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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说爱我 袁清舒 11844 字 5个月前

这个时候的陈楚溪才理解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为什么明明在当时的她看来只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江妤却舍得跟她闹了这么大的别扭,一直到现在她才彻底明了:

她是宁可那天根本没去找自己,或者找了起码能哄好一个。这样就不会两败俱伤,这个没哄好,那个也没抓住。

只可惜当时的她既挽回不了陈楚溪,也抓不住施媛媛。凭着她自己的性子又不想去怪任何人,所以最后只能通通把罪责揽在了自己身上。

江妤和陈楚溪分开,归根结底也不是因为听了施媛媛的话,而是当时的她实在无法承受如此大的生命重量。

一个人的生命加上另一个人的前途,凡此种种通通压在了当时小小的江妤身上,只会让她变得更加喘不过气,更加有压力。

她当时也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啊。

她当时的那句分开,就好像是一把双刃剑,在捅向陈楚溪的同时,也会更加用力地捅向她自己。

陈楚溪看着她,声音陌生的就好像不是自己的:“所以你现在摆脱心理阴影了?”

她的声音冰冷却又步步紧逼:“所以你现在就能抛弃所有的负担,不后悔地跟我在一起了?”

江妤听完陈楚溪这话,原本澄澈明朗的眸子又重新变得黯淡无光。

只听她叹了口气,道:“没有。”

“我不想骗你。”江妤苦笑了一下,“我确实还是有负担,我没办法做到完全坦然。”

“任凭是谁也没有办法做到完全坦然的,但是……”江妤顿了顿,那笑几乎让陈楚溪心如刀绞,“分开的后果我们也都尝过了,不是吗?”

“我想着再怎么着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江妤笑着,“因为我发现,我并没有因为和你在一起而后悔过。相反,和你分开的这么些年里,我却无时无刻不再后悔。”

江妤说完这句话就消了音,因为她看到陈楚溪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难看了起来。

只见陈楚溪艰难地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转而握住了她的手腕,江妤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带的整个人连连后退。

紧接着陈楚溪就推着她将其一把掀在了床上。

陈楚溪的脑子快要炸了。是的,一直听到她话说出口的这一刻,陈楚溪才彻底明白自己这么多年所铭记于心耿耿于怀的到底是什么。

是她这不曾说出口的这句我爱你,是她义无反顾心甘情愿的承认,是她无所畏惧认清自我的沉沦。

陈楚溪将江妤压在身下,眼睛却红得吓人。

江妤的眼神也丝毫没带怕的,就这样躺在床上直直地和陈楚溪四目相对,看了半晌,才仰脖贴上去想吻住她的唇,却被陈楚溪随手在旁边抓过的什么东西给蒙住了双眼。

那卡其色的小鱼围巾经过漫长的岁月早就微微褪色,看上去已经有些旧了,但却还是温暖得很。此时此刻却被陈楚溪攥在手里,抻长了,然后死死蒙住了江妤的眼。

江妤索吻没索成,头又重重地摔进了被子里,只听陈楚溪在她耳边问:“为什么还要带着这条围巾?嗯?为什么还要留着这条围巾?”

江妤仰着脖,咽了口唾沫,说:“我爱你。”

陈楚溪还不甘心,只是一遍一遍地问,似是在寻求着什么答案:“为什么闻到桂花味会难受?为什么会吐?”

江妤还是说:“我爱你。”

陈楚溪此刻就好像一头发了疯的困兽,将那些久藏于心的另一面全都剖开来给江妤看。她自认为自己从来就不是什么宽宏大度的人,更不是什么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人,此时此刻她将那些世人给她下的定义全都抛却了,露出了一个最真实最疯狂最纯粹的她。

她本来就是这样一个阴暗敏感且占有欲强的小人。

只见她俯下身,低着头,用鼻尖蹭着江妤,另一只手却摁住了她的脖颈,掐上去但却没舍得用力:“今天的饭吃得开心吗?喝的酒喝得高兴吗?烟抽得痛快吗?”

