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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同窗是女郎 嬴澶箐 18735 字 5个月前

第61章 药引

那日夜宴事发后,场面虽被余风及时控制住了,但帝王不顾体面,大庭广众之下抱着一男子疾驰而去,虽事出有因,但此帝王面上的慌张不似做假,而且事实在是太过于匪夷所思。

加上陛下后宫长年空置,这不得不叫人多想,万一帝王是个断袖,那朝廷社稷可真就危了。于是朝臣们这又才纷纷上奏,请求帝王广开后宫。

江赜看着手中奏折,面无表情地奏折扔至一旁。

“朕登基未久,前朝余孽潜逃在外,无暇顾及后宫。选妃之事,待天下大定,朕自有考量。日后还有此类奏折,不必再报。”

送奏折来的内侍欲言又止,瞧着江赜面上的阴沉,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

在阿勉不眠不休的照顾下,林舟终于脱离了这三日的生死关,只是身子依然虚弱,意识也还在模糊。

这日阿勉端着药碗,用药勺沾了一点药汁送到林舟唇边,不一会儿就见林舟蹙紧了眉头。

阿勉淡声问了句,“很苦?”

林舟闻声幽幽转醒。

她睁开眼,看到的便是一个素衣女子坐在旁边。

林舟眨了眨眼,终是看清了她的面孔。

她双眼微微睁大,却只能从喉咙间发出模糊的声音,“阿勉?”

她看着阿勉,觉得有些恍惚,时间似乎回到了她在阿勉小院养伤那时。

可周围这宫殿模样的房屋,却又将她拉回现实。

阿勉搅拌着手中药碗,抬手又给了林舟一勺药,苦得林舟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算你幸运,遇上了我,捡回了一条命。”

林舟努力将药汁吞咽下,但那药味依旧残留在她口中,久久不散去。

她咽了咽唾沫,虚弱道:“多谢……”

阿勉面无表情,看着她的视线中似乎还带了一丝怨恨,“不必谢我,还是谢陛下吧。他一命换了你一命罢了。”

林舟一愣,待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忽地抬手搭上了阿勉的手腕,“什么意思?”

阿勉手中药碗一晃,药汁差点泼出来。

她拂开林舟的手,轻轻皱眉,“这味药,名唤万黎,我游医这么多年,也就寻得这么一株。那夜刺客刺伤你后,竟还有后手,趁陛下不备又刺伤了陛下。这味药能解刺客刀上毒,却只能救你们其中一人。陛下命我将此药给你,陛下下了圣旨,圣命难从,虽不情愿,我也只能救你。”

闻言,林舟久久未能回神。

她攥紧阿勉的衣袖,不敢置信,“你们就这般听他话?他是一国之君,膝下没有皇子,这偌大个皇朝该如何?救我一命,我又有何用?”

阿勉盯着她的脸,瞧着她面上的震惊,冷声道:“你说的这些我们又怎么想不到?只是圣旨已下,抗旨之人只有掉脑袋这一个下场。”

林舟抓紧了被褥,“他现在如何了?”

阿勉摇头,幽幽地看她一眼,“不太好。或许没有几日了。”

林舟口中一片苦涩,面色苍白。

“怎么会……”

她心中泛寒,如坠冰窖。

此事太过重大,她有些接受不了。

这时,阿勉突然出声,“还有一个法子。”

林舟一凝,立即看向阿勉,“什么法子?”

却见阿勉径直看向了她,目光灼灼,“你。”

她站起身来,将药碗搁置在桌上,侧身背对着林舟,“药虽仅此一味,但这三日间,你日日服用此药,药性已然入骨血之中。若以你之血肉作为一味药,或许还能救江赜一命。我等虽不能抗旨,但若你自愿救陛下,那便是算不得上是我们的错过了。”

说罢,她便静静地看着林舟,不再言语。

毕竟以血肉之身入药,实在是瘆人了些,也难以叫人接受。

林舟闻言,微微一愣。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上面还残留着这几日阿勉为她针灸扎的针印,她轻声道了句:“好。”

阿勉看着林舟郑重道:“这需要你全身血肉为药引,方可使陛下有一线生机。这过程会十分痛苦,你可想好了?”

“我想好了。”

林舟抬眸,目光定定地看着阿勉,“什么时候开始?”

林舟目光坚定,没有丝毫畏惧,这看得阿勉一愣。

阿勉垂下眸,“你现在身子虚弱,不如再修养一阵……”

“尽快开始吧。”

林舟打断阿勉的话,“早一些开始,他就能早些脱离危险。这个皇朝不能没有他。”

更何况齐承沅还在外虎视眈眈,若江赜重伤的消息传出去,恐怕会引起朝廷动荡。

阿勉盯着林舟一脸从容,心中微动,面不改色,“好。”

她转身去拿了医包过来,拿出一把小刀来,坐到了床榻前。

她将刀口贴到了林舟手腕上,“你当真想好了?”

林舟闭上眼,不再去看那锋利的刀,哑声道:“动手吧。”

阿勉看了林舟一会儿,叹了口气。

林舟感受到冰凉的刀口离开了她的手腕时,她一愣,睁眼就看到阿勉将小刀收到了医包之中。

“为何……”

林舟刚开口,就被阿勉打断,“你可知,陛下待你不同于常人?”

林舟抿了抿唇,她自然是知晓的。

阿勉叹了口气,“陛下为了你,连名声都不顾了,这会儿堆在御书房的奏折估计能成山了。”

林舟听着阿勉这意思,似乎江赜并不像她所说那样病危,只是话还未说出口,又听阿勉问:“林舟,你告诉我,你心中对陛下可还有半分忠诚?”

林舟一愣,立即垂下眸。

“看着我。”

阿勉目光如炬。

林舟抿唇,最终还是抬眸直视着阿勉,“忠诚……你们应是瞧不上我这忠诚,我只能说我从未想害过他性命。”

“从未想过害他性命?”

阿勉轻笑了一声,语气被压低,“鹿山一役,你作何解释?那噬魂之毒,陛下至今余毒未清,稍有不慎便会再有性命之忧。”

她凑近林舟,盯住她的双眼,“林舟,你告诉我,噬魂之毒的药引是什么?”

林舟瞧着阿勉眼中的紧张,她一愣,“药引?”

