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冒顿的翅膀硬了,跑回草原上杀他亲爹复仇了,项羽也在楚地膨胀,想要当西楚霸王了,老刘,老刘已经被他提前偷家了,没有一个贤内助跟在身后帮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孝顺公婆,用吕家的钱财资助他,帮他稳住大后方,这辈子的老刘应该是折腾不起来了。
到时,只要冒顿、项羽有一个想反的,他就让大父派出韩信这张SSR,把这俩人全给打上天了!
[嘻嘻~]
瞧着孙儿眼睛亮晶晶,一脸痴汉模样地盯着人家韩信瞧,就差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不知韩信未来的真实成就,也不知道孙儿心中真实想法的皇帝陛下,看的时间长了,有点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了。
咸阳和大梁其实不能说离得非常远,既然老魏家都能生出“魏圉”(魏安釐王)那个另类,万一他们老秦家的王陵内青烟冒久了,改冒黑烟可怎么办呢?
不是他嬴政性子古板,容不得十几年之后咸阳也出个“龙阳君”,而是……
好吧,他真的有些容不得。
关心则乱,对大孙子给予厚望的皇帝陛下遂眼睫颤了颤,轻“咳”了一声出声打断孙儿那盯着人家韩信看的“黏糊”眼神,对着视线重新转移到他身上的孙儿温声笑着开口询问道:
“缨,如今韩信已经来了咸阳,你准备怎么安排他呢?”
听到始皇这话,韩信发烫的脸颊稍稍温度降了降,忙支棱着一双耳朵听皇长孙殿下对他的安排。
秦缨眨了眨亮晶晶的大眼睛,这个问题他还真的想过,当即就松开韩信的双手,抱着两只小手对着自己大父俯了俯身,期待地说道:
“大父,孙儿想要让韩信当孙儿的贴身侍卫,白日里陪孙儿一起在章台宫侧殿内跟着老师们读书,晚上了就跟着孙儿回长公子府内一起休息。”
“嗯……”
关心则乱的始皇一听到孙儿这安排就变得更乱了。
平日里几乎是孙儿说什么就答应什么的皇帝陛下,这次难得威严的摇头否决道:
“缨,你这个建议不妥。”
韩信听到皇帝陛下这一口拒绝的话,心中不仅没有失望沮丧,反而还稍稍放心了些。
这不是他韩狗蛋儿过于低看自己了,而是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重,十一岁的年纪,没有高大威猛的身材,也没有什么武艺和学问,贫寒的家世更是连寻常的庶民之家都比不上,这样仿佛是瓦砾一样的他哪能跟着好似天上日月一样的皇长孙,做小殿下的贴身护卫呢?
没想到大父会拒绝他的缨小胖墩儿,稍稍一愣,正想要再开口说服自己大父,就看到大父对着他抬了一下右手接着拒绝道:
“缨,大父知道你欣赏韩信,不过韩信的年龄现在太小了,身板也太过瘦弱,你是个奶娃娃,他也是个未成年的小孩儿,根本没办法跟在你身边贴身保护你。”
“这样吧,既然他是你特意让蒙内史从淮阴找来的,依大父之见,不如就将韩信安排在你外祖家或者蒙家吧。”
“王氏一族和蒙氏一族都是我大秦的将门世家,族内家风正,人口也简单,韩信去了任何一家,都能学到不少兵家的真东西。”
听到大父的提议,缨小胖墩儿认真想了想,也咧着小嘴点了点头,确实,大父这安排比他想的安排更靠谱。
站在一旁的蒙毅听到爷孙俩的对话,明白韩信这身份不好开口,遂贴心地看着矮墩墩的皇长孙俯身笑道:
“小殿下,不如就让臣将韩信带回家里吧?”
“韩信以前在家乡时总是饿肚子,他的身子骨需要好好补一补才能长高、长壮,蒙氏一族内也有不少他的同龄人,到时韩信到了蒙家,不仅能好好养养,还能和族内的小孩儿一起去族学内读书,这样对韩信未来的发展更加好,您觉得如何呢?”
听到蒙内史这话语,缨小胖墩儿立刻眼睛发亮地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
韩信听到蒙内史这话,也非常感激又感动的抬头看了看蒙毅。
对于家贫的韩信来讲,一夕之间从偏远的淮阴小乡邑内乍然踏入了这繁华热闹的帝都,真可谓是“误闯天家”了。
站在这寸土寸金的咸阳城内,他就像是一个无根浮萍,虽然皇长孙殿下对他很有好感,可是他本人心中是很没有底气的。
再者,他两岁半丧父,八岁丧母,潜意识是很缺父爱的,这些日子里蒙内史骑马载着他,与他同吃同睡,这段珍贵的经历已经让韩信在内心深处控制不住地对蒙毅产生了些孺慕的雏鸟心理。
蒙毅低头看着身侧小孩儿对他投来的那感激的眼神,没忍住揉了揉韩信的脑袋,对其温声笑了笑。
如果说去淮阴前,他只是对这“韩信”是“任务情”,现在倒真的有了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怜惜情。
无他,韩信这小孩儿的身世确实凄苦,但是由内到外散发出来的稳重内敛的气质又确实很贴蒙氏一族的家风。
蒙家家大业大,多养一个小孩儿绰绰有余。
眼看韩信的落脚处已经三言两语被安排好了。
始皇瞥了一眼滴漏,从坐席上站起来,几步走下御阶,摸着孙儿的小脑袋,看着蒙毅道:
“毅,你办这趟差也辛苦了,带着韩信去用顿午膳就回府歇息吧,朕给你两日休息的时间,等大后日再来宫中当值吧。”
“诺!”
蒙毅听到陛下这贴心的话,忙对着陛下俯了俯身。
跟在一旁的韩信也有样学样地对着比他想象中高大的过分,也年轻俊美的离谱的始皇帝俯了俯身。
缨小胖墩儿被大父揉着小脑袋,目送着蒙毅和韩信抬脚离开内殿。
……
午时过后。
跟在蒙内史身后像个小尾巴一样的韩信,随着蒙内史在宫中用了一顿美味午膳,就到餐厅里再次同金尊玉贵的皇帝陛下和皇长孙告别。
白日气温炎热,蓝天上白云飘飘。
信奉“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养生理念的缨小胖墩儿陪着大父在餐厅内用完午膳,又目送蒙毅和韩信一同离宫后,就乐此不疲地伸出小胖手拉着大父修长的手指在凉爽的章台宫大殿内绕着千年古木制作的粗大柱子边缓步走着,边消食。
始皇垂眸看着只比他膝盖高一丢丢的小家伙乐颠颠的用小手牵着自己的手指走路。
每当这个时候,始皇都会感觉既甜蜜又辛苦。
孙儿自从能走会跑后就整日“嘟嘟嘟”地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在章台宫内穿梭着跑。
他们爷孙俩的身高差中间几乎是差了一把秦王剑,饭后酷爱拉着他手指
散步的孙儿,每次同他牵手时,若是爷孙俩并排行走,始皇都得肩膀下沉、多数时候得稍稍弯点儿腰。
可小胖墩儿受限于自己的身高,与自己大父并排行走时,在视觉盲区内是觉察不到大父的“辛苦走姿”的。
幸好,与大父并排行走相比,小胖墩儿更喜欢像一头小老虎一样,兴冲冲地拽着大父的手指,努力走在前面,这样一前一后的姿势,能让小家伙生出一种,他可以拉动工作狂的大父放下繁重的政务,抽空去健身的蓬勃自豪感。
小家伙默默在心中数着绕柱的圈数,边努力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拽着大父的手指往前走,边用意念调出来系统面板查看了一下任务栏,看到“攻略韩信”的任务进度条仅仅一顿饭的功夫就已经从“50%”变成“80%”了,秦缨就乐得眯起了大眼睛,忍不住想要手舞足蹈,引吭高歌!
与一直是负数好感度,还不断往下降的青年张良相比,幼年版的兵仙实在是太容易获得好感啦!攻略起来给他带来的情绪反馈也太好了!
两个都是“汉初三杰”中的“历史名人”,但从出身到性情都差别太大了。
哼!
张良坏!韩信好!
他爱幼年兵仙,讨厌张平披着虚假身份的好大儿!
视线下垂、跟在后面能直起身子、不弯腰的始皇,瞧着兴冲冲走在自己前面的孙儿像个小老虎似的,不仅从头顶上散发出来了一股子喜气洋洋的感觉,那不断交替的两条小短腿儿都快兴奋的变成顺拐了。
他知道孙儿这是因为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韩信而高兴,遂看着小家伙脑袋上的发旋儿,不经意地开口询问道:
“缨,你对韩信的喜欢能打多少分呢?”
心中正惦记着韩信“80%”好感度的缨小胖墩儿乍然听到大父的问话,考虑都没有考虑,直接奶声奶气地秃噜嘴道:
“八十分!”
“哦,竟然有八十分啊,那还真是挺高的。”
缨小胖墩儿咧嘴笑着狂点小脑袋。
脑后没有长眼睛的小家伙,并没有能看到他大父此刻的复杂表情。
[唉……]
始皇的语气虽然带笑,但是眼中却有几分忧虑。
看着孙儿拽着他的手指,在面前这根多年前被荆轲举着匕首追逐绕着跑的大柱子前已经绕了好几圈了,天不怕、地不怕的皇帝陛下难得有些忧愁了。
他清晰地记得,之前犟种长子把他气得肝疼时,孙儿为了哄他时曾说:
他对自己这个大父有一百二十分的喜欢!对他母亲和大母各有一百分的喜欢!父亲性子迂、脑袋还笨笨,总是气他这个大父,他作为儿子,只对父亲有六十分的喜欢。
嗯……不到两岁的孙儿不仅能经常在梦中梦见韩信,为了能够找到韩信,还让他的蒙内史在炎炎盛夏里来回跑了四千多里地把韩信给带到了咸阳。
今日初次看见韩信,就对这个淮阴小孩产生的喜欢分数比对他亲爹都多“二十分”。
嘶——这怎么不算“爱”呢?
……
另一厢,韩信顶着蓝天之上明晃晃的大太阳,同蒙内史一块走出宫门,又共乘一骑,穿过繁华的王城,过了波光粼粼的渭水桥,来到了紧挨着水面的一条宽敞的大街上,最后又在一座黑瓦大宅子门前停下了。
“二公子!”
“二公子!”
