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焰火
此次江赜北上带了整整七万大军,因着罗贞人当年就被安定王灭了国,就算这几年罗贞皇族又召集了不少子民,也应当远远敌不过这七万铁骑。
然而城门口的厮杀已过去半柱香的时间,大军却依旧没能攻入大门。
此时,一个士兵自沙丘之下奔来,到余风跟前低语几句,余风脸色一变,快步走到江赜跟前,“陛下,正如您设想的那样。”
安定王在世时,曾与江赜提到过在北方荒漠的事迹。
攻下罗贞并不易,其中种种诡异,安定王同江赜提到了其中一件事。
那时钺朝的将士已经将罗贞人逼入绝境,幸存的罗贞人也所剩无几,他们却依然能杀出一条血路,带着皇室中人逃到荒漠之中。
安定王说,在围剿罗贞人时,对方蓦地变得凶悍无比,力量骤然增强,不似常人,肌肤之中布满虫群,拥有以一敌十的能力,十分可怕。
而方才来士兵来报,南城门口的罗贞人也如多年前士兵一般,忽地发狂,以一敌十。而士兵的衣袖之间也隐约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毒虫。
这和当年的情况一模一样。
只是江赜是有备而来的。
“传令下去,所有人点燃随身火种,以火为阵,驱散虫群。”
命令迅速传达了下去,只见郢朝的士兵点燃火折子,用燃烧的火棍筑成一道道防线,步步朝着城南门紧逼。
火焰在城内城外窜起,远远看去,整个暮平城似乎都陷入了火海之中。
江赜冷冷望着火海,一言不发。
骤然,一道冷风从远处袭来。
只听“叮”的一声,余风抽剑挡在了江赜面前,正好截住一支冷箭。
江赜看向了箭袭来的方向,轻笑了一声。
他弹了弹衣冠,盯着远处的城墙,“他发现我们了,走吧。”
是时候去见一见躲在暮平城里的那个人了。
余风应了一声。
于是一众小队护着江赜下了沙丘,直接往着城南门去了。
*
暮平城中,孔临拉着林舟左藏右躲,一边要躲着发了狂的罗贞人,一边还要绕开火圈,避免被困死在其中。
孔临忙得大汗淋漓。
终于,两人离北部的厮杀声越来越近了。
在拐过几个弯后,两人见到了一个穿着郢朝服饰的士兵,只是还未来得及呼喊引起对方注意,便见那士兵被一把横飞过来的刀捅穿了整个身体。
林舟和孔临屏住了呼吸,弯腰躲在了一排土墙之后。
只见刀飞来的方向走出一个罗贞人,那人双目通红,神色有些癫狂,他眯了眯眼,在目光锁定在另一群郢朝士兵后,怒吼一声就拔足朝着士兵狂奔而去。
接着便是厮杀声传来。
林舟捂紧了嘴,声音中带了一丝她也未曾察觉到的颤抖,“方才……那是什么?”
在那个罗贞人狂奔时,她看到了那人衣襟处满出来的虫群,密密麻麻,令人作呕。
孔临脸色也不怎么好,他犹豫了一会儿道:“应当是磬虫……也是罗贞皇室独有的一种毒虫,短时间内能让人拥有如同神明一般的力量,我只听别人提起过,却从未亲眼见过。”
他看了一眼林舟有些苍白的脸色,不由得道:“罗贞人并不多,我们只需绕开他们,与大军汇合,你就能从这里离开。”
林舟看着那边与发狂的罗贞人殊死搏斗的郢朝士兵,抿紧了唇。
就在孔临还在试图寻找可以继续前进的路时,却听不远处传来一阵痛苦的嘶吼声。
两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将军模样的人骑着马,高举火把,朝着人群中冲来。
怪的是,那些发狂的罗贞人一靠近他,便如同被下了咒了一般,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嘴里溢出痛苦的惨叫声。
旁边的人见了,趁机把刀捅入罗贞人的心脏,给对方致命一击。
那将军的身后,还有众多士兵举起了火把,因为这火,局面在一瞬间扭转。
孔临恍然大悟,“虫子怕火,就算是罗贞的毒虫也不例外。”
他回首看着暮平城南方的熊熊烈火,心中道了句原来如此。
他推了林舟一把,“去吧。”
林舟一愣,看了看不远处的郢朝将军,回身朝着孔临拱了拱手,“这一路,多谢孔兄。”
孔临挑了挑眉,“别说那些废话了,赶紧走。”
林舟一点头,也知不是墨迹的时候,她立即转身朝着郢朝的士兵走了过去。
那边的刀岭奉正带人清理周边的罗贞人尸体,一转头,便见到一个中原模样的人朝他们走了过来。
他警觉地握住了腰间的刀,冷声喝道:“站住。”
听到刀岭奉语气中的不善,林舟立即停了下来。
刀岭奉抽出刀指着林舟,“你是什么人?”
林舟顿时哑然。
若说她是林舟,恐怕等不及见到江赜,就会立即被眼前的人斩首于刀下的吧。
由于她这一瞬间的沉默,刀岭奉忽觉几分不对劲,他将手中火把往前一送,见林舟只是因灼热的火焰略微皱了皱眉,不似那些罗贞人一般嘶吼,才稍微放下心来。
此时林舟也想好了如何措辞,她捏紧了衣角,小声道:“将军……我是郢朝人,我是被掳来的。”
听着林舟柔和的声音,刀岭奉闻言一愣,目光在她身上打量着,才觉眼前的人虽然一副男子打扮,但细细看去,身子骨瘦小,皮肤白嫩,这哪里是男子,明明是个姑娘。
但战场之上,面对一个凭空出现的姑娘,刀岭奉不敢掉以轻心,他把刀架在林舟脖颈上,示意旁边的士兵用绳索将她牢牢捆住。
刀岭奉冷声道:“抱歉,战场之上无暇顾及你,待回到郢朝查清你的身份,我们自然会放了你。”
语气虽冷,但态度并不强硬。
林舟暗暗松了口气,这样也好,只要能跟着军队离开这里,总有能见到江赜的机会。
*
城墙之上,齐承沅看着脚下这一片火海,脸色阴沉得可怕。
江赜会用火攻,这是他没想到的。
这大大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手里握着弓箭,十指用力缩紧,握得咯咯作响。
“殿下……”
旁边有一侍从看着底下形式不妙,连忙上前劝,“底下情况不明,亲王大人的人已经到了,还请殿下先撤离……”
他话音未落,便立即噤了声。
只见齐承沅死死盯着他,眼中戾气暴涨,“你的意思是,这一战本宫败了?”