她曾听余风说过这噬魂之毒,却不知有药引这事。

“噬魂不是我下的,我并不知晓。”

阿勉抿唇,又问:“你是鹿山之战的出谋者,你当真一点也不知情?”

林舟垂下眸,神色黯然,“我原计划是在箭上用麻药的,但此计并未被齐承沅采纳。噬魂之毒,应是他后来所下。”

经过先前的试探,阿勉已有几分相信林舟。

只是线索就这般在林舟面前断了,她不甘心。

她低声道:“只有找到药引,将陛下体内余毒彻底除尽,陛下才不会有性命之忧,整个郢朝才不会再陷入动荡之中。”

阿勉说的这些,林舟自然知晓。从阿勉的这番话中,她也隐隐约约猜到了一些,“陛下可是没有危险了?”

阿勉不答反问:“你方才说愿意以自己的性命换陛下性命,此话可真?”

林舟道:“自然是真的。”

阿勉目光幽幽,她按住林舟的手,低声道:“陛下病危是假,但目前有一事或许只有你能救能陛下,你可愿意?”

林舟毫不犹豫,“请说。”

她面上瞧不出一丝虚伪,阿勉便将噬魂与沉寂之事告知了林舟。

“此事陛下也尚不知晓,我只告诉了你一人。”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神色凝重,问阿勉,“你需要我做什么?”

能叫阿勉背着江赜的,应当是十分重要的事了。

阿勉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江赜将这里全权交由她管,她早就将宫人都遣出去了。

见着外面无人,她才低声道:“我要你去齐承沅身边,想方设法拿到噬魂的药引。”

林舟闻言一愣,思绪瞬间回到了尚在东宫任麟台郎时。那段时光,约莫是她最不想回忆起的了。

只是为了解那噬魂之毒,她十指紧扣,“好。”

沉默一瞬,林舟又忧心道:“先前我已与齐承沅撕破脸,他恐怕不会再信任我。”

阿勉别开眼,“我知此事定然不易,但我已想不出其他法子。一旦陛下身边混入别有用心之人,沉寂之毒是在难防。”

林舟叹了口气,“我知晓了,此事交给我吧。”

纵使再难,总会有路可走的。

阿勉悄悄看了林舟一眼,见她面上决然,阿勉心头五味陈杂,那份对着林舟的敌意也逐渐有几分松动。

她缓缓点了点头,“你现在要做的,便是养好伤。其余的,我之后再与你说。”

喂林舟喝完了药,阿勉从房中走了出来,却被站在门外的阿朝吓了一跳。

阿勉猛地一缩,她往后一看,见林舟丝毫没有察觉到她这边的动静,连忙将门合上,一脸防备的看着阿朝。

“你何时来的?”

阿朝面色淡然,吐出几个字,“从你套话开始。”

那便是所有话都被阿朝听到了。

阿勉抿了抿唇,别开眼,“我这么做都是为了陛下。”

“我不会说出去的。”

阿勉一愣,看向了阿朝,“这可是算得上欺瞒了。”

她有些意外,阿朝有一天也会欺瞒江赜。她一直觉得阿朝与余风就是两个老古板,只会一味听从江赜的命令。

阿朝垂下头,“我只愿主子无碍。”

至于最后被发现的结果,无论什么他都愿意承担。

第62章 劝说

深夜,江赜在御书房中处理政务,宫人已不知换了几回烛火了,他忽地觉得眼前有些模糊,便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旁边的内侍见状,连忙换上一杯温茶,小声劝道:“陛下,休息一会儿吧。”

江赜已经接连在御书房待了三天了,这三天里他除了偶尔小憩片刻,便是埋头到奏折中翻看,瞧得内侍心中有些不忍。

江赜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瞧着外面天色,“朕在看一会儿。”

内侍心中叹了口气,帝王如此坚持,他便不好多劝。

江赜垂眸看着奏折上的字,此时却什么都看不进去了,只要一闲下来,看到的便是林舟挡在他身前的场景。

他许久之前便想到齐承沅会派人来刺杀他,以是余风在告知他殿中有刺客时,他已经打算按早已备好的计划行事,将计就计,再做一次假死引出齐承沅。

先前靠窦云骁透露的情报,他们已逐渐摸清了齐承沅所在之地,如今北地军队集结,只等时机一到,打齐承沅一个措手不及。

只是唯一的变数,便是林舟。

他实在没想到,本应在宫外查案的林舟那会儿会出现在宫殿中,还替他挡下了致命一击,如今却身负重伤,生死不明。

此事上,他未考虑周全,心中大意,才会出了纰漏。

若是林舟因此丧失性命……

江赜心中一阵寒,不欲再想此事。

他喝尽杯中茶,将茶杯重重磕在桌上,拿起下一本奏折就要翻看。

此时,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阿朝推门而入。

见到来人是阿朝,江赜手一顿,放下手中奏本,“今日回来这般晚,如何?可见到人了?”

阿朝朝江赜一拱手,按先前便想好的话语道:“回主子,药已送到,林公子人已醒了。阿勉说林公子如今脉象虽虚,但好在已平稳下来,目前无性命之忧,只需静心调养便可。”

“当真?”

江赜猛然起身,阴沉了多日的眼眸中终于绽出一丝光来,“朕现在就去看她。”

瞧着江赜一副就要冲出御书房的架势,阿朝忍不住喊了句,“主子!”

江赜脚下一顿,他忽而低笑,“是了,今日天色已晚,她合该睡下了,朕这般去定是会扰着她休息。”

阿朝看着江赜面上的喜色,未应和江赜,反而将脑袋垂得更低了。

他斟酌许久,才道:“主子,还有一事。”

方得到林舟已无生命之忧的江赜心中欣喜,并未注意到阿朝面上的犹豫,“何事?”

阿朝抿唇,缓缓道:“阿勉说林公子伤势太过严重,宫中人多眼杂,实在不适合林公子静养。她欲带林公子出宫寻一处僻静之地调养身体,待林公子伤势完全恢复后再回宫。”

听着阿朝的话,江赜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出宫?”