守门的府卫们,看到离开都城了快两个月的二公子带着一个黑瘦的陌生小孩儿回家了,忙欣喜地冲上前俯身行礼,还有人飞快的转身往府内报信。
蒙毅牵着小孩儿的手边抬脚拉着韩信往府内走,边微微低头对韩信笑道:
“信,我们家的人口挺简单的,人也都很好相处,你不用太过紧张。”
韩信脸蛋微红地点了点头。
二人穿过前院,刚刚到达中院,韩信就看到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子带着三个同他眉眼间有些相似的少男、少女快步而来。
在皇家的带动下,西南小城中越来越多的贵族们都开始食三餐了。
作为蒙恬长子的蒙远本在后院餐厅内陪着自己大父蒙武、婶娘杨欢用午食,一听到府卫禀报去楚地出远差的叔父回家了,立刻欣喜地带着弟弟蒙奇、堂弟蒙安、堂妹蒙欣从后院往前院跑。
看到朝他快速跑来的俩侄子和儿子、女儿,蒙毅眼中也有了笑意。
后脚跟着俩侄子和一双儿女从餐厅走来的杨欢远远地瞧见自家良人和站在良人身侧有些局促的黑瘦小孩后,不禁有些惊讶。
杨欢同自己大嫂白英一样都来自将门之家,她的祖父虽然比不上大嫂的祖父武安君名气大,但她家祖上也曾是杨国的贵族,堂哥杨端和如今也是军中有名的大将。
九年前,蒙杨两家联姻,十七岁的杨欢嫁给了十九岁的蒙毅。
大伯哥蒙恬和通武侯王贲年龄相仿,二人是连襟,娶得妻子都是武安君白起的孙女。
不过与王翦从军中冒头后,特意跑到湄县为儿子求娶白黎不同,蒙骜生前也是昭襄王看重的大将,曾与武安君在战场上搭档数次,蒙白二家给孙子、孙女定下婚约时,武安君还没有倒。
后来……
武安君冤死,光阴流转。
大嫂白英同大伯哥一块在边城,两个侄子跟着他们二房在老宅内照顾家翁蒙武。
杨欢加快脚步,笑着走到良人面前,同女儿蒙欣一样,好奇地看着站在蒙毅身侧的黑瘦小孩儿出声询问道:“良人,这个孩子是?”
乍然看到这般多的陌生人,韩信有些紧张的吞了吞口水,下一瞬就感受到蒙内史放在他脑袋上的温热大手。
蒙毅边用右手揉着身侧有些拘谨的小孩儿脑袋,边对着围在面前的家人们温声笑道:
“欢,他名韩信,是皇长孙梦中的有缘人,我此番去楚地就是为了寻他。”
听到良人/父亲/叔父这话,杨欢与一双儿女和俩侄子全都惊得微微睁大了眼睛。
不足两岁的皇长孙在这都城内名声有多响,在陛下跟前有多受宠,都城内上到贵族、下到庶民,无一人不知,无一人不晓。
眼前这个长得黑瘦如铁的楚地小孩儿究竟有多大魅力,不仅能出现在皇长孙的梦中,还能让一个内史千里迢迢跑去淮阴将他带来?
第86章 攻打百越
由于家境贫寒,父母双亡,小小年纪就不得不将自尊踩在脚底下,顶着乡里人的厌恶眼神,苦哈哈讨百家饭长大的韩信,从小到大接受到的恶意太多了,这些痛苦的往事,不仅使得他比同龄人早慧,还让他对旁人的眼光异常敏感。
瞧见蒙内史的话音刚落,站在自己面前五个身着华衣的贵人们瞬间齐齐将目光移到了他身上,五人看他的目光内虽然有满满的惊讶与好奇,但却没有半分鄙视与嫌弃。
这种没有掺杂恶意的眼神保护了一个初来乍到的贫寒小少年的自尊。
一个贵族之家,家族家风正不正,人心正不正,从家族之中的人对待一个卑微庶民的态度中往往能看出一二。
对蒙家人初始感观挺不错的韩信,遂放下紧张感,强忍着羞赧,对面前的五人俯身道:
“小子韩信,从楚地淮阴而来,拜见蒙夫人,蒙公子和蒙姑娘。”
蒙毅看到小孩儿这不好意思的模样,也跟着对自家夫人和四个孩子笑着介绍道:
“夫人,远、奇、安、欣,韩信是皇长孙指名道姓要让我去淮阴找来的孩子,今日上午我们俩在宫中拜见陛下时,皇长孙更是刚看到韩信就想要让他做自己的贴身护卫,二人能同学、同吃、同睡。”
“奈何韩信今岁只有十一,年龄太小了,身量也未长开,陛下疼爱长孙也看好韩信,遂决定让韩信住在咱家里好好养几年。”
“等过些日子,韩信适应了咸阳的生活后,他还会进蒙氏一族的族学读书,到时远、奇、安、欣你们可要好好护着他啊。”
蒙武、蒙奇、蒙安闻言看向韩信的眼神变得更惊奇了,年仅五岁,站在母亲身旁的蒙欣也盯着韩信看个不停。
杨欢已经听明白自家良人的意思了,韩信虽然出身不太好,但小小年纪就被皇长孙看重了,只要能在咸阳城里顺利长大,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同蒙家相比,作为皇长孙外家的王家也能养韩信,如今这小孩儿寄居到蒙家,不是他们蒙家的拖累,反而是他们蒙家的福气了。
思路很清晰的杨欢边想,边细细观察着韩信的容貌。
这孩子虽然黑了些、瘦了些,但脸上的五官长
得还是很端正的,眉宇间的透露的气质也很正,只要精心养几年,也必然能长得挺不错的。
看着看着她心中已经对其有了几分喜爱,遂伸出一只素手摸着韩信的脑袋温声笑着道:
“孩子,良人叫你韩信,我叫杨欢,以后我叫你‘信’可好?”
“我左边站着的是我大嫂生的俩侄儿,高的叫蒙远,胖的叫蒙奇。”
“我右边站的俩孩子是我与良人所生的一双儿女,分别叫蒙安,蒙欣。”
“你既然来了蒙家就安心住着,缺什么尽管来寻我,不嫌弃的话就叫我一声欢姨。”
听着耳畔处响起的温声细语,看着面前长相秀美、笑容温暖的陌生贵夫人,韩信只觉得天上的太阳太热了,照得他脸皮子又开始发烫了,遂十分羞涩地对着杨欢拱了拱手道:“多,多谢欢姨。”
“不用客气。”
杨欢见状眼中的笑意就更浓了。
站着一旁默默观察的蒙远看到自己二叔对他投来的视线,也立刻拉着韩信热情地笑道:
“信,我叫远,今年十八,这是我弟奇。”
蒙奇听到大哥的话后,也咧嘴笑道:“对,信,我叫奇,今岁十三,这是我堂弟安。”
蒙安笑眯眯地说道:
“信兄,你比我大三岁,我今年八岁,名叫安,这是我妹妹欣,今年五岁。”
蒙欣看着韩信直接脆生生、落落大方笑着叫了一句:“信哥哥。”
韩信直接害臊地整张脸加脖子都黑里透着红了。
众人见状“轰——”地一下都乐了,周遭拘谨的氛围也散了大半。
眼看着五个孩子已经都自我介绍过了,蒙家人又说说笑笑地簇拥着韩信去后院内见了蒙武。
年逾六旬、发须斑白的蒙武同王翦一样已经从军中退下来,在家内荣养了。
一瞧见去办远差的小儿子回府了,还从淮阴带回来了一个气质很贴蒙氏一族家风的稳重内敛小孩儿,他也十分高兴,连连用粗粝的大手摸着韩信的脑袋,哈哈大笑道:
“信啊,你能来蒙家是我们蒙家的福气啊,武爷爷也不怕你笑话。”
“我们蒙氏一族虽然外面看着轰轰烈烈的,但是主脉的子嗣真是不丰。”
“你来了不嫌弃的话,就当这是你自己家,想学什么学什么,想吃什么吃什么,有什么缺的少的尽管找你欢姨说,不好意思去寻你欢姨,来找武爷爷也是一样的。”
看到蒙老将军这热情如火的模样,韩信险些都要招架不住了,但一双眼睛却亮亮的。
他人的真心还是假意,他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蒙家人确实挺不错的。
灰头土脸、提心吊胆赶了许多天的路,天色擦黑、星星眨眼之际,洗完澡的韩信穿着光滑轻薄的睡袍,躺在宽敞舒服的竹床上,盖着丝绸的锦被,没多久就意识沉沉的睡着了。
仅仅过了几日的时间,他就同蒙家的四个孩子玩到了一起。
蒙毅安心了。
缨小胖墩儿看着韩信从“80%”升到“85%”的好感度也明白韩信住在蒙家的选择是对的,遂也放下心来。
朝中的官员们在听到风声后,也都羡慕蒙家的好运气,蒙毅跑到楚地办个远差,看着是挺辛苦的,但却能白捡一个皇长孙梦中的有缘人带回家,只要把这楚地小孩儿好好养大,等十几、二十年之后,蒙氏一族岂不就多了一层助力?
没办法,皇家爷孙俩是真的喜爱蒙家啊。
住在蒙府内努力在适应新生活的韩信根本不知晓外界对他的各种猜测和讨论。
三伏天。
烈日当空。
七月下旬,适应了蒙家生活的韩信就开始随着蒙家的四个孩子,一起入蒙家族学读书了。
没想到,他在接触到正经的兵家学问后,蕴藏在体内的强大兵家天赋瞬间如雨后春笋般极快的显露了出来。
作为当家老爷子的蒙武都惊了,着实是没想到这个来自偏远之地的黑瘦小孩儿竟然天生就是一个帅才!比正儿八经出生在将门之家,强强联合的孩子还要有天赋!
蒙毅虽然也知道韩信必然有不凡之处,可是等看了父亲递给他韩信所做的课业,听了韩信在课堂上听完族内老师所讲的真实战役后,被提问时当堂所说出来自己虽然稚嫩但却极具奇思的想法后,也惊的不得了,总算是彻底明白月初时皇长孙为何要在章台宫内用“捡到宝、捡到宝”的眼神看韩信了!