“嗯?她们做的饭好吃还是我做的饭好吃?说话。”

江妤没反抗,只是伸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背,拍了拍她,说:“我爱你。”

这句话江妤到现在说了无数遍,陈楚溪却像怎么也听不够似的,一遍一遍地问着乞求得到她的回答。而江妤也不恼,不管陈楚溪的问题是什么,也只是一遍一遍的重复着这三个字。

我爱你。

陈楚溪的鼻尖轻扫过她的脸颊,过了好久江妤才感觉到有几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她的鼻尖上,嘴唇上,锁骨上。她两只手都抚上了陈楚溪的后背,安抚意味更重地拍了拍她说:“不哭,不哭。”

“江妤你个混蛋。”

她听见陈楚溪在她耳边说话,那声音却早已没有了先前的那种强硬逼人,反倒是多了几分更浓重的哽咽,近乎要泣不成声了。

江妤拍拍她,声音却很温和道:“嗯,我是混蛋。”

陈楚溪握着她脖颈的手陡然就松了,不再舍得往下用力了,盖着她眼睛的围巾也没之前箍着她那么紧了。

她听见陈楚溪继续问:“你都在说些什么啊?什么照片啊?什么叫没有了照片啊?我哪里给你发过照片啊?”

江妤扯下了盖在眼上的围巾,看着陈楚溪的泪大滴大滴地掉在自己脸上。

她的手向上移了移,摁在了陈楚溪的后脑,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脸埋在了自己的锁骨位置。

“有的。”江妤一下一下地拍着她,“十五岁那年你来我家楼下找我,给我发过一张照片,是你在吃饺子的时候,露出过半截手腕。”

“都这么多年了。”江妤笑着,“你记不得也正常。”

陈楚溪的脸埋在江妤的颈窝处,陡然失了声。

她没忘,她还记得。

正是因为记得清楚,所以她才更加难受。

陈楚溪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当时在KTV厕所时江妤为何低下头来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良久。想到这里,她的心一下子就像被刀绞过了一样生疼。

江妤安抚地摸了摸陈楚溪的后背,见她情绪渐渐平稳了下来,才抱住身上的人陡然翻了个身。

形势瞬间反转,江妤从旁边拉了个枕头,贴心地垫在陈楚溪的脑后,陈楚溪的眼睛都哭得红红的,却还是盯着江妤没舍得眨眼。

半晌,陈楚溪盯着身上的江妤,突然就捂住了脸。

“别看我了,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江妤温柔地将她的衣物一点一点褪去,轻轻地把她覆在脸上的手拿了下来,然后亲吻了上去。

“在我心里,你最好看。”

江妤的吻如同燎原的星星之火,一点一点将陈楚溪整个人都燃了起来。她温柔,深情,而且极具耐心,陈楚溪只觉得自己近乎要溺死在江妤的这个眼神里,整个人也都要融化在江妤的这个吻里。

陈楚溪被她牵动着整个人都宛若上了云端,她从来不曾体会过这么美妙的滋味。情急之下,她一把抓住了江妤的右手,狠狠咬上了她虎口处的那一小块白色的疤。

陈楚溪的眸子沉沉地看着她,撤下来的时候牙印都留在了那虎口边缘,她问江妤说:“痛么?”