侍从立即低下头,“属下……属下不是那个意思。”
话未说完,他整个人便被齐承沅提了起来,齐承沅恶狠狠地瞪着侍从,咬牙切齿道:“不!本宫还未败,未败!”
他转身,看着远处已经从沙丘上消失的人,身躯由于激动而轻微颤抖着,“本宫要你们所有人看着,本宫是如何砍下江赜人头的。”
说罢,他抽出一柄刀,大步流星地往城墙下冲去了。
从万人敬仰的太子殿下,到见不得光的丧家之犬,若不是有杨掷在,他恐怕早就死在荒漠之中。
虽然在月居城里,罗贞人表面上对他毕恭毕敬,但那些藏不住的鄙夷的眼神与虚伪的笑容,却成了一根根刺扎进了他的心中。
他日日夜夜梦回东宫之中,天明醒来却是在寂寥的荒漠中,一切都是梦。
他恨江赜,恨不得亲手砍下他的头颅,夺回他本该拥有的一切。
江赜已经快成为他的心魔了,今天若是狼狈而逃,便是再一次证明了他不如江赜。
齐承沅不甘心。
眼看齐承沅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侍从一咬牙,立即吩咐旁边的人,“快去请亲王大人来。”
战场之上,烈火已然吞噬了街道两侧的房屋,将一切烧得面目全非。
铺面而来的热气烧灼着齐承沅的面孔,他红着眼盯着城门,握紧手中大刀,等着江赜的到来。
他身后站着几个高大的罗贞人,目光呆滞地盯着南城门。
随着厮杀声的逼近,城门涌入了不少郢朝的士兵,他们高举兵器,怒喊着冲了进来。
在人群中,齐承沅终于见到了那个骑着马来的人,他似乎看不到周身的士兵,只对着来人咧嘴笑了笑。
“江赜!”
他高声怒喊了一声,“没想到你真敢来送死!”
郢朝的士兵将齐承沅团团围住,锋利的枪尖对准了他。
江赜拉了拉缰绳停了下来,他抬手,示意周围的人不要轻举妄动。
“齐承沅,好久不见。”
江赜眯眼,扫了眼他身边的人,最终目光落在了齐承沅身上,瞧着他那副狼狈的模样,江赜目光变得深幽,“我们之间的新仇旧恨,是时候算一算了。”
齐承沅冷哼一声,他抬起手中长刀,作势就要朝江赜冲来。而身边的罗贞人大喝一声,扑向四周的士兵替齐承沅做掩护。
江赜未动,阿朝便闪至他身前,替他挡下了这一刀。
阿朝内力雄厚,这一击震得齐承沅喉间泛起血腥味。
齐承沅尝试了几次,有这阿朝在,他皆不能近江赜的身。
他抬头望着江赜,面目狰狞,“江赜,你这般贪生怕死,只会躲在他人身后么?”
江赜不语,只垂眸看着他,嘲讽地笑了笑。
齐承沅继续说:“你不想知道林舟的消息吗?她死前可还在念着你呢……”
话音刚落,便见江赜眼神一变。
他身躯紧绷,觉得背后发冷,握着缰绳的手不由得缩紧。
前头阿朝心中暗叫不好,齐承沅竟然知道江赜和林舟的事,连忙喊:“主子,逆贼的话不可信!”
但是齐承沅已经瞧出江赜眼中的失神,他缓缓勾唇一笑,一抬手,一支短小的飞箭从他袖中射出,直逼江赜心口。
第72章 重逢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余风一个蹬地出现在江赜身前,挥剑斩断了那短箭。
带着箭头的那一端被斩落,另一端却依然划破了江赜的脸颊,留下了一道血痕。
“主子!”
阿朝慌了神,沉寂和噬魂的事,阿勉是告诉过他们的,若那断箭上也沾着沉寂,后果将不堪设想。
阿朝手脚发冷,他抬眸看着狼狈的齐承沅,心中一怒,毫不犹豫地就将手里的剑往前一送。
只听“扑哧”的一声,长剑径直贯穿了齐承沅的肩膀。
齐承沅立即痛苦地嚎叫起来,他五官扭曲着,愤愤地看着阿朝,双目通红。
相比别人的紧张,江赜只是抬手擦了擦伤痕,他骑在马上岿然不动,瞧着如同丧家之犬的齐承沅,冷声道:“拿下。”
说罢,四周的士兵举着长枪逼近齐承沅,势要将他按倒在地。
就在齐承沅挥舞着手中长刀,一步步后退躲避士兵时,余风脸色忽而一变,他护着江赜立即后退几步。
只见一人从天而降,身着黑色斗篷,只露出一双眼睛,落地时立即震退了上前来的士兵。
齐承沅在看见来人时,疯狂的双眸逐渐变得清明起来。
他宛如看到了希望一般,紧紧抓着来人的衣袖,“亚……亚父,快帮本宫杀了江赜,杀了江赜!”
他激动地看着江赜,似乎笃定了江赜会死在身前的人手下。
余风见状,立即挡在江赜面前,警惕的看着黑衣人,护着江赜退到了士兵之后。
然而黑衣人只是抬眸扫了江赜一眼,便拎起齐承沅,径直踏步而去。
他内力深厚,不一会儿功夫,就飞向了城墙的那头消失不见,就连弓箭手的箭也未能沾上他的衣角。
“陛下!”
阿勉一直在后面候命,方才有人来报江赜被齐承沅所伤,她顿时就觉不好,立即奔到了前线。
在她仔细看过伤口后,才大大松了口气,“只是普通擦伤。”
江赜毕竟是万金之躯,就算是普通擦伤,也得好好上药才行。
在阿勉上药的间隙,江赜一直盯着黑衣人和齐承沅消失的方向。
“余风,你可觉得,那人的背影有几分熟悉?”
余风一愣,沉思了一会儿,随后脸色一变。
江赜盯着他们逃走的地方,无声笑了笑,眼中尽是杀意。
他认出来了,刚才那人就是当年杀害安定王的人,他就像多年前带着齐承沅杀出他们的包围一般,今天又将齐承沅救走了。
杨掷……
江赜目光一狠,他语气阴森,“来得正好,省得朕一个个去找。当年的仇,朕亲自报。”
*
再说林舟那边,刀岭奉还要清查暮平城中的罗贞人,没有功夫看着林舟,便使了两个侍卫来盯着她。
两个侍卫看她是女子,便寻了一处较为安全的院子,让林舟暂时安置在此。
除了四周的厮杀声,林舟完全不知晓外界的情况。
林舟抬眸看着远处的升起的黑烟,心中有些不安。
那黑烟底下定然发生着恶战,也不知江赜现在身在何处,不知他会不会来前线……
蓦地,远处突然升起黄色的烟花,在空中炸开,纵使是在白日也格外显眼。
还没等林舟反应过来,一个侍卫就走了过来,“跟我们走。”
林舟复而看了眼那烟火,疑道:“那是什么?”