他握着桌上的杯子,沉声问:“宫中药材齐备,宫人尽数可供她调用。若嫌宫中喧闹,朕择一处幽僻的宫殿给她便是了,何须出宫去?简直是胡闹。”

阿朝抬眸瞥了一眼江赜,见到面上的凝重不似做假,还欲再替阿勉说上几句,却听江赜冷声道:“阿勉缺什么,尽可报来。但出宫一事,不必再议。”

说罢,他猛地一拂衣袖,将桌案上几本奏折扫落。

阿朝垂下头,不敢再多言。

*

次日,午时刚过,江赜下朝后到御书房换朝服时,便听内侍通报了一声,“陛下,阿勉姑娘求见。”

昨夜因着阿朝的话,叫江赜一夜未能好眠,此时听到阿勉的名字,便知她是何来意。

江赜淡声道:“说朕政务繁忙,不见。”

说着,他提步就要走,却听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陛下!”

原是阿勉听到江赜回来的动静,早就在门外候着了,方才听闻江赜这一番话,她不顾宫人阻拦,直接推门而入。

旁边的内侍见到阿勉,又抬头看了眼阴晴不定的江赜,身子一抖,索性低下头装聋作哑。

江赜目光在阿勉身上转悠,挥手命宫人皆退下。

阿勉抿唇,问道:“陛下为何命人将宫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今早阿勉起身,便发觉原本只有宫女能出入的宫殿,前前后后皆被宫中侍卫围住了。宫女们出入宫殿,还需一一确认身份后才能通行。这叫阿勉气得不轻,一大早就来了御书房等着江赜。

江赜面不改色,肃道:“那夜宴会后,朕思来想去,这宫中恐怕还有齐承沅的人手潜伏着,为了你与林舟的安全,便下令加强些守卫,这也是为你们着想。”

江赜自有一套说辞,阿勉瞧着他这副架势,是不会轻易放林舟出宫的了。

阿勉拱手道:“门外侍卫太过喧闹,不利于林公子休养。”

江赜闻言,只是轻轻勾起笑,眼眸却依旧淡漠,“无妨,朕命他们都不许说话便好。”

阿勉一噎。

江赜似笑非笑,又贴心道:“若你还觉人多繁杂,朕可以调用一队暗卫过去,定不会打扰病人休息。”

阿勉握紧了拳,却对江赜这一套说辞无可奈何。

宫中暗卫,个个是武功高深之人,若真调用了过来,她和林舟才是真正的拆翅难飞。

她知道江赜在意林舟,却不想他能对林舟这般用心,昨夜阿朝只是向他提议了离宫静休,今日他便将宫殿围堵上了,生怕晚了一步,她们就会背着他逃走似的。

“多谢陛下,暗卫就不必了。”

阿勉知晓想要从江赜眼皮子底下正大光明地带走林舟是不可能的了,只能再另寻他法。于是她勉强朝江赜行了个礼,转身欲走,却被江赜叫停。

“你先前以林舟未脱离危险为由,不允朕前往探望。昨夜朕听阿朝说,她已转醒……”

江赜轻笑了一声,“这会儿朕可以前去探望病人了吧?”

他面上虽是笑着,阿勉却莫名觉得有些压力。

于是阿勉抿唇,淡声道:“伤者虽已醒,但身子虚弱,还需静养。陛下方才不是说政务繁忙?还是过一段时间再去吧。”

江赜打断她的话,“不必,朕前几日接连宿在御书房,今日觉得甚是疲惫,也是时候该歇息一会儿了。”

说罢,他不顾阿勉反对,换了朝服后,起驾向林舟养伤的宫殿去了。

因着不能见风,林舟暂居的殿里窗户紧闭,光线有些昏暗,整个屋子里被草药味充斥着。

江赜轻轻推门而入时,见到的便是枕在床榻上双眸紧闭的林舟。

江赜在门口驻足,看了林舟好一会儿,觉得眼前的人不是他的幻觉,也不是他的梦境,而是真真切切的人之后,他才缓缓朝着里面走去。

林舟并未入睡,只是闭眼小憩。

听到脚步声,她以为是阿勉来了,待那人行至床榻前,林舟才缓缓睁眼,见到来人是江赜时,不免一愣。

“陛下……”

她撑起身子来就要起身,却被江赜一把按住。

江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她面色虽依旧苍白,却比那夜被刺伤时好上了许多。

他在床榻边坐下,手指抚过她的发髻,声音轻柔似水,“别动,朕就来看看你。”

江赜的目光太过柔和,宛如一滩春水般,就要令人沉溺其中。

林舟有些承受不来这视线,她垂下眸,拉紧了被褥。

江赜摩挲着她的脸庞,“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林舟轻轻摇头,“只是身子虚了些,已无大碍。”

江赜笑了笑,“甚好。”

他执起林舟的手,却又皱眉,“你这手,怎的如此冰凉?”

说着,他便吩咐侯在外面的人加些炭火来。

“不必。”

林舟打断他的话,“或是只是因为失血过多才会如此,我并不觉得冷,再调养些时日就好了。”

见她如此坚持,江赜也只好听从她的,“若有哪里不好,立即让人来告诉朕。”

林舟轻轻点头,目光却越过来江赜的肩头,看向了门外。

只见到几个宫人候在外面。

林舟有些疑惑,今日晨时,阿勉还道要去找江赜,现在江赜来了,却不见她的身影。

于是她开口问:“阿勉呢?没有与陛下一同来吗?”

江赜面不改色,只是笑笑,“阿勉有事,去太医院找几味药。”

林舟若有所思地收回了目光,又问:“外头那些侍卫是做什么的?”

今早阿勉便是因此大发雷霆,说要找江赜讨一个说法,嘱咐她按时喝药,气哄哄地就离了宫殿。

江赜不答反问:“他们可是吵着你了?”

林舟摇头,心中却已经将事情的经过猜了个大概。

她主动握住江赜的手,“阿勉可有和陛下提及去宫外休养之事?”

闻言,江赜面上笑意渐渐淡了下来。

他为林舟拂过一丝凌乱的头发,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你好生养着,哪里也不许去。宫里药材备全,你若觉得这处吵,朕便给你换一个清净的宫殿。”

闻言,林舟心沉了下去,也隐约知道了阿勉为何没来。

她抓紧了江赜,刚开口,“陛下……”

却被江赜打断了。

“知意。”

江赜握着她的手,贴到了自己的脸边,轻声道:“什么也不要说,就这样陪朕待一会儿,可好?”