江妤笑着俯下身吻住了她,另一只手在她身下游走,说:“不痛。”

陈楚溪说:“那你拿过来再让我咬口,不痛你就不长记性。”

江妤笑了,笑的眼睛弯弯的。她听话地把手挪到了陈楚溪的嘴边,但另一只手却在下面不停地寻找摸索着。

陈楚溪的牙齿再次咬上那小块疤的同时,喉咙里还传来一声破碎的喘息。

陈楚溪松了嘴,整个人将身上的江妤抱得更紧,双眼也渐渐迷离。

……

第74章 原谅

阳光透进窗帘没拉上的缝隙洒进了房间, 照在了堆在地面上的杂乱不堪的衣物。

屋子里的两个人睡得沉沉的,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相互交叠缠绕在一块儿,直到分不出你我。

突兀的手机铃声在这个静谧的房间响起, 响了两下又挂断了,一直到打过来第三次, 江妤才醒了过来。

陈楚溪在旁边翻了个身, 没动弹, 扯过被子捂住耳朵 。而江妤伸手在床头柜摸了半天,最后才把它给摁死了。

摁死了之后那电话仍旧坚持不懈地打过来了第四次,江妤摸索着接了。只见她刚划开还没来得及睁眼, 就听见一个女人急促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

“喂, 小溪呐, 你在哪呢?”

江妤将手机搭在耳朵上虚虚的「嗯」了一声。

“你奶奶在医院呢,你在哪呢?方便过来不?”

江妤一直听到这整个人才渐渐清醒过来,「噌」的一下就坐起来, 连带着盖在陈楚溪身上的被子都被扯掉了大半。

她眼都还没睁开, 嗓子也还是哑的,一边穿着衣服一边够着拖鞋问:“人在哪呢?”

江妤穿好了衣服, 才听见那边的人回了一嘴:“没事, 现在已经叫露露送去莱城市立医院了,目前状况一切正常, 但你要是能请假过来看看还是请个假过来吧。”

说完这话江妤又应了一声, 对面安静了片刻,随后又迟疑地问:“你是小溪吗?听声儿不像。”

陈楚溪终于在这个时候翻了个身, 迷迷瞪瞪地撑着胳膊坐了起来, 眯着眼看向江妤。

江妤看着陈楚溪,嘴里的话却是在回应着电话里的人:“我不是, 我是她朋友,我们一会儿就过去。”

·

陈楚溪脸都没洗头也没梳三下两下就被江妤给揪出来了。

她想开车,但却被江妤强硬地一把摁在了旁边的副驾:“你坐着吧,我来开。”

陈楚溪没说话表示默许,顺着江妤的力就走回了副驾边。自从江妤跟她说了这事之后,她就一直没说过话,就好像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但江妤知道她不是没睡醒,她现在可清醒得很。

江妤俯身给她系好了安全带,撤回身子时还和她接了一个细腻又绵长的吻。

陈楚溪看着江妤没吭声,只见她揉了揉自己的脑袋,笑着拍拍她说:“别担心,奶奶会没事的。刚刚跟我打电话的人说她目前一切都正常。”

“心揣在肚子里,好吗?”

陈楚溪点点头,看见江妤说完这句话,就踩着油门上了路。陈楚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复又挪开了视线,一路上都在偏过头看向窗外流逝的风景。

江妤没再扭过头看她,但目光又时不时地就往后视镜瞄,她看见陈楚溪的眼尾已然微微泛红。

她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腾出来伸过去捏了捏陈楚溪的手,冰凉冰凉的。

“冷不冷?”江妤握着陈楚溪的手搓了搓,余光却看见她微微摇了摇头。于是她收回了手,把车内的空调温度往上调了几度。

陈楚溪将脸埋进了毛衣的领子里一言不发,就像一只沉默寡言的鸵鸟。

从兴北到莱城的路其实并不算远,再加上江妤上足了马力,一个钟头也就跑到了。到了市立医院门口陈楚溪才终于打了个电话让陈苍露下来接她,江妤就在一旁一直陪着她。

陈苍露一下大厅就看到两个身量高挑长相出众的女人并肩而立,她看到旁边的江妤还是有些微微惊讶的,但也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脸上也重新挂上了笑。

“我还寻思你那边工作忙就不过来了呢。”陈苍露领着她们往电梯里面走,摁了八楼,“其实也都没什么事了,昨晚就发现给送医院了,当时太晚了没敢打扰你,就是怕你真觉得出了什么毛病。”

