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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说爱我 袁清舒 11844 字 5个月前

第71章 我来

江妤打那天起就再也没过来。

其实那片子到今天也剪了个差不多了, 后期更多的是宣传部署这方面的问题。后半部分是黄茜茜过来收了收尾,经常趁着没人的时候瘫在办公椅上给江妤发着微信。

「头儿,这地方真舒服, 看来陈总监确实是下了不少功夫。」

江妤没回她这句,而是转而问她做的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黄茜茜给她打着字, 「许总前两天还过来看了, 说是基本上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要是这边也定好了那就直接可以发了。」

这条消息发过去了之后江妤过了半天才回,问:「许总还没回去呢?」

黄茜茜苦笑着:「没呢,估计这项目结束了之后大家还是要一块儿吃个饭, 到时候苗经理估计也会过来, 那边的工作暂时由小徐顶着, 不着急回去。」

江妤沉默着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又看到黄茜茜发来一条:「到时候你去吗,头儿?」

她盯着这条消息发了会儿神,一直到手机自动熄了屏, 才又打开了, 发过去一条:「一般是不去。」

然后紧接着又是一句:「许总那边什么意思?」

黄茜茜看着她的消息叹了口气,然后转过头来把许从心大骂江妤八百遍的聊天记录转了过去, 还顺带附上一条:「千万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江妤点进去大概阅览了一番, 读了个大概然后就退了出来。对着聊天框里的文字删删改改,过了好半天才发过去, 一连就是两条:

「去吧。」

「到时候你把地址给我发来, 我自己打车过去」。

·

许从心虽然没回沪市,但手上还是有几个活没弄得完。这些活都不耽误, 远程也能操作, 于是也就留在兴北想着趁最后结工的时候一块儿吃个饭。

这几天忙啊,她们自从上次谈生意之后就也没再见过面。尽管如此, 许从心看见江妤的第一眼依旧没给她好气:“哟,这还知道过来呢?”

江妤笑着挽过她的手:“收工宴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来吧。”

“话别说那么好听。”许从心面无表情地打掉她的手,“当时都干嘛去了?晚了,你已经深深伤害了我幼小的心灵。”

江妤追问:“你还幼小?”

许从心瞪着眼看她:“你是不是有病?”

玩归玩,闹归闹,许从心本身就是个豪爽的性子,嘴上喜欢犯点儿贱,但不至于真为着这个跟她生气。主要也是因为两个人这么多年的交情了,彼此也都知道对方的度,所以也就是人后打打闹闹,表面上都和和气气的。

这次的餐厅是许从心定的,她们几个到得早,来的时候陈楚溪她们还没来。许从心在主陪的位置上坐下来了,菜是黄茜茜提前安排好的,趁着黄茜茜和服务生交谈的过程中,许从心瞅着江妤:“我瞅着你今天心情不错。”

江妤笑了笑:“哪有,我不一直都这样。”

许从心咬着牙说:“你最好是,一会儿别再给我惹什么乱子。”

“不会。”江妤一口回绝,“我要真受不了会提前走。”

这话音刚落,包厢的门就被人再次推开,只见苗笙喜气洋洋地提拎着两瓶酒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几个江妤不认识的人,再就是钱昭,最后才是陈楚溪。

陈楚溪的视线从江妤脸上扫过,然后就没有再看她。

许从心变脸变得快得很,见到人进来脸上一瞬间就带了笑,忙站起来迎:“苗经理,辛苦了。呀,这还带的什么啊——”

苗笙笑得甜甜的,将那两盒子包装精美的酒放在了转桌上:“一点儿意思罢了,我寻思着最开始谈的时候我也没捞得着过来,心里就过意不去,所以今天才特意拿了两瓶酒来赔罪,大家也都凑合喝点儿。”

许从心虽然不爱喝酒,但她也不是不能喝。毕竟这些年谈过这么多客户,练也都练出来了,有些酒她打眼儿一看就知道怎么样,今天苗笙拿的这两瓶确确实实也是价值不菲:“太破费了,再说咱们也不一定要喝酒,凑在一块儿吃个饭就挺好了。”