林舟目光一动,才看到江赜眼下的青黑。

这几日间,他恐怕是没睡上几个好觉。

江赜甚少在她面前露出这般脆弱的模样,她心中微动,差点心软。只是想到此时若不再提,恐怕日后她很难再见到阿勉了。

而且江赜身上的噬魂之毒,必须根除。

于是她神色一凛,开口,“陛下,我也觉得宫外或许更适合养伤。”

闻言,江赜眼中的柔光渐渐淡去。

他放下了林舟的手,冷然盯着她。

这般气场叫林舟心中一紧,但她仍然迎着江赜的目光看了过去,恳请道:“陛下,阿勉的顾虑,并非全无道理,还请陛下……”

“林舟!”

江赜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因阿勉离宫养伤之言掀起的怒火再次卷来,他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看着林舟。

他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你就这般想从朕的身边离开?”

第63章 退步

“陛下……”

“此事无需再议。”

江赜猛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舟。瞧着她苍白的面孔,他喉结轻滚,微微侧头躲开了她的视线。

“好生歇息,朕明日再来看你。”

说罢,他便匆匆离开,生怕晚了一刻,体内的怒火便压制不住。

随着江赜的离开,房中又陷入了一片静寂。

林舟轻叹一声。

江赜的警惕,比她预想的重。

*

自那日后,几乎所有的太医都到过她这里看过诊,就连浅萍也被江赜喊了来照顾她,只是她再也没有见过阿勉。

林舟问过江赜,江赜只道阿勉在太医院有事,无暇来看她。

江赜的回答每次都有理有据,尽管她知道事情并不像江赜所说那般,但阿勉与她说的沉寂之毒还需瞒着江赜,她与阿勉谋划的事也不能让江赜知晓,她便没有理由戳破江赜的谎言。

但是日复一日地待下去,江赜对她的“监视”不减反增,从先前的一日一次的探望,到了后来除了上朝时段,江赜几乎都待在了她这里,若不是她极力反对,江赜都差点将御书房搬了过来。

林舟每日都在江赜视线范围之内,江赜是宽心了些,却是苦了林舟。

林舟心中记挂着阿勉说的药引之事,眼看这日子一天天拖下去,她离宫的机会荡然无存。焦虑逐渐扩大,叫她梦里都是江赜毒发身亡的场景。

她不能再这般等下去了。

她睁着眼睛想了一宿,慢慢支起身来,偷偷将窗户开了一条缝隙,让冷风钻了进来。

林舟身子未痊愈,遇着冷风便身子一哆嗦,但想到此法或许能见到阿勉,她还是忍了下来。待窗外传来侍女换值的脚步声时,她又起身将窗户轻轻关上。

次日,果然如林舟料想那般发起了高热。

宫人发现时,她已满头是汗,弓腰蜷缩在床榻间动弹不得。

宫人不敢怠慢,立即将此事报给了江赜,又赶紧把太医请了过来。

“前些日子不是大好了吗?今日怎又会如此严重?”

面对帝王的质问,诊脉的太医擦了擦额上汗水,心中也甚是疑惑。

按着先前的脉象来看,只要安心静养,身子定然是无碍的,除非受了凉或受了惊……

太医看了一眼眉头紧蹙的林舟,却不敢多言。

他朝江赜拱手,斟酌道:“或是因心绪不定,忧思过重导致的。”

这个说法江赜却不接受,“前几日怎的不见心虚不定?偏偏这几日严重起来了?”

太医弯下腰,满头是汗,“这……”

瞧着林舟一脸痛苦,江赜握紧了她的手,沉思片刻后,吩咐宫人,“请阿勉过来。”

宫人应了一声,不敢怠慢,转身就跑了出去。

很快,阿勉在几名侍卫的护送下到了宫殿。

她早些便听宫人说了林舟的情况,手提着药箱匆匆入了房中。

阿勉见到林舟的模样,先是脸色一凝,随后朝着江赜行了个礼,便立即上前来给林舟把脉。

她凝神诊脉片刻后,又看了林舟的舌苔,眉头紧锁。

江赜看着阿勉的一脸凝重,不免有些心焦,“如何?”

“气息堵塞,诱发了伤病。”

阿勉声音平静,有条不絮地抽出几根银针来,迅速在林舟几处穴位上扎针,“需以银针疏通筋脉,待心脉通顺后,高热便可退。”

施针后,林舟躺了一盏茶的功夫,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只是人依旧只能卧在床榻上,浑身无力。

江赜目光落在林舟身上,他抿唇,“为何会气息堵塞?”

阿勉幽幽看了江赜一眼,只道:“这便是先前我同陛下说的,宫中不宜静养。此静一字,不仅仅是声音,还有这宫人的气息,地势的灵气,皆会影响伤者恢复……”

“够了。”

听着阿勉又提及离宫休养的说辞,江赜想也不想地就打断了她的话。

他垂眸看着林舟纤细的手,不由得缩紧了力道。

阿勉无奈地看他一眼,“若陛下执意如此,伤者这高热依然会再反复袭来,我能救这一次两次,但次数多了,恐怕会危及性命。”

话音刚落,就见江赜脸色阴沉得可怕。

宫殿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此时林舟却幽幽转醒,她轻咳了两声,缓缓掀开了眼皮,在看到阿勉时眸光一动。

“别动。”

阿勉上前去,将林舟身上的针尽数收回,趁俯身查看林舟情况时,用身子挡住了江赜的视线,极快地将一张纸条塞入了被褥中。

做完这一切,阿勉幽幽看着江赜,只见他的注意力皆在刚醒来的林舟身上,并未发现方才的异常,她才悄然松了口气。

“可还难受?”

江赜坐到床榻前,拂过林舟被汗水浸湿的发髻。

殿中人见状,已悄然退出房中,只留两人独处。

林舟目光落在江赜面上,许久视线才聚焦起来。

她摇了摇头,“好多了。”

只是声音一出,音色沙哑模糊,不似她所说那般好多了。

瞧着林舟微垂的双眸,江赜俯身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轻声道:“睡吧,朕在这里陪你。”

林舟手心里攥着阿勉塞进来的纸条,生怕被江赜发现,她往后缩了缩,“病气怕是会传给陛下。”

江赜却毫不在意,伸手在她鼻尖一点,“朕身子强健,哪里这么容易生病。倒是你,如今伤势未愈,又发此高热。莫不是宫人用的不顺手?叫你受了惊。”

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意,林舟连忙按住他的手,生怕牵连的无辜宫人。

林舟抿唇,靠在他肩头小声道:“与宫人无关,是我自己想的太多。”

闻言,江赜揽紧了她,“何事让你如此忧虑?”