陈苍露看着陈楚溪那宛若吃了土的脸色,语气都不由得带上了几分诙谐:“毕竟家里有个老人,半夜打电话这种事太吓人。”

“不过也还好发现得早,奶奶觉得走道不利索的时候立马就跟我说了,我这才赶忙送到医院来。”电梯门开了,陈苍露领着她们出来,“本来其实都没想告诉你,就连我妈还都是今早通知的。”

“谁知她这个嘴碎的,我还没嘱咐完她立马就打电话给你了,整得你白跑一趟。”陈苍露笑着转向身后看江妤,“姐姐也跟着一路折腾吧,费不少油钱。”

江妤摆了摆手,笑着说了声不麻烦,应该的。

陈楚溪在一旁听得皱起了眉,没好气地瞥了一眼陈苍露:“下次你不能这样,什么麻不麻烦的?有些事该说还是得说,这么大个事儿你能瞒我吗?”

陈苍露笑着摆摆手说不敢了不敢了。

病房是单人病房,江妤一进门就能看到陈奶奶闭着眼正在打点滴的模样。陈奶奶的身旁还坐着一个女人,还有一个站在窗台边上抽着烟的男人,听见门口的动静也没忍住扭过头来看了一眼。

江妤一时突然觉得场面有些尴尬,觉得这样的场景自己再跟着进去好像有点儿不太合适,下意识就想往后退一步退到门外,却不想被身前的陈楚溪反手一把就拽到了前面。

“……”江妤看着眼前静默瞅着自己的两人,再加上观察他们和陈楚溪眉眼间的相似度,以此来判断出这是陈楚溪的父亲母亲。

江妤乖巧又恭敬地叫了声:“叔叔阿姨好。”

女人上下打量了江妤一眼,然后拍了拍身边的凳子,说:“坐吧。”

“你是今天替小溪传话的那个朋友吧。”江妤在李瑶身边坐下,听见她这么问。

然而还没等江妤来得及回答,陈楚溪就接上了她的话,语气干脆利落不带有一丝犹豫:“不是朋友。”

“是女朋友。”

□□一直到听到这句话才转过来,掐灭了手里的烟。

李瑶看着陈楚溪,愣了两秒,似乎在消化着她的话。她看到□□走过来连个声都没吭,然后狠狠摔门离开了,整个病房都被震的一晃一晃。

李瑶收了视线,看了看江妤。

江妤想过陈楚溪迟早有一日会跟她家里人说出柜的事,但万万没想到就是现在。她抬眼看向陈楚溪的那一刻瞳孔都微张,但陈楚溪本人却是一副全然不在乎的样子,仿佛刚刚说出口的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江妤没办法做到像陈楚溪那般坦诚,她看起来有些局促,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来回搓着。因为面前这个人再怎么说也是陈楚溪的父亲母亲,陈楚溪可以不在乎她们的目光,但她不可以。

她还是想第一面给人留一个好印象的。

她扭过头来看向李瑶,只见她顿了顿,眼珠都红了,却没再说什么话。良久,才转过身来拍了拍江妤的手,这个动作没由得给江妤吓了一跳。

江妤看见李瑶拍着她的手一遍一遍说:“好孩子,好孩子。”

“挺好的。”李瑶说,盯着江妤好像怎么也看不够似的,“我看着你觉得舒服。”

陈楚溪没理她,但江妤的鼻子却有些微微发酸了。

陈奶奶现在还在睡着,虽然手术做得挺顺利的,但精神却不是很好。醒着的时候短,每当醒过来的时候陈楚溪就会走过去拍拍她,问:“奶奶,你看看我,还记不记得我了?”

