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从未见过真正的罗贞人,但是瞧这打扮,能在此地居住的也只有罗贞人了。
关于罗贞人皇族逃脱在外那个传言,竟然是真的。
罗贞人向来崇拜皇权,只要还有一个皇族之人活着,剩下的人便会继续凝聚起来,拥他为王。
齐承沅给那小姑娘扔了一片金叶子,她立即笑开了脸,招呼着大伙往家里住。
齐承沅一抬头,正好与林舟的视线撞上。
他勾了勾唇,看着林舟被冻得苍白的脸,“林大人,这一路可还好?”
林舟握紧快丧失知觉的手,声音却止不住地颤抖,“甚好。”
齐承沅眼眸一沉,“本宫瞧着林大人精神也不错,不如趁此夜色,我们来算一算那笔账?”
林舟打了个颤,勉强笑道:“好。”
两人坐在院子中,侍从在院子里生了堆火,又给齐承沅送了暖手炉。
齐承沅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暖茶,抬眸看着林舟,“等会儿本宫问你的话,若令本宫觉得不满,你应该知道后果的。”
他笑了笑,整个人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
林舟面不改色,盯着眼前的火焰,“殿下这不是还没问呢,又怎知会不满意?”
齐承沅闻言笑了一声,忽地,他面色沉了下来,“你为何要背叛我?”
林舟一顿,缓缓抬眸盯着齐承沅,冷声道:“背叛?殿下不如先回答我,宋家一案,你为何对我隐瞒本已查到的消息?是你一直以此利用我,还是根本没打算让我知道真相?”
齐承沅没有说话,只盯着林舟,良久才问:“你知道真相了?”
林舟心中微动,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更幽怨了些。
齐承沅见状,低笑了一声,“你既已知晓真相,便应知我也是无可奈何。”
说着,他对上林舟的目光,却一愣。
她的眼中虽有怨意,却无恨意。
蓦地,他心思一动,低声道:“林舟,其实你还不知道你真正的仇人是谁吧?”
林舟微微一愣,不知自己是哪里露出了破绽,瞧着齐承沅这副模样,不禁讽道:“殿下莫不是打算现在告诉我真相了?”
齐承沅仰头大笑,“怪不得……怪不得……”
他垂下目光,森森道:“若你知晓真相,你怎么可能还为江赜背叛本宫呢?”
林舟瞳孔一缩,随即放松下来,“殿下挑拨离间的手段可是越来越厉害了。”
“挑拨离间?”
齐承沅笑了笑,他低声问:“你每夜梦里,难道梦不见宋家的人在愤愤喊冤吗?当年陷害宋家的,不是别人,就是那位名震天下的安定王。”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平静地看着齐承沅,“安定王与宋家无冤无仇,殿下这故事编的,可要走点心。”
齐承沅却道:“本宫知道,此时本宫手中没有可以令你信服的证据,但是本宫所知道的真相,你当真不想听一听?”
四周突然陷入一片寂静。
林舟深吸了口气,别过脸去,“不想。”
齐承沅是什么样的人,别人不知晓,她还不够知晓吗?
信错人这种事,她不想再来第二次了。
只是齐承沅却不管林舟想不想听,自顾自地开口,“当年的宋大人在被任为命题官之前,曾向父皇进言,天下已大定,藩王却手握重兵,恐令社稷于动荡之中。加之宋大人被委以学考命题官,深受父皇信任。宋大人军权之言,可谓是损害了安定王的利益,安定王便对宋家下此毒手。东宫密室中的匣子你应当看过了吧?不若你以为,区区一个唐卓,有何能耐说动朝廷官员和当地富商替他作证?”
林舟沉默,继而道:“若我的仇人当真是安定王,殿下为何要瞒着我了?”
齐承沅幽幽看她一眼,“本宫并非瞒你,而是觉得没必要。你我仇人皆是安定王,本宫本想着待尘埃落定后再告诉你此事,却不想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便背叛了本宫。”
他的语气相较于之前有所柔和,似有拉拢之意。
林舟垂下眸,遮住眼中情绪,再抬眸时,便是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
齐承沅见状,眯了眯眼,继续道:“若你肯继续替本宫做事,本宫便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待复辟大钺,你想要的一切,本宫都会给你。”
他语气低沉轻柔,仿佛泥潭一般叫人慢慢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林舟抿了抿唇,良久后,她似下定决心一般,问齐承沅:“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齐承沅弯唇一笑,却不直接答林舟的话,只道:“明日,你便知晓了。”
当天夜里,众人皆已睡去,只留外头几个人守夜,围着偶尔发出噼啪声的火堆而坐。
林舟睡在地铺上,从破损的屋顶看到了满天的繁星。
她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齐承沅的话。
他虽没有证据令她信服,但他说的有头有尾,确有其事一般。
林舟翻了个身,蓦地想起那年她还是谦和山学子时,曾为小桃的事跟踪过安定王的马车。
那次是她唯一一次与安定王接触。
那会儿安定王虽坐着马车中,她也未曾见过安定王的模样,当时安定王对她说的话她已经记不清了,但那种仁慈又威严的感觉,她到现在还记得。
在民间的传闻中,安定王一直都是平定天下的大英雄。
这样的人,真的会去下毒手陷害良臣吗……
林舟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入睡,却始终不得。
她辗转反侧,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次日,林舟早早就被人喊醒了。
或是因为昨夜她态度的转变,今日队伍分发粮食和水时,竟也给她发了一份。
一行人在荒漠中绕来绕去,最终爬过一处沙坡后,一座土瓦城池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齐承沅只往上看了一眼,大门便缓缓打开。
城池里面的人不多,大多是士兵模样的人,宽肩厚腰,鼻梁高挺,皮肤黝黑,一双眼睛谨慎地看着来人。
齐承沅道:“这里叫月居城,幸存下来的罗贞人都在这里。”
林舟看着那些罗贞人面上的敌意,默默收回了视线。
齐承沅瞥了一眼林舟,“罗贞被钺朝所灭,他们瞧见中原人,自然不喜。”
一行人径直驶入了主宫之中。
罗贞人逃到月居城后,在这里建了一座主宫,供罗贞皇族居住。
主宫的大门缓缓打开,林舟便见里面走出来一个老者。
那人目光如鹰隼般犀利,他的视线盯着林舟,直接叫林舟背后起了冷汗。
齐承沅勾了勾唇,看了眼林舟,对老者道:“一切顺利。”
闻言,那人才收回了目光。
林舟松了口气,却觉得对方有些眼熟。
她跟着齐承沅进了主宫,在踏入宫门时,她偏头又看了一眼那老者,脚下一顿。
她想起来了!