林舟敷衍道:“无关紧要的事罢了。”

江赜听出了她声音中的倦意,轻声道:“睡吧。”

林舟轻嗯了一声,这场高热也确实让她身子更虚弱了些,于是她靠在江赜怀中,昏昏沉沉就睡了过去。

待再次醒来,天色已黑。

屋里点着灯火,江赜早已离去。

林舟一醒,房中的宫人立即就注意到了。

宫人走上前来,看了看林舟的脸色,“姑娘可有哪里不适?”

林舟摇了摇头,手在枕头下摸索,碰到了她白日间塞在下面的纸条。

因怕扰了林舟清净,房里只留了这一个宫人,于是林舟道:“我有些渴。”

闻言,宫人立即转身到了门口,吩咐外面的人,“姑娘醒了,快将温好的水端上来。”

趁此机会,林舟连忙掏出纸条,借着烛火匆匆一看,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匆忙间写下的。

“反复热症,静养之事,或可行。”

反复热症……

林舟瞬间就明白了阿勉的意思。

接下来的日子,林舟的身子时好时坏,总是在身子渐好时,又突然高烧不断,一次比一次凶猛。纵使有阿勉施针,接连几次的高热也彻底耗费了林舟的精气神,整个太医院的人都诊断不出问题所在。

眼看着林舟一日比一日虚弱,江赜心中的焦急也一日胜过一日。

“陛下。”

又一次就诊,阿勉收起银针,看着床榻上面色潮红的林舟,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此症非药石可医,宫中人多气杂,难以静养。若再这般反复高热下去……”

阿勉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江赜就站在床榻旁,他垂眸看着林舟因难受皱起的眉头,莫名的压力叫他喘不过气来。

他厌恶所有会失去控制的感觉。

譬如让林舟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可是若不放她离宫……

林舟猛地一咳,人未醒,咳嗽声却一直止不住。忽地,她翻身而起,“哇”的一声将先前喂进去的药汁都吐了出来。

阿勉面上稍有慌张,连忙在她穴位上扎上了几针,这才止住了咳嗽。

阿勉再看向江赜,语气着急,“陛下!”

江赜闭上眼,握紧了拳。

最终,他缓缓道:“好。”

阿勉眼眸中闪过喜色。

他俯身,手指在林舟苍白的脸上轻轻擦过,“朕允你们二人离宫,但休养之处,需朕来定。”

能叫江赜退一步放她们出宫已是最大的成功,阿勉不动声色道:“陛下圣明,陛下亲选之地,定然最稳妥不过。”

江赜沉思许久,挥退了殿中宫人,只留阿勉与林舟在房中。

“京郊渊亭苑,是个适合养病的地方。但只有你们两人在那,朕终究不放心。阿朝。”

阿朝一直站在江赜身后,闻声站了出来,“主子。”

江赜回头,郑重道:“你同阿勉一起前往渊亭苑,务必要保证她们二人的安全。若有异常,无论大小,随时来报。”

最后几句,江赜加重了语气。明为护卫,暗为监视,江赜要阿朝日后将林舟的一举一动都要报给他。

阿朝垂下头,立即应道:“属下领命。”

纵使如此,江赜还是有些不放心,他握着林舟的手腕,“渊亭苑再好,终究是京郊,衣裳被褥之类多备着些,若不够的尽可添置。还有药材,阿勉你若需要,尽可来取。”

阿勉应了一声。

最终江赜看着林舟的脸,长叹了一声,“下去准备吧。”

阿朝与阿勉离了房,江赜执起林舟的手,放置唇边轻轻一吻。

他看着林舟平静的脸,也不管林舟听不听得见,他轻声道了句,“好好养着,朕等着你回来。”

而走出宫殿的阿勉与阿朝,彼此相视了一眼,眸光微动,却什么也没说,到宫殿门两人便各自分开,准备自己的事去了。

第64章 孔临

渊亭苑果然如江赜说的那般幽静。

此苑位于京郊一处半山上,马车绕着山路许久,才到了渊亭苑。

这里似乎常有人打扫,庭院虽大,却十分干净。正如江赜向他们保证那般,这苑里除了他们三人之外,便再无他人。

有此等幽静环境,加上阿勉的精心调养,林舟的身子肉眼可见地恢复了起来。仅仅一月,她便如同常人一般能下地行走,只是身子稍弱了些,药还不能停。

“那几场高热到底是损伤了你的身子,不然此时你定能痊愈了。”

阿勉端着药碗走了进来,瞧着俯身在案的林舟,叹了一句,“忙活一早了,休息会儿吧。”

林舟不语,直至写完最后一笔,才提手收了笔。

她将毛笔搁置在一旁,垂眸看着桌上的纸张。

这是一封信,落款的日期却是半年后。

在渊亭苑养伤这几日,除了每日服药养伤外,她便是在写这些信,这些寄给江赜的信。

江赜虽允她出宫休养,但这个借口也不是长久之计,总有一天会叫江赜怀疑。于是她便写下这些信,让阿朝每隔一段时间便寄给江赜,好让他相信自己是真的在渊亭苑中。

这些信或是谈伤势恢复得如何,或是谈幽径散步心得,又或是谈气温如何梦境如何,总之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林舟写得很慢,字迹虚弱无力,仿佛真的久伤未愈一般,力有不足,要十分真实才管用。

毕竟江赜这人,洞察力实在太强,若是一个不小心,便会叫他抓住破绽。

这并非林舟杞人忧天。在她入住渊亭苑不过十日时,江赜便召阿勉问话,先是问了林舟的伤势,后又提出要到渊亭苑中看望林舟。

这自然被阿勉拒绝了。

不过十日时间江赜便按耐不住,若现在开了这个口子,安了江赜的心,往后江赜便会频繁地想要见到林舟,这于她们机会的开展不利。

于是阿勉以林舟身体需静养、不能承受天子之息为由,将江赜挡了回去,只是江赜不依不饶,直到阿勉将一封林舟亲笔信呈给江赜,江赜才悻悻作罢。

渊亭苑中,林舟接过阿勉递过来的药碗,轻轻抿了一口。

阿勉瞧着她桌上的信,又看向林舟的脸,瞧着已有些红润,“近日觉得身子如何?”