侍卫瞧着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便没有多心,直接解释道:“那是大军集结的信号,城内反贼应是已清理完毕,你随我们一同到南边与大军汇合。”
林舟闻言,眼前倒是一亮。
到南边,或许就能见到认识的人了。
不论是谁,余风也好,阿朝也好,又或是阿勉。
她默默按了按袖子,里面还藏着齐承沅交给她的匣子。
这场战事比林舟想象中的更要惨烈。
她随着士兵走出院子时,便被眼前的场景震慑住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城内完好无损的房屋已经没有几处了,整个暮平城已然沦为了废墟。
倒在地上的尸体,有大郢士兵的,也有罗贞人的。
那些以毒虫获取强大力量的罗贞人们,死后身躯便一点点缩成原先的模样,身上的毒虫已不知所踪,只留下一滩恶臭的黑水。
林舟视线还未从那些尸体上收回,便见一把火落下,将尸体燃烧殆尽。
“加快速度,不要放过任何一具尸体!”
刀岭奉举着火把,高声喝道。
他们不确定这些罗贞人死后,身上的毒素还会不会带来麻烦,索性一把火烧了干净。
或是察觉到了林舟的视线,刀岭奉目光落在林舟身上时一滞,随后一拉缰绳,便骑马去向远处了。
旁边的侍卫催促道:“走吧姑娘。”
林舟点点头,跟着侍卫往南。
只是越往南走,眼前的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一股焦臭味扑面而来,鲜血撒满了一地,还在垂死挣扎的罗贞人被郢朝侍卫一刀捅穿了胸膛,被活捉的罗贞人愤怒地嘶吼着,试图逃脱铁笼……
林舟到底是没有上过战场,她从未见过这么多尸体,也是头一次知道战争竟是如此凶险。
远处传来马蹄声,林舟视线从那些尸体上移开,看向了远处。
前方传来一阵骚动,四周的士兵们朝着两侧分开,让开了一条路。
只见一人自远处骑马而来,他身上穿着银甲,在一队士兵的簇拥下朝着北方而去。
林舟动作一顿。
江赜!
她本能地就要上前,却被身边的侍卫按了回来。
侍卫立即呵斥道:“退下!”
林舟目光紧紧追随着远处的人,眼看那人离她越来越远,她张了张口,正要高声呼喊时,却见对方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一般,正好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越过战场的喧嚣,撞击到了一起。
江赜立即拉住了缰绳,停在了原地。
他定定地看着林舟,才觉远处那个一身狼狈的人不是他的幻觉后,立即抽了马一鞭子,朝着林舟的方向疾驰而来。
见着江赜朝她奔来,林舟不禁眼眶一红,她刚开口,“陛……”
只是还未说完,就见江赜翻身下马,几步就来到了她身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痛得林舟闷哼一声。
“林舟?”
江赜目光锐利,紧紧盯着她,似乎在仿佛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真实的。
林舟的目光在看到江赜脸上的伤痕时,心中一惊,顿时想到了沉寂之毒,“陛下,你的伤……”
却没想到江赜只是冷哼一声,毫不在意,他低头瞥了一眼林舟被紧紧捆住的双手,没有丝毫要解开的意思。
江赜的目光深幽,林舟还未察觉他的意思,便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便被他打横放到了马上。
江赜踩稳脚蹬,一个翻身也上了马。
林舟心一慌,四周全是士兵探究的目光,她不自在地低下了头,似乎这样周围的人就不会看到她的脸。
只是这一切都是徒劳。
江赜对余风道:“你带人北上,与刀将军汇合。”
余风应了一声,立即带着一队人往北方去了。
江赜这边也一拉缰绳,朝着相反的方向奔去。
迎面的热风吹在林舟脸上,她微微抬头看着江赜,却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
他似乎在压抑着怒火。
林舟抿了抿唇,她当时答应阿勉那一出金蝉脱壳的计谋时,其实已经想过后果,但是她不后悔。
她沉默片刻,“陛下,我拿到想见阿勉。沓樰獨家諍裡”
只是过了好一会儿,依旧没有听到江赜的回应。
她暗暗抬眸打量了一眼,却见江赜目光直视前方,一个眼神都不曾给她。
林舟抓紧自己的衣带,又试探问:“阿勉……没有跟随陛下一同来?”
江赜还是没有说话,想着江赜恐怕还在怨她们合谋一事,林舟便继续说着,“陛下,这事也不全是阿勉的错,是我要来北地的……”
话音未落,江赜便猛地一拉缰绳,马的前蹄扬起,吓得林舟抓紧了缰绳,一颗心砰砰跳得剧烈。
还没等她平静下来,就听身后江赜道了句,“林舟,你想同朕说的,只是这些吗?”
她一愣,下颌便被江赜抬起。
粗粝的手指摩挲着她的肌肤,她怔怔地看着江赜。
“你担心的是沉寂之毒吧?”
此言一出,林舟便愣住了,“陛下知道了?”
也是,江赜都知道她不在渊亭苑了,自然也是知晓阿勉和她所谋划的全部内容了。
如此,林舟便觉事情更容易些,她急急道:“陛下,我得快些见到阿勉,那毒……”
“林舟。”
江赜淡然出声,打断了林舟的话。
他缓缓抬眸,盯着林舟的眼睛,目光如此灼热,叫林舟想要躲开。
“沉寂,齐承沅,北地荒漠……你的心里,除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可还有半点朕的位置?”
“无关紧要?”
林舟不同意,她皱眉道:“那是关乎陛下您的性命,怎么会是无关紧要……”
“朕的命,朕自己清楚。”
江赜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沉冷,他抬起林舟下颌,逼近她的脸庞,“你关心的,到底是郢朝的皇帝,还是江赜这个人呢?”
江赜的话叫林舟有些疑惑,她不解地看着江赜,缓缓开口,“陛下,我不理解你的意思。”
闻言,江赜怒极反笑。
他垂下眸,看着她那双无辜的双眸,心中却觉无比讽刺。
他轻轻道:“你曾答应过朕的,永远陪在朕的身边。可是你却一声不吭地就走了。”
林舟还欲解释,却看到了他一般魔怔了一样的神情,张了张口没有说话。
江赜缓缓抬手,指着林舟的心脏,“你这里,可有朕的一点位置?”
