈楚溪冲她挑挑眉,没忍住笑了,说:“可是你不香了。”

陈楚溪的笑消失在嘴角,只见她的眼睛微微瞪大,在消化完她这句话之后便开始疯狂地扯过自己的衣领闻自己。

江妤就这样看着陈楚溪像只小狗一样地嗅了半天,没忍住说道:“不是桂花味的了。”

陈楚溪这才反应过来,拍着脑袋恍然大悟道:“哎呀,我想起来了,上个月放了半天假的时候我去超市买洗衣液,之前老买的那个牌子没有了,这才换了别的。”

陈楚溪说完又把自己的衣袖扯起来放到江妤鼻子下闻:“但是也很香啊,你闻闻。”

江妤笑着闻了闻,闭上眼宛若陶醉般说了声:“好香呀。”

陈楚溪又笑。

“你喜欢桂花呀。”陈楚溪说,“那我下次专门买这个味道的洗衣液,连同洗发露都给换了。”

她看着陈楚溪手舞足蹈,宛若小孩子一般欢呼雀跃,笑着点点头说了声:“嗯。”

阳光仿佛也没这么烈了,洋洋洒洒地落在了她们的身上,把她们的心都照得柔软。她们两个就这样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并肩走完了从初中到高中的这最后一段路。

第29章 恳切

一中算得上莱城当地最好的高中, 所以开学的时间也相对来说比其他家高中早了很多。报道当天,江妤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书包和日常用品,就自己一个人出了门。

临走前她跟施媛媛打了声招呼, 施媛媛仿佛睡着了一般,呆坐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点了点头。

这就算是给了江妤回答。

江妤看着她的状态, 有点担心她,却又于事无补。

于是她叹了一口气,拿着钥匙走出了家门。

分班表贴在高一楼底下的大厅墙上, 人挤人的场面让江妤简直望而却步。江妤有点近视, 这个暑假去配了眼镜, 不过好在度数不高,平时她也不怎么戴。

但她实在不想背着大包小包拨开人群挤进去看,于是从书包夹层里拿出了自从配完都没戴过几次的眼镜, 戴上去的瞬间只觉得周遭世界都变得清晰, 待她缓和了一下后,视线复而又转到了那个大屏上, 远远地就看到第一行写着江妤的名字。

她在一班。

看清了自己在哪个班之后, 她又逆着人群往回走。一班的宿舍一般都是在一楼,她带的东西还算少, 三下两下就收拾完了, 又顺道把宿舍的地扫了一下,抽身去卫生间上了个厕所。

回来便看到宿舍又多出来一人。

女生个子不算高, 比江妤矮了能将近半个头, 皮肤黝黑眼睛却很明亮,带着一点不服输的倔强。她的头发微微带点儿自来卷, 褐色的发梢在阳光下打着闪,此时此刻全都尽数束在脑后,脚尖踮着地,手上还费力地抬着那铺盖卷儿似乎是想要放到江妤上铺。

女生的额角都流下了几滴汗珠,明明是有些吃力,却仍是咬着牙做出一副轻松的模样。

正当她想鼓足了劲内心大喊三二一然后往上一跳借力的时候,孟冉只觉得抬着铺盖的双手好像猛然一轻,一股无名神力驱使着那铺盖卷脱手而出,直接被抬到了床上。

孟冉站在原地有些微微愣神,手腕还因脱力有点使不上劲,却还是没忍住回了头。

这一回头,就看到一个娃娃脸圆脸的女生刚从她身后收了手,束起的马尾显得她整个人干净又利索,额前还散落着几根蓬松又随意的刘海,冲着她笑了一下。

这女生明明全身上下都是最简单不过的学生装束,可就是让人看着莫名舒服。她戴着黑框眼镜,但镜面下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好像还在忽闪忽闪地说着话,睫毛浓密的都带了点弯儿,就宛若振翅的蝴蝶。她的笑意让人忍不住放下所有的防备,然后本能地想要去靠近。