“哟,那哪行。”苗笙笑着,点了点身边的人,小伙子会来事,直接把包装拆出来摆上了桌,“我这也没拿多少,就两瓶,咱们这些个人也就意思意思。再说了,这项目能做到今天这热度也多亏了你们,等着游戏上市了销量飙升,我们肯定还是要说声谢的,就酒也早晚得喝。”

“您要是不喝可就是不给我们面子了啊,我还当是您不愿再跟我们合作了呢。”

“你瞅瞅她。”许从心笑着,冲着旁边的江妤说,“我可说不过她。”

就这么一来二去,许从心见今日这个酒局是推脱不过了,只得坐下来接了她的酒。而陈楚溪就贴着苗笙坐在了她旁边,看着苗笙和许从心客套完了之后,然后对许从心点了点头。

“许老板。”

许从心冲她笑笑,又对着陈楚溪寒暄了一通。她看着身边的小伙子已经为自己满上了酒,忙把矛头对准她俩:“你们这么搞可不行啊,我今晚还要开车回去呢。”

苗笙昂昂下巴示意黄茜茜:“让小黄开呗。”

这边的黄茜茜听到苗笙猝不及防地提起了自己,忙瞄了眼许从心的脸色,只一瞬就心下了然,挠了挠头,道:“不行苗经理啊,我车技不好啊,这大晚上的让我开容易出事。”

“蒙谁呢?”苗笙开朗地笑了几声,也没放过她,“我听小钱说当时就你从莱城开到兴北的,那么远的道都跑过来了,还说什么车技不好。”

许从心在旁边打趣儿:“你是真不放过我。”

就这么迂回了半天,原本一直坐在一旁的江妤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温和又沉稳:“我开吧。我不喝酒,一会儿开车给她送回去。”

苗笙听见她这话,装作不经意地转头看了一眼陈楚溪。陈楚溪仍是一副淡淡的模样,没什么表情。

而苗笙见她没什么反应,这才手点着江妤怼了回去:“你也别推,上次在公司门口走得急都没顾得上说几句话,现下你再推就不够意思了啊。”

江妤看着苗笙,脸上浮现出一股淡淡的笑意。而苗笙也是这样看着她,笑的也甜甜的,陈楚溪在旁边闷不作声地举起茶杯喝了一口。

没有人曾知道,此刻看上去如此平静恣意的三人,曾经还在KTV里有过那样的光景,江妤现在想想,久远的就像上辈子的事。

而现下那些上了台面的过往儿科也都被大家自觉地装作浑然不知,再也无人提及,一个个表面工夫都做得相当足。

做生意总是要逃不过喝酒的,这个江妤也心知肚明,再推也不好看,索性也就应了:“那我陪苗经理喝吧,放过小黄先,总得留一个小孩开车回去。”

这也差不多算是各退了一步。苗笙心里也清楚,应了下来没再强逼。酒桌转了一圈该倒的也差不多倒满了,那酒瓶子转到了陈楚溪面前,却没见她接。

许从心看着陈楚溪那半点儿没见动弹的身子,问道:“陈总监不喝啊。”

陈楚溪的视线淡淡地扫过酒瓶,余光似乎还有意无意地扫在了江妤的脸上。

江妤甚至能感觉到那视线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一阵阵地整的她心里发毛。

陈楚溪还是坚持道:“不喝。”

许从心昂着下巴看她:“别不够意思啊陈总监。”

“她真不喝。”苗笙笑着替她打圆场,因为她知道陈楚溪是个例外,她要不想喝的时候那真是滴酒不沾,天王老子来了也劝不动,为此还有好多个主顾都这样砸在手里了,“我一个人能顶俩,先喝过我再说,喝得过再找陈总监。”