那个经常跟在齐承沅身边的老太监,因着对方经常低着头,总是叫她忽略这人的存在……
但现在细细想来,她向齐承沅汇报大小事时,这人都一直在齐承沅身边侍奉。
林舟想到那封密信上的内容。
杨掷!
这人定然是杨掷!
“林大人?”
前方齐承沅见林舟许久不跟来,便回头看了眼,却见她一直看着门口的杨掷,不禁眯了眯眼,“有何问题?”
林舟收回视线,提步往里走,面上疑惑道:“这人瞧着有些眼熟,多看了几眼。”
齐承沅哈哈一笑,“我这老奴以前也在东宫,你们见过的。”
林舟恍然,“原来如此。”
她抬眸,才觉她跟着齐承沅进了一个密室之中,身边跟着的侍从不知何时已退了下去。
“殿下为何带我来这里?”
齐承沅却示意她噤声,他指了指前方的石壁,“看那儿。”
林舟细细一看,顿时头皮发麻。
她原以为石壁上的是黑墨所绘的壁画,现在一看,那墨竟会移动,再细细察看,那些黑色的“墨”竟然是成千上万只虫子汇聚而成的。
罗贞人好养虫,她原以为只是个传说,却不想是真的。
齐承沅行至石壁前,两指捏住一只虫子,“你先前不是问本宫,本宫要你做什么吗?”
他转身,走到林舟面前,将那只虫子送到她眼前,轻声道:“本宫要你将这虫子放到江赜身边,就如此简单。”
瞧着眼前不停动弹的虫子肢体,林舟额上起了一层薄汗,“殿下,这是什么?”
“沉寂。”
齐承沅笑了笑,“罗贞人唤它卢卡纳,用中原话来解释,便是永远沉睡下去。不过它有一个好听的中原名字,叫做沉寂。”
林舟抿紧唇,眼中尽是恐惧。
齐承沅盯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别怕,本宫初见这虫子时,也同你一般惊恐不已。”
他笑了笑,“本宫给你看一样东西,看完过后,你就应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只见他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来,层层揭开,雪白的帕子上只绣了一枝梅,而落款却是“玉”。
林舟瞳孔一缩,如坠冰窖。
她一把夺过帕子,死死盯着最后那个字。
这方帕子,她见玉奴绣过!
齐承沅哈哈大笑,空旷的房中回荡着他的笑声。
他眯眼,满意地看着林舟的反应,“如何?林卿,可有什么头绪了?”
第67章 初疑
林舟抬眸,看着齐承沅的眼睛,声音冷然,“殿下不信我,又何必找我?不如痛快给我一刀,将我杀了不是更好?”
齐承沅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安抚道:“林卿不必紧张,玉奴好得很,她已怀胎六月,再过不久,应该就要发动了。”
他的话表面上是宽慰林舟,实则尽是威胁。
林舟握紧拳,垂眸看着对面那一壁的虫,“殿下要我做的这事非同小可……”
她回头,方才被齐承沅拿过来的虫,已然被他踩在了脚底下。
“殿下是不是应当同我解释一二,这虫是何物?该如何饲养?我又要如何行动?”
闻言,齐承沅负手仰头,看着石壁上密密麻麻的虫群,指着某一处道:“见到那只虫了吗?”
林舟抬头望去,只见虫群中隆起一点,那是一只比周围虫子还要大上几倍的虫,触角更长,肢体也更为粗壮,甚是恐怖。
“那是母虫,这里的虫皆为它所诞。罗贞人善养虫,而你所见的这名为沉寂的虫,便是罗贞皇族特有的皇虫,生命力顽强,三个月不吃不喝也能活着。”
齐承沅从袖中取出一个盒子,在石壁上挑选了一只较为敏捷的虫子放入盒中。
他抚着盒子,朝着林舟轻声道:“你只需在三月之内,将此虫让江赜服下,其余的,你什么都不用管。”
他笑容温和,说出的话却令人悚然。
林舟视线落在那盒子上,抿了抿唇。
齐承沅轻声道:“当然,你可不要想着耍什么花招。”
他猛然转身,冲外面道了句:“带进来。”
便见一个罗贞模样的人被士兵押着走了进来,那人挣扎得厉害,一见到这满石壁的虫,眼中更是惊恐,嘶吼着就要往外爬,却被士兵抓了回来。
他嘴里喊着林舟听不懂的话,跪在齐承沅面前不停地祈求。
齐承沅垂眸,面色淡然,“这是罗贞的罪奴,犯了盗窃罪。”
他一抬手,便有个士兵上前取了一只虫子过来。
那人一见虫子,使劲挣脱了身边士兵的压制,手脚并用就要往外跑,却又被后来冲上的士兵狠狠压倒在地。
齐承沅笑了笑,“区区一个罪奴,用沉寂送你上路,应当懂得感恩才是。”
说罢,士兵捏开那人的嘴,径直将虫子送入了他口中。
不一会儿,那人发出惨烈的嘶吼声,抱住自己在地上打滚。
林舟见到有黑色的线条自他脖颈处一点点上延,似荆棘一般锁住了他的喉咙。
那人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片刻之后,那人便躺倒在地,瞪着双眼不甘地看着远处,气绝身亡。
同时,石壁上的母虫发出嘶嘶叫声,振动着翅膀,十分暴躁,连带着旁边的子虫一起躁动了起来。
齐承沅解释道:“一旦子虫毒素发作,母虫便会有所感应,就如眼前这般。”
他笑了笑,将那呈着虫子的盒子送到了林舟眼前,“一旦你让江赜服下沉寂,待子虫毒素发作,本宫便会知晓,届时本宫就放了玉奴,让你们姐妹俩相聚。只是若三月后,母虫还没有任何感应,本宫便不能保证玉奴的安全了。”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林舟,眼神森然,“毕竟这是罗贞人的地盘,本宫护不住她,也是正常的。”
林舟暗骂齐承沅无耻,她抿紧唇,压住心中怒火,面无表情道:“我有一个条件……”
齐承沅挑眉,等着她继续说。
林舟直面齐承沅的目光,冷声道:“我要见玉奴一面,我要确认她安然无恙,否则我又如何安心替殿下行事?”