只见那女生帮她把铺盖整好,孟冉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拿纸巾擦了擦汗,随后又从书包里掏了半天,才挑挑拣拣出几颗糖。

各种不同口味的糖果混杂在一起,被她一把摊开放在手心里,孟冉想让她自己选。

她看见那女生挑了半天,最后拿走了一个桂花牛奶口味的太妃糖,笑着说了声谢谢。

孟冉又把剩下的糖装进了书包里,摇摇头说了声没事,然后又爬上铺去整理被褥。

她的心里有些蠢蠢欲动,似乎是想要搭话,却又不敢。

她把被套整理好后,连带着床单都铺得整整齐齐,一抬头,刚好看见那女生起身好像要离开,不由得有些慌张,想要赶紧下铺去拦住她,虽然也不知道拦住她干些什么。

可她太急了,小腿膝盖没经住就碰到了床旁边的铁栏杆上,二者相撞,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响声。

孟冉知道那女生听见声响,回过了头,于是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连忙从上铺伸出了手。

“你好,我叫孟冉,冉冉升起的那个冉。你叫什么名字?”

女生口里含着糖,嘴角却依旧是带着笑的,声音和善而又温润道:“江妤。”

·

江妤开学了,原本支撑着陈楚溪每天的精神支柱就是和她晚上的那通电话,现如今就连这个也没了。她就只能天天晚上闭着眼躺在床上数着日子,算着还有几天才能到周末。

她压着一肚子的话想要跟江妤说,这不要命的作息以及周围人仿佛不知疲惫的做题,凡此种种都让她生出来一股没由来的烦躁。

这种烦躁在见到那个女人之后情绪到达了顶峰。

那日,陈楚溪正在苦思冥想地做题,就当她以为她快要把头发都薅光了的时候,班主任突然喊她出去一下。

陈楚溪应了,可那没解出来题依旧萦绕在她的脑中,烦躁没有半分消减,眉头还微微蹙着。

不过这也不打紧,就算她再怎么烦躁再怎么不爽,给人的也永远都是一副笑脸。可当她看到班主任身后站着的女人时,原本打算舒展开来的眉头近乎打了个死结,厌恶情绪几乎都直接摊开来写在了脸上。

她鲜少有过这样失态的时候。

班主任拉着她的手往教室外面走,没等那女人泪眼汪汪地跟她对上视线,陈楚溪就面无表情地看了眼班任,抢先说了句:“我不认识她。”

随后又在她们二人的注视之下扭头回到了座位。

门外隐约传来女人哭哭啼啼的声音和班任的安慰声,以及周围若有若无投来的注视打量的目光,这一切的一切都让陈楚溪更加烦躁,陈楚溪在演算纸上没意义的画着些符号,一直到下课铃声响起,她才意识到她后面这页卷子都没做得完。

后排的同学起来收到陈楚溪的这张试卷,陈楚溪只觉得自己的心哇凉一片。

卷子抽走的瞬间,她仿佛都能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

“陈楚溪。”陈楚溪的心刚碎了一地,又看见班任从门口探出来个头喊了她一声,冲她招招手,“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陈楚溪没道理对班任扯脸子,点头说了声好。

班主任叫蒋静怡,年龄不算太大,看着也就三十多,打扮的还跟年轻小姑娘一样。陈楚溪在身后跟着她进了办公室,恭恭敬敬地叫了声:“蒋老师。”

蒋静怡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有些头疼地看着她:“你妈妈找你有事,你们就说吧,我不打扰你们。”

在一旁坐着的女人终于发了话,「哎哎」地应了两声,又说了句「麻烦蒋老师了」。陈楚溪全程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只是冲着蒋静怡说:“蒋老师,我没妈。”

办公室里就她们三个人,话音刚落,女人没忍住又开始呜咽起来。蒋静怡似乎是有些头疼,她其实不太愿意掺合进这些学生的家庭恩怨,毕竟她是个外人,有些事她插嘴也不合适,只是听着陈楚溪的这句话,她也没好脾气地说:

“你没妈?那个户口本上的母女关系是怎么回事?你没妈你怎么生出来的?”