林舟还未回答,便听江赜自顾自地道:“罢了,你心里有没有朕,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蓦然抬眸,眼眸中的沉痛退去,只余冷意,“朕会亲自看着你,这辈子休想再离开朕半步!”
第73章 设计
“陛下……”
林舟还欲辩解,却见江赜头一低,径直吻上了她的唇。
与以往的温和不同,他如饿狼扑食,发泄般地啃咬着林舟的双唇,似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
林舟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上,试图将他推离些,却不料腰肢被他一扣,两人贴得更紧密了。
林舟动弹不得,只好任由他攻城略地。
良久,江赜才松开钳制着她的双臂。
林舟轻微喘着气,靠在江赜的胸膛前。
江赜垂眸,紧紧扣着她的肩膀,恨不得将她融入自己的血肉之中。
两人相拥良久后,江赜看了眼远处的狼烟,眼一冷,将怀中的人抱起翻身上马,一吆鞭子,策马往南边去了。
*
郢朝的大军在暮平城的南边扎了个营,林舟便被暂时安置在这里。
江赜命了刀灵寸步不离地看着林舟,之后便重返暮平城了。
齐承沅被人救走,大概率是逃到了月居城中。月居城只会比暮平城更加凶险,他要趁齐承沅重伤时乘胜追击,不给对方一丝喘息的机会。
南方的营地中收纳了不少伤兵,军医进进出出的,十分忙碌。
营帐设施简单,只刚好够收纳伤员,尽管如此,士兵也很快安排出了一间营帐给林舟。
林舟被命令只能在这营帐中走动,她看着外面一张张陌生的脸,只好求助刀灵,“你可有阿勉的消息?我想见她。”
刀灵本是在战场前线的,突然就被江赜喊了回来,还又是照顾林舟,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不帮!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不好好在京城待着,跑来这里添什么乱!”
林舟沉默一会儿,“我当真有很紧急的事情想要见阿勉。”
刀灵却横了她一眼,“你这人诡计多端,我才不信你。”
说罢,掀开营帐的帘子就要出去,却被林舟一把抓住了衣袖。
“刀灵!”
林舟紧紧握着她的手腕,“你只需同阿勉说一声我在这里便可,这事事关陛下的安危!你就算信不过我,还信不过阿勉吗?”
这番话说得刀灵有些动容。
刀灵看着她眼中的诚恳,心里微微一动。
阿勉曾经救过陛下的命,而且很久之前便跟在陛下身边了,此次也随着大军一同来了北地,阿勉自然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刀灵扫了林舟一眼,见她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便闷闷道:“我只答应你给阿勉传个消息。”
有了刀灵这般回复,林舟松了口气,喜道:“多谢。”
刀灵似乎从未见过林舟这般模样,她一愣,扭过头,丢下一句,“少废话。”
收到刀灵的讯息后,阿勉自然是马不停蹄地赶回了营地。
她刚下马,便径直去了林舟所在的营帐。
“林舟!”
阿勉一进营帐,看到坐在营帐之中的人确实是林舟,心中一喜,“如何了?”
林舟见阿勉来也是松了口气,她赶紧掏出齐承沅给她的匣子,“我没有找到噬魂的药引,但我带来了沉寂。”
阿勉闻言,眼前一亮,“甚好,我若能研制出化解沉寂之毒的药来,也同样能让陛下脱离危险。”
说着,她小心翼翼打开匣子,见到的却是一只虫子,她一愣,“沉寂……是毒虫?”
林舟点了点头,问她:“你可能从这虫子身上提取到有用的东西?”
看着在匣子中不停扭动着的毒虫,阿勉有些为难地皱起眉,“我从未接触过这种毒虫,或许得花上些时日。”
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林舟只好道:“你先试试。”
在阿勉将匣子收起时,林舟忽而叮嘱道:“这虫子只有这么一只,千万不要弄死了。”
阿勉看了林舟一眼,示意她放心,“我知晓的,若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会乱来。”
林舟隐隐松了口气,这才让阿勉将沉寂带走。
但要靠着毒虫研究出解药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于是阿勉也宿在了营地,没日没夜地研究那只毒虫。
阿勉偶尔会来找林舟,询问她有关沉寂之毒母虫的事情。
林舟不懂毒和药,也只是将自己所见一一告知阿勉。
林舟看着阿勉面上的愁绪,“怎的了?不太顺利吗?”
阿勉轻叹了口气,“我看过那虫的翅膀与四肢,皆没有毒性。”
此言一出,林舟也沉默了。
毒性或许就是在虫体之内,只是沉寂这虫长得太过细小,若要取毒,恐怕只能将其弄死了。
林舟眼神一暗,她的目光扫过营帐之外时,意外看到了一个有些面熟的人,动作一顿。
阿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安抚道:“别担心,那是娜图。”
营帐外站着一个罗贞小姑娘,皮肤有些黝黑,一双大眼睛圆鼓鼓的。
“娜图?”
林舟盯着她的脸,良久才恍然,她就是齐承沅带着她入月居城时,留宿客栈的那个小姑娘!
她竟然是江赜的人?
阿勉缓缓道:“毒虫怕火,还是娜图告诉我们的,因此我们才想到用火攻城。”
林舟一愣,看着外面的娜图,疑惑道:“她不是罗贞人吗?为何帮我们?”
阿勉看着娜图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些,“说起来,娜图也是个可怜人。他们一家本是在月居城生活,母亲染上了噬魂毒素病死,父亲被罗贞权贵活活打死,她就离开了月居城,一直在外面独自生存。只是还好,她还有个兄长。”
林舟看着外面笑意盈盈的娜图,轻声问:“她兄长呢?”
阿勉沉默了会儿,对着她笑了笑,“以后你会知道的。”
两人又沉默下来,林舟看着阿勉带来的那匣子,里面的毒虫被阿勉切了一块翅膀和几只长腿。
阿勉盯了那虫一会儿,抬眸看着林舟,“抱歉林舟,我或许得剖开这只虫了。”
林舟一愣,试图劝道:“沉寂毒虫仅此一只,若它体中也没有毒素该如何是好?”
林舟说的阿勉自然也懂。
“只是……若不剖开,我们也只能卡在这里,什么都不会知晓。”
阿勉认真地看着了林舟,轻声道:“我想试试。”
看着阿勉这副模样,林舟就知道劝不动她,只低声问:“你决定好了?”