齐承沅眯了眯眼,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道:“准了。”
林舟心中一松,正要开口询问更多,齐承沅却接着道:“为避免节外生枝,你只能远远地看上一眼。”
林舟愣住,她皱眉,立即就要反驳,“殿下……”
齐承沅抬手,打断了她的话,“这是底线,若你不愿,此事便作罢,无需再议。”
闻言,林舟的心慢慢沉了下去,看着齐承沅眼里的决然,明白了他真的不会退让。
她只好应了声,“好。”
无论如何,她都要先见到人。
*
齐承沅让林舟在月居城住了一夜,次日,命人用黑布蒙上了林舟的双眼,这才带着她坐上了骆驼去见玉奴。
路上约莫用了两柱香的时间,才到了地。
齐承沅带林舟来的是一处石山。
站在这里,能将底下的一切都收入眼底。
石山背后是一片荒漠,而远处却住了几户人家,院子中还晒着衣物。
林舟揭下黑布后,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寂寥,旷阔。
荒漠中太过安静了。
远处有个罗贞打扮的人往他们所在的石山看了一眼,得到齐承沅的暗示后,他走到最右边的院前,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一个身子挺拔的男子便走了出来,站在院门口与那罗贞人交谈着,两人说着说着便大笑了起来。
那男子往屋里喊了一声,又见一个女子从屋里走了出来,腹部隆起,显然已有身孕。
那女子出现时,林舟猛地往前一步,却立即被齐承沅按住了肩头。
“林卿,只需这般看。”
林舟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视线紧紧盯着玉奴。
玉奴面上带着笑容,同那罗贞人说着什么,最终那罗贞人送了她们一袋东西,便摇摇手走了。
玉奴与男子在院中驻足了一会儿,也陆续进屋了。
看样子玉奴并非被囚禁,而是和她的夫君窦云骁在一起。
现在看来,窦云骁先前的投诚恐怕都是假象,他依旧还替齐承沅做事。
看着方才玉奴面上松弛的笑意,她应该不知自己所居之处已经被齐承沅监视起来了,还成为了齐承沅要挟林舟的筹码。
林舟看着那小小的一处宁静的院子,心中低低一叹。
这样也好,至少她还能安心养胎,性命无忧。玉奴现在正好需要一个可以静养的地方。
齐承沅看着一动不动的林舟,提醒道:“人也看了,林卿可放心了?”
林舟没有说话,依旧盯着那处小屋。
“本宫说过,只要你听话,她就会一直这样幸福快乐下去。”
林舟垂下眸,似乎为此动容了,面上只有认命般的顺从。
她低声道:“多谢殿下。殿下吩咐的,我定然会做到。”
齐承沅满意地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甚好。林卿,那本宫便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身边的侍从拿过黑布,欲要蒙上林舟的双眼。
她再次转身,深深地看了一眼那间小屋,随后视线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
郢朝。
“独坐庭前,每每念君颜。”
“君身系天下,日理万机,珍重龙体。”
“吾伤已有起色,饮食渐增……”
江赜放下信纸,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字墨,仿佛便能隔着墨迹与写信之人相接触。
良久,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起,放入一个木盒之中。
盒中已有先前林舟寄来的两封信。
林舟已离宫一月有余,期间她只寄来这几封信。
虽不能见,但这几封信已能压制住他心中翻涌的思念了。
阿朝自黑暗中走出,向江赜拱手道:“主子。”
江赜这才将视线从木盒上收回,转身看着阿朝,“阿勉如何说?”
阿朝有些为难地低下头,“阿勉说,如今伤者伤势渐愈,正应了先前不能被杂乱之息所扰之言。若陛下强行欲见,也非不可,只是伤者会更为严重罢了。”
闻言,江赜便沉下了脸,“朕只是远远地见一面,也不可吗?”