陈楚溪整个人还是淡淡的,说完这句话就伸手转了一下桌盘,将那酒瓶从自己面前转走了,转了将近半个圈,一直转到江妤面前。

陈楚溪拨着桌盘的手指转不动了,因为江妤伸手将那桌盘给摁了下来。

只见她将那酒瓶从桌上拿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满满的一杯。

陈楚溪抬眼看她,半晌才偏开了头。

菜差不多也上齐了。苗笙健谈,也会带气氛,和许从心在一起简直一拍即合,所以生意场上的很多事陈楚溪都喜欢带着她。因为有她在自己就不用多说,也压根儿不用操心什么。

“许总,江总,我还是得敬你们一杯。”苗笙手里端着酒杯,“这次多亏了你们,希望咱下次还有机会合作。”

“肯定的。”许从心也笑着和她碰了杯,“但苗经理这话还是说早了,想下次合作还是得看这次宣传怎么样,别弄到最后没啥效果,话又说早了,最后又不好意思来找我了。”

这话一出餐桌上的人都没忍住笑了。就连江妤也笑了,她笑起来很温和,嘴巴眼睛都是弯弯的,像个小月牙。

众人的笑声最后消弭于这一桌的觥筹交错间,举手碰杯的刹那,陈楚溪隔着这面前参差不齐的酒杯望向略带着笑意的江妤,那感觉就好像在看一潭微微泛着涟漪的秋水。

紧接着陈楚溪就看到江妤渐渐给自己灌下了一杯酒、两杯酒、三杯酒。

江妤每喝一口,陈楚溪的脸色就阴沉一份,一直到最后脸冰得吓人,而江妤的脸颊也喝得红扑扑的。

许从心和苗笙还在说着话,偶尔江妤也插进来一嘴,顺带打趣儿一下几个小的。这边的陈楚溪通常只是坐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夹着几个固定的菜,有苗笙答不上来的才会开口替她说。

最后一口酒喝下肚,江妤的脸红着红着就白了。陈楚溪看到黄茜茜贴着她的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但江妤却摇了摇头。

“头儿?”黄茜茜偏过头问她,“你还好吗?”

江妤的一张脸煞白,手指却还在杯口边摸索着,将那空酒杯在手里转来转去。对面的小伙子见她喝完了,想起身来给她再倒一杯,却被江妤给挡了回去。

“是不是胃病又犯了?”黄茜茜关切地问,“我送你回去?”

江妤摇了摇头,然后目光顺着桌边这一排扫过去,最后定格在陈楚溪身上。

彼时的陈楚溪正低着头,用筷子在戳着自己盘子里的东西,似乎对她这边的状况漠不关心。

江妤盯着陈楚溪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收回了视线。

她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拉了拉许从心,许从心转过来看她。都是这么多年的交情,有些时候一看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带药没?”

江妤点点头,又摇摇头:“带了,但没在身上,在酒店。”

“没事,让小黄先送你回去。”许从心拍拍她的手,压低了嗓音,“你真不让我省心。”

彼时江妤的脸还是煞白,就这样偏着头跟许从心说着话,苗笙也看出来江妤不对劲了,顺嘴就问:“江总这是怎么了?”

“甭管她,老毛病,不碍事。”许从心挥挥手,笑着看向苗笙,底下却在推着江妤示意她快走,“回去吃个药就好了。”

江妤走得急,显些带翻了椅子,黄茜茜在她身后跟了上来,出门的那一刻就立刻扶住了她:“头儿,没事吧?”

“药。”江妤慢慢走着,每一下呼吸都好像很用力,“包。”

黄茜茜没反应过来,她听见了江妤的话,却没懂她什么意思。因为许从心和江妤的谈话她多多少少也听到了一点儿:“什么?我先送您回去吧,药不是在酒店呢吗?”

药怎么可能真在酒店?江妤这胃病总是犯的突然,保不准儿哪顿饭吃不对劲了就又疼起来了,更何况今天又喝了这么多酒,说是药不在身上只是想找个由头出来罢了,不然许从心哪那么容易放她走?