阿勉点了点头,取出一根银针,瞧着旁边有些低落的林舟道:“相信我,就算它死了,它体中只要残留一丝毒素,我也能研究出来。”
说着,她抬起银针就要扎下去。
阿勉太过迫切地要拿到虫子体中的毒素,并未发现旁边林舟的异常。
林舟眼神一暗,抄起放在旁边的木桩,径直朝着阿勉后颈砸了下去。
阿勉眼中还有些错愕,只是来不及再有别的情绪,她一翻白眼,整个人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林舟连忙接过她,扶着她在床榻上躺下,俯身拿起她手上的匣子,对着昏迷不醒的阿勉轻声道了句:“抱歉。”
林舟垂眸看着匣子中扭动着的虫子,突然有些难以呼吸。
这毒虫还不能死。
只有毒虫入人体,母虫才会有感应,届时孔临才会有机会将玉奴带走。
必须有人要服下这毒虫……
林舟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她脑海中一会儿是玉奴扶着大肚的样子,一会儿又是江赜带着士兵踏破暮平城的模样。
良久之后,她心中做了决定。
外面的刀灵等了许久,还不见阿勉出来,便疑心地拉开了营地帐帘,便见阿勉卧在床榻之上,林舟就坐在旁边。
刀灵一惊,连忙走上前去,警惕地看着林舟。
林舟却朝她抬手,示意她不要出声。
她回头望着阿勉,轻声道:“这几日她太过劳累,我们聊着聊着她就睡着了。不要出声,让她睡吧。”
刀灵瞥了眼林舟,看她眼中的关怀不似做假,因为这几日林舟太过安静,也看不出任何想逃跑的心思,于是刀灵便放松了些警惕。加上她想到这几日阿勉都在研究毒虫,确实像太过劳累。于是刀灵点头,悄然出了营帐。
随着刀灵的离开,林舟松了口气。
她垂眸看着躺在床榻上的阿勉,思考着如何从刀灵手下逃走。
蓦地,她目光落在了阿勉带来的医包上。
刀灵出了营帐后,左思右想,总是觉得有些不对。
阿勉来营帐时,虽然脸色有些疲惫,但精神却挺好的,不大像会直接睡过去的样子。
于是夜间时,刀灵复而挑起帐帘,看向里头。
林舟熄了灯,里面一片漆黑。
刀灵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朝着黑暗之中走去。
空气中传来淡淡的药香味。
刀灵在黑暗中左右寻找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了躺在床榻上的阿勉。
她俯身拍了拍阿勉的肩头,低声喊了几句阿勉,却见阿勉一动不动,没有任何要醒来的趋势。
刀灵心道坏了,又着了这奸人的道!
她立即朝着另一张床榻奔去,在见到林舟好好坐在床榻上时,才狠狠松了口气。
刀灵立即问林舟:“阿勉怎么回事?”
林舟似才从梦中醒来,她揉了揉眼,“什么怎么回事?”
见她不承认,刀灵立即冷下脸来,“阿勉不是睡着了,而是被人打晕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闻言,林舟索性也不再装,她抬眸,“我要去见陛下。”
刀灵冷哼一声,立即拔出剑来,“休想!”
她上前走了一步,却觉得手脚发软。
刀灵一惊,瞪眼看着林舟,在嗅到空气中的药香时,后知后觉地捂住了口鼻。
但已经来不及了。
林舟站起身来,看着刀灵缓缓倒下的身子,轻声道了句,“抱歉,我没有恶意,只是还有不得不去做的事。”
说罢,她将刀灵扶到床榻之上,将其牢牢捆好,换上阿勉的衣服后,出了营帐。
林舟持着阿勉的腰牌,要了一匹马,趁着夜色,径直离了营地,往着北方去了。
第74章 故技
如今的月居城宛如一座铁笼,城门紧闭,城墙皆由巨石堆砌,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比暮平城难攻得多。
因着月居城城墙太高,且不说先前带来的投石器无法将巨石投到城中,就算能投进去,据城中探子所报,城中房屋大多为石砖所砌,先前的火攻已然行不通了。
所以如今大军只能将其死死围住,被动得等着城中弹尽粮绝。
但三天过去,城中依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若对方是他人,将城围住困死不失为良计。但对方却是精通邪术的罗贞人,此地又是罗贞人的领地,如此这般耗下去,恐怕会节外生枝。
“陛下,困守终究是下策,罗贞人善于邪术,再拖下去恐生事端……”
“军中已有几名士卒突发不适,军医尚找不出缘由,不知是否受邪术影响。”
“以臣之见,还得尽快拿下月居城。”
“那些个俘虏宁愿咬舌自尽,也不肯透露进城的法子……”
营帐中的谈话声渐渐小了下去,不一会儿,几个大臣从营帐中走了出来,这一夜没有讨论出结果,个个脸色沉重,面带愁绪。
阿朝目送着诸位大人离开,等脚步声远去了,他才转身入了营帐。
营帐中间摆着个沙盘,完全复刻了月居城的部署。
江赜负手站在沙盘前,目色沉沉地盯着其中一点。
他听到阿朝的脚步声,“如何?”
阿朝垂下头,“属下探测过地势,城墙太高,无法攀爬。”
因着阿朝轻功好,先前江赜让他前去城墙附近察看是否有可能越过城墙的法子,但墙壁太过光滑,难以落脚,实在无法攀登。
阿朝都上不去的城墙,更不用说别人了。
江赜点了点头,只能另想法子,“下去吧。”
阿朝沉默了一会儿,语气中有些愧疚,“是属下无能。”
江赜却不在意,“与你无关,这城墙后来加固过,恐怕防的就是这一天。”
他目光落在沙盘上,勾唇一笑,“无妨,齐承沅有伤在身,朕便陪他耗着。罗贞人再神通广大也是人,朕不信他们能不吃不喝缩在这壳子里一辈子。”
江赜安抚的话并没有起到多大作用,方才那些大臣的话阿朝都听到了。
若那几个身子不适的士兵是受邪术影响,那么他们在这里拖得越久,局势对他们越发不利……
只是他也想不出别的法子,只能应了句“是”,出了营帐。
阿朝抬头朝着寂寥的夜空看了看,远处就是月居城,近在咫尺,却宛如铜墙铁壁,无法攻克。
阿朝叹了口气,往自己的营帐走。
只是快要到营帐时,他却耳尖地听到对面树林有些动静,那声音细长微弱,若不仔细听,恐怕根本发现不了。
阿朝面色一凛,脚下一点,径直奔向了声源之处。
那边林舟刚放下哨子,就见一个人影朝着她这个方向袭来。
她还来不及后退,风声就在她耳旁停了下来,阿朝的手掌立她心脏仅有一拳的距离。
“林舟?”