陈楚溪看着那摊在桌上的户口本,没什么表情道:“不知道,也许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蒋静怡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她恍若跟平时完全不同了,只能叹了口气。

“你跟你妈妈聊一会儿,我就不掺合了。”蒋静怡又把眼镜带上,抬脚就要走,那一瞬间陈楚溪也忙跟了上去,却被身后那个女人一把拉住了胳膊。

陈楚溪脚步一顿,愣神的瞬间,蒋静怡已经把门带上了。

“撒手。”陈楚溪皱着眉头喊了一声。

“楚溪,是妈妈呀。”

陈楚溪这才转过头来看她,女人穿着一身素雅的银色连衣裙,画着不算浓的淡妆,却依旧难掩风姿,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就连老天爷好像都格外怜爱与眷顾她。

女人话一说出来,陈楚溪就转过身看着她。她已经和五年前那个光着脚追出门跑了十多里地的那个小姑娘截然不同了,早在她缺失的这五年里,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沧海桑田的变化。

陈楚溪现在的个子几乎都能比她高上了半个头,但眉眼间却依旧带着几分和女人相似的美丽,更多了些女人所没有的锐利与锋芒。

这一点倒更像她爸爸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陈楚溪皱着眉问,“找到家门口还不够?非要闹到我学校来?”

女人摇摇头,似乎是伸手想要去够她。

“李瑶。”陈楚溪看着女人想要去拉她的那双手,后退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本事挺大。”

“想要什么你就直说吧。”陈楚溪看着女人那双停在半空的手,内心毫无波澜,“陈苍露也快上小学了,你再这么缠下去也不是个事。”

李瑶听见她这么说,原本啜泣的声音也停了,缓和了一会儿后,才开了口:“妈妈和爸爸分开后,过得也很艰难,妈妈当初不是有意要丢下你们的,实在是连自己都养活不起,带上你们也给不了你们更好的生活,这才把你们放在奶奶家的。”

陈楚溪笑了。

“现在妈妈生活好了,终于有能力去找你们了,可是却一直没有鼓起勇气。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了,却落到这个下场。”

“我真是,”李瑶双手掩面,“我真是一个失败的母亲。”

陈楚溪盯着她垂下去的头顶看了一会儿,看着她哭够了,才开口问道:“所以你有什么事?”

女人听着她这么说,一方面感叹她的绝情,一方面清楚地认识到自己要是再不说出来历恐怕下一刻陈楚溪就要转头离开,于是才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妈妈是想,你看你也是大孩子了,快成年了,妈妈也就放心了一些。但是露露她还小,她才刚要上小学,有太多的事不懂,也有太多的事不明白。奶奶一个人带着你们两个,经济压力也很大,我想着不如就先让露露跟着我,我送她去上学,给她一个好的教育环境,以后的路也能顺些。”

女人几乎字字恳切,陈楚溪也察觉出来了,她虽说的断断续续的,可这些话一定也是想了好久的,绝非一日之功。

听她说完陈楚溪咂摸了半天也没觉得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要领你就领走,跟我说干什么?”