更何况她本来今天就是有备而来的,她知道今天有一场逃不过的酒席,所以药早就在包里揣好了。

揣着干嘛呢?等鱼儿上钩。

但是此时此刻鱼儿没等到,反倒是她自己先被折磨了个半死了。江妤突然也开始有点怨恨上了自己,觉得好像是玩的有点儿太过了,她这胃痛起来有时候真的是要命的。

指望小黄是指望不上了,于是她就这样微微弯着腰,闭着眼在包里摸索着什么东西。

这边黄茜茜拉着她往楼下走,一直到等电梯的时候摸了一把衣兜的时候,才发现没带车钥匙。

“救命,等一下头儿。”黄茜茜看着她的这个样子也有点急,“车钥匙在许总那,我去找她拿。”

“我马上回来。”黄茜茜看着江妤也真难受,语速都不由得快了起来,“我马上回来,就等我一会哈。”

江妤这个时候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整个人都痛得发虚汗。黄茜茜无奈,只能先把她放在楼梯的扶手边让她撑着站好了,然后自己就赶忙跑回去拿车钥匙了。

江妤就这样一手撑着扶手,一手还凭感觉在包里翻翻找找,好不容易找到了,她就连水也没来得及喝,干嚼着就咽下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理作用,药落入腹中的那一瞬间她心下确实多了几分心安感,胃好像也没那么痛了。她就这样垂着手搭在楼梯扶手上等着黄茜茜,但又希望来的人不是她。

腿已经不打颤了,她微微站直了身子,尝试了一下没成功,就索性直接弓着腰将头枕在胳膊上等着黄茜茜过来。黄茜茜应该是跑过来的,速度还挺快,到江妤身边的时候她只觉得耳畔一阵风刮过。

然而这阵风却在她身边停住了,黄茜茜想伸手去扶江妤,却被后面来的那个人抢先打断了。

只见陈楚溪从后面拦住她,顺手接过江妤搭在她身上的那双手,看着江妤的眸色都晦暗不明。

只看她转头对旁边的黄茜茜说:“让我来吧。”

第72章 和好

江妤搭上陈楚溪手的一瞬间只觉得冰凉, 但心下却又生出一份莫名的心安。

这也让她没由来的突然想落了泪。

但江妤还是忍住了,甚至头抬也没抬,只是配合着陈楚溪的力站直了腰, 在她的搀扶下一点一点地挪着步子。

她就这样上了陈楚溪的车,头静静地靠在副驾座上, 闭着眼,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独自消耗着翻江倒海的胃痛。

一直到面前的车门被再次打开时,阵阵凉风吹来,江妤才觉得清醒了许多。

其实歇了这么长时间江妤觉得她的胃痛已经缓和了不少。陈楚溪伸过手想扯着她的胳膊把她拖出来, 却被江妤猝不及防地直接攀上了手心, 然后死死地握住。

两人的手就这样再次紧紧相握在一起。

“……”陈楚溪念在江妤是个病号的缘故, 就没跟她过多计较,绷着脸拉着她下了车。后座车上放着的小毛毯也被她一把拽过,尽数裹在了江妤的身上, 裹得像个粽子。

江妤在毛毯裹上来的一瞬间非常配合地打了一个哆嗦。

陈楚溪没理她, 就这样牵着她的手走过了停车场,上了电梯, 一直到走近房间门前, 她才撤了力,想松开江妤拉着她的手。

但这一撤却没来得及撤走。只见江妤的一只手握着房卡刷了一下, 门一下子就被推开了, 而另一只握着陈楚溪的手也没松,直接拉着陈楚溪进来了。

陈楚溪有些瞠目结舌, 不由得看了一眼拽着她的江妤——确实是大汗淋漓, 额头上都是没褪去的冷汗。

所以又是从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

江妤没等陈楚溪细想,把她拽进来就松了手。门被再次阖上, 屋内一下子就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

陈楚溪只见江妤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床一步处往前一扑,然后整个人就瘫倒在了床上,脸死死地扣在了被子上。

陈楚溪一时间站在原地没敢动弹,皱了皱眉,环顾了一下四周,又往前走了两步。

“喂。”陈楚溪喊她,但江妤没动,“别装死。”

陈楚溪看着她一动不动,怕她闷死,于是把江妤翻了个面。翻过面的江妤猛猛地连着喘息几口,嘴里还喃喃地嘟囔着:“憋死我了,憋死我了。”

江妤现在由原来的整个人趴在床上变成了仰面躺倒在床上,但手掌还是老老实实地覆在小腹上,眉头时不时微蹙,看着还是一副很疼的样子。

陈楚溪看着她没好气地问:“药在哪?”