是不是一颗兵家好苗子,身经百战的老将是最能分辨出来的。
见识到韩信在兵家一道上的强大天赋后,蒙武很激动,恨不得能将韩信带到父亲的坟前,让睡在黄土地中的父亲也好好瞧一瞧蒙家白捡到的一块璞玉。
如今帝国之内,风头最盛的两大军中世家必然就是蒙、王两族了。
可惜两族的情况都很相似,那就是主脉的人稀少的可怜。
王家,从王翦到王贲再到王离,爷孙三代,三代单传。
蒙家,从蒙骜到蒙武再到蒙恬、蒙毅,子嗣仅仅比王家强一点点。
作为家中长辈的蒙武是知道蒙氏一族面临的困境的。
王家虽然三代单传,但是王家第三代的孙女王灵嫁给了长公子扶苏生下了极为受宠的皇长孙缨,王家第三代的孙子王离刚成年就能随着自己父亲王贲上战场,也是军中老将们很看好的一个年轻小将。
反观他们蒙家,大儿子蒙恬在边城抵御匈奴,小儿子蒙毅跟在陛下身边做内史,儿子这一代看着虽然还挺鼎盛的,但到孙辈这一代,主脉的颓势就暴露无疑了。
无论是大房的蒙远、蒙奇还是二房的蒙安,这堂兄弟三人在武将的天赋上比不过他们父亲/大伯,在文官的办事能力上又逊于他们的叔父/父亲,这对一个煊赫的家族来说孙辈不及父辈就注定要走向衰败。
家中的一切都是靠着一场场征战艰难打下来的,蒙武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原本都以为等再过二、三十年,家中在军中后继无人,蒙氏一族爷孙三代辛辛苦苦在军中做出来的积累就会被迫拱手送人时,韩信的出现让老爷子在捡到重宝的同时,也看到了新的希望。
身居其中的韩信也能够明显感受到蒙老爷子对他越来越疼爱,从单纯看一个顺眼的小孩儿渐渐把他当成亲孙子看了,蒙家四个孩子有的东西,他必然也有一份相同的。
面对蒙家人的好意和欣赏,只觉得无以为报的韩信只能更加卖力地珍惜时间和宝贵的资源,每天都像一块海绵一样勤勤恳恳地泡在蒙氏一族的族学中读书、跟着蒙家的老兵习武,打磨体魄。
幼年兵仙完全与既定命运线不同的新生活彻底步入正轨。
秋收的庄稼也一茬茬被大汗淋漓的庶民们顶着烈日辛勤地在田地中进行收割。
【恭喜能干的宿主顺利完成临时任务——“兵仙入我怀”!奖励宿主盲盒抽奖次数五次!请宿主再接再厉!】
洗完澡后,躺在紫檀木小床上看着系统光幕,一页一页地阅读电子版《史记》的缨小胖墩儿乍然听到脑海中响起的机械电子音,立刻含笑调出来了任务栏。
只见一个个攻略历史名人的任务进度条上,韩信的任务条已经到达了“百分之百”。
吕雉和张苍的好感度也都到达了“百分之九十”,一片蓝的数字内,有个红色的“负二十四”的数字非常扎眼。
张良……张良果然非常难搞,但小胖墩儿也不太在意了。
毕竟老刘这辈子已经很难成事了,韩信在手,纵使是张良辞官偷跑到楚地和项羽混到一起,膨胀的举起反秦大旗了,兵仙也能多多点兵的把这俩人给牢牢按死!
留着张良是为了把他身后的一串余孽们给拉出来,留着项羽有同样的意思。
不知何时,窗外响起了呼呼的风声,被白噪音给感染的有些瞌睡的小胖墩儿关掉系统面板,伸手抓了抓毛茸茸的头发,打了个哈欠,就卷着自己的丝绸小锦被心满意足的熟睡了。
……
秋风起,秋雨淋,炎热的暑热一点点地开始在咸阳消退。
八月初,秋收彻底结束后。
朝廷筹备了一整个漫长夏日的两件大事也总算是提上了日程。
天下诸郡一座座“功劳石碑”纷纷建造了起来。
一车车钱财珠宝也沿着官道送达咸阳,充入国库。
天下诸郡内征发的百万民夫迎着秋风背着小包袱,在亭长的带领下准备前往长城的修建地。
楚地,泗水郡,泗水亭内。
刘季揣着袖子,看着同乡小伙伴樊哙在纠结数日之后,终究是说服家人,报名参军,准备去攻打南边的百越了。
三十八岁的他站在泗水亭的岔路口目送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小兄弟背着行囊渐渐走远的背影也说不清心中究竟是什么复杂滋味。
等到彻底看不见樊哙的身影后,刘季才迎着已经变得微凉的秋风回到了亭内的街道上。
泗水亭内需要去修长城的民夫也不少。
与统一前在楚国服劳役相比,大秦帝国这第一次征收楚人去服劳役显然多了些人情味。
万里长城的位置与楚地离得是最远的,楚人们所赶的路程也是最远的。
可是天下诸郡应召去修建万里长城的民夫从家乡跟着亭长出发后,沿途行走在官道上,官道各驿站不仅会管饭食,到达长城修建点做工后,除了每日供应两顿稀饭加一顿干饭外,到月底还有三十个秦半两的犒赏。
这种富有人情味的待遇简直是超乎庶民们的想象!
为了那每日的两稀一干三顿饭,为了那每月的三十个秦半两,纵使是知道修建长城的辛苦,但是庶民之家还是几乎每家每户都出了一个壮劳力,有那壮劳力多的家庭,甚至是自愿出了两个或三个。
这项壮观的伟大工程虽然费心又费力,但是修建工程的民夫多,一切顺利的话,最多五年的时间万里长城就能建起来了。
外出服劳役五年,不仅路上有饭食供应,到地方了一顿三日饭,每月还有月钱拿,这可比在地里累死累活的种地强。
朝廷内外,上下一心,再加上夏季筹集到的善款不少,国库钱财丰盈,万里长城的浩大工程很轻易就在秋季落地了。
九月底,百万民夫陆陆续续全部到达了离家乡最近的万里长城修建点。
滚圆的雪粒子纷纷洒落时,始皇四十一岁了,秦缨也两岁了。
雪花纷飞之中,始皇让宫廷画师按照高大地球仪上显示的线条图案,一比一地将百越的精细舆图给描绘在了羊皮卷上。
文武百官都知道今冬百越的战事必然会开打。
果然,秦始皇二十八年的岁首刚刚过完,纷纷扬扬的冬雪将田内的冬小麦遮盖的严严实实之时,时间的脚步刚刚步入十一月,始皇就派了屠睢担任攻打百越的主将,赵佗担任副将。
十一月初八,二人带领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走出函谷关,到楚地后又吸纳了一万新兵。
十一月中旬,十一万秦军就顺利抵达了楚地与百越相接的边境线。
百越之地,山林密布,水泽丰富,纵使是严寒的隆冬,也看不见一片雪花,甚至是野地之中的气温都比七雄之地暖和许多。
此地可怕的瘴气威力与春夏之时相比,虽然衰弱了不少,但还是存在的,
成为一个新兵的樊哙跟随着大部队到达边境线后,他原以为主将会第一时间将大军分成几路,朝着百越的不同地块杀过去。
没想到,他接到的第一道命令是全军原地安营扎寨,到山林之中砍伐枯木,烧水服药。
十一月的天儿,百越的山林之中还暖和的像是春天一样。
跟随着百夫长到山林之中找寻枯木,砍了一天柴的樊哙在暮色时分回到营地,瞧着那些脑袋上梳着斜发髻的秦人们全都蹲在地上刨坑搭灶地烧火。
他不禁大汗淋漓地坐在一旁进行打量。
二十三岁的樊哙虽然亲身经历了秦国覆灭楚国的可怕日子,可是因为年龄的关系,他并没有上战场,但以前在家乡时,他也曾听过不少幸运从战场上退下的老楚兵说,秦国厉害就厉害在秦国的养兵法子上,与关外六国每逢大战前夕火急火燎地大规模在国内征收兵役不同,秦国的二十级军功爵制完整又透明。
早在秦昭襄王时期,秦国军中就养着四十万训练有素的大军了,姑且可以称呼为“职业军队”。
“职业”对“业余”,孰强孰弱,可想而知了。
一颗一颗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又顺着樊哙的脸颊流个不停,将一圈络腮胡子都给打得湿漉漉的了。
坐在黄土地上的樊哙观摩完秦军麻利地搭灶手法后,就渴的跑到不远处的一条小河边,蹲在河边洗了洗手、脸,伸出双手掬起了一捧水放到嘴边,正想要凑上前喝,耳畔处就响起了一道恍若炸雷的吼声:
“小子!那水不能喝!”
没防备的樊哙被这般一吓,瞬间条件反射地松开了双手,一捧河水落回水中,他也忙从河边站起来转身后望,就看到了一个身披黑色甲胄的百夫长快步朝他走来。
看见对方那黑沉的脸色,他稍稍吞了吞口水,拱手喊道:“小子见过百夫长。”
秦人百夫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樊哙的穿着,就拧着眉头出声询问道:“你是今岁楚地新收的兵卒?”
“是,小子名叫樊哙,从楚地沛县而来。”
百夫长点了点头,背着双手对樊哙训斥道:
“难道你们百夫长对你们新兵训话时,没有讲过大军到达百越之后,不能喝百越当地的河水、溪水,一律服用热水吗?”
听到这明显带着关中口音的训话,樊哙又吞了吞口水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不好意思地对面前的中年男人俯身解释道:
“回百夫长的话,小子听我们百夫长的训话了,只是小子今天砍了一天的木柴,流汗过多,水囊中的热水喝完了,着实是口渴难捱,瞧着这河内的水清亮亮的,没忍住想要先喝几口润润嗓。”
在夕阳之下,看到这嘴巴开开合合的新兵蛋子说话时,那发干、发白的嘴唇,严肃的百夫长当即将自己腰间的水囊解下来,丢给对面长得人高马大,气质有些凶悍的楚地新兵后,就没好气地接着大声骂道:
“既然你已经走出家门从军了,来到兵营内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学会无条件遵从自己上峰的指使!”
“你们百夫长训话的内容不清晰,这百越之地甚为凶险,不仅蛇虫带毒,瘴气带毒,这山野密林中清亮亮的河水中也带毒、带着肉眼看不见的虫!谁喝谁就得拉肚子拉到死!”
“纵使是再渴也得等着水烧开再喝!这是军令!今日我看在你是新兵蛋子的份上,这次就先饶过你,倘若下次我再逮住你了,必然会揪着你到你的百夫长那里受罚!”