阿朝无奈摇头,“阿勉态度强硬。”
江赜怒火攻心,只是在看到阿朝始终低垂着的脑袋时,目光忽地变得深幽。
他眯眼看着阿朝,良久才道:“知道了,你再与阿勉说说,朕不信她这般无情。”
阿朝应了一声,后退几步,融入到了黑暗之中。
江赜面不改色地提笔,只是才在奏折上写了几个字,便唤了一声,“余风。”
余风立即出现在江赜身后。
“明日,朕要渊亭苑的消息。”
余风微微抬头看了江赜一眼,心中有些不解。
渊亭苑那边的事是全权交给阿朝来处理的,怎么突然要他去查……
余风正想着,突然听到江赜道了一句,“顺便,你替朕查一查阿朝。”
余风闻言,猛然抬头,有些不可置信,“主子?”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他与阿朝,是在安定王府时便跟在江赜身边了,时间之久,他从未对阿朝有过一丝怀疑。
江赜只道:“去查。”
江赜没有过多解释,声音中带着森然冷意,叫余风心中一惊,他不再多问,立即领命,“是,主子。”
待余风走后,江赜才停了手中的笔。
他垂眸盯了桌上的纸笔许久,猛然起身将桌上物件统统扫落,发出一阵乱响。
殿中侍从跪了一地。
阿朝很早就来到江赜身边了,甚至比余风还要早。他们一同生活多年,江赜十分信任他。
只是想起方才他那低着头,不敢与人对视的样子,江赜怒意更重。
别人不知,他不会不知,阿朝在心虚时,常常低着头,不敢与人对视。
江赜一眼便瞧出不对劲了。
他捡起地上装着信封的木盒,十指紧扣。
希望是他多疑了。
第68章 欲追
只是次日,余风带来的消息却让他希望彻底破灭。
昨夜江赜下命后,余风便直接去了渊亭苑探寻。
漆黑的夜中,偌大个渊亭苑只亮着一间屋子的灯,余风潜去一看,是阿勉的屋子。
除此之外,渊亭苑中再无他人。
余风还发现每日送到渊亭苑中的蔬菜肉食之类,皆被原封不动地丢弃在苑外偏僻角落。
“属下认为,渊亭苑中这几日除了阿勉外……无人居住。”
余风说完,便屏住了呼吸,不再多言。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江赜坐在桌前,手上捏着的正是昨夜从渊亭苑寄过来的那一封信。
“无人居住?”
江赜轻笑了一声,手一用力,信纸便皱成一团。
他压制着心中怒火,抿紧了唇。
信上的字迹是林舟的无误。
她究竟是如何说服阿勉和阿朝一同隐瞒她离开一事的?
明明说了会一直陪在他身边,现在人却一声不吭地逃了。
江赜紧紧闭上眼,想到的却是她还在宫中时的那一脸“病容”,现在想来,恐怕也是几人同台搭的一场戏罢了!
良久,他才缓缓睁眼,启唇道:“余风,跟我走一趟。”
*
渊亭苑中,一处院子里晒满了草药。
今日日头不错,阿勉起了个大早,晒好草药后,便坐在树下研习医书。
院外传来脚步声,阿勉头也没抬,仿佛来人不存在。
阿朝一进院子,看着铺地上满的草药,简直无从下脚。
他无奈地看了阿勉一眼,脚下一点,径直从门口飞了过来,落到了阿勉跟前。
“你还有心思看书?”
阿勉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书,“又不是天塌下来了,为何没心思?”
阿朝叹了口气,想到昨夜他进宫送信时,江赜的态度总叫他心中不安。
他抿唇,“陛下昨夜又向我提了要见林舟,陛下心明眼亮,这样下去恐怕瞒不了多久。”
闻言,阿勉才缓缓抬眸,与阿朝对视了一眼。
她站起身来,沉思一会儿,“能拖一时是一时吧,算着时间,林舟现在应该已经在北地了。”
就算陛下此时发现,也已经阻止不了他们的计划了。
阿朝皱眉,“你师弟那边可有林舟的消息?”
阿勉摇摇头,瞥了阿朝一眼,“你当北方是什么地方?就算有消息,传到我们这恐怕也得十多日。”
阿朝一噎,握紧了拳。
“罢了,主子那边我再想办法瞒一瞒。”
他瞪了阿勉一眼,低声道:“林舟最好真的能把药引找来。”
说罢,他一踏地,整个人变飞到了院墙的那边。
阿朝心中依旧不安,但他不后悔。
自从同意了阿勉的计划后,他便知道这事总有一日会被江赜知晓。但只要是为了江赜好,他便会去做。
阿朝握紧了拳,匆匆往外走去,只是目光在扫过林舟原先住的院子时,脚下却一顿。
那里的房门不知何时被人打开了。
林舟的院子里放了她先前写给江赜的书信,除了要送信到宫中,他与阿勉一般都不会来这里。
阿朝清清楚楚地记得,他昨日取了信后,是关紧了门的。
念此,他心脏猛地一跳,悄然拔出腰间长刀,朝着院门缓缓走去。
阿朝透过院门缝隙打量着里面,空无一人,只是房门也同院门一般被人打开了。
他心中道了句不好,抬脚就往里面冲去。
待他冲进房间,果真看到有一人立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的正是存放林舟信件的那个匣子。
阿朝瞳孔一缩,立即拔刀刺向里面的人,却不料旁边有一道剑气比他更快,直逼他心口。
他只好放弃攻击,侧身用刀挡住剑。
“铮”的一声,两人僵持住了。
在阿朝看到来人时,顿时后背发凉。
用剑袭向他的,正是余风。
而身后的人……
阿朝立即撤了剑,朝江赜跪下,“属下该死!不知是主子来了,属下以为是……刺客……”
江赜不语,只抽看着手中的信件。
那一封封的,皆是林舟的手笔。
他扫过信件的日期,九月初九,九月十八,十月初七……
竟然连他什么时候收到信件,都是安排好的。
江赜冷笑了一声,缓缓转身,看向阿朝,“知情不报,你是挺该死的。”
阿朝抿唇,立即以头抢地。
江赜语气森冷,面上虽不曾发作,但阿朝跟在江赜身边已久,自然知道江赜现在已十分愤怒。
江赜冷声问:“她在哪里?”
阿朝握紧了拳,“主子恕罪,属下不能说。”
旁边的余风听了,抬头看了一眼江赜的脸色,暗道不好,连忙低声对他说:“阿朝,你糊涂!主子问你什么,你说便是!”
尽管如此,阿朝还是抿紧唇,不肯说一句话。
“不说?”
江赜垂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阿朝,笑了笑,“这渊亭苑中,可不止你一人。”
他扬声道:“余风,去把阿勉带过来。”
“主子!”
阿朝猛然抬头,急急道:“属下知欺瞒是重罪,但属下与阿勉都是为了主子好……”
“闭嘴!”