李瑶又有些急了:“这才是问题所在,露露……露露她现在不认我啊,她说只认她姐姐,姐姐让她去哪,她就去哪。”

“小溪。”李瑶唤她,字字都是恳求,“你也希望妹妹以后能发展得更好,对吧,只要你一句话,妈妈保证把以前失去的都给妹妹补回来,妈妈亏欠你的以后也都会还给你,妈妈答应你以后送你去留学,但是露露她还小,她不能没有妈妈啊。”

“只要你一句话,好不好,小溪。”

第30章 小乖

开学这第一个周并没有上课, 高一新生入学前按理都是要军训的。江妤只觉得短短一周却恍若度日如年,明明才只过去了一周,她仿佛被无尽的疲惫与困倦所淹没, 整个人都身心俱疲。

但这所有的一切都在看到校门口倚在墙边冲她歪头挥手笑的陈楚溪而烟消云散了。

“晒黑了。”陈楚溪捏了捏江妤的脸,想着接过她的书包, 却被她摁了回去, “怎么好像还胖了点儿?”

江妤听到前面晒黑了倒没什么波澜, 但听到后面陈楚溪说自己胖了,又没忍住跳了脚。

只见她一把打掉陈楚溪的手,然后揉了揉自己的脸:“啊?胖了?真胖了假胖了?不能吧, 我这一天天的这么辛苦还胖了?”

江妤觉得自己简直要欲哭无泪了。

“没事。”陈楚溪摸摸她的头以示安慰, “胖点怎么了?胖点多可爱, 胖了我也喜欢。”

话音刚落,身旁擦肩而过一个女生,只见她越过陈楚溪看向江妤, 冲她招了招手。

江妤这才从刚刚的那声哀嚎中缓过神来, 看着对面的来人又恢复到以往的那般和善乖巧,笑着应和了一声。

陈楚溪盯着那个比自己矮了足足有半头的女生, 一直目送她走出了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才侧过脸来问江妤:“这么快就交到新朋友了?”

尾调有点上扬,江妤从中嗅到了一丝丝不爽。

“嗯?”江妤对上她的目光, 笑了, “你说刚刚那个啊?是我室友,人还算不错, 该说不说, 开学这一个周的时间里,和她聊的还算合得来。”

“当然了。”江妤拿胳膊肘撞了撞陈楚溪, 挑了挑眉,“再合得来也没有你合得来,对不对?”

陈楚溪没应声,过了半会儿才问了一句:“叫什么?”

江妤迟疑片刻,冲她眨眨眼:“告诉你你也不认识呀。”

“我就问你叫什么?”

陈楚溪的语气算不得差,倒也算不得好。凭着江妤对陈楚溪这么多年的相处与了解,就知道她还没到生气那份上,但还是情绪上有些不爽。

不过她情绪不好倒也不是因为她,江妤也发觉了。今天一出校门看到陈楚溪的第一眼,江妤就知道陈楚溪心里头藏着事,但又不肯跟她说。

江妤想到这里,又正言道:“孟冉。”

陈楚溪应了一声表示她听进去了。

其实陈楚溪表面上来看跟往常并无异样,照样地等她,照样地陪她说着话,可江妤就是觉得她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困住了。终于,二人在吃完晚饭之后,江妤实在没忍住,假装随意开口道了一句:

“你这一个周没遇到什么糟心的事吧?”

陈楚溪听见她问,没由得愣了一下,实在不知道她这声问候来自何处,细细想来,自己也并没有表露出半分不对的异常。

她又习惯性地挂起了那副笑脸:“除了你,还能有谁让我糟心?”

江妤一听这话不对啊,赶忙接了一句:“我又怎么了?”

她们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接,随后又分开。

她看到陈楚溪冲她挑了个眉:“怎么?不知道我吃醋了?”

听见她这话就知道她又没正经,江妤一时有些好笑,跳起来打了她一下:“什么跟什么,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我挺正经的啊。”陈楚溪笑着说,拿手指点着她的额头,“知道我容易吃醋就不要在外面给我沾花惹草,我可不是什么好哄的人。”

江妤彻底无奈了,停下步子,看着她喊了一声:“陈楚溪。”

陈楚溪往前走了两步后,意识到江妤没跟上来,又回过头去看:“怎么了?”