陈奶奶吃力地看着,盯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是:“小溪呐。”

陈楚溪就笑了。

李瑶拉着江妤的手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她模样生的确实是漂亮,说话也温温柔柔的,这也不禁让江妤有些错愕——这好像和陈楚溪提到的那个记忆里的母亲大相径庭,她很难相信这样的人曾经会鼓起勇气抛下了自己的孩子而独自离开。

陈苍露在旁边偷瞧着没出声,趁着李瑶和江妤说话的功夫转过头来戳戳陈楚溪:“你真不忙啊?”

陈楚溪嗯了一声,看见陈苍露昂昂下巴示意江妤的方向,继续问:“怎么着,这是追到手了?”

陈楚溪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却让陈苍露来了兴致,于是她乘胜追击道:“当初不是说对人家没意思吗?”

陈楚溪替陈奶奶拭去了额角的汗,然后转过身来看她。陈苍露正在低着头吃自己自制的香蕉酸奶燕麦杯,一勺一勺地挖着看起来毫无食欲。

陈楚溪毫不留情地看着她挖下的一勺不明物体说:“好好吃你的屎去吧。”

陈苍露眼睛瞪得大大的,沉着嗓子喊了一嘴:“陈楚溪!”

江妤被她这一嗓子喊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去,笑着看着眼前这打嘴皮子架的姐妹俩,说了声:“真好。”

她看到陈苍露在后面虚踹了陈楚溪一脚,却没踹着。陈楚溪接了个电话出去了,临走前还冲江妤招了招手。

江妤笑着跟李瑶说:“那我先出去一下。”

李瑶点点头,也跟她说了声好。

江妤刚出去阖上了门的瞬间陈楚溪就从后面抱住了她,江妤笑着想要挣脱,却听见陈楚溪在她耳后轻声道:“别动。”

她把下巴放在了江妤的肩膀上,嘴唇贴着江妤的耳鬓厮磨:“别动了,让我靠一会儿。”

听到话的江妤老老实实地不动了。

一直等到陈楚溪靠够了,她方才从江妤的肩膀上抬起下巴来看她。只见江妤转过身来,瞥了眼她垂落在身侧手里攥着的手机,挑着眉问:“不是打电话么?怎么不打了?”

陈楚溪摇摇头,又贴着脸蹭江妤:“没电话。”

江妤顺着她的头发撸了撸她,听见她声音闷闷地贴着她的心口说:“我就是见不得你和她这么亲近才喊你出来的。”

江妤哑然失笑:“谁还吃自己妈妈的醋?”

“她不是。”陈楚溪蹭了蹭她,好像又有些烦躁,“她算哪门子的妈妈?”

江妤任由她靠着,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头:“都这么多年了,还生气呢?”

陈楚溪梗着脖子说:“我就是这样一个记仇的人。”

“那你还原谅我?还和我在一起?”江妤想了想然后开口道,“照这么说你也不应该和我在一起。”

“你为什么为她说话?”陈楚溪撤回了一个脑袋,撇着嘴看着她,“你才见了她几面怎么就为她说上话了?”

“再说了,我也没原谅你。”陈楚溪抓抓头发,倚着墙双肘撑在窗台斜睨着看她,“谁说我就原谅你了?”

江妤笑着问:“那你还跟我在一起?”

陈楚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那是两码事。”

江妤没吭声,就这样看着陈楚溪,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她开口,声音却闷闷的:“我原谅你 ,和我跟你在一起,这是两码事。”

“我还没原谅你。”陈楚溪垂着头,“但我又是真的……离不开你。”

第75章 拜堂

江妤看着陈楚溪久久没说话, 明明是两件听起来相矛盾的事情,可她却意外明白了陈楚溪的意思。

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她走不过心里的那道坎,但现在这么多年后再次和她重逢, 却还是想要抛却过往的一切和她在一起。

就好像最开始分开的那段时间江妤也曾那么以为着:这日子是给自己过的,少了谁不都一样吗?