江赜喝道:“你们联手欺瞒朕,现在却说为了朕好?阿朝,朕现在只想知道林舟在哪里。”
他目光沉沉,戾气横生。
见阿朝还是不打算说,江赜眼眸一横,“余风,还不快去。”
余风再也不敢耽误,应了一声就往门外去。
他刚踏出门槛,便听阿朝喊了一句,“我说!”
阿朝抿唇,看了一眼江赜,视死如归,“林姑娘,去了北方!”
四周突然陷入一片死寂,阿朝盯着地面,身子不由得轻轻颤抖着。
江赜缓声问:“北地荒漠?”
阿朝道:“是。”
良久,江赜怒极反笑,低低的笑声在阿朝耳边回荡着。
“好,好得很!她去找齐承沅了是不是?”
江赜笑自己的一厢情愿,“齐承沅给了她什么好处,叫她如此处心积虑都要去北地,还让你们这般联合欺瞒朕!”
阿朝见着这样的江赜,心中一慌。
眼前的江赜眼眶通红,情绪外显,同当初在蜀地统领军队时的镇定自若全然不同。
只要一遇上林舟,江赜整个人就都变了。
阿朝没有想到江赜会如此在意林舟,然而帝王是不能有任何弱点的……
他张了张口,差点就要将沉寂之毒的事脱口而出,只是话到嘴边,他又生生咽了下去。
或许减少两人之间的纠缠,对他们二人都好。
阿朝心一狠,没有再提那件事。
“陛下!”
院外传来一道女声,余风转眼看去,便见阿勉一脸严肃,大步而来。
阿勉进了房,看了眼跪在地上的阿朝,心中一沉,撩开衣袍在阿朝旁边跪下,“此事乃我一人所为,与阿朝与林舟皆无关。”
这会儿江赜已从极度的愤怒中缓过些神来。
是了,纵使林舟要去找齐承沅,阿勉和阿朝都是他的人,他们又怎么会帮着林舟如此行事呢?
江赜揉了揉眉心,压住心中一股股火气,示意阿勉接着说。
阿朝朝着阿勉微微摇头,阿勉只是略微沉思了一会儿,还是将沉寂之毒一事全盘托出。
“隐瞒沉寂一事,撺掇林舟北上取药引一事,皆是我一人所谋。陛下若是降罪,罚我一人便可,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认罪。”
阿勉一字一句的,声音在沉寂的书房中显得十分清晰。
江赜缓缓启唇,“沉寂之毒……”
阿勉跪在地上,“正是。传说中此毒无色无味,只需一缕,都能叫人在剧毒中痛苦死去。若是遇上陛下体中的噬魂,恐怕……”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江赜冷笑了一声,目光一一扫过阿勉与阿朝,“就为了这个,你们便让林舟去北地?”
阿勉与阿朝不语。
算起时间来,林舟已离开京城一月有余,这会儿她应当已经遇到了齐承沅。
若是不幸些,她或许已经……
江赜深吸了口气,闭上了眼,不敢再想。
“无知!林舟早已背叛了齐承沅,齐承沅哪有这么容易再信任她?”
阿勉眸光一动,抿唇没有说话。
江赜一想到林舟在北地不知所踪,一时怒火中烧,他声音阴沉,“余风,速速随朕回宫!”
余风立即就意识到了江赜想要做什么,出声阻止,“主子,此行太过仓促,恐怕还得从长计议!”
江赜却道:“朕没有时间了。”
余风一愣,他抬眸一看,才见江赜面上看似平静,眼中却酝酿着一场风暴。
江赜沉声道:“吩咐下去,朕要亲征北地,捉拿前朝余孽。”
这么久以来,齐承沅暗中窥视,在朝廷之中埋伏了不少人手,江赜也不是坐以待毙的,早已顺藤摸瓜,将齐承沅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
齐承沅的线,无论明的暗的,江赜已然拔除了不少,甚至还有些是故意留下的,只等着最后一网打尽。
他本想等着时机成熟一些再行动,只是现在看来,他已不得不提前出击。
阿朝这才明白江赜想要做什么,他惊呼出声,“主子!北地凶险万分,主子万金之躯岂可轻易涉险!”
阿勉也急切抬头,“齐承沅手中有沉寂之毒,随时可能害了陛下性命……”
无论如何,现在都不是江赜亲征北地的好时机。
江赜一抬手,止住了两人的话。
江赜冷眼扫过两人,“朕先不罚你们,两日后同朕一起北上。回来再追究你们的责。”
说罢,他不再看两人,只对余风道:“备马回宫。”
第69章 友敌
月居城位于荒漠之中,这里的沙尘满天,北风呼啸着,似乎永不停歇。
齐承沅带着林舟走在这座土瓦城的街上。
在月居城里的人不算少,街上的人见到齐承沅一行人来,不敢直视,只敢偷偷用余光打量着,又愤恨又畏惧。
街上一片死寂,只有一阵阵的脚步声。
突然,街角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林舟寻声望去,只见一个妇人面容枯瘦,如此大的风沙天,她身上却只裹着单薄的披风,蜷缩在阴影处,手里还紧紧抓着一个三四岁的孩童。
林舟的视线在妇人身上扫过时,脚步一顿。
只见那妇人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溃烂的伤口,伤口正往外流着红黑的血水。
妇人虚弱地睁眼,目光与林舟对视上后,又惊恐地别开目光,生怕引来杀身之祸。
而她旁边的孩童也是如此,皮肤溃烂,疲惫又虚弱地依靠在妇人怀中。
林舟心中一梗。
齐承沅顺着林舟的视线看了过去,解释道:“他们误饮了一种叫噬魂的毒,活不长了。”
在齐承沅看不到的角度,林舟听到那两个字时,瞳孔一缩。
她看着那孩子,目光未曾移开,只疑惑道:“噬魂?这是什么?”