林舟刚吞下喉间苦涩的药汁,蹙眉道:“好多了。”

阿勉瞧着林舟,沉默了一会儿道:“近日有一个去北方的机会。”

林舟抬碗的动作一顿。

阿勉接着道:“不必勉强,若是你觉得还需养上一段时间也无妨,机会以后还会有。”

“但这种机会,以后很难遇到了吧?”

阿勉不语,算是默认了。

如今北地边境被重军防守着,出入十分严格,要进入北地不易。而能叫阿勉开口询问她的,定然不是普通的机会。

林舟垂眸,瞧着已然见底的药碗,淡淡问:“当时你劝我入北地寻药引,那你可有让我见到齐承沅的法子了?”

到现在为止,阿勉还未告知她计划内容。

从京城到北地,路途艰难,加上齐承沅警惕性高,可别她忙活一阵到了北地,却没有任何见到齐承沅的机会。那她们之前谋划的种种,都将付之东流。

对此阿勉倒是有几分底气,“这自然是有的,你若信得过我,准备准备,明日跟我去见一个人。”

她俯身,到林舟耳畔低声道:“见过之后便能出发,你意下如何?”

林舟抬眸看着她,阿勉不再多说,只朝着她微微一笑。

林舟自然是相信阿勉的。

于是林舟垂下眸,“好。”

阿勉深深看了林舟一眼,眼中却有些犹豫。

她站到桌前,抬手拿起桌上的信纸,上面的字迹已干。

她扫了一眼末尾的日期,“只是你这信只写到半年之后。若那时你还未回来,陛下恐怕就会起疑了。”

“无妨。”

林舟暼了一眼那信,“就算我写够一年的份,以他的性子,整整一年见不到人,难道就不会起疑了?”

阿勉一想也是,便将信折起来塞到了信封中,打开一旁放满了信件的匣子,将信封放在最上头。

她盖上匣子,背对着林舟低声道:“所以林舟,你可要快些回来。”

林舟笑了笑,“自然不会连累你与阿朝的。”

阿勉一愣,立即垂下了眸。

*

次日,一辆采买送货的马车天蒙蒙亮时便驶入了渊亭苑,过了一会儿才离了苑。

林舟身穿布艺,面容被涂得黝黑,耳畔垂下来的乱发挡住了她的面容,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普通送菜小厮。

她与阿勉缩在狭小的马车上,一声不吭。

渊亭苑中没有其他人,但保不齐上山的路上会有暗卫盯梢。保险起见,阿勉与林舟藏在了这送菜的马车里,悄悄离开渊亭苑。

下山的路弯弯绕绕的,不知行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阿勉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便是这里了。”

林舟坐车坐得久了,脑袋有点昏沉。她随之看过去,只见马车停在了一家农户的院子面前。

周围只有这一处院子,瞧着院子的样子,已荒废许久,没人居住了。

阿勉下了马车,抛给车夫一锭银子,淡声道:“若你妻子日后还要用药,皆可到我这里拿。只是切记,今日之事万不可道与他人。”

车夫得了银子,忙不迭地点头,“多谢姑娘。”

待车夫走远后,阿勉看向旁边沉默站着的林舟,“走吧。”

说罢,她不进眼前的院子,反而带着林舟绕到了院子后,待穿过一片林地后,阿勉手握成拳放至嘴前,学起了一阵鸟叫声。

片刻之后,草丛中竟传来了些动静,似乎正朝着她们来。

林舟一惊,立即握紧了贴身的匕首,警惕地看着声源处。

“莫慌。”

阿勉拉住林舟,看向草丛,正好里头钻出来一人,灰头土脸的。

阿勉指着来人,向林舟介绍,“这是我师弟,孔临。他知晓所有计划,这路上务必听他安排,无论发生何事,切记一定要信任他!”

她眼中的郑重叫林舟一愣,于是林舟放下戒心,上下打量着孔临。

眼前的男人皮肤黝黑,个子高挺,手脚皆被扎紧,看着十分干练的样子,他朝林舟友好一笑。

林舟朝着他点点头,“我叫林舟。”

孔临眯了眯眼,“我知道。”

他抬头看了眼天,“事不宜迟,我们出发吧,晚了不好走。”

阿勉看了眼林舟,连忙对孔临道:“师弟,一定要照顾好她。”

声音中带着一丝她都不知情的担忧。

孔临朝阿勉一点头,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胸脯,“师姐你交给我的任务,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不必担心,包在我身上。”

说罢,他一转身,招呼着林舟,朝着草丛中走去了。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阿勉视野中,她才按下跳得慌乱的心。

也不知,她此举是对还是错……

*

乡间小路上,马车一路疾驰正遇地势不平处,车内便一阵颠簸。

林舟坐在狭小的马车里醒了过来,她揉了揉眼,掀开车帘一看,外头是一片郊野,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外头一片寂静,只有车轱辘的声音和夜中虫鸣声。

看不出来他们到哪里了。

林舟掀起眼皮,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孔临。

他们行了三日,早已远离了京城。

这个孔临,面上总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但若非林舟问起,他便不会主动问话,可是他对林舟又是有问必答。

林舟想了想,还是将心中积压许久的疑惑问出,“孔先生,我们此行具体该如何行事?”

孔临缓缓睁眼,马车内的灯一晃一晃的,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笑了笑,只道:“此事暂不能告诉你。你只需按我师姐说的做,一切听我吩咐便是。”

这般敷衍的话自然说服不了林舟,她沉思一会儿,又道:“此行前去北地,情况复杂,若我知晓计划,不就能多一分成功的可能?”