刚刚受训成为新兵没多长时间的樊哙简直都惊呆了,回神后忙严肃的站直身子,俯身认错道:“多谢百夫长教训,小子以后再不敢犯了。”
说完这话后,樊哙忙将对方丢到他怀里的水囊拔掉塞子往自己腰间的水囊中倒了少量的水,又将其塞子安好,恭敬地将水囊还给了面前这位面黑的秦人百夫长。
看到
这个气势凶悍的新兵蛋子挺识相的,秦人百夫长接过自己水囊,到河边用河水洗了手、脸就转身走了。
樊哙在对方走后,才忙打开自己的水囊,将里面少量的温水咕咚咕咚几口喝完,虽然不能完全解了干渴,但沙哑的快冒烟的喉咙总算是好受多了。
喝完温水,樊哙又蹲到了河边,拧着一双浓眉看着在夕阳的照射下波光粼粼的水面,无论他怎么看都觉得这水明明看着很干净,闻着也没有什么异味。
不明白为何刚才那位百夫长要说河水中有看不见的虫,喝了会拉肚子。
虽然樊哙想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但是他已经感受到秦军中的严肃军纪了,遂出声叹了口气,就快速转身返回了营地。
天色擦黑后。
除了有职位的将领有帐篷能休息外,普通士卒都是按照小队的方式点着篝火,幕天席地的睡觉的。
白日里顶着蚊虫的撕咬,在密林之中穿梭着砍了一天柴的新兵蛋子樊哙,在此刻只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快要散架了。
砍柴劈柴简直比他宰杀牲畜卖肉都累!
等樊哙艰难地撑着一双眼皮,好不容易听完千夫长的集中训话,刚刚回到自己的营地内侧身躺在地上想要闭眼睡过去时,就被身边的士兵给伸手推醒了。
第87章 季籍初见
“欸,醒醒!”
“樊哙快醒醒!百夫长来了。”
侧躺在地上昏昏欲睡的樊哙只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去见周公了,突然听到了周遭同僚们喊他的声音。
他强撑着汹涌的困意,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从地上坐起来,就看到明亮的月光之下,自家百夫长正拿着一个大大的褐色药葫芦边挨个往他周边的士卒手心中倒着一个如黄豆那般大的黑乎乎小药丸,边对着他们这些新兵蛋子们扯着嗓子大声喊道:
“诸位,本百夫长今晚再重温一遍,百越之地的危险不在这里的土人,而在于这里的环境!”
“野蛮的土人好收拾,但是这里有毒的瘴气和蛇虫蚊蚁收拾起来太麻烦!”
“你们一个个选择背井离乡地跑来参军打仗,我想都是为了能在这里斩获几个越人的脑袋,好获得爵位,让家里的日子变得更好!”
“既然心中有抱负,就要严格遵守军中的命令,对这片我们不熟悉的战场抱有敬畏之心!”
“本百夫长说话直,你们不要觉得难听,你们若是没见到这里的狡猾土人就想死了,大可以不顾军纪,直接去喝这周遭的河水和溪水!看看那水里瞧不见的毒和虫能不能活活让你们拉肚子拉死!”
“想要活着与那些土人们交手,不愿意把自己的小命白白交代在这里,就要遵从每一道军令,再渴也得忍着喝热水,流汗再多也得穿戴好你们的甲胄,用绳子将你们的袖口和裤腿都给绑结实了,以防被这里有毒的蛇虫蚊蚁给咬了!”
“除此之外,你们还要服一枚这个黑漆漆的小药丸,这药丸是皇帝陛下特意让宫中太医根据皇长孙殿下从玄鸟那里得来的天外药方制作的宫廷秘药,有很强大的解毒功效,服用过后在一定程度上能抵挡住百越这里的可怕瘴气!”
“每人每五日都必须得服用一颗!谁都不能少!若是军中谁拉肚子拉不停,疑似中毒了,记得不能隐瞒,要第一时间来寻本百夫长拿解毒药丸!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听完百夫长的话,或躺、或趴、或蹲、或坐的士卒们全都麻利地站起来,挺胸抬头地高声回答道。
樊哙自然也是其中之一,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百夫长拿着大药葫芦倒进他手心中的珍贵小药丸,仗着自己的喉咙粗,连净水都没用,直接将小药丸丢进口中,喉结一滚动,就给干吞了下去。
小小的药丸顺着食道往下滑,又酸又涩的苦味也像是崩裂的水流一样在他嘴巴内四处蔓延。
脑袋中涌上来的瞌睡虫被苦兮兮的味道给驱赶没了。
樊哙才伸手拿起自己腰间悬挂着的水囊,边咕咚咕咚地喝着里面的凉白开,边用一双有神的虎目望着从山林之中缓缓升起的明月。
百越的风是温热的,还带着浓浓的水汽,吹在人身上黏糊糊的,与百越相比,楚地都不算“南”了。
樊哙一口气将自己水囊中的水喝掉了一半,他按好塞子,边用手背擦着下巴、胡子上的水渍,边眼睛发亮地看着漆黑天幕上的皎洁明月默默在心中感慨道:
[大哥啊,咱俩夏日里吃羊肉炖时,聪明如你也只猜对了一半啊!百越之地确实如大哥说的那般又湿又热,漫山遍野的瘴气还非常危险,但是此番朝廷的准备也很充足啊!机会难得,小弟既然已经从沛县内出来了,这次就一定要多宰杀几个蛮夷,拼死也要搏出一个爵位来!]
……
“阿嚏!”
百越温热的冬风隔着重重山峰,无论怎么吹都吹不到遥远的秦地。
十一月的天儿,帝都内寒风凛冽,河水结冰。
作为泗水亭亭长的刘季在深秋之时,同泗水郡其他亭的亭长一块,将泗水郡的民夫送到了长城修建点。
好不容易有机会出一趟远门的刘季,在差事办完之后,并没有同其他亭长一起赶回楚地,反而还仔细地揣着怀里的“符”、“验”、“传”,像是看什么稀罕景致一样直接来咸阳城逛了起来。
他逛完城郊,逛庶民居住的东南大城,看完东市看西市。
在知道咸阳城内的贵族们都住在西南小城里,一打听西南小城并没有限制庶民不能进,自认自己也是个体面人的老刘就大咧咧地在西南小城也逛了一圈。
瞧着一座座仿佛长得一模一样的黑瓦大宅子,刘季忍不住在心中感叹:
[秦人们的审美就是特别啊,啥东西都爱建的四四方方的,不仅要两边对称,还要一个个长得一模一样,瞧着像是有了一种强迫的毛病一样。]
“啧!”
他边看边感慨,街道之上,同他一样来逛贵族豪宅片区的楚人也有好几个。
这并不奇怪,毕竟统一前,楚国未亡时,咸阳城内的楚系势力是很大的。
待刘季沿着宽敞的街道,如同郊游一样,用一种悠闲的步子、慢悠悠、晃晃荡荡地来到被积雪覆盖的渭水桥附近,准备站在桥边,遥遥观望着欣赏一下渭水北岸那护卫重重、威严肃穆的王城时,突然看到一队队身穿黑色甲胄的黑衣士卒骑着骏马整齐划一的快速从王城内跑了出来,而后是一辆辆低调又奢华的宽敞金根车也碾压着白皑皑的积雪快步行驶了出来。
瞧见这难得的一幕,刘季眼睛一亮,忙三步并两步地冲上前,同其他人一样站在渭水桥下的雪道上,望着河对岸那六辆金根车,同出的盛大场面。
天子驾六。
整整三十六匹毛发油亮的高头大马拉着六辆长得一模一样的金根车,这般威严的出行方式,不用问,肯定就是皇帝陛下要出城了。
刘季挤在人群之中,双手交叉着揣在袖口内,目不转睛地看着河对岸那隆重的皇家出行车队,双眼发亮,热血澎湃。
他着实是没想到自己的运气竟然这般好!第一次来咸阳,不仅庶民的聚集区看了,贵族们的豪宅片区参观了,此刻竟然还能亲眼看到皇帝陛下的出行!
乖乖啊!
他刘季不愧是刘季!运气真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
揣着袖子的刘季满眼专注地看看河对岸那繁华的景致,又望望那六辆金根车,忍不住豪气万丈地大声感慨道:
“大丈夫当如是啊!”
站在刘季身旁围观的人,听到这声带着楚地口音的慨叹,也都纷纷点头称是。
在渭水桥的另一侧。
虚岁十三的项籍也抱着怀中锋利的吉金佩剑,同自己的季父一块隔着渭水河面看着浩浩荡荡从他眼前跑过去的一长串皇家出行队伍,重瞳的眼睛中闪着亮光,心中也像是燃烧着一个火炉一样,隆冬的天气把他整个人给烤得由
内而外的发烫。
尚未成年,就已经有一米六身高的项籍,看起来非常健壮。
强健的楚人少年在双眼火热地看完河对岸那一长串皇家车队彻底离开后,才双眼发亮地小声激动道:“彼可取而代之!”
站在一侧的项梁听到这话,也不由侧目看了一眼大侄子,眼中没有责备,唯有自豪。
作为项家的嫡长孙,作为往昔楚都内的大贵族,项籍——他的侄儿担负着反秦复楚的重任,何该有这个雄心壮志!
他伸手拍了拍侄儿的肩膀,欣慰地笑道:
“籍,走吧,我们去城郊见见这里的英雄好汉。”
项籍点了点头,又转头遥遥望了一眼那已经完全变成一个小黑点的皇家车队,才伸手拂了拂从高处树枝上掉落到他脑袋上的雪,抱着怀中的吉金佩剑刚刚转过身子,没曾想就“咚——”地一下和一个路人撞到一起了。
“你没长眼睛吗?怎么走路的”
心中正无限豪情,无处发泄的项籍,被这般突然的一撞,忍不住生出几分怒火来。
刘季也被少年怀里的剑柄给捅到了胸口,他自知理亏,听到面前这高大少年楚地口音中掺杂的怒火,也忙站直身子,俯身作揖赔笑道:
“老乡对不住,对不住了,在下也不是故意要撞你的,刚刚我不小心踩到了一块覆盖着积雪的石板,脚滑没站稳,幸好小兄弟帮我拦了一下,否则我得一脚滑进河道里,这大冷天的,可是要了我的命了!”
拧着浓眉的项籍闻言没再开骂,走在前面的项梁见状也蹙眉,直接转身拉过大侄子的胳膊,硬拽着往前走了。
看到一壮一少离去的背影,刘季不由挑了挑眉头,撇了撇嘴:
“啧,小小年纪火气还挺大的,以为生了重瞳就了不起了”
[咦——还‘彼可取而代之’,哼!站在王城边上,还这般狂,小心早晚被人收拾!]