江妤知道她在说些玩笑话,以这样巧妙的方式诙谐过去,真以为能把她骗住了。

她思过来想过去,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事别憋在心里,有想说的话就跟我说。”

随后又顿了顿,“我一直在这。”

夏日的蝉鸣还都有些聒噪,但陈楚溪却觉得此时此刻她什么也听不到了,耳畔中全都回荡着江妤刚刚的那一句:

我一直在这。

陈楚溪突然又想到了江妤过生日那天,她也是这般温柔而又平静地注视着她,轻轻拂去了她眼角的泪,说:“我一直在这,你一回头,我就站在这。”

是啊,她一直在这,一直在她身后伸伸手就可以够得到的位置。

想到这里,她突然又觉得那原本漂泊无依的心变得有所依靠,她就这样沉浸在江妤给她制造的温柔乡中,同时也希望着自己永远都不会醒。

·

周末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晚上回到家里施媛媛也没跟她说过几句话,看见她回来了也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因为每周就回来一个晚上,施媛媛放宽了对她的要求,给了她手机的使用权,但前提是不能带到学校。

江妤点开了和江然的聊天框:「我真觉得我妈有点不对。」

江然那边几乎是秒回:「祖宗,你怎么能玩手机了?」

江妤被她这种神奇的抓重点能力雷的几乎快要晕倒:「我妈允许的,但这不是重点,你要不跟我小姑说一声,让她领我妈妈去医院看看。」

江然那边没了消息,想了想最后发了个「OK」。

江妤这才关了手机。

明明劳累了一周,此时此刻躺在家里的床上却毫无困意,江妤觉得自己简直是不可理喻。但在她努力挣扎入睡一小时还不曾成功后,又重新拿起了手机给陈楚溪发了个消息。

「我睡不着。」

江妤没想着陈楚溪能回,毕竟已经下半夜了,劳累了一周的高中生此时此刻最需要的就是睡眠。于是江妤发完这条消息之后就退出去关了屏,谁知她刚关上屏幕的那一瞬间,一条消息通知就差点儿晃瞎了她的眼。

她眯着眼点开那条通知,看到对面发来三个字:「怎么了?」

江妤瞬间精神了,翻了个身,趴在床上。

聊天框里的话删删改改,最后发过去了一条:「我看你今天下午兴致不高,你真没事吧?」

她看到陈楚溪那边正在输入中断断续续的晃了一会儿,然后就没了消息。

江妤也不急,就这样等了半天,看见她发了个:「没事。」

随后又发过来一条:「你好好睡觉,明天还得早起上课。」

在陈苍露第不知道多少次爬过来抢她的手机摁着玩的时候,陈楚溪终于忍不住了,揪着她的领子把她拎起来放在旁边,冷着脸看着她说:“陈苍露,我跟没跟你说,不要瞎碰我的手机。”

“还有,你不是在奶奶那屋睡吗?跑我房间来干嘛?知不知道我明天还要上学?”

陈苍露没有出声,只是在床边老老实实坐着,陈楚溪有些不耐烦了:“问你话呢?”

屋子里没点灯,还是暗的,陈楚溪索性打开了手机,借着屏幕那点儿亮光照着陈苍露。只见她挎着一张小脸,心里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楚溪被她这个样子吓了一跳,忙起身伸出手来摸她的脑袋。果然,烫得吓人。

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总是爱得一些流感,班里只要有一个小朋友得,陈苍露就多半不能幸免。

陈楚溪看见她这个样子,就知道她又是身上难受了,但不好意思开口。陈楚溪叹了口气,起身从旁边的抽屉柜里翻出了一个体温计,给她夹上了。

她轻手轻脚下了床,去厨房烧了水,翻箱倒柜找了发烧药。还好,之前吃的还剩下一板,也没过期。

等她回到房间里的时候,小家伙已经自觉地钻进了她的被窝,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陈楚溪拽拽她:“陈苍露,起来喝水吃药。”

小家伙很听她的话,坐起身来,拿着水杯就咕咚咕咚,捏过陈楚溪手心里摊着的那两粒药嚼也没嚼就吞了。

她把床头灯打开,借着那点微光看着陈苍露已经烧红了的脸,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又取出那个体温计,抬眼一看:38.2。

还好,不算特别高,吃了药就能降下去。

陈楚溪把体温计收好,又转头看她。小家伙虽然烧迷糊了,眼睛却仍是亮晶晶的,陈楚溪把她的手塞进被子里,问:“怎么不去找奶奶?”