孔临不语,只静静地看着林舟,他这般神情,看得林舟心头一跳。

“看来林公子是要刨根问底了。”

他轻轻一叹,弹了弹衣袍上的灰尘,“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之事。林公子这般想知道,告知公子也无妨。”

孔临朝着林舟勾勾手,叫她坐近一些。

“到了北地,林公子你只需这般……”

话音刚落,林舟甚至没能看清对方是如何动作的,只觉眼前一个黑影落下,一股凌厉的掌风毫不留情地劈向了她的脖颈。

林舟后颈一痛,眼前孔临的模样便逐渐变得模糊起来,最后她实在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孔临迅速伸手,接过林舟倒下的身子,缓缓将她放倒躺平。

做完此事,正好外面飞来一只信鸽,他拆开信件一看,冷哼了一声,随即对车夫道:“有尾巴跟上来了,改道,从落雪崖走。”

外头的人应了一声,一拉马绳,立即调转方向疾驰而去。

孔临垂眸,看着毫无意识的林舟,眼眸中划过一丝深幽。

第65章 北地

林舟是在一阵颠簸中醒过来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先看到的是不停摇晃着的车帘和油灯。

她试图动弹,却发觉自己手脚被捆,嘴里也被塞了一团布,无法出声。

“……这边防可够严的,差点叫人发觉。”

“孔爷,还得是你,不然我们这一趟悬了。”

“慌什么?方才已是最后一道防线。我已传了消息,这会儿继续北上,用不了多久,就能见到接应的人了……”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林舟听不太清了。

她皱眉看过去,只见孔临撩开了车帘,在和车夫说着什么。

她后颈一片麻木,意识慢慢回笼,忽而想起她向孔临询问计划时,突然就被孔临打晕了。

林舟心中一阵乱跳,这是阿勉的计划?还是孔临背叛了阿勉,又或者阿勉也背叛了江赜……

“哟,醒了?”

孔临偏头看了林舟一眼,正好撞上她来不及收回去的视线,嗤笑道;“莫不是我下手轻了?”

外面车夫的声音立即安静了下去,孔临也拉起车帘,坐回了马车中。

他垂眸看了林舟一会儿,伸手拿出她口中的布,“我们已出了大郢,此处是北方荒漠,无人看管的区域。”

他将水壶递她林舟嘴边,“睡了一天,喝一口?”

林舟抿唇,偏头躲开了。

她视线落在自己被捆的手脚上,冷声问:“孔公子,你这是何意?”

孔临不答,摇晃着手中的水壶,不屑的“啧”了一声。

“不喝?”

他轻笑一声,仰头喝尽了壶中的水,抬手擦了擦嘴角的水渍,语气骤然转冷,“不喝,以后恐怕便没机会喝了。”

林舟盯着他的脸,瞧着他那副森然的模样,似未做假。

她握紧拳,“你究竟什么意思?”

孔临揪起她的领子,将她身子提了起来,俯身盯着她的双眸,轻声道:“林舟,麟台郎大人……你不会以为,背叛了太子殿下,你还能活着回到南方去吧?”

闻言,林舟瞳孔一缩。

孔临居然是齐承沅的人!

她瞪着孔临,许久未说话。

而孔临似乎很享受她惊愕中又带着些恐惧的神情,他笑了笑,“你以为,我是真心帮你?”

林舟沉默地看着他,良久才道:“你这般做,阿勉……知道吗?”

孔临道:“她?我那愚昧的师姐,她自然不知情。”

他朝林舟露出一口白牙,马车里光线昏暗,他便如同地狱恶鬼一般阴森可怕。

孔临咬牙道:“林大人,放心,我们定然会好好招待招待你。”

林舟手在背后挣扎了一下,不知对方给这绳索打的什么结,她方才使劲,绳结竟然纹丝不动。

现在她手脚被缚,旁边还有两个人盯着,也不是可以逃跑的时机,她索性靠倒在马车上,不再看孔临,垂头听着车轱辘滚动的声音,带着她往不知名的地方去。

马车不知狂奔了多久,才在一家客栈前停了下来。

说是客栈,其实只是一个勉强能够歇脚的地方。

自罗贞被灭后,北地就再无人管,北方的沙匪时常来抢掠还在北地营生的人家,久而久之,在这里居住的人也都搬走了,只剩个空屋子在这里。

今夜歇脚的地方,曾经也是个客栈,只是如今人去楼空,透着一股悲凉味。

林舟在催促声中下了马车,她抬头看着眼前的客栈,一地灰尘,楼梯上都结满了蜘蛛网。

上前开路的孔临吃了一嘴灰,他站在二楼,看着在楼下栓马绳的车夫,不满道:“每次过路都要经过这里,不能叫人来清理清理?”

车夫是个大胡子,他抬眼看了眼孔临,“孔爷您不知,咱这人手也有限,谁腾得出手来管这些?”

孔临骂骂咧咧,他随意推开了一间房,立即就有一层灰从门上落了下来。

闻着里面散发出的一股霉味,孔临颇为嫌弃地捂了捂鼻子,一把将身后的林舟推入其中。

林舟双手被缚在身后,一个没站稳便倒在了地上。

孔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声道了句:“老实待着。”

说罢立即关上了门,随后就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地上的灰呛到了口中,林舟翻身猛咳了几声。

良久后,她才勉强平息了下来。

屋外隐约传来孔临和车夫的说话声,但隔得太远,她听得不真切。

但他们让她一个人独处,也是给了她机会。

这会儿天还没完全黑下来,林舟借着昏暗的光线,环视着这屋子。

一张缺了脚的桌子,还有散发着霉味的床铺。

林舟眸光一动,挪动着身子就往桌子靠过去。

桌子虽已老朽,但那缺了的桌腿似乎是被折断的,断口处参差不齐。

于是她靠近那残缺的桌角,拼命磨着手上的绳结。

只是桌腿的断口依旧不够锋利,林舟磨了许久,绳结一直未能断开,她甚至好几次磨到了自己的手腕,传来一股钻心的疼。

时间一点点过去,她满头大汗。

最终,当整个夜色笼罩住房屋时,她感觉绳索忽地一松。

成了!