第88章 额滴神呐
可惜,空有雄心壮志的项籍既没有顺风耳的绝佳耳力,也没有听人心声的绝佳本事。
他怀揣着胸腔中的火热豪情,迎着扑面吹来的凛冽寒风,跟着自己小叔父的脚步昂首阔步地匆匆往前行时,并没有听到身后撞他的中年老乡,对他明面上的蛐蛐与暗地里的嘲讽。
不过,他没有听到,待在金根车内的缨小胖墩儿却在脑海中清晰地听见了。
六辆排列整齐、碾压着白皑皑积雪往前跑的金根车之中,某辆宽敞舒适的车厢内,角落里摆放着两个暖意融融的炭盆。
始皇正跪坐在坐席上,就着车顶上的夜明珠的明亮光线,聚精会神地翻阅着案几上的一本纸质书,两岁刚出头的秦缨则靠着大父的后背,一屁股坐在车厢的地毯上,丹凤眼亮晶晶地浏览着系统商城内五花八门的彩色页面。
一大一小背靠背,各忙各的,场面非常温馨,也极其地和谐。
恰在此时,一声有些尖锐的暴鸣声在缨小胖墩儿的脑海中骤然响起,听到脑海中紧随其后响起来的机械电子音后,小家伙浏览商城页面的视线忍不住一顿。
【“滴滴滴——”】
【经本系统检测,宿主秦缨在今日意外见证了汉高祖刘邦和西楚霸王项羽的历史名场面!】
【在过去一年半的时间内,能干的宿主靠着完成一个又一个极具挑战性的任务,使得本就繁忙的始皇陛下变得更加繁忙了!】
【在过往的一年内,始皇陛下根本就找不到空闲时间能离开都城去巡幸天下,因为陛下一直待在咸阳,从而阴差阳错地帮秦始皇避开了秦始皇三十七年的夏日里始皇要在沙丘行宫不幸陨落的结局!】
【宿主带来的这一惊人的蝴蝶翅膀,轻轻一扇动,就直接为大秦帝国的国运延长了数年,还创造性地迎来了史书上根本不存在的——秦始皇三十八年!】
听到新的一年,傻瓜统播报时还是这般憨呼呼、一惊一乍的,秦缨忍不住眨了眨凤目。
【然而,始皇陛下能忍耐着不离都巡游,隐藏在暗处蠢蠢欲动想要刺杀陛下的六国余孽们已经在今冬内完全等不了了。】
【汉高祖刘邦的家虽然已经被宿主偷了,但是汉高祖还是有一颗想要入住咸阳城的雄心!】
【此刻,四十八岁的汉高祖已经在怀中揣着符”、“验”、“传”,正大光明地跑来了咸阳城,站在渭水桥下遥遥看着皇家车队出行的盛大场面,豪情万丈地当众喊出来了他那句流传千古的经典名言:“大丈夫当如是啊!”】
[哈~]
【无独有偶,今日不仅四十八岁的刘邦在现场,连二十三岁的项羽也和自己叔父项梁悄悄潜入了咸阳城!同一时间,同一地点,青年项羽也站在渭水桥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秦始皇的奢华马车,向天地之间发出来了自己“彼可取而代之”的出名豪言!】
[惹!]
秦缨听到这两段骤然提高音量的电子音,忍不住再度眨了眨眼。
【在宿主不知道的情况下,两位楚地有名的造反头子已经在这个隆冬里不约而同地齐聚在了渭水桥下,上演了一出精彩的龙争虎斗!先是众目睽睽之下汉高祖刘邦“梆——”地一下给西楚霸王来了个头槌撞满怀!气得西楚霸王也用怀中的剑柄“梆梆梆——”地狠狠地回击了汉高祖的心房!】
【二人初次见面就闹出了不愉快!双方都骂的发了狠,忘了情,一番激烈的唇枪舌战后,最终在项梁的插手下,汉高祖和西楚霸王在渭水桥边不欢而散,项羽离去时,汉高祖还紧紧地望着西楚霸王的背影明里蛐蛐,暗里嘲讽,核心想表达的意思只有一个:“哇,你生了重瞳了不起啊?你好狂!你好装啊!你早晚得被人给收拾了!”】
[啊?]
听着脑海中这浮夸、离谱又极具画面感的电子音描述,缨小胖墩儿简直听得都想要脚趾扣地了。
知道半成品系统的傻瓜属性,他只能选择听重点内容——
[刘邦和项羽现在都来咸阳城了!]
精准地提炼出重要信息的小家伙立刻眼睛亮晶晶地从木地板上爬起来,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快步跑到紫檀木的木窗前,努力踮起脚尖用两只小手扒着窗框,眯着眼睛,透过用金丝银线编织而成的镂空金属纱窗往渭水桥的方向望。
始皇听到动静遂抬头望了小胖墩儿圆润的后脑勺一眼,看到小家伙没有危险后,又再度垂首看起了案几上的书籍。
[难道刘邦和项羽现在就待在渭水桥附近吗?]
秦缨努力眺望着渭水南岸的热闹景象,想要从那熙熙攘攘的众多晃动的身影内,瞧清楚究竟哪个是刘邦,哪个是项羽。
奈何渭水的水面挺宽的,金根车行驶的速度也很快,别说在一堆人之中精准的找到两个历史名人了,小家伙连河对岸的人脸都看不清。
他忍不住边看,边蹙着小眉头在心中思索:
[刘邦和项羽来咸阳的目的都很明确,一个身为亭长肯定是来送沛县的民夫修万里长城的,差事办完事后顺便跑来帝都内旅游了,另一个不用猜都知道,肯定是跟着自己叔父一块跑来咸阳找寻都城内的反秦联盟了。]
[要……]
“缨,你在窗边看什么呢?”
瞧见小家伙一直在踮着脚尖,扒着窗框往外面望,始皇忍不住看着孙儿的背影温声喊了一句。
听到大父的声音,小家伙遂抿着小嘴,转过小身子走到大父身边,满眼好奇地看着自己大父奶声奶气地出声询问道:
“大父,孙儿想要问问您,如果您有一日抓到了天下间的反秦余孽们后会如何处置呢?”
听到小胖墩儿这没头没尾的问题,始皇不由往上挑了挑好看的剑眉,毫不犹豫地答道:
“缨,这世上能反抗大秦的人肯定也是有一定本事的,若是大父抓到了他们,能同化他们,为大秦所用的话,大父就留下他们,倘若他们死心不改,一定要一条路走到黑的话,那大父就只能把他们都杀了。”
听到大父这干脆利落的回答,秦缨下意识伸出小手挠了挠脑袋上的虎头帽。
大父这回答,真是一点儿都不让他意外呢。
老刘现在肯定是清清白白的大秦亭长,应该没有一丁点儿造反的心,是能够拉拢、提拔、重用的人。
可是现阶段,他并没有想好若是将沛县那一堆人才绑到咸阳后,该如何安置他们。
而……项羽叔侄俩和张良是非常顽固的反秦圣斗士,这两家都是因为大父的统一之战而国破家亡、遭受阶级滑落的痛苦人。
隔着血海深仇,他们与皇室之间的矛盾已经根本不能调和了,更别提项羽的大父项燕还死在了自己太姥爷王翦亲手指挥的灭楚大战里。
[嗯……如果大父把张
良和项羽都逮起来干脆利落地杀了,安全是安全了,可是这样的话,会不会太可惜了呢?]
瞧着小家伙一会儿蹙眉,一挥儿抿嘴的纠结神情,始皇用修长的手指合起书页,不动声色地看着小家伙开口询问道:
“缨,你可是碰上什么烦心事儿了?”
秦缨听到这话,面露纠结的点了点小脑袋。
从现在的天下形势来看,老刘已经不足为虑了,项羽前世都没有成功,今生更不可能成功。
可是与老刘相比,项羽有一点儿比较麻烦——他不好捉。
项家在楚地经营数代,在这个没有摄像头的古老年代,他大父连抓一个刺客都不好抓,此番他好不容易碰上项羽叔侄俩跑来咸阳的宝贵机会了,若是现在不让大父提前将他们叔侄俩抓住,等项家叔侄俩回到楚地了,那可就是鱼入大海,没处可寻了。
苦思冥想地思索半天,秦缨发现自己纠结半晌也拿不准主意,遂只能无奈地睁大凤目看着自己大父用小奶音连说带比划道:
“大父,缨刚刚在大父身后玩耍时,听到天上的玄鸟给缨传话了,说是都城内来了两个特殊的人。”
“什么人?”
始皇还是第一次看到孙儿如此纠结,狭长的凤目内也不禁带出了几分好奇之色。
[这让他怎么说呢?要对大父坦白未来吗?]
小胖墩儿用小白牙咬着下唇又想了一会儿,才深呼吸看着自己大父破罐破摔道:
“大父,他们之中,一个人叫刘季,只比大父的年龄小三岁,祖上曾是魏国都城的贵族,如今在楚地沛县做亭长。”
“难道这刘季和韩信一样,都是很有才干的人”
始皇猜测道。
秦缨闻言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
老刘虽然风评不太好,但能力还是可以的。
“嗯,那另一个是谁呢?”
始皇的语气变得更好奇了。
“大父,另一个人,名叫项籍,他现在的年龄应该是十二、三岁,也是楚人,是昔日太姥爷手下败将楚国项燕的大孙子!玄鸟说,项籍的用兵能力虽然比不上韩信,但也是一员不可多得的猛将。”
始皇听到孙儿这话,眼中已经了然了:
“缨,你此刻如此纠结,难道是因为他们俩现在都正站在渭水对岸,二人和那宫中的治典郎张良一样,虽然很有才干,但却都是想要找机会刺杀大父,推翻大秦统治的关外亡国余孽”
听到大父说出来的这一针见血的猜测,秦缨的小脑袋转得更快了,下意识就开口回答道:
“项籍是,刘季不是。”
“大父,这两个楚人的情况很特殊,和韩信、张良的情况都不太一样。”
“玄鸟对孙儿说,上辈子大父横扫六合,一统天下后,不仅没有因为玄鸟福泽变年轻,还因为追求长生不老药被骗子方士给蒙骗了!”
“骗子方士非常可恶!不仅从大父手中骗走了巨额养老金!还用那些有重金属毒素的三无丹药生生把大父的身体给搞坏了!”
“最后,最后……”
秦缨说到此处眼中控制不住地涌起了一层水雾,毛茸茸的小脑袋也垂落了,有些不忍心往下继续说了。
始皇见状却伸出了两条长长的手臂,将站在面前的胖乎乎孙儿给拦到了怀里,语气复杂地轻拍着小家伙的后背,长叹道:
“缨,最后,大父驾崩了,你十八叔胡亥不仅在咸阳篡权夺位了,还把大秦给三年玩完,使得大秦帝国二世而亡了!”
秦缨:“!!!”