陈苍露眨了眨眼,声音糯糯的:“奶奶今天去摆摊卖菜了,累得很,我不想麻烦她。”

陈楚溪笑了,刮刮她的鼻子,带着几分诙谐地问:“你不想麻烦她那就舍得麻烦我,对不对?”

其实这话本就是玩笑,毕竟在这个家里,除了奶奶还能有谁照顾她?陈楚溪没指着她能回答,只是扶着她躺下。

谁知陈苍露躺下了,眼睛却还是盯着陈楚溪看:“我也不想麻烦你,姐姐,但是我忍了一天了,我还是难受。”

陈楚溪给她掖着被角的手一顿。

“这几天还老有一个漂亮的阿姨来找我,说要领我走。姐姐,我害怕,她是不是坏人呀?”

陈楚溪没再看她,熄了灯,也没上床。

心里突然就好像被谁给揪住了,拽得她生疼。

陈楚溪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躺在她面前的这个小孩,有着本不该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担忧与懂事。在她这个年纪,想的就该是巧克力和棒棒糖,而不是这样像个小大人一样,担忧这个担忧那个。

陈楚溪垂着头在床边坐了下来,回想着李瑶跟她说过的话。

李瑶其实说的没错,她自己好说歹说也是被他们养到了十岁,养的起码身体健健康康的才离开,但陈苍露不一样,她还太小,以后的路还太长,纵使陈楚溪一时赌气将她留在了身边,可以后怎么办呢?

就好像今天这次发烧,陈苍露也忍着难受不说,这幸好还是陈楚溪在身边才发现了。但陈楚溪不可能在这里一辈子,她会去上大学,也可能会离开莱城,而她不在的这些年里,陈苍露应该怎么办呢?

奶奶年纪大了,总有糊涂的一天,也总有离开的一天。一想到有那一天,陈楚溪只觉得马上就要窒息了。

她不能这么自私。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赌气而赔上了陈苍露的一生。

既是想开了,心里头也轻松多了。陈楚溪觉得这跟她原不原谅李瑶是两码事,她心里头依旧不原谅李瑶,但她不能替陈苍露做决定。

她在小家伙旁边躺下,听到她不算平稳的呼吸声,就知道她并没有睡着。

“陈苍露。”陈楚溪唤她,“那个漂亮阿姨不是坏人,她是你妈妈。”

陈楚溪听到她呼吸一滞,似是被这个词吓到了。

陈楚溪没理她,继续道:“她想带你走,也想照顾你,她说会给你给好的教育。有她在的话,你或许就不会这么难受了,发了烧生了病也会有人照顾,比现在的日子过得好。”

陈苍露听到她的话,似是有点惊恐:“可是现在我也有姐姐和奶奶照顾。”

“我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陈楚溪说,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当然,也没人能照顾你一辈子,但起码现在,妈妈是个合适的人选。”

“缺少母爱的人生始终是不完整的,我不想你没有体会过。”陈楚溪说,“她说她会对你好的,我信她,我知道你其实心里也是想的,对不对?”

陈苍露那边又开始支支吾吾的,其实陈楚溪心里都知道,从小到大,她虽然有着姐姐和奶奶的照顾,但是心里还是很渴望父爱和母爱的。

陈楚溪听见陈苍露那边没声了,淡淡笑了,抬起一支胳膊,摸着小家伙的头说:

“小乖,想去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