林舟深吸了口气,不敢出声,她摸索着解开了脚上的绳结,偷偷摸摸来到了窗边。

这窗户破了一个大洞,冷风正不停地从大洞里钻进来。

透过这个大洞,林舟偷偷打量着外面。

院子里生了一堆火,孔临和马夫围着火说着话。

要想逃走,恐怕得等这两人入睡了才醒。

于是林舟便在窗边等着,等得她自己也昏昏欲睡了时,才听见下头传来些许动静,她连忙凝神,竖起耳朵听着下面的一举一动。

孔临和马夫走到了楼下,“你明日还要赶车,今晚我来守夜吧。”

马夫应了一声,回身走入客栈,“我去看看那人如何了,这么长时间,竟一点动静都没有。”

孔临往二楼看了一眼,林舟连忙往后一缩,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孔临喊住了马夫,“我去吧,这小子狡猾得很,你可别着了他的道。”

说着,两人一同进了客栈。

林舟闻言,立即回身摸索着地上的绳结,将脚上绳子绑了回去,但这双手的绳子是被磨断的,已然绑不回去了。

听着那一阵阵上楼的脚步声,林舟心一横,直接贴着墙卧倒在地,将双手藏于身后。

脚步声在她的房门前停了下来,外面的孔临正掏着钥匙,只是翻了半天,缺一直找不着是哪一把。

最终,孔临颇为烦躁地“啧”了一声,“罢了,明日再来看,左右也逃不了。”

说罢,那脚步声又一阵一阵地朝着底下去了。

林舟心中松了口气,从地上爬了起来。

深夜,隔壁马夫已酣然入梦,发出震耳欲聋的打呼声。透过窗户,林舟瞧着孔临靠在了火堆旁的树干上,已闭上了眼。

林舟深吸了口气,往后越往北走,就对她越不利,现在再不逃,恐怕就逃不掉了。

于是她推开了窗,低头看了下去。

似乎是她运气好,孔临给她找的这一间房的窗户底下,竟然堆着许多杂物。

林舟看了一眼孔临的方向,小心翼翼地从窗户爬了出来。

她努力攀着窗檐,轻轻一跃,落到了地上。纵使她十分小心,却也还是发出了些动静。

林舟心一提,朝着孔临看过去,只见他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一动不动,她才松了口气。

她看向了旁边的围栏,心跳得快了起来,只要翻过这围栏,她就能逃出去了。

只是在看到马棚里的马时,她又有些犹豫。

这里不是大郢,此地方圆百里可能就只有这么一处可以歇脚的地方,若没有马匹,或许她也走不远。

只是要将马牵走,被人发现的风险就更大了些。

林舟还在犹豫时,忽地远处的院门却被人一脚踹开。

只见一道人影站在了院门口,他身后跟着不少侍从,个个手持兵器,手上的火把几乎要将整个院子照亮。

林舟看清那人时,心脏骤停,几乎不能呼吸。

她往后挪了几步,还在试图将自己隐藏于黑暗之中,却见门口那人朝着她的方向大步走来,身后的火光也随之照在了她的脸上,叫她无处可藏。

眼前的人,和她记忆中有些不同了。

他的眼角处似被剑划过,留下了一道抹不去的痕迹,对方的双眸如同毒蛇一般阴冷地落在她身上。

他俯身欣赏着她这幅狼狈的模样,轻声问:“这不是本宫的麟台郎林大人吗?怎的这般落魄模样?”

竟然是齐承沅来了。

林舟被风吹得浑身发抖,她握紧了拳,盯着齐承沅没有说话。

齐承沅笑了笑,往孔临的方向看了过去,“怎的,难道是孔临没把你照顾好?”

方才那么大动静,孔临早就醒了。

他看着从二楼翻下来的林舟,有些不可置信,连忙跪到了齐承沅身前,“小人看管不利,太子赎罪!”

齐承沅垂眸看着林舟,对孔临淡声道:“罢了,本宫这麟台郎诡计多端,你一时不察也没什么。更何况,多亏你传了消息给本宫,叫本宫亲手逮住了她,也算立了个大功。该赏你的,一样都不会少。”

孔临闻言,面露喜色,连忙道:“多谢太子殿下!”

齐承沅瞧着他面上的贪婪,笑意更深。

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着的林舟,轻声道:“好了林大人,我们是不是应该好好地算一笔账了?”

他话音虽轻,缺令人毛骨悚然。

林舟漠视着齐承沅,“若要算起账来,林某恐怕只有一条贱命可以赔给殿下了。”

齐承沅嗤笑了一声,目光在林舟身上扫视着,“林大人还有些自知之明。不过你这命,本宫觉得可不是什么贱命,甚至大有用处。”

说罢,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散落在寒风里,与北方无边的冷意融为了一体。

第66章 入敌

北地荒漠中,一行人骑着骆驼正往北走。

沿路四周的树木渐渐变少,只有一些矮灌木零星点缀在荒漠之中。

林舟双手被缚,她一人坐在骆驼上,只能紧紧抓着骆驼上的布毯,才能保证自己不摔下去。

孔临坐着另一头骆驼上,就行在她不远处,看似行为随意,实则一直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林舟收回打量孔临的视线,看了眼走在最前头的齐承沅。他下令将她绑着在骆驼上后,便一直未与她多言。

随着夜幕降临,四周温度急降。

林舟这一身衣裳在荒漠中显得有些单薄了,她拢紧了衣襟,试图以此抵挡寒风来袭,但那冷风依旧呼呼吹来,毫不留情地卷走她身上的温度。

面对如此疾风,齐承沅没有选择停下休息,依旧带头往前行着。

“喂。”

孔临喊了她一声,朝她扔来一件东西。

林舟下意识就接了过来,低头一看竟是个水壶。

孔临冷冷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

林舟舔了舔快要裂开的嘴唇,拧开水壶仰头一饮,下一刻就捂着嘴猛咳了起来。

她忍受着嗓子间火辣辣的刺痛感,皱眉看着孔临。

孔临笑了一声,上前来抢过她手中水壶,也仰头一喝。

他擦了擦嘴角,“谁告诉你这是水了?”

林舟咳着嗽,没有搭话。

孔临道:“在这种地方,喝酒才能暖身。”

林舟收回视线,不一会儿竟发觉自己身子果真一阵阵发热起来,这叫她比方才好受了许多。

一行人一直在荒漠中走着,就在林舟以为他们要一直走到天明时,前方却出现了点点星火。

近了才发现,是一处人家。

齐承沅下了马,似乎在与主人家说着什么,待林舟走近了,才发现与齐承沅说话的是个小姑娘。

小姑娘一头乌黑的头发被编成大辫子,皮肤被晒得有些通红,穿着一身深红衣裙,脚上蹬着靴子。

林舟眼眸一凝,罗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