听着她这么问,齐承沅像是想起什么来似的,他幽幽看了林舟一眼,没有说话。
此时,从街的那头走来个穿灰袍的男孩,脖上带着碧绿宝珠面上有些傲慢。
他看到了蜷缩在街角的妇人,眼中闪过一丝嫌恶,抬脚朝妇人踹了过去,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林舟听不懂的话,大声呵斥着妇人。
那妇人本就虚弱,被这么一踹,径直倒在了地上,留着身边孩童一脸无措。
林舟抿唇,差点就要上前去制止,却听旁边齐承沅淡淡道:“走吧。”
听着齐承沅声音中的冷意,林舟只能转身跟上齐承沅的脚步,不再去看那两人。
路上,林舟悄悄打量着齐承沅,恰似不经意间问:“方才殿下说的噬魂……究竟是什么?”
齐承沅脚下一顿,扭头看了林舟一眼,“林卿似乎很好奇?”
林舟面不改色,疑惑道:“我从未听说过,自然是好奇的。而且……殿下为何如此讳莫如深?”
看着林舟探究的眼神,齐承沅笑了笑,淡定道:“也没什么,不过是涉及到罗贞皇室的一桩丑闻罢了。”
林舟显得更好奇了,“是何丑闻?”
齐承沅轻咳一声,缓缓道来。
这事还要从安定王攻打罗贞那会儿说起。
那时罗贞被攻破,皇族仓皇逃往北地荒漠,许多东西都顾不得带上,比如金银珠宝,又比如皇室奇毒。
噬魂就是当时被落下的其中一毒。
逃到月居城后,为了再炼成这些遗失的毒药,罗贞皇室便日日研究药品,却有一日不甚将一剂噬魂毒落入水源中,以是喝了水的月居城人也深重此毒。
方才那妇人和孩童便是例子。
这月居城中,还有很多他们这样的人。
林舟问:“皇室能研制出毒药来,却制不出解药吗?就这般眼睁睁让他们的子民遭受噬魂之苦?”
齐承沅冷哼一声,轻蔑道:“这些人哪里算得上他们的子民?方才那男孩你见着了吗?那便是当时研制毒药的皇室宗亲,见着那妇人被他们毒害至此,心中不但不觉怜悯,甚至觉得那是他们的耻辱。”
林舟恍然,低下了头。
原来罗贞的普通百姓过得也十分艰苦。
林舟后知后觉,回想着齐承沅的话,那男孩是研制毒药的皇室宗亲?
或许他手中会有噬魂的药引……
林舟心里一明,她趁齐承沅不注意回头,路的那边却已不见那男孩和妇人的身影。
街上喧闹,齐承沅带林舟进了一家酒肆。
这家酒肆中的罗贞人也同街上的人一般,看了齐承沅一眼,便立即低下头谈别的去了。
见状,林舟不由得问:“先前殿下说过罗贞人憎恨中原人,可为何他们如此敬畏殿下您呢?”
这也确实是一直憋在林舟心中的问题。
钺朝灭了罗贞,按理来说罗贞皇室与齐承沅之间应当有着深仇大恨才对,就算灭国之前,齐承沅真的与罗贞人有勾结,但罗贞到底是被钺朝灭国了,齐承沅甚至是钺朝太子,罗贞人为何如此敬畏齐承沅呢?还将噬魂和沉寂这两个皇室才有的毒药交给他。
对这个问题,齐承沅却不答。
他只敷衍道:“日后你会知晓的。”
说着,已有侍从带着他们上了楼。
来这出酒肆的人,都是罗贞人里的贵族,瞧着他们面上颇为高傲的神态,便与外面蜷缩在街角的普通人十分不同。
林舟垂眸,本只是随意打量楼下的人,却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
一头短发,穿着灰袍,脖上戴着翠绿宝石,正是方才在街上踢打妇人的男孩。
林舟在袖中的手指一缩,立即面不改色地收回了视线,跟着齐承沅进了包厢。
待侍从摆上菜品,齐承沅抬手就饮了一口清茶,叹道:“这里不比京城,但已是月居城最好的酒楼,林卿可不要嫌弃。”
林舟心不在此,听到齐承沅的话,连忙回过神应道:“怎敢嫌弃?”
她说着,朝齐承沅敬了一杯。
桌上,林舟多饮了几杯,便借着要去如厕的说辞,从包厢离开了。
她轻轻抬步下楼,视线扫过一楼,竟没见那男孩的身影。
林舟心口一堵。
就在她要放弃时,却见一个身影从楼下跑过,径直跑到后院去了。
正是那个男孩!
林舟没有犹豫,立即提步跟了上去。
她跟着男孩到了后院的茅房处,待男孩出来后,第一时间上前去堵住了他。
男孩从未见过林舟,但却认得出她是中原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大喊了一声,应当是让林舟滚开的意思。
林舟握紧拳头,未曾挪一步。
想到对方听不懂中原话,她便比划着自己的皮肤,试图让男孩知晓她所需与噬魂毒有关。
到底是语言不通,瞧着林舟的动作,男孩眼中茫然,不懂林舟在做什么,他正要不耐烦走开时,却听旁边传来了一句罗贞语。
林舟吓了一跳,她扭头一看,孔临竟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暗暗咽了咽唾沫,握紧拳头。
男孩听到孔临的话后,恍然大悟,却挑眉和孔临说了句话,似乎在讨价还价。
闻言,孔临直接朝他抛了一块金子过去,男孩连忙接住,使劲用牙齿咬了咬,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丢给孔临后便走了。
孔临捏着手中的瓷瓶,看了一眼林舟,转而将瓷瓶抛给了她。
林舟连忙伸手接住,但她依旧警惕地盯着孔临,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孔临瞥了她一眼,“赶紧收着,别叫人发现。”
林舟一愣,狐疑地问孔临,“你不告发我?”
孔临闻言,无奈把手一摊,“没办法,我答应过师姐要帮你。”
林舟有些惊愕,她愣愣道:“你不是……”
他不是齐承沅的人吗?