然而江妤连眼好像都没睁,整个人对她这句询问置若罔闻,唯有紧闭眼皮下面的眼珠在偶尔转动着。

陈楚溪看着她这个模样觉得想必是问不出来了,索性也不问了,还不如自己找。只见她转过身来,弯着腰在一柜子杂物上翻翻找找着有没有江妤平时吃的胃痛药。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她身后一直躺着的人却奇迹般地坐起了身,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看着她。

陈楚溪今天穿了一件短款的薄绒黑色羽绒服,刚刚一进门的时候就已经给脱下来了,露出了她里面穿着的黑色打底衫,是修身的。这也勾勒出女性特有的曲线和身条——江妤觉得她好像比从前更瘦了些。

江妤的药劲这个时候才上来了,缓了这么一会儿,此刻已经全然压住了她的胃痛。她看着陈楚溪背对着她翻找的身影,任由自己的视线从头发转移到了她的后背,进而又转到了她的腰上。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摸陈楚溪的腰是在十多年前,那天是陈楚溪陪她过的第一个生日,那个时候的她死活不肯告诉自己生日礼物到底是什么,一气之下江妤就把她扑在身下,挠着她的痒痒肉。

那个时候她摸着陈楚溪的腰就觉得烫手,却又不知道这份火烧火燎的触感从何而来。一直到很多年后她才明了:原来这是她内心早已包不住的那团火在作祟,早在很多年前就隐秘地向自己宣示了那份不可告人的情谊。

原来已经这么多年了啊。

江妤就这样坐在床上眯着眼想,两只手在后面撑着,目光里好像有团火在烧。

陈楚溪也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感知到了发烫发热的后背,起身的那一瞬间就转过身来,迎面对上了江妤的目光。

这姿态,这模样,这神情——她的眼中哪里还有半分难受的痛意?

陈楚溪眼里闪过一瞬的疑惑,但也只是这么一瞬,立马又都销声匿迹。

她眯眼上下打量着她,双手抱臂放在胸前,半晌嘴里才蹦出来三个字:“你耍我?”

江妤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昂昂下巴,示意眼前那把椅子,想让她坐下:“我们谈谈?”

陈楚溪此时说不上是什么情感。本来在聚会上看着她一杯一杯灌下去的酒心里面就已经很不爽了,再加上看到她后来那张煞白的脸和颤抖的腿心里又不由得生出几分心疼,但现如今看到她这副撑着手在床上悠然看着她的神情,那些复杂的情感一下子就又都转为了愤恨。

这也让她有点儿忍不住想要掐死她。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陈楚溪嘴上虽是这么说着,但步子却没往门口挪动一步。江妤也不急,就这样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她,半晌,才见她往自己面前走了两步,然后一屁股坐在自己刚刚示意她的那张椅子上。

只见陈楚溪的胳膊肘搭在扶手边,右手撑着头看她。

“有话快说。”陈楚溪皱着眉,“我倒是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江妤听着她这话不禁笑了,笑得脸颊红扑扑的。

“别跟我说些客套话。”陈楚溪见她笑够了,冷着脸瞧她,“我没些闲工夫陪你在这耗,你要不说我就走。”

江妤闻言收了笑,敛了眸,原本一向是一副好面相的她此时此刻也将脸上那些和善的伪装尽数揭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严肃又认真的神情。

陈楚溪正等着江妤还能说些什么,然而等她真说出来的时候,陈楚溪整个人还是肉眼可见地愣了一秒,那话从她的左耳进去右耳出来,又从右耳进去左耳出来,反反复复好几趟才在她的脑子里完全扎了根,耳神经才终于捕捉到了这句话,把它牵动着带给了大脑,进而传达给她的四肢百骸,五脏肺腑。