阿朝借着月色看清了林舟的脸,不免有些惊愕,“你不是去南边了吗,怎会在此?”
先前林舟在暮平城被江赜带走时他也在场,自然知道林舟现在应该在南方营地之中,由刀灵看着她,而不是出现在这里。
阿朝心中生疑。
虽然他知晓林舟与阿勉的计划,但无论如何,林舟曾经是齐承沅的手下,阿朝就无法完全信任她。
于是阿朝紧紧盯着林舟,手也悄然握在身后的剑柄之上,“你怎么一个人?刀灵呢?”
林舟却不答,只问他:“为何还未攻下月居城,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阿朝盯着她,抿紧双唇,“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目色灼灼,“我是来助你们攻城的。”
瞧着阿朝眼中的质疑,林舟沉声解释道:“我见过阿勉了,她短时间内解不出沉寂之毒。陛下已到月居城之下,齐承沅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此城再不攻下,恐怕对我们不利。”
阿朝突然想起士卒突发不适的事。
阿朝目光如刀,直直射向林舟,“你有何计?”
林舟直言,“假死。”
闻言,阿朝却冷笑一声。
“你以为齐承沅好骗么?”
假死这一招,早在鹿山一战时便使过。齐承沅以噬魂之毒重伤江赜后,江赜将计就计假死,令钺朝军队大败。
故技重施,齐承沅怎么可能还会上当?
林舟只道:“你以为,我是如何拿到沉寂之毒的?”
阿朝哑然,眼中划过一丝惊愕。
林舟看向下方的军营,淡声道:“我能从齐承沅手中逃出来,并不是我幸运,而是齐承沅让我给陛下下毒。只要江赜毒发身亡的消息传出去,月居城城门便会大开。罗贞人的兵力多数在暮平城已被消灭,月居城中的罗贞人所剩无几,届时城门大开,想要攻下月居城可谓是轻而易举。”
阿朝微微瞪大了眼,若林舟所言为真,确实是一个速战速决的好计策。
见着阿朝有几分动容,林舟问:“军营中的俘虏在哪儿?”
阿朝一愣,有些意外林舟突然提到此事,却还是道:“那些罗贞士兵倒是有些骨气,被抓来的人已经自尽身亡了。”
林舟睫毛一颤,“一个不留?”
阿朝点了点头。
林舟垂下眸,面上不显,心却如坠冰窖。
她本是想让一个俘虏服下沉寂那毒虫的,却不想军营中竟一个俘虏也不剩了。
如果没有人服下子虫,母虫便不会有所感应,届时就算江赜毒发身亡的消息传得如何逼真,齐承沅恐怕也不会相信。
“你方才说的事,我需得和主子汇报……”
林舟立即出声打断,“不可。”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眸看向阿朝,“此事得瞒着他。”
“为何?”
阿朝自然是不愿的,先前他就对江赜隐瞒过林舟来北地荒漠的事,虽然江赜暂时不追究他的过错,但他不想再对江赜有任何隐瞒了。
林舟问他:“你打算如何与陛下说起此事?”
阿朝直接道:“自然是说你……”
“阿朝,不能向他提起我。”
林舟打断他的话,她抬眸看了过去,冷静分析道:“大战在即,他若知晓我在这里,恐怕会叫他分心,于局势不利。而且……坦白而言,经历了这么多,我已然厌倦了这尔虞我诈的朝堂,我不想再留在这里。”
若江赜再见到她,恐怕不会轻易让她离开了。
“阿朝,算我求你……”
林舟说着就要朝他跪下,却被阿朝一把捞住,他呵道:“你这是做什么?”
林舟手脚发凉,她低声道:“我知在你们心中,或许我是个不值得信赖的人,但请你看在我拿到沉寂之毒的份上,不要告诉他此事。”
其实阿朝心中也百般纠结。
若不如实与江赜说,就意味着他只能再隐瞒江赜一次。
而且陛下假死消息一经传出,军中定然会引起动荡,恐怕对局势也不利。
可他打心底地不愿江赜与林舟再有过多的纠缠,林舟此言,倒是顺了他的心意。而假死一计,也能令月居城城门大开,速战速决,以防再出变故。
“若不将实情告知主子,又该如何实行你的假死之计?”
林舟从背后的包袱中翻出一瓶药来,塞到阿朝手中,“让陛下服下此药,短时间内气息全无,最多四个时辰必醒。”
阿朝接过药瓶,放在鼻下轻嗅。
林舟解释道:“这是阿勉药箱中寻来的,我以性命做保,绝不会损坏陛下龙体。”
权衡利弊之后,阿朝一闭眼,“好,我答应你。”
得了阿朝地回应,林舟如释重负,她松了口气,“多谢。”
阿朝深深看了林舟一眼,忽而问:“之后你要去何处?”
林舟笑了笑,“不必担心我,天大地大,怎会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她叹了口气,看着夜幕,“天色不早,我……先走了。”
说罢,她也不再看阿朝神色,转过身,独自一人就朝着深林之中走去。
瞧着她有几分孤寂的背影,阿朝忽而觉得哪里不对,立即喊住了她,“林舟,你同我一起回军营吧。”
林舟闻言,背影一顿,她转过头来朝阿朝笑笑,“不了。”
说罢,她加快了脚下步伐,很快就与黑夜融为了一体,消失不见。
林舟在树林中走了许久,她往后一看,已然看不到阿朝的身影,她这才宛如脱力了一般,跪倒在树林之中。
她双手撑地,大口吸气,忽而低声笑了起来。
良久之后,她抬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匣子来,借着月色,她看着在匣子中挣扎的毒虫,轻叹了口气。
其实在知道军营之中没有俘虏的时候,林舟已经决定好了由自己服下这毒虫。
但这事情江赜绝对不会同意,所以必须瞒着他。
只要等江赜假死消息传来,她便服下这药。届时城门大开,郢朝将士的铁骑踏破城门,擒住齐承沅,这一切就结束了。
林舟背靠在树干上,看着天幕上皎洁的月光,微微笑了笑。
她本就是一个孤寂的人,也不需要誰的陪伴。
她不想再出现在江赜面前,就让她一个人静静离开,似乎也挺好。
快了,很快就能见到那些故去的亲人了。
这般想着,多年来压在她心上的巨石似乎在这一刻瓦解了。
第75章 隐瞒
月居城中,一顶马车摇摇晃晃地进了宫殿。
待马车停稳后,车上下来一个女子,他
她四处张望着,而后询问从车上下来的丈夫:“这是何处?”