孔临抬手,打断了她的话,他看着林舟手中的瓷瓶,低声道:“对我来说,拿到噬魂容易,把噬魂带出月居城却难。为了让齐承沅放下戒心,我与师姐也只好出此下策。先前瞒着你,也是为了让齐承沅更好地相信我同你不是一路人。”
原来如此。
林舟心中稍稍放松,若孔临真是阿勉的人,那她在北地也不至于寸步难行。
林舟收好手中瓷瓶,深深看了孔临一眼,“多谢。”
说罢,便见孔临脸色一变,他上前直接将林舟的手扭在身后,一把将人压住。
疼痛立即从手腕处传来,林舟一惊,前一秒还好好说着话的人,下一秒却直接动手。
“孔临,你这是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后院的门就被人推开。
齐承沅看着扭打着的两人,眼眸阴暗,“你们这是做什么?”
林舟心一沉,抿紧唇看着孔临。
而孔临看到齐承沅时,眼睛一亮,“殿下,我看这小子在后院鬼鬼祟祟的,便把他给抓起来了。”
孔临并没有第一时间供出林舟拿到了噬魂的毒。
林舟心中一明,她挣扎道:“放手!我同殿下说过的,我只是来如厕而已!”
她挣扎得满脸通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孔临手劲可大,纵使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也未能挣脱他的钳制。
瞧着林舟的窘迫和孔临的得意,齐承沅叹了口气,“孔临,放开她,这是个误会。”
闻言,孔临面上稍稍迟疑,最中还是愤愤地松开了手,瞪了林舟一眼。
林舟揉着自己被掐得通红的手腕,幽怨地瞪了回去。
齐承沅的目光在两人面上扫过,最终停留在孔临身上,“你又为何在这里?”
闻言,孔临神色一凛,似乎才想起正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上前呈给齐承沅,肃道:“探子来报,郢朝有动静,那狗皇帝应当是要北上了。”
闻言,林舟猛然抬头,看向了齐承沅手中的信纸。
第70章 交战
“江赜,你倒是很会挑时间。”
齐承沅捏紧手中信纸,眼中一片阴鸷,“来的正好!省得本宫去找他,只要他敢来,这北地荒漠便是他的埋骨之地!”
他的声音中带着浓浓恨意,锐利的目光直逼林舟。
林舟的思绪还未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来。
江赜为何突然要北上?
莫不是发现了她不在渊亭苑中?还是早已想对齐承沅下手了?
齐承沅诡计多端,江赜这次北上,可千万不要着了他的道……
“本宫要立即入宫,与罗贞亲王商议此事,好为他备一份大礼。”
齐承沅盯着林舟,沉沉笑了笑,对旁边的孔临道:“孔临,本宫的林大人便交给你了,务必要替本宫,将林大人完好无损地送到江赜身边。”
他话中最后几字,语气加重,意味深长。
“是。”
孔临立即领命,抬眸看向林舟。
齐承沅弯腰俯身,到林舟耳边轻轻道:“林卿,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可不要再让本宫失望了。玉奴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可还指望着你呢。”
说罢,他朝林舟轻轻一笑,抬步与她错身而过,带离了一阵风。
林舟垂下眼眸,试图掩盖住自己的愤怒,只是用力握成拳的双手却暴露了她此刻的情绪。
见齐承沅离开,孔临便按耐不住,他几步上前,低声道:“这是个好机会。”
话音刚落,他蓦地瞧见了林舟微微颤抖的双手,不由得一愣,“他与你说了什么?”
刚才齐承沅特意压低了声音,他只能看到齐承沅一张一合的嘴巴。
林舟没有回答,良久,她才哑声道:“齐承沅听闻江赜中毒身亡时,定是他最不设防的时候。”
她缓缓抬眸,视线落在孔临面上,眼里多了几分恳求,“孔兄,我想请你帮个忙。”
孔临听着她这郑重的语气,脸色一肃,“你想做什么?”
林舟将齐承沅托她将沉寂之毒下给江赜的事告诉了他,却没有告诉他子虫被人服下时,母虫才会有感应。
“届时只需放出江赜身亡的假消息,齐承沅定然会放松戒备。我想请你继续留在月居城,在那个时候帮我救一个人。”
或是林舟眼中的神色太过真挚,孔临看着她,眼神微动,“好。”
*
在月居城的南边还有一座城池,名唤暮平城,也是曾经属于罗贞的城池。
北地黄沙蔽日,林舟跟着罗贞人的军队来到了暮平城。
暮平城是齐承沅选择和江赜首次交锋的地方。城里表面上无人住,只是一座空城,实则齐承沅早在这里布满了各种陷阱,士兵严阵以待,就等着江赜的到来。
黄沙满天,吹得林舟有些睁不开眼。
孔临和林舟站在街旁,看着街上往来的士兵,忽然道:“你知道罗贞现在的亲王是谁吗?”
林舟摇了摇头。
孔临却道:“你们见过的。”
林舟有些惊讶,“什么时候?”
孔临却不说话了,只对着她笑了笑。
瞧着他的样子,不像在与她说笑。林舟心一凝,回想着自己来到月居城的所有记忆。
齐承沅曾带着她去了那座建给罗贞皇族的大殿,也在里面见到了满石壁的沉寂之虫,但是那日见的人里面,也就只有那个老者,那个东宫的老太监……
杨掷!
林舟心一跳,又喃喃道:“不可能……”
若杨掷是罗贞皇族,那他为何宁愿扮成太监也要跟在齐承沅的身边?还对罗贞灭国一事无动于衷?
孔临看着林舟这副样子,“看来你想到是谁了。”
林舟静下心来,瞪眼看着孔临,“不可能,你这玩笑开得也太大了些。”
孔临却嗤笑一声,斜身依靠在墙上,“是不是玩笑,你以后会懂的。”
林舟愣住了,她忽而想到,是什么让罗贞的子民痛恨齐承沅,却又敬畏齐承沅?