可后来她却又清楚地意识到, 纵使那割断血亲与挚爱联系的一瞬间会潇洒快意, 但这痛快却并不会持续多久。那感觉就好像有一把钝刀在源源不断地割着你的肉, 磨着你的心,并且还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割得越来越深,磨得越来越痛。

这个时候的她才恍然顿悟:原来乍然的离别只会像慢慢地凌迟, 这日子少了谁也真的要紧。

没有爱何来生恨?赌气也都赌的是一时的。施媛媛和江华去世的时候难道她就没有怨过吗?难道就没有恨过吗?

她怨啊, 她也恨啊。

她怨江华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儿告诉她病情的全貌, 为什么要一昧地隐瞒以至于连仅剩的时光也都没能好好相处,就连最后一面也都不曾见到过;她恨施媛媛为什么能如此无情丢给她一个尸体就撒手人寰,还对她不明不白地说出那样的话, 让她浮想联翩, 甚至有可能悔恨终生。

她先前每每想到这浑身上下都会发抖,恨不得把他们从地里刨出来问个痛快, 再或者是自己狠狠心, 一了百了也再无所牵挂和顾及。

但她做不到。

如果他们仅仅是对于自己无关紧要的人,那么恨不恨怨不怨也便都变得无所谓了。可事情却偏偏不是这样, 如果可以的话, 她宁愿再重新承受一遍那样的痛苦,只求让他们两个活下来。

因为她爱他们。

她这么些年来看着别人的家庭和睦团圆幸福, 曾也无数次地在心里假设过——倘若他们现在还在世就好了。

倘若他们还在, 那她也不至于六年来都没有再回过莱城;倘若他们还在,她现在就是有家的孩子;倘若他们还在, 或许她和陈楚溪之间也就不会有过这孤独而又难受的十年。

虽然她现在回莱城也能借住小姑家,但江妤心里头都知道,大家所谓地客客气气也都只是表面功夫,她们也并不会真的拿自己当家里人。

毕竟江秋对江然什么时候曾客气过呢?正因如此,她终究也没有归属感。

所以今天当她看向病房里站着坐着的男人女人时,她心里头竟然也是生出了几分艳羡的。

陈楚溪现在虽然对自己的父亲母亲还有怨恨,但起码他们都还在世,都还在关照她。

江妤太了解陈楚溪了。她虽然嘴上说着断绝关系,但她真正想和一个人断绝一切的时候江妤不是没有见到过。陈楚溪当时真的不想跟江妤处了的时候,会把她所有的联系方式全都拉黑,不可能还会留下她的电话,也不可能还会给对方余地让她能够联系到自己,

而现在李瑶的电话能打得通,其实也正是证明陈楚溪还是给她留了余地的,只是暂时心里还没办法说服自己回头。

就和现在对江妤一样,嘴上说着不原谅,身体又抱着她说离不开她。

人呐,复杂又奇怪。

江妤想到这没忍住条件反射地伸手进去掏了一下自己的兜,然而这次却还没等她碰到烟盒,手就被陈楚溪给拽了出来。

陈楚溪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就连声音都变得冰冷。只见她把江妤的手掏出来之后自己又伸了进去,把那烟盒连带着打火机全都拿了出来,然后转手就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江妤:……

陈楚溪面无表情,口气却不容置喙:“给我戒了。”

江妤一时哑然,只是悻悻地转而看向旁边的垃圾桶,良久后叹了口气。

“我没有为你妈妈说话的意思。”江妤想了想还是说,“只是我觉得,她终归还是你的妈妈,不论她先前做了什么,你们始终是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

“有些东西你也还是要学会接受,你也还是要尝试着面对。”江妤说着,眼睛却看向窗外,“我能感觉到她看你的眼神里是有爱的,可能当时抛下你的时候她自己心里也很难受。”

陈楚溪没什么表情的盯着她看了半晌,没回答她的话。

再次开口的时候却转了个话题:“陪我去个地方吧,就在这附近不远。”

江妤有些迟疑,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的转变,只是看了看病房的门:“……现在?”