“大,大父,您怎,怎么知道这,这个事情的”
始皇怅然的叹息声在缨小胖墩儿的耳畔处落下的那刻,仿佛“轰——”地一下炎炎火山在秦缨脑海中喷发,小家伙直接惊得用两只小手按着自己大父结实的胸膛,从大父怀里直起了小身子,双眼难掩惊愕的瞧着自己俊美又威严的大父,连流畅的小奶音都惊得打起了磕绊。
瞧着孙儿瞳孔地震的呆头呆脑模样,始皇又抬起大手摸了摸乖孙戴在脑袋上的黑色虎头帽,语气复杂地看着小家伙清澈见底的凤目,疑惑地低声询问道:
“缨,大父有一件事情一直想要问你。”
“什,什么事儿啊?”
还没有从大父的惊人之语中回过神的秦缨,嘴巴已经开始不听脑袋的使唤了。
始皇垂下眼睑,声音低沉:
“缨,你半岁大,被你母亲初次抱着来章台宫内拜见大父时,大父刚伸手抱到你软乎乎的小身子,脑海中就响起了一阵‘滋滋滋’的古怪声音,那日你们娘俩儿离宫的当夜,大父晚上就做梦梦到了你。”
秦缨听到这话,两只丹凤眼已经瞪得溜溜圆了——这件事情他根本就不知道!
肯定又是那个不靠谱的傻瓜系统做的!
听不到孙儿骇然心声的始皇闭了闭眼,语气怅然又叹惋:
“在那个梦里,大父看到缨背对着大父,坐在一个五颜六色的大转盘下面,前方还摆了一个褐色的木箱,缨很兴奋地用两只小手将大转盘咕噜噜一转,就欢天喜地的从木箱子内捧出来了一本四四方方的东西。”
秦缨:“!!!”
“那时大父还看不懂那个四四方方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却在后面亲耳听到缨说——‘来!让我翻一翻《史记》,哦,距离秦朝灭亡还有十四年。’”
秦缨的两条小短腿儿控制不住地一软:“!!!”
“——‘唉,我阿父最后自刎而死,我那毒辣的十八叔篡位后三年玩完大秦!大秦二世而亡,这般困难的局面究竟该怎么破局呢?!’——”
缨小胖墩儿的一双凤目已经瞪大到极致了,脸上做不了多余的表情,两只小短腿儿却应景地直接“啪——”地一下跪在了自己大父的膝盖上。
始皇伸出两只大手扶着小家伙的小身子,在孙儿目瞪口呆的表情中,终于对小胖墩儿丢下了最后一道惊雷:
“缨,唉,大父从那时起就知道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婴孩,你不仅知道大秦的未来,大父的未来,还知道嬴秦皇室的未来。”
“在缨知道的那个未来里,缨的十八叔胡亥应该做了非常令缨憎恶的事情,所以缨才一见你十八叔胡亥就想要出手暴打他,而缨也在那个未来里,看到了你父亲让你不满的做法,所以缨才只对你父亲有六十分的喜欢,对吗?”
天呐!
看着大父对他露出来了同亲爹一模一样的温文尔雅的迷人笑容,缨小胖墩儿只恨自己喝系统商城内的奶粉喝多了,营养太全面,身体被养的太好了!
按照此情此景,他深深觉得自己此刻应该晕过去才应景,可偏偏他想晕都晕不过去,只能用与大父长得一模一样的丹凤眼,看着大父狭长的凤目眨了又眨,最后在大父期待的目光之下,奶声奶气地看着大父高声蹦出来了一句刚跟着蒙毅老师学会发音的老秦语:“额滴神呐!”[傻瓜统的办事能力咋能艺术成这个样子呢?”]
坐在对面,正等着孙儿激动地欣喜落泪,为自己献上高级天外书籍《史记》的始皇陛下:“”
第89章 政读史记
暖意融融的金根车内,爷孙俩的思路完全不在一条线上,始皇怔愣过后只能看着跪在自己膝盖上的小胖墩儿哑然失笑,静静地等待着面前呆头呆脑的小家伙把他过于震惊的混乱思路给捋清楚。
秦缨此刻确实惊的将聪慧的小脑袋都给变成一团乱麻了。
时隔一年半,他还是能清楚地回忆起来自己被母亲抱着初次去拜见大父,在章台宫内看到大父竟是秦始皇,以及紧跟着被随机盲盒系统给绑定的情景。
那一日他的心情真是大惊、大喜!
完成了新手任务后,第一次抽奖是在他睡梦中,他迷迷糊糊地抽了奖,除了第二日清晨醒来,瞧见静静躺在系统空间中的《史记》外,他根本不记得他在梦中究竟梦见什么内容了。
可是大父刚刚描述出来抽奖
画面确实和他平日里抽奖时一模一样,更别提大父说出来的那两段有关“大秦亡了”的话完全是他的口吻!
[也就是说,早在一年半之前,大父就知道了大秦二世而亡的未来,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我之前在宫里欺负胡亥时,大父不阻拦了。]
这……
终于捋顺一切的缨小胖墩儿,一双清澈见底的丹凤眼内总算是再度聚光了。
瞧见小家伙脸上的神情终于恢复清明了,始皇才叹息一声,开门见山地询问道:
“缨,既然你已经想明白了一切,大父也想要问一问你,你手中现在是否还拥有玄鸟赐予你的《史记》呢?大父想要看一看那本书,可以吗?”
听到大父这问话,秦缨也忍不住在心中叹了口气。
倘若有机会的话,谁能不好奇自己的未来呢?
前世他翻看史书时还总会好奇,也不知道等几百上千年后,未来世界的后人们该如何看待、评价他所处的二十一世纪呢。
《史记》上所写的内容虽然不能尽信,但确实可以做为眼下的一个参考。
究竟应不应该将《史记》从系统空间内拿出来给大父看呢?
心中纠结了好大一会儿的缨小胖墩儿最后还是决定把选择权交给自己大父,遂将小脑袋微微抬起,满眼真诚地看着大父的狭长凤目奶声奶气地出声询问道:
“大父,您真的要看《史记》吗?这本书上面写的一部分内容可能会让大父阅读后,非常伤心,也很气愤的。”
始皇神情认真地颔首道:“缨,好的、坏的,大父都想看看,毕竟现在天下的形势是一切向好的,不是吗?”
听到大父这话,秦缨点了点头,将自己的小手伸进怀里摸了摸,就捧出一本四四方方的纸质书籍如同献上和氏璧一样献给了自己大父。
黄澄澄的封皮上赫然写着两个大字——《史记》。
这就是自己心心念念了一年半的天外高级书籍。
始皇凤目低垂地看着面前记录着自己和自己帝国的史书,修长的手指忍不住微攥了攥,而后眼中滑过一抹锐意,果断的伸出大手从孙儿小手内接过了一本厚厚的书籍,翻开封面。
这一刻,秦缨的脑海中也响起了尖锐的系统报鸣声——
【“滴滴滴”——】
【警告!警告!本系统检测到,在秦始皇三十八年岁首,十二岁的宿主竟然敢向秦始皇献上《史记》!这一逆天的操作将会大大改变本时空的历史走向,影响系统的国运,本系统正在努力计算大秦的国运……警告,警告,系统超负荷,计算量太大、太大,超负荷中…滴滴滴滴……】
听着脑海中响起的傻瓜系统的疯狂暴鸣声和最后运算超载而数据流紊乱的“滴滴滴”忙音,秦缨没有任何理睬,只是伸手爬到大父怀里,坐在大父的大腿上,低着毛茸茸的小脑袋和大父一起读《史记》。
只见大父翻开书页浏览完几页目录后就径直“哗啦——”一下往后翻了小半本书直接了直接蹦到了——《秦始皇本纪》。
【秦始皇帝者,秦庄襄王子也……】
《史记》全书约莫有六十多万字,《秦始皇本纪》的篇幅不足两万字。
看着这白纸黑字记录着自己的生平,始皇一目十行,阅读速度很快,发现从本纪开篇一直到二十六年,六合扫尽,一统天下的三十九年期间,这书中的文字记载倒是和他前半生的经历大差不差。
不过,两方世界的转变发生在统一之后。
“二十七年”时,他四十岁,缨一岁。
根据《史记》上的文字描述,“去岁”与“今岁”他都将会离开都城,外出巡游,而现实却是,自从半岁大的孙儿被玄鸟选中、机缘巧合地从玄鸟那里获得一系列利国利民的好物献给他后,他每天都在接触新信息,整日在章台宫内忙得脚不沾地的,根本没有空闲时间离开都城。
而今日带着孙儿出宫到西郊也是为了查看少府的铁匠们用改良的炼铁办法烧制出来的新铁。
他的命运,大秦的命运,从孙儿降生后就彻底改变了。
意识到这点后,始皇捻着书页的右手一顿,不动声色地瞧了一眼孙儿脑袋上的黑色虎头帽,又接着往下阅读了起来。
看到文字记载着,他在泰山封禅时,突遇大雨,因为一棵大树为他挡住了风雨,他就高兴地将其封为了“五大夫”,始皇的眼底也忍不住泛起一抹笑意,别说,这确实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在他的观念里,无论是人还是物,只要是实用的,就是可以获得他的嘉奖的。
嬴政根本没有办法用言语描述出来他此时的具体感受,看着这纸张上所写的一行行整齐的方块小字,他清楚的知道这上面写的人是“他”,但又不是“他”,一字一句读下来竟然有一种站在时光尽头静静地旁观着另一个自己短暂一生的奇妙、怅然感。
阅读完“他”在泰山刻石的内容后,始皇又接着往下读,统一之后“他”去的地方还不少呢,不仅泰山爬了,还登了琅琊,在琅琊也留下石刻后,还去看了大海,瞧见文字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他”行到泗水边上想要捞出沉入水中的周鼎,但是“使千人没水求之,弗得”,始皇在这一刻与“他”深深共情了,忍不住用指尖指着这行墨字,对坐在自己怀里的小家伙惋惜地叹道:
“缨,昔日你的高祖父昭襄王灭了西周公国后,决定将周天子和九鼎从洛邑迁往咸阳,为了威慑关外六国,你高祖父还派你曾祖父亲自前往洛邑,按照一条精心设计过能途径韩、赵、魏、楚、齐五国的水路,用大船运着九鼎在水路上兜一圈进入秦地。奈何,天公不作美,九鼎运送到泗水边上时天上下起了大暴雨,九鼎在大船的甲板上疯狂摇晃,致使豫州鼎当场撞破大船栏杆落入泗水中不见踪影了。”
“九鼎失一鼎,八鼎入咸阳,这件事情发生后,你高祖父就遭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你曾祖父办差不利也遭到了痛骂,唉,直至后来你曾祖父即位后把东周公国也给覆灭,彻底把周朝给变成历史了,还对那在水路中意外丢失的一个豫州鼎痛心不已。”
“若是两个世界有相似点的话,兴许有一日大父到了泗水边上也会派千余人下水去打捞失落的周鼎。”
正岔开着两条小短腿儿,坐在大父大腿上的缨小胖墩儿一听到这话当即惊得仰头看了大父一眼,他着实是没想到皇室内还有这一桩往事,不过……
[嗯……九鼎缺一,象征着不圆满,高祖父俘虏周天子,强势地迁九鼎入咸阳,在运输的过程中偏偏在老刘出生的泗水边上,象征“中原”的豫州鼎丢失了。]
[嘶——]
冥冥之中好似一切都有定数,小家伙倒吸一口冷气,眨了眨眼。
听不见小家伙心声的始皇也只是低声感慨了一句,就接着往下看了起来,可是看着看着,始皇的一双剑眉就狠狠拧到了一起。
[二十九年,“他”在博浪沙,为盗所惊?还偏偏找不到?]