窦云骁道:“放心吧,这是一个安全的地方,放心吧。”
因为暮平城的战乱,月居城附近自然也受到了影响。
前些日子邻里都纷纷逃走,玉奴心中也有些不安,于是在窦云骁的建议下,两人来到了这个地方。
玉奴四处打量着,才发现眼前这个地方应该是一处宫殿。
她脸色一肃,质问身后的男人:“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还没等窦云骁回答,玉奴的身后就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这里是月居城,罗贞皇室的宫殿。”
听到这个声音,玉奴猛然回头,在看清眼前的男人时,脸色突然变得苍白。
齐承沅看着眼前的夫妻,笑了笑,对着窦云骁道:“你做的很好。”
话音刚落,玉奴便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身边的男人。
而窦云骁恍若未觉,只对齐承沅拱手道了句:“这是属下应该做的。”
玉奴这才知道自己被骗了,她拉扯着窦云骁的袖子,哑声道:“你骗我?其实你一直在帮齐承沅做事!”
窦云骁不敢看玉奴的脸,只微微偏过头,躲过她的视线,低声道:“我这都是为了你和孩子,我也没有办法……”
窦云骁的话让玉奴绝望,她踉跄后退了一步,抬头看着眼前的齐承沅,手指不停的发抖。
她记得林舟告诉过他,钺朝皇室才是当年害宋家家破人亡的真凶。只是现在齐承沅就站在她的眼前,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而且自己心爱之人,竟然一直在为齐承沅做事。
只是玉奴很快就冷静下来,她看着齐承沅那一脸道貌岸然的笑容,冷声问:“太子殿下,把我一介妇人叫来此处,究竟是为何?”
齐承沅笑了笑,“不必紧张。”
他的目光在玉奴隆起的腹部上下打量着,“这孩子快要出生了吧?窦云骁好歹也是本宫的下属,关心下属的家事是应该的。如今外面不太平,将你们接入宫之中休整一二,对你,对孩子都好。”
齐承沅笑意盈盈,却令人发毛。
玉奴护住腹部,后退了一步。
她自然是不相信齐承沅的鬼话,她很快就想到了还在郢朝皇室之中的林舟,而后咬紧了下唇。
恐怕她又拖累阿姐了。
玉奴心中一阵冰寒,恨自己无能为力,也恨自己看错了人。只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跟着齐承沅进了宫殿之中。
现在月居城中的人不多,街上寥寥几人,甚是只能看到一些妇孺病残,而宫殿中的人就更少了。
玉奴在进入宫殿时,见到了一个中原人,但对方的眼神时刻锁在她身上,令她很不舒服。
窦云骁站在了玉奴的面前,挡住了那人的视线,他语气中略带警告的说了句:“孔临,仔细你的眼睛。”
名字叫孔临的男人却呵了一声,眯眼笑了笑:“窦大人,这就是你的妻子?战火纷飞,竟然舍得将你妻子带到这里,可真是个男人。”
窦云骁碍于齐承沅在场,假装没有听出他话中的讽刺,只愤愤的瞪了孔临一眼,没有说话。
窦云骁在带着玉奴来到北地时,曾意外得罪过孔临,而后才知道两人都是齐承沅的人。窦云骁以为先前的过节就此过去了,却不想孔临如此小心眼,既然记恨至今。
“好了,你们两个。”
齐承沅出口打断了两人,他胸膛上被阿朝一剑刺穿的伤还未痊愈,此时面色还很苍白,“如今是非常时期,你们得凝成一心,彼此之间不可有隔阂。”
齐承沅既然发了话,两人也不再争执。
齐承沅看着一脸愤愤的玉奴,对窦云骁道了句:“先带你的夫人下去休息吧。”
还没等窦云骁说什么,孔临便抢着开口道:“窦大人初来宫殿恐怕不太熟悉,就由属下带着夫人去吧。”
窦云骁不放心,他刚想开口就见孔临横了他一眼,笑着说:“难道窦云骁大人是不放心在下?”
方才齐承沅发了话,孔临这就呛着他,窦云骁迎着齐承沅的目光,不敢发作,想着这里好歹是齐承沅的地盘,孔临也不能无法无天。
于是他对玉奴说:“你且安心住着,好好休息,我忙完了就来找你。”
玉奴心灰意冷,她一眼都没有看窦云骁,僵着脸跟着孔临出了门。
等两人走后,窦云骁才看到了齐承沅背后的那一面画壁,细细看去才发现画壁上竟然是密密麻麻的虫子。
窦云骁一惊,问齐承沅:“殿下,这是什么?”
齐承沅没有向他解释,只朝他笑了笑,对他说:“此事只靠着林舟,本宫多少有些不放心,本宫还有一事交代你,待此事一毕,朕保你此生妻儿享尽荣华富贵。”
窦云骁闻言,头一低,立即道:“全听殿下吩咐。”
*
郢朝大军中,阿朝就算在江赜的营帐外,喊住了一个想要端茶入内的宫人。
阿朝接过茶盘,说:“我端进去就行,你先回去吧。”
宫人是认识阿朝的,见他接手也是很放心的,就离开了。
而阿朝看着眼前的茶水,脸色却有些复杂。
良久之后,他将茶水端到了没有人的地方,迅速将手中的药包倒入茶水之中。
做完这些事后,他左右看了看,确保没有人发现,才面不改色地将茶水端入了江赜的营帐之中。
刚才几个大臣来汇报,军营中身体不适的士兵越来越多了,再这样拖下去,恐怕当真对他们不利。
阿朝先前还有些犹豫,但知晓此事后,越发觉得自己的做法是正确的。
于是他将茶水送到了江赜的面前。
“放着吧。”
江赜看着军医诊断的文书,没有抬头。
这几个士兵都是突发高热,而后浑身无力,症状与普通的风寒十分相似,让人看不出这到底是邪术作祟,还是真的疾病传染。
阿朝送完茶后并没有着急出去,自然地站在了一旁。
江赜一边看着书本,一边端起茶杯来就要送到嘴边。
阿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江赜。
江赜十分敏锐,他抬眸看向阿朝,两个人的视线撞到了一起。
“怎的了?”