她听见江妤说:“陈楚溪,咱们和好吧。”

她甚至说的是咱们和好,都不是咱们复合吧。

陈楚溪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炸了,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在血管里面沸腾着,近乎要喷涌而出。待她反应过来时,只见她砰的一声站起来,抬脚就往门外走,却被从床上蹦起来的江妤三步两下抓住了。

“放手。”陈楚溪说着,“放手。”

这句话她在不久前也跟江妤说过,但此刻却又与那时截然不同。

那时的江妤起码还能听进去顺了她的意思,攥着她衣领的手扯了几下就松开了。但此刻的江妤却丝毫不让,自己脸上那层布被揪下来了不谈,还偏是要把陈楚溪脸上盖着的布也要硬生生地扯下来撕碎。

这简直是痴心妄想,不可理喻。

陈楚溪火了,直接一声脏话爆出口:“你他妈给我放手!”

陈楚溪这下几乎是用了蛮力,感觉胳膊都快要被她自己给甩脱臼了,这才终于甩掉了江妤。

江妤被她甩的一个踉跄,后退了几步才站稳了脚跟看她。

陈楚溪的呼吸也很不稳,她这下力用的很大,现在正倚靠在墙边,微微带喘地看着她:“你他妈现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江妤,当时分开的时候你不是说的很痛快吗?分开当时那一句句话不都是你说的吗!?不都是你提的吗!?”

“「我们就先这样吧」,「我们就先分开一段时间吧」,这些话都她妈当时是谁说的!?都是谁说的?!”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啊?啊?你现在又她妈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江妤看着陈楚溪吼着、闹着,她的眼眶都红了。明明此时此刻情绪爆发崩溃的并不是自己,但现在看着陈楚溪这样,她感觉自己的心都好像要被揪出来似的那般难过。

她的手又开始习惯性地在兜里找烟了。

“是你自己说的,「如果拥有的迟早都要失去,那更希望从来都没有拥有过」。江妤,所以我不也是你迟早都要失去的人吗?你是不是也曾想过要是当初从来都没有遇到过我就好了?”

江妤摁着打火机的拇指没摁住,打了个划,但是手指间夹着的烟已然叼在了嘴角,就当她要靠近点燃的那一瞬间,却被陈楚溪给毫不留情地夺了下来。

“也不知道你是胆子太大还是太小,这么多年了是成长了还是没成长。我刚刚说的话你一句不答,抽起烟来你倒是毫不含糊,嗯?”

江妤任由着陈楚溪夺过那烟,也没反抗,看着它被她踩在脚底碾碎,踩扁了的烟头露出星星点点的烟草。

她一下子就避无可避逃无可逃,被迫抬着眼直视着陈楚溪,听着她的那些话像流水似的进了她的耳朵。

陈楚溪也看着她,就连眼尾都带着点儿红,声音却又突然一下子软了下来。

“是你自己说的有事说事。”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但从陈楚溪的嘴里说出来,又微微带了点儿难以察觉的哽咽,这也让江妤近乎肝胆欲碎。

“是你自己说的有事说事,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自己说的,结果闹到最后连个缓冲都不给,一下子就把我从悬崖捧到谷底,现在又要转过头来跟我好?”

“江妤。”陈楚溪看着她,声音却放得很低很低,“你这样一遍一遍的有意思吗?还是说你归根结底就是一直在耍我?是不是耍我让你觉得很有意思啊?”

江妤拼了命地摇头,嘴巴却抿得紧紧的,过了半晌才蹦出来一句:

“对不起。”

“我错了,我没办法为我说过话的担保,每个人都是在成长的,我现在后悔了。”

陈楚溪笑了一下,这下眼眶里噙着的泪是真的掉了出来:“那那些说过的话难道就都不算数了吗?”

江妤闭上了眼:“算数,我也知道说过话收不回去了,但今天这话我还是要说。”

陈楚溪点点头,听见江妤继续道:“我是说过那些话,但现在我也是真后悔。”

陈楚溪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骗子。”

“骗子,小人,说话不算话。”陈楚溪咬着牙说,“我说过,我不会原谅你,你这辈子都别想让我再回头。”

江妤静静地听着陈楚溪说完,声音却很平静:“如果硬要这么说的话,你也说过类似的话啊,小溪。那你是不是也成了骗子,小人,也是说话不算话?”