[三十一年,“他”夜出逢盗兰池,又遭遇到刺杀,还找不到??]
[三十二年,“他”又倒霉的遇到了专门设局的骗子方士,也是在这一年朝廷终于拿下了百越、修筑了万里长城。]
[嗯……]
[三十五年,开始修建阿房宫。]
[三十六年,天下余孽们就开始散布谣言诅咒“祖龙今岁要死”了]。
始皇捏紧了薄薄的书页,狭长的凤目暗沉沉的好似是蕴满了无穷无尽的风暴。
奋六世之余烈,十年的统一路很不好走,横扫六合期间但凡中间有一个步骤错了就会满盘皆输。
然而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好不容易统一的天下就又乱了。
始皇的心情压抑极了。
【三十七年……见巨鱼,射杀……至平原津而病……】
【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
“崩于沙丘”,始皇声音低沉地念出这四个字。
一瞬间,秦缨整个暖意融融的车厢内仿佛变成了冰窖,窗外车轮碾压积雪的声音也变得异常的清晰。
有凛冽的寒风顺着金丝银线编织成的金属纱窗吹进来,在爷孙二人周边盘旋,将秦缨所戴的黑色虎头帽上的柔软毛毛吹得左摇右晃。
秦缨也抿着小嘴,沉默地盯着书页上这行刺眼的墨字,静静地不吭声。
良久过后,始皇抬手往下翻了一页,瞧见【车载一石鲍鱼,以乱其臭】的字眼后,秦缨看到自己大父捏着书页的指节发白了。
大父的拳头彻底硬了!
始皇耐着性子看完了自己的“潦草结局”,等看到二世篡位后,那一行行墨字记载的乱象,他算是彻底绷不住了,仿佛自己染上了“晕字”的毛病,要不然他怎么会觉得自己此刻胸闷气短、头昏脑胀的呢?
听到大父的呼吸声加重了,秦缨忙抬头去看,发现大父的俊脸涨红,显然是被气狠了,忙从大父怀里爬出来,边伸出小手给大父的胸口顺气,边奶声奶气地着急喊道:“大父,您莫要心伤,这世上只要是文字就会有笔者的个人喜好,书中所记、所事并不一定为真,且书中的世界和我们平时里见到的真人、真事已经相差甚远了,大父只将其当成一个故事看就好,何必为它大动肝火呢?”
始皇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孙儿的小脑袋,他能分清楚他和“他”,也能分清楚书中的人与现实中的人。
可是理智上能明白,情感上他属实是接受不了,一看到秦二世执政期间,胡亥那个混账被赵高所把持在朝野内外所办出来的一箩筐的糊涂事,始皇连将胡亥团吧团吧、塞回娘胎回炉重造的心都有了!
可惜这个想法不仅没有办法实现,他还得留着胡亥在时机成熟后跟着冒顿去草原上做质子,靠着能把大秦三年玩完的逆天蠢脑子给匈奴那点子基业也早日祸祸了呢!
看到大父脸色黑沉的可怕模样,秦缨隔着冬袍都感受到了大父的强烈怒火,他原以为大父看到自己驾崩后就气得把书丢开不看了,没想到大父气完之后又接着将书给捧了起来。
始皇忍着胸腔中翻涌的火气,将秦二世的记载给恶心地看完,看到末尾的几段记载后直接冷声地念了出来:
“沛公遂入咸阳……项籍……杀子婴及秦诸公子宗族,遂屠咸阳,烧其宫室,虏其子女,收其珍宝货财……”
“呵——”
始皇“啪——”地一下合上史记,秦缨的眼皮子重重一跳,没等他反应过来就看到大父伸手拽了拽垂在车壁上的一根黑绳子。
下一瞬,他就看到骑在马背上的蒙毅奔到了车窗边,恭敬地低声询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毅,立刻派人去通知守城士卒,严格审查,全城搜寻一个名为项籍的楚人少年,抓住人之后立刻将其压入大牢!”
第90章 全城搜捕
听到皇帝陛下这喑哑低沉、仿佛藏着无尽怒火的声音,骑在马背上的蒙毅不禁心脏重重“咯噔”一跳,还没等他开口,就又看到矮墩墩的皇长孙也用两只小手扒着窗框,艰难地从窗边露出了半张小圆脸,隔着金属纱窗对他奶声奶气地开口补充道:
“蒙内史,项籍是原楚地名将项燕的孙子,他此番同他叔父项梁一块来了都城,玄鸟说,他们叔侄俩都是楚地极其有名的反秦余孽,非常狡猾,项籍本人的力气很大,还生了一双极为罕见的重瞳,你派士卒们速速去城内搜寻眼睛奇特的重瞳少年,一定要在咸阳抓住他们二人,莫要让他们叔侄俩逃跑了!”
茫茫人海之中寻觅一个具有重瞳特征的人虽然不太好找,但也终归算是有一个明显的目标了。
蒙毅不敢多问,忙隔着金属纱窗对着爷孙俩抱拳道了声“诺”,就拉着缰绳调转马头去办事了。
车厢之内,脸色阴沉的始皇震怒过后,再一次拧着长眉翻开了厚厚的《史记》。
冬日昼短。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下午。
阴沉沉的天空上再度飘起了细密的雪花。
呼啸的寒风凛冽极了,上午时还熙熙攘攘的街道瞬间变得空空荡荡了起来,然而,一个个身穿黑色甲胄的秦人士卒却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庶民聚集的东南大城内,一座与南门挨得很近的客栈里,住在二楼雅间内的项梁看见外面飘雪了,正欲要伸手关窗,突然瞥见街道上多出来的黑衣士卒,他不由心脏“咯噔”一跳,立刻关上窗户,转头对着正跪坐在案几前吃汤食的侄儿急声吩咐道:
“籍,你快别吃了,街上突然出现了许多士卒,情况看着似乎不太妙,我们快些出城去。”
嘴中正塞着一口泡馍的项籍闻言不禁咽下口中热气腾腾的食物,满眼诧异地看着自己面露焦急的小叔叔出声询问道:
“季父,您是否太过小心了些?纵使街道上有士卒,也不见得就是来抓我们俩的?”
项梁却边快速收拾着散落在竹榻上的行礼,边头也不抬地对着心大的侄儿蹙眉回答道:
“籍,此处是秦都,我们二人身份特殊,在这里还势单力薄,不管这突然出现的士卒是来做什么的,咱们俩早些出城总归是更安全的。”
听到小叔叔这话,项籍只得无奈作罢,双手捧起案几上的大陶碗将里面剩下的羊肉泡馍,连汤带馍块的呼啦啦的几口扬起脖子喝完,又将六个外皮烤得酥焦的热乎乎的烧饼全部盛进一个干净的布袋子里。
叔侄二人,一个整理行囊,一个打包食物,约莫半刻钟就拾掇好了,遂一并走出房门沿着木楼梯快步走到一楼大厅里,径直来到门口的柜台处对着正拿着鸡毛掸子背对他们叔侄俩四处扫灰的掌柜开口喊道:
“掌柜的,退房。”
“嗳!来了。”
客栈掌柜闻声忙转过身子,顺手将鸡毛掸子给放到一旁,一手接过二人递给她的“验”、“传”查看,另一手翻开一卷竹简,对照着简牍上所写的“楚季”、“楚羽”两个名字,就提起毛笔将其昨晚所记录的入住信息给勾画掉,又从旁边的小木箱子内数出来二十个秦半两,边递给站在柜台前的项梁,边笑呵呵地开口道:
“客官,这是退给您两位的押金,您二位若对我们小店满意的话,欢迎下次再来啊。”
项梁淡淡的“嗯”了一声,从掌柜的手中一手接过“验”、“传”,一手接过秦半两,转身就准备走。
跟在他身后的项籍也上前欲要接过自己的“验”、“传”,客栈掌柜笑盈盈地递过去时,在一旁烛台的照耀下,看到面前名叫“楚羽”的少年竟然生了一双极其罕见的瞳孔,不由微微一怔。
昨日宵禁前这一壮一少来他们家客栈投宿时,那时天光已黑,灯光也暗,少年站在中年人身后,她都没有注意到这少年的眼睛竟然生的如此独特。
“掌柜的?我的验、传。”
看到面前这身材丰腴、身量中等的客栈掌柜一直盯着自己看,项籍不由蹙眉喊了一声。
掌柜的闻声立刻笑着将手中的“验”、“传”递给了面前的重瞳少年,目送着二人离去后,又低头查看着竹简上昨日所记录的信息,边看边忍不住小声嘟囔道:“额开店十几年了,倒是第一次见重瞳的人,别说,长得倒还挺俊的嘞。”
不知道身后客栈老板娘对自己念叨的项籍此刻已经跟着自己季父牵着骏马快步来到了城门口。
临近暮色,头顶的天光已经隐隐有些暗淡了,出城的人很多。
瞧着今日城门口的士卒明显比他们昨日刚进城时增加了许多,别说性子沉稳的项梁了,连项籍也看出几分不对劲来,他不由拽着自己的马绳子,侧头对着自己身边的小叔叔小声咬耳朵道:
“季父,这情况看着似乎真的不对啊?难道那人出城又遇到刺客了?”