“对。陈苍露在这看着呢,出不了什么事。”陈楚溪微抬下巴看她,“你去不去?”

“可以。”江妤不知道她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但还是很爽快地答应了,“怎么去?走着去吗?”

陈楚溪挑着眉说:“开车。”

·

路跑到一半,江妤看着周边越来越稀少的人烟,心里就隐隐约约的有了个念头,但转头看向驾驶座上陈楚溪面无表情的脸也就没再多问。

一直到她在这个红灯前向右打了个拐,江妤才在这一瞬间恍然顿悟,那些先前萦绕在心头的无名猜想此时此刻也都变成了现实。

只见江妤嘴唇发白地喊了她一声:“小溪。”

陈楚溪置若罔闻,一脚油门近乎踩到底,车速一下子就飙升了起来。

“陈楚溪。”江妤的声调往上提了提,但却于事无补,陈楚溪依旧是按自己的速度和路线我行我素地开着车。

江妤整个人都开始发抖,甚至有那么一刻想伸手去抢驾驶座上的方向盘。她不单单是这么想了,而且还真这么做了,黑色轿车在空荡宽敞的马路上划出了一个漂亮的弧线,最后还是陈楚溪腾出另一只手来把江妤的手给打掉了。

“放手,江妤。”陈楚溪咬牙道,“你是不是疯了?”

车开不上山路,所以陈楚溪只能把车停在了青山陵园脚下,她们得自己走上去。陈楚溪迅速利索地找了个车位把车停稳,然后就打开车门走出驾驶座,把坐在副驾的江妤给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你曾经跟我说过,你爸爸葬在这里,我想着都是一家人,妈妈应该也会葬在一起。”陈楚溪拽着她,“我们下去看看,你领我见见他们。”

江妤拼了命地摇头,却还是被陈楚溪生拉硬拽扯出了副驾,一直推搡到了山脚下。层层高阶一眼望不到头,江妤看了心里都没由得打怵。只见她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拉住了陈楚溪的手,说:“算了,我们回去吧。”

陈楚溪却一把反抓住她的手,这力道让江妤都不由得一惊。

她看到陈楚溪的眸子里带着难以言说地执着,冷冰冰地对她吐出一个字:“走。”

“我不想去。”江妤嘴唇都有些微微发白,另一只手摁着陈楚溪摇着头,“算了,咱们回去吧,小溪,我求求你了。”

陈楚溪看着她,手上的力道却一点儿没松,仍是固执地拽着她,重复道:“走。”

江妤站在原地不动了。

“你不走那我就自己一个一个找。”陈楚溪松了她的手,点点头道,“不是能原谅吗?不是说血浓于水的亲人吗?见一面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江妤看着她,却还是站着没动。

陈楚溪问:“你到底走不走?”

江妤还是摇头。

陈楚溪气笑了,她掐着腰站在比江妤高一级的台阶上垂眼看着江妤:“我就让你这么拿不出手吗?”

“嗯?你口口声声劝着我原谅,现在对于你自己却连见他们一面的勇气都没有?”

“江妤,你还是在害怕。”

只见站在她面前的江妤深吸一口气。道:“饶了我吧,小溪。”

“我说过了。”江妤抬眼,目光直逼陈楚溪,“我没办法坦然。”

她心里头还是有着疙瘩,这毋庸置疑。不然也不至于这次回家几次三番地避开那栋筒子楼,也不至于拿个户口本就跟要了她命一样让她忍不住的想吐。

陈楚溪心里其实什么都懂,但正因如此,她才不得不逼着她面对:“你没办法坦然,那就得接受我没办法原谅。”

“你想好了,想清楚。”陈楚溪平静道,“想明白再给我回话,你要是真不能接受咱们就下山,但代价是你从今往后也别再跟我谈这些什么原不原谅的话。”