阿朝立即垂下眸,压住心乱,“无事。”
瞧着这他这副样子,江赜觉得十分熟悉,和当时阿朝瞒着他,帮着林舟北上的神情一模一样。
江赜瞬间沉下脸来,冷声问:“你有事瞒朕。”
这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阿朝没想到自己的一个眼神就暴露了,他立即垂下头,沉默不语。
江赜将茶杯搁置在桌上,立即喊来了军医鉴定茶水。
经过检验后,军医道:“这杯中的药会让人暂时失去呼吸,成分对人身体无害,也就是我们俗称的假死药。”
江赜立即看向阿朝,目光如刀子般锐利,“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过了一会儿,阿朝还是沉默,江赜恼了,他微微眯眼,“怎的?认不清谁是你的主子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压迫,语气阴森。
江赜轻声道:“若你心中有别的主,朕便大发慈悲放过你,从此以后永不得踏入郢朝的国土之中。”
闻言,阿朝终于是慌了。
他立即朝着江赜跪下,“属下有罪,属下是答应了林舟,不能告诉主子。”
听到林舟的名字,江赜心中一凛,“林舟这关她什么事?”
林舟应该在南方的营地之中才是。
他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忽然想起来,他令刀灵每隔一段时间就传信报送林舟的情况,但距离上次刀灵给他传消息,已经是一天之前了。
“说!”
江赜的声音中带了些急迫。
阿朝只好将先前林舟在树林里与他说的话都一一告诉了江赜。
“荒唐!”
江赜的语气中带着怒气,几步走到阿朝面前问:“林舟现在身在何处?”
阿朝有些愧疚地垂下头,“属下也不知,只知最后见她是在对面树林之中。”
江赜的拳头被捏的咯咯直响,林舟所言若属实,这一出计确实可以将月居城的城门打开,但是一想到现在下落不明的林舟,他心中就一梗。
江赜闭上眼,良久后才缓缓睁开,声音中带着帝王的从容与冷静,“那便按原先的计划,将朕毒发身亡的消息传出去。”
阿朝惊愕地抬头,只愣了一瞬,立即道:“是。”
说着,江赜又道了句:“立即让人搜寻树林,把刀灵也喊过来,务必要找到林舟的下落。”
江赜缓缓起身,他面上镇定自如,但微微颤抖的双手已经出卖了他心中的不平静。
“如今在敌前,朕无暇顾及寻人,你务必要找到林舟。若找不到,你也不必再回来了。”
阿朝的头重重的磕到地上,他也知,作为一个属下,多次背叛隐瞒主子已经是犯了大忌,或是看在他多年跟着江赜的份上,这对他的这惩罚已经算轻了。
于是他没有多说,只领了命:“是。”
第76章 中毒
一则消息迅速在郢朝军营之中传播开来——陛下深夜急诊,猝然驾崩。
此消息一出,瞬间引起了不小的动荡。
军营之中瞬间哀鸿遍野。
昭示着陛下驾崩的号角吹起时,身居于小树林中的林舟打开了手中的匣子,她听着远处的号角声,毫不犹豫的将匣子中的毒虫服下。
她走到山顶,迎着冷风望着脚下的军营。
看着看着,一股噬心的痛就从骨子里渗透出来。
林舟闷哼一声,弯腰下去捂住自己的心口。
她感觉到一阵密密麻麻的疼,仿佛上千只蚂蚁在啃食着自己的心脏。
林舟忍不住的惨叫出声,她捶打着自己的脑袋,十十指紧扣在地上,深入泥土之中,却也不能缓解这疼痛。
远处似乎传来了厮杀声,林舟听得并不争气,不知道是真实的还是她的幻想。
她只记得在意识的最后,她仰面躺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似乎看见看见了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亲人们,朝她伸出手,似乎是来接她了。
林舟猛地一叹,努力朝着天空伸出手。
一阵温热的液体从她的口中眼角鼻子中流出,随即,她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月居城之中,齐承沅站在石壁之前,他的身后是一墙密密麻麻的毒虫。
他负着手背,对着众人。
忽然间,石壁猛地震了一下,一道光在众人面前闪过。
随即母虫剧烈抖动着,发出嘶吼声。
齐承沅猛地睁眼,眼眸中透出狂喜。
他转过身去,立即招呼下人,“速速去打听,情况怎么样了?”
下人应了一声,立即飞快的朝着城墙那边跑去。
没过一会儿,下人就来禀报:“殿下,郢朝军营中挂起了白飘,郢朝皇帝驾崩了。”
“好!”
齐承沅一合手,欣喜若狂。
他在宫殿之中踱步,嘴角压不住的是喜悦,他喃喃着:“这个林舟,竟然真的给我搞成功了!好啊!”
在他就要被喜悦冲昏头脑之时,一个沉冷的声音在宫殿中响起。
“殿下。”
这人一说话,大殿之中瞬间安静了下来,包括刚才一直在嘀咕的齐承沅。
齐承沅转身看向站在里面阴影之处的人,道了句,“亚父,江赜身死,那些士兵不足为惧。不若趁此时一举攻下……”
他话还没有说完,里面的人就转过身来,目光深深的盯着他。
齐承沅一噎,剩下想说的话都吞到肚子里面。
他冷静了下来,也知道自己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脑,立即禁声。
杨掷冷冷看了齐承沅一眼,走到他身旁道:“殿下,切勿忘了,暮平之战是如何败的。”
齐承沅扫了一眼站在身后的众人,他这般被杨掷拂了面子,面露窘迫,但是面对杨掷,他也只好拱手弯腰道:“是我太过心急。”
杨掷点了点头,吩咐其中一个人,“去探探江赜到底死了没有?”
下人连命立即去了。
四周瞬间又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杨掷回头看着齐承沅的脸色,见他垂眸,眼色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知道他现在心情肯定很不愉快。
杨掷叹了口气,对齐承沅道:“殿下,这江赜诡计多端,实在是不得不防。”
齐承沅勉强笑了一下,“亚夫教训的是。”
杨掷还想要和齐承沅说点什么,但话刚开口却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周围的士兵,总觉得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不一会儿前去打探消息的士兵就回来了。
他几步就到了杨掷的面前,跪下对杨掷道:“亲王大人,外边军营之中,探子来报郢朝大军有回朝的趋势,郢朝将士军心不稳,已引起动荡,皇帝驾崩一事恐怕为真。”
闻言,齐承沅抬起了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杨掷。
杨志紧皱眉头,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本还在犹豫,但在察觉到齐承沅如烈火般灼灼的眼神时,叹了口气。
“亚父,让我去吧。”
齐承沅双手紧握,眼神中带着浓郁的不甘。
齐承沅是杨掷,从小看到大的,他自然也知道,齐承沅是有多么渴望赢下这一场。
于是他叹了口气,“罢了,殿下,放手去做吧。”
齐承沅闻言眼前一亮,他垂下某遮住眼中的野心,“本宫定然不会让亚父失望的。”
说吧,他猛然转身,分对着殿内士兵道:“所有人随我来!”
士兵应了一声,跟着齐承沅一蜂拥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