陈楚溪听到这个称呼只觉得浑身发毛,冷冷地吐出一句:“别她妈这么叫我。”

江妤没管,仍旧是闭着眼,声音都在发颤:“你明明也跟我说过,你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你永远都会站在我这边,不跟我分开。这些话你明明也和我说过的啊,怎么你说出来的话却又都不算了呢?”

“那是因为你推远了我。”陈楚溪情绪似乎也稳定了下来,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是,我是说过这样的话,但难道我就只说过这一句话吗?我跟你说过下定了决心就不要后悔,我跟你说过过好当下不要留遗憾,我跟你说过选择一条路就要一直闷着头往前走别回头……我跟你说的过话有那么那么多,你就偏偏记住了那一句?”

“啊?江妤?”陈楚溪缓了呼吸,但语气却依旧是咄咄逼人,“你就偏偏给我记住了那一句?现在到头来还想拿出这句接着跟我在这掰扯……”

“可我就是后悔了怎么办啊!”

没等陈楚溪说完,江妤这话就给陈楚溪喊了个懵。她鲜少见过这样大声说话情绪失控的江妤,哪怕是十年前在海边分手的那天,她也不曾见过江妤红着脸这么朝人喊过。

江妤那在餐桌上喝过的酒在这一瞬间全都上了脸,话说出口的一刹那混杂着眼泪一齐迸发出来:“可我就是过不好当下怎么办啊!可我就是留遗憾了怎么办啊!可我就是吃不到你做的饭了怎么办啊!可我就是没有照片了怎么办啊!”

陈楚溪看着眼前的这个她冲自己闹着喊着,一下子就想到了十五岁时的那个脆弱无助的小女孩一遍遍地叫着她的名字,似乎是在确认她的存在,哭着喊着地抱着她说:“我没有爸爸了。”

“陈楚溪,我没有爸爸了,怎么办啊陈楚溪。”

“陈楚溪,我就是后悔了,怎么办啊陈楚溪。”

而那个时候的陈楚溪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道:“我希望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是啊,她自己也是食言的人啊。

十五岁的江妤和二十八岁的江妤在这一刻两相重合,记忆里的那个阳光温和的小女孩又不经意地将自己的脆弱暴露在了陈楚溪的眼皮子底下。陈楚溪这一瞬间突然又想到了很多很多,她想到了许从心笑着在餐桌上跟她说过的那些话。

她说,小江总不说话是因为她平时就是个低调内敛的人。

她说,那天她故意在她喝的水里掺了点儿桂花,当时差点儿都把厕所都给吐堵了。

可她记忆里的江妤明明就是发着光的,她记忆里的江妤明明是最喜欢桂花香的。

江妤这么些年过得也并不好,陈楚溪心里就跟明镜儿似的清楚。

因为这么多年后悔着的又岂止只有她一人?

陈楚溪曾经也无数次的幻想过,她当时为什么不能再硬气一点儿?为什么要一味地顺着她?为什么在她跟自己说分开的时候不能托着她的脸强硬地亲上去威胁着她说不让她分?

她还记得江妤那个时候嘴角带泪的模样,其实话说出来的那一瞬间江妤自己心里也后了悔,再劝一劝估计她也不会再忍心提及。但当时的陈楚溪偏偏也犟得很:你说出去的话就别想再收回去,永远都别想。

而这一犟的代价就是十年,这期间她们彼此都过得两败俱伤。

陈楚溪从自己的回忆里缓和过来,随后就听见江妤那直击灵魂的一问:“那你就没有后悔过吗,陈楚溪?”

“我本来都已经放下了。”江妤说,“我看到你放下了我也觉得该释怀了,我看到你交到新女朋友我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再见面了。”

“但是,你是吗?”

“陈楚溪,你是真的放下了吗?”