为何齐承沅身处北地,却依然有能力将自己的势力延伸到郢朝之中?
林舟微微睁大眼,她伸手抓住了孔临的袖子,正想开口求证,“孔兄……”
只是才开口,话音就淹没在了一阵巨响之中。
只听远处传来一阵隆隆响声,街上的人纷纷朝着南边望去,便见一扇巨门从城墙之上缓缓降落下来,巨门和石壁摩擦着,发出刺耳的声音。
城门关了。
旁边的罗贞人突然呐喊起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孔临道:“他们在表达自己的必死之心。”
林舟抿紧了唇,有些头皮发麻。
夜色爬上天幕,黑夜降临了这座城池。
*
郢朝北部凝聚着肃杀之气。
城墙之下,是乌压压的士兵,为首的人骑着战马,身披盔甲,目光肃然,正是郢朝的帝王江赜。
站在他身侧的是刀家长子刀岭奉,镇守北方的大将军。
看着北边林子中升起黄色的烟雾弹,刀岭奉朝江赜道:“陛下,一切准备妥当。”
江赜冷眼看着北方,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他看了眼身侧的余风,“娜图到了吗?”
余风一挥手,便见一个小姑娘从他身后走了出来,乌黑的长发编成了长辫,皮肤被晒得红红的,一双澄澈的眼眸崇敬地望着江赜。
娜图到了江赜面前行了个礼,用不太标准的中原话道:“陛下,这是月居城、暮平城的城池图纸,我的兄长已在城中准备好一切,只等陛下到来。”
江赜伸手拿过图纸,徐徐展开,目光在图纸上一扫而过,而后他看向北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多谢,朕定会帮你们报仇的。”
他握紧了手中缰绳,恨不得此刻就杀到月居城中,立即将齐承沅千刀万剐,叫此人灰飞烟灭。
*
林舟和孔临已经在暮平城待了三天了。
城中气氛沉重,压得人快要喘不过气来。
林舟坐在临时找的房屋里,透过窗户看着灰蒙蒙的天。
“吃点东西。”
孔临递给了她个油饼。
林舟伸手接过,“你还能搞到这东西来?”
或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事做准备,城中的吃穿用度骤然缩紧,林舟和孔临这几日也只能分到一碗白米饭。
孔临道:“小爷我自有门道。”
林舟闻言笑了笑。
孔临顺着窗户望了出去,正好看到远处的城墙,“紧张?”
林舟咬着油饼,嘴里含糊不清,“要打战了,自然紧张。”
这几日,士兵沉重的脚步声一直在街上响起,让她想到还留有噬魂余毒的江赜,想到在月居城怀胎的玉奴,想到手里的沉寂,她便睡不得安稳。
她嚼了两口,看向孔临,只见他面上一脸泰然,不由得好奇,“你不害怕?”
孔临耸肩,环抱着双手,“我们这种人颠沛流离久了,早就习惯了。”
说到此,林舟不免有些好奇,“你不是阿勉的师弟吗?阿勉医术那般厉害,你的医术应当也差不到哪里去,若是在中原开个医馆,何愁这般颠沛流离呢?”
说着,孔临面上有些窘迫,他挠了挠鼻子,“我只是……志不在此,志不在此。”
他笑了笑,打算敷衍过去。
林舟有些疑心,只是还欲再问时,却听远处传来一身喧哗声。
原本她以为只是士兵集队,直到那声音越来越大,她和孔临才跑出屋子,朝着南门的方向望了过去。
只见一团团火球从天而落,狠狠砸在暮平城的房屋上,瞬间便点燃了熊熊烈火。
齐承沅用巨石挡住了城门,以为这样江赜就攻不进来,却不想他就没有攻门的意思,直接往城池中投了火球,逼迫他们主动开门迎战。
只是这样,孔临和林舟也不好受。
四周温度骤升,眼看着周围的房屋或被火球压垮,或被火焰吞噬,孔临不禁咒骂了一声,“郢朝的皇帝不知道你在里面?他莫不是不想要药引了?”
林舟顾不得回答,她捂住口鼻,阻挡扑面而来的浓烟。
孔临一边骂,一边拉着林舟狼狈地找地方逃窜。
或是罗贞士兵也受不了这熊熊烈火的折磨,只听着隆隆响声,南方的巨石门一点点地被拉开,接着就是一阵厮杀声从南边传来。
孔临拉着林舟四处逃,终于找到了一片稍微宽敞的空地。
他往南边看了一眼,吩咐林舟,“你在这里躲好了,我去前面打探打探,等安全了,你再与郢朝的大军汇合。”
说罢,他提步就要往南走。
林舟听着远处那厮杀声,总觉得有些不对,她几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孔临,“等等!”
她瞪大了眼,让孔临噤声,“你听。”
孔临见她一脸沉重,便沉下心去听周围动静。
远处两军交战的嘶喊声,似乎不仅是从南边传过来的,北边也有!
郢朝的大军并非只从南方攻来!
孔临却有些不解,暮平城只有南方一处城门,这些士兵是如何凭空出现在北边的?
只是现在容不得他思考,“罗贞的兵力大多都在南边,我们去北边,更容易见到郢朝大军。”
林舟点点头,也同意孔临的想法,于是两人避开火焰,一路往北。
*
远处的沙丘上,驻扎着一小队士兵。
为首的人看着升起滚滚浓烟的暮平城,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余风走到江赜身边,看了眼江赜的脸色,江赜看上去虽是一脸平静,但他眼中的戾气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他死死盯着暮平城,一言不发。
察觉到余风走近,江赜冷声问:“如何?”
余风道:“按照娜图给的图纸,当真找到了一条暗道通往城池北部。刀岭奉已经带人进去了。”
江赜看着南城门厮杀的一片,勾唇笑了笑。
“甚好。”
齐承沅不是喜欢躲在北地荒漠吗?
他这次就让齐承沅这辈子都出不了北地荒漠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