“有可能。”
项梁悄声答了一句,拧着眉头心中不安极了。
他谨慎地环顾四周,又踮起脚尖往前探头看了看,发现前面许多人都从怀中拿出了“验”、“传”,昨日来时这些审查都没有多仔细的南门士卒,此刻正像是抓虱子一样,举着火把,盯着“验”、“传”和人脸一比一的看得仔细极了。
兴许是真的又要开始抓刺客了。
项梁拧眉想了想,看着侄儿道:
“籍,把你的‘验’、‘传’给我。”
“哦,行”,项籍听到话语忙照做。
项梁接过写有“楚羽”的“验”、“传”后,看到其上所写的“重瞳”二字,立刻将其揣到怀中,又从袖袋内摸出两块方正的简牍递给侄儿吩咐道:“籍,你拿着这个出城。”
项籍伸手接过小叔叔递给自己的两块简牍,
看到这是一份全新的“验”、“传”,其上写着“黄竹年十三盲”。
他不由嘴角微微抽了抽,瞧见叔父对他投来的催促目光,没奈何只好从怀中摸出一块帕子斜对角地叠起来蒙上了眼睛,随后一壮一少就牵着两匹马混进人群中排起了长队。
等到终于轮到叔侄二人时,头顶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马上就是宵禁的点了,守城的士卒们看了大半天的验、传都没有找到上面交代要寻的嫌犯,忍不住有些急躁。
一个身穿黑色甲胄的守城士卒抬手拂掉落在脑袋上的雪花,用粗砺的大手接过项梁递过来的两份“验”、“传”,仔细对照信息看了看项梁的面容,视线移到项梁身后的项籍身上时,看到对方用帕子捂眼睛的奇怪装扮,不禁指着项籍,看着领头的项梁蹙眉询问道:
“屈仲,这黄竹是你什么人?他是生来就盲,还是后来盲的?”
“回军爷的话,唉,家门不幸啊,这黄竹小儿乃是小民长姐生的独子,是小民的亲外甥,可怜家姐年轻时遇人不淑,不幸碰上了一个黑心肝的歹人,外甥幼年也被那渣父所出的私生子给用石头不小心伤着眼睛了,五岁时眼睛就盲了,家姐身体不好去了后,小民怜惜这孩子无人照顾,就把他接到身边养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都说娘亲舅大呢。”
守城士卒听完这桩事情不由看着“黄竹”唏嘘感叹了一声,虚岁十三的少年就有这般高的身量了,肩膀看着也很宽,一看骨骼就很是健壮,若没有眼盲的话,说不准未来还能从军搏一搏爵位呢,如今倒是一切都白搭了。
他将手中拿着的两份“验”、“传”还给“屈仲”这个很有担当的舅舅,正准备给“舅甥”二人放行,站在他身侧的同僚突然伸手指着盲人少年开口道:
“少年,你将你眼睛上蒙的帕子摘掉给我看看。”
项籍听到这话,心脏“咯噔”一跳,项梁的一颗心也跟着瞬间高高提起。
“快些,别耽误时间。”说话的士卒有些不耐烦的催促道。
项梁忍不住紧张的攥了攥了拳头,果然,他的直觉没有出错,今日这城内突然增加的士卒确实是来寻他们叔侄俩的。
可是,为什么呢?
他们二人进城后明明什么也没做啊?
项籍心中也很纳闷,但他还是用手指摩挲着将自己眼睛上蒙的帕子给摘了下来,当着几个士卒的面努力往上翻着眼睛,只露出两个眼白示人。
好不容易碰到两个疑似“嫌犯”的楚人中年与楚人少年,但是士卒却没有从这盲人少年脸上寻到“重瞳”的特征,忍不住失望地转身摆了摆手,第一个士卒也立刻打开木栅栏给“舅甥”二人放行了。
叔侄二人拽着两匹马快速出了城后,二人全身都控制不住地冒冷汗。
在昏暗的天光下,一壮一少互相对视了一眼。
项籍忍不住后怕的吞口水道:“季父,这城内的士卒似乎是真的来抓咱们的。”
项梁脸色阴沉的点了点头,他拧着眉头不解极了,又快速回想了一下进入咸阳城后发生的一切事情。
除了今日上午在渭水桥边,侄儿看到河对岸暴君出行的盛大场面,情不自禁地出声说了一句嚣张的话语外,他们叔侄二人就没有办过其他事情,因为上午侄儿的声音并不大,他也没有开口阻止,难道就因为这小小声的一句话,就坏了事不成?
项梁是这样琢磨的,项籍也回想起了自己上午时所说的那句豪言,思及了那个好端端撞了他,还长得流里流气的中年男人,霎时就出声冷笑道:
“季父,必然是上午撞我那个混混男人寻秦人士卒告了我说的那句豪言!那个暴君整日里防刺杀都快防魔怔了,一听到这消息,必然是惧怕我,所以才吩咐士卒让全城逮捕我们叔侄二人的!”
项梁听到大侄子的猜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边拽着侄儿的胳膊匆匆往前,边低声道:
“籍,无论原因是什么,如今咱们都不能在客栈住了,秦地的宵禁查的严,咱们今晚先去韩阳里内同这里的英雄好汉们接个头,歇上一晚,明日天一亮咱们就启程回楚地。”
“嗯。”
叔侄俩达成一致意见,立马翻身上马匆匆朝着韩阳里的方向奔去。
同一时刻的南门客栈里。
已是宵禁,身材丰腴的掌柜正准备招呼着客栈内的伙计们熄灯去后院睡觉,突然听到了“啪啪啪”的拍门声,她忙开口喊道:“别敲了,别敲了,这就来了,额这可是百年松木做的大门。”
“吱呀——”一声客栈大门被打开了,一瞬间寒风就卷着雪花扑到了客栈里。
看到站在门口的数十个身穿黑色甲胄的精锐士卒,掌柜的瞬间噤声了。
蒙毅领着一众士卒进了门,打量了一下客栈内的布局,就看着面前的掌柜出声询问道:
“掌柜的,据路人报信说,你家客栈昨夜曾接待了一个长着重瞳的少年?”
圆脸掌柜闻言不禁心跳露了半拍,忙转到柜台内取出一卷竹简递给蒙毅赔笑道:
“军爷,您看我们小店昨夜确实是来了一个重瞳少年,跟着一个中年男人一起来投宿的,不过今日下午申时末他们二人叫了一顿晚食送到二楼客房后,就退房走人了,这竹简上写着清清楚楚的,您看看。”
蒙毅听到这讲述也低头就着昏黄的灯火认真查看了起来上方所记录的墨字,看到登记信息的俩人名叫“楚季”和“楚羽”,他的一双长眉也忍不住紧紧拧了起来,若是这姓“楚”的二人真的是陛下要让他们寻找的人,那这其中牵涉的问题就大了。
假造——“验”、“传”!楚地的反秦势力很大啊!
他将竹简递给客栈掌柜的,没一会儿去客栈内、外搜查的士卒也全部跑回来对他抱拳禀报道:“蒙内史,这座客栈内并没有找到嫌犯!”
客栈掌柜一听这话立刻惊得用右手捂住了心口,乖乖呀,她店里竟然住进了俩嫌犯?
一看到面前这身材高大的青年男人对她投来的视线,掌柜的忙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指着门外的方向急声道:
“军爷,额们店内的人可都是清清白白的老秦人,额实在是不晓得那两个昨晚来投宿的楚人是你们要抓的烂怂!”
“他们现在已经退房大半个时辰了,额瞧着他们退房时背着行囊,一副要出城的模样,此刻肯定是从南门出城去了,你们快去南门寻寻看。”
蒙毅听到这话,也没再耽搁,立刻带着士卒们去了南门。
此刻天色已经彻底变得黑漆漆了,城门口石头所做的高大灯架上亮着一个个火把。
守城的士卒们一看到宫内的精锐士卒们匆匆赶来了,忙快步迎上去抱拳俯身道:“卑职拜见蒙内史。”
蒙毅看了看众人身后已经关闭的城门,拧眉对着领头的士卒开口询问道:
“你们宵禁前看到有重瞳的楚人少年从南门离城吗?”
领头的士卒立马大声禀报道:“蒙内史,我等自从午时收到消息就开始对照验、传一一审查出城之人了,从中午一直审查到宵禁,在所有出
城的人中并未寻到上面要求搜捕的嫌犯。”
蒙毅听到这答复,长眉不松反而拧得更紧了,如今城内每家客栈都仔细盘问过了,南门附近那个客栈掌柜更是口口声声地说申时末,住在她客栈内的重瞳少年就退房了,南门是离那家客栈最近的城门,守城的士卒们不可能没看到嫌犯。
他想了想又问道:“那你们是否碰到过什么打扮奇怪的楚人?可曾见过验、传上有写‘楚季’、‘楚羽’的?”
领头士卒听到这话再度努力回想了一下,这回竟语气迟疑地开口道:
“回蒙内史的话,宵禁前卑职们守在南门盘查路人时,倒是曾碰上过俩楚人,他们一个壮年,一个少年,是舅甥的关系,大的名叫‘屈仲’,小的名叫‘黄竹’,黄竹是外甥,五岁眼睛就盲了,用一块帕子捂着眼睛,打扮稍显奇怪了些,除了这舅甥俩外,就没再见过其余楚人了,卑职们也没碰上名为‘楚季’和‘楚羽’的人。”
“盲人少年?”蒙毅有些诧异的出声重复,“你们确定那少年是真的盲人?不是装的?”
“对,蒙内史,那少年确实是真盲,卑职们还曾特意让那少年摘下捂着眼睛的帕子检查着看了,他的两个眼睛都只能看到眼白,瞧着还挺吓人的。”
“那他们舅甥俩又是什么打扮?”蒙毅心中已经有了一丝不妙的感觉。
领头士卒毫不思索地拱手回答道:“蒙内史,他们舅甥俩都是寻常人的打扮,舅舅走在前面拉着两匹马,外甥跟在后面带着行囊。”
这话一说出口,没等蒙毅再开口,领头士卒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
蒙毅也被气乐了,当即对着面前的一群守城士卒怒声骂道:“一群蠢货!把嫌犯放走了都不知道!还不速速打开城门放我出城!每人再挨二十军棍当作惩罚!”
“诺!”
“诺!”
“诺!”
……
一众守城士卒们听到蒙内史的怒骂声,瞬间全都懊恼地惶恐躬身道“诺”,哎呀!他们下午时确实是忙晕了头,一个个齐齐犯蠢了!
只顾着听那狡猾的“屈仲”讲他长姐家的破事了,怎么忽略了一个事实呢——盲人少年怎么能骑马呢?难道用他那双眼白胡乱拽着缰绳在路上“突突突”地瞎跑吗?!
唉!
一步错步步错!
风雪交加的黑漆漆冬夜里,咸阳城的南向城门“轰隆隆——”地从内打开,飞雪之下,蒙毅飞身上马带着身后几十个精锐士卒往城外的方向急速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