陈楚溪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这几句话问的颤了三颤,她原本紧绷的唇也微微颤抖了起来。

“你现在要说跟我和好。”陈楚溪顿了顿,接上了她的话,“会让我觉得我们分开的那几年就是个笑话,当初你嫌弃我跟着你走才想跟我分开,怎么?现在我不跟着你走了,你又想跟我和好?”

“那你把我当什么?”陈楚溪疲惫地看着她,“你把自己当什么?你把咱们俩那么多年的感情又当什么?”

陈楚溪觉得她现在实在是太累了太疲惫了,再加上被江妤的那一句话揪得心也痛肝也痛。她觉得她现在必须马上离开,因为再晚一秒就都快要装不下去了。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她就感受到身后那人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角。江妤这回抓得轻,抓得松,比上次那个力道差太多了,陈楚溪知道,她这次要是真想铁了心地挣脱可太容易了。

但陈楚溪什么都没做,只是听见江妤在她身后唤她,说:

“陈楚溪。”

陈楚溪的手指尖都微微发着颤。

“陈楚溪,求求你,别走。”

陈楚溪死死闭上了眼。

她知道顷刻之间,自己辛辛苦苦伪装了这么久地不在意还是在这一瞬间崩了盘。

“江妤。”陈楚溪转过身,闭紧的眼睛复又睁开,往她面前走了两步。

只见她哑着嗓子抬起江妤的脸,问:“耍我是不是很好玩?”

江妤突然又想起了高中的那个下午,她也是这样托着她的脸,还带着几分泪光地问她:

“为什么不说爱我?”

江妤突然又觉得很难过,就好像自己苦心孤诣建造的所有心理防线瞬间崩塌,她近乎崩溃地扑上去。

“没耍你。”

陈楚溪一愣。

“我爱你。”

第73章 沉沦

这句缺席了十年的话, 跨越着漫长的岁月,从二十八岁的江妤口中说出,回答的却是十八岁的陈楚溪。

“我爱你。”她听见江妤一遍一遍说, “不单单是因为那天你跟着我走,说到底还是因为我自己当时太懦弱了。”

“我当时, ”江妤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随即一顿, “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楚溪的心好像一下子就被她挖走了。

“我当时状态不好其实已经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了。”江妤娓娓道来, “从高三下学期就开始,从咱俩第一次闹完别扭开始。”

江妤虽是这样说着,但听着声音却好像并不是自己的。这么多年了, 这份腹稿尽管在她心里演习了无数遍, 但她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真的说出口。

“那天我去楼下等着你, 你见了我一面就又走了,我没等到你。后来我回家一看,我妈妈就已经自杀了。”

这段话江妤说得平静, 但陈楚溪听着却不由得瞳孔地震。

她是真没想过还有这一出。

冥冥之中, 那些过往不成文的零碎片段也都在此刻串成了线。

她听见江妤继续道:“她生前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去找你,说我会后悔的」。”

这话一说出来, 陈楚溪心里也就了然了, 但她还是被这件事冲击地张不了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所以你觉得, 是因为我害死了妈妈, 所以才要跟我闹分手的,是么?”

江妤笑了一下, 摇摇头。

“她是因为心理问题自杀的。”此时此刻的江妤就好像在陈述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理智的有些吓人,“其实按理说也怨不得我, 更怨不得你了。但我没办法不怨我自己,从那天开始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想,是不是因为我陪她的时间太少了。”

“于是我就开始怨自己,我就开始恨自己。我在想我要是那天留下来了会不会就不会发生接下来的事,我还在想我要是那天去找你再多等一会儿等到咱俩和好了我是不是也就不会那么怨自己。”

“这样好歹也抓住了一个。”江妤笑着,“是吧,也不会像后来一样,两头连一个都抓不住。”

陈楚溪听着她的这番话,脑海里回荡的却是她俩当初确认关系时的那一天江妤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

「我宁可你来见我就立马跟我好了,我也宁可你不来见我,这两种情况我都想过,但我就是怎么也没想到会有第三种。」

「你真绝情啊,陈楚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