江妤听着陈楚溪的话,看了她一会儿,陈楚溪也丝毫不甘示弱地盯回去。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只见江妤伸手拨开了陈楚溪,头也不回地径直往前走着。

陈楚溪看着她的背影,挑了个眉,老老实实地跟上了。

施媛媛和江华的墓其实挺好找的,江妤闭着眼都能找到。陈楚溪就这样跟在她的身后,一直到她停下了脚步,才探过头去看。

四四方方的墓碑上刻着白色的字,黑白照片上的两个人看起来端正又年轻,此时此刻正温柔地注视着她们两个这突如其来的访客。

紧接着陈楚溪就看到江妤腿一软,对着那两个碑就跪了下去。

陈楚溪犹豫了片刻,然后走到她身边,在江妤的旁边并排着跪了下去。

江妤的腿发软,身子也是软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颓然地用手扶着地上支撑着她弯下来的大半个身子。

她不敢抬头,也不敢面对。她怕她一抬头看到他们两个的黑白照片,自己调节良久的平稳情绪就会顷刻崩溃。

她就这样垂着头撑着地面,以这样的姿势僵持了一会儿,然后就听到陈楚溪在旁边喊她。

“小鱼,小鱼。”

这一声声轻而浅的呼唤却把她从溺水一般窒息的困境中给拉了出来,她费力地眨了两下眼,扭头看向旁边。

阳光背对着陈楚溪洒在了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环。这一瞬间江妤突然就想到了十五岁那年的陈楚溪,那个时候的她还在硬拉着给她做什么康复训练。她还记得当时那种身处于考场中的窒息感,那种握不住笔的绝望感,可当她抬头看向陈楚溪的那一瞬间,看到的没有钟表,有的只是陈楚溪垂着头露出的那半张侧脸,她因为在静心思考而没有注意到江妤的目光,可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却给她镀上了一层悠远而又温和的光。

就和现在的感觉一样。

这一刻,回忆与现实两相重合。她看到记忆里陈楚溪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拿过她面前的那张卷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然后摸摸她的头,说「真棒,小鱼,我就说你可以。」

而现实里的陈楚溪也跪在她旁边,歪着头,明明脸上没什么表情,整个人却又生出一股令她莫名心安的力量,一遍一遍地喊着她:小鱼。

小鱼,小鱼,小鱼。

至此,江妤才真正拉着陈楚溪的手彻底跃出了海面,鱼儿投奔到了真正的属于她的小溪里,而小溪就是鱼儿的归途。

她终于脱离了一直困住她的那片海。

一直到这一刻江妤才幡然醒悟:原来她生命中的每一个明媚而又痛苦的瞬间,她都在她身边。

陈楚溪看见江妤转过头,将视线从她脸上挪开,而是转而看向那两个墓碑,但声音还是颤抖着:“爸,妈,我想把她领回来给你们看看。”

“我们在一起了。”她看到江妤笑着,温和却又庄重,“我现在很开心,也很幸福。希望你们在天有灵可以祝福我,我……”

“我不后悔,妈妈。”江妤的声音突然又变小了,但却又很坚定,“我们错过了太多时间,也耽误了太多岁月,我听着您的话和她分开了一段时间,但最后却发现彼此都过的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分开的这十年里我尝试过忘掉一切开始一段新的生活,甚至是新的感情。”江妤顿了顿,“但是妈妈,我发现我做不到。”

“我心里只有她啊。”陈楚溪听着江妤这样说,自己的心也都快碎成了两半,“我心里只有她,我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相反,我和她分开之后的每一天却无时无刻不再后悔。”

“爸,妈,我还是想跟她在一起。”

“爸,妈,我这辈子只想跟她在一起。”

江妤拉着陈楚溪的手,当着她爸爸妈妈的面,俯下身来一齐给他们磕了一个响头。

她们姿势统一,行动一致,一起一伏间,就好像在拜高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