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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还是谢谢,”他有意道,“就当提前送的,我想到那时候我们应该还会保持联系,你看这条链子长短合不合适?”

“……”

良久,陆雁昔干涩道:“合适。”

陆雁昔一定不擅长跳探戈,岑雪想,一退再退,快从舞池退到观众席。

看在他把泡芙养得很好的份上。

虽然养得公主变成雄性,把泡芙变成了成刚。

岑雪:“可以帮我戴一下吗?”

还没应下,陆雁昔就下意识站起身。

“好。”

素链是足银打的,岑雪很适合银、白之类的色彩,很衬他的肤色,冰冰凉凉的链子贴到锁骨,有十足的存在感。

“这次为什么要到绕背后去?”

岑雪抬起头,望向身后的陆雁昔,露出好看的下颌线和脖颈。

当看清他的神色时,岑雪眨眨眼,闪过一丝思索。

见他不回答,岑雪再次:“陆雁昔。”

男人替他扣上锁扣,很是小心,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扯到。

“怎么了?”他错开岑雪的眼睛,实在逃不过,将视线焦点移到其他位置。

“你是影帝,演戏应该很厉害,同队的练习生说你演苦情、特别是流泪的戏很出名,可惜我这几年没有去看过你的作品。”

“……不看也没关系的。”

“所以我刚才就在想——”

岑雪喃喃着,伸出手想要去够到他的脸,却差一点,扑了个空,有点像是泡芙去扑玩逗猫棒,离抓住永远都只差一点。

室内没有风,陆雁昔也没有动。

偏偏就随着岑雪的动作,他眼底里蓄起的湿润似乎动摇几分。

也是差一点点,苦苦支撑的就要轰然倒塌。

“你这副隐忍愧疚的样子,也是在演给我看吗?”岑雪玩笑般说,“现在戴完项链,你想不想吻我?”

上次这样陆雁昔替他戴上项链,吻了他。

初吻。

*

校园戏杀青后,岑雪和泡芙一起住进了陆雁昔的家里。

他们给泡芙洗了澡,这小家伙对新环境太敏感了,是典型窝里横选手,学习做过驱虫后,便计划等过一阵子再带去做完整检查。

但很快,陆雁昔得去继续拍摄。

他不在时,岑雪待在家里摆弄新手机,学习上网、联络视频的新功能,他的高考成绩非常好,是第一批次录取的,误打误撞搜索到大学的贴吧,沉浸式在里面刷帖。

他只发过一个贴:【请问新生入学要带什么东西?】

里面的人都很友善,还有学姐学长跑来玩捡学弟的小游戏,岑雪在片刻受宠若惊后拒绝了,他对陌生人还是有些防备的。

再偶尔趁许中强不在时,和妈妈视频,报平安。

妈妈让他在朋友家也帮些忙,别给添麻烦。

岑雪觉得有道理,开始替陆雁昔分担些家务。

陆家老房子没有请阿姨,不过每过两天会有人上门送新鲜水果蔬菜蛋肉之类,以及打扫清洁。

从他们第一次来,岑雪下意识躲在陆雁昔的房间里,把门反锁。

等到人走了,再悄悄出现。

于是岑雪试着处理食材,他会简单做饭,但有些东西太高级没见过,便有些不敢下手,然后是洗衣服。

陆雁昔下戏时间不太准,但岑雪总是能在忙活的时候听见门锁响动,然后他就会抱起泡芙去迎接。

“欢迎回家,辛苦啦!”

泡芙在空中打猫猫拳:“喵咪咪!”

每当这时,陆雁昔疲乏的眼睛总会亮一亮。

不过他也会说:“衣服我自己洗就好了……!”

岑雪笑他:“你在害羞什么?反正扔洗衣机的事。”

“反正我自己来,”陆雁昔抢过脏衣篓,“你没必要干这些。”

“哦,”岑雪跟在后面,打量,“心疼我了?”

“噗咳咳咳!”

陆雁昔被自己呛到,窘迫道:“总之,不行就是不行。”

“珍惜吧,”岑雪戳他,“过几天我打算再去找个短期工,老在家里窝着好无聊哦。”

“那……那很好啊。”

陆雁昔藏住那点不舍。

记起之前在场务那儿翻到的资料,过了两天,他久违去了星二代之间的聚会。

然后在不久后要上早戏的前一个早晨,出门之前,陆雁昔紧张兮兮地捧着一个首饰盒。

“阿雪。”

他发觉自己嗓子有点沙哑后,迅速咳嗽几声,这引起岑雪的注意。

岑雪抱着泡芙凑近:“怎么啦?”

“你的生日是不是明天?——我之前问了一下场务,”陆雁昔将打过无数遍的腹稿用上,短短几句话,花费的心思不比背台词少,“但是我得从今天拍到明天下午,所以,我想……不对,这个、这是提前送你的礼物。”

“礼物……!”岑雪意外地、小小地惊呼一声。

他把泡芙放到一边,霸道猫猫发出不满的咪呜咪呜,可他已经没心思去顾及,满眼都是陆雁昔——和他手中的盒子。

蠢蠢欲动伸出手,尝试好多个角度,又收回去。

“其实我不太知道要怎么接比较好,你信吗?”岑雪眼神闪烁,脸颊染上几分不好意思,“以前我的礼物只有一碗长寿面。”

但显然,捧碗面的技术不能挪用到这里。

陆雁昔:“我信,那现在礼物又多了一个。”

他主动打开首饰盒,里面是一条项链。

在灯下,项链闪烁可人的光泽,吊坠设计是一颗能转动的小雪花。

陆雁昔:“我想,你经常戴小银瓶项链,或许有这个习惯、或者很喜欢这类首饰。”

他紧张道:“你……你喜欢么?感觉怎么样?”

岑雪盯着那颗雪花,犹疑着,最后还是用指尖轻轻拨了拨它。

在它轮转映射的光辉下,他抬头,郑重道:“喜欢、很喜欢。”

这对岑雪来说太特别了。

当然,不是指价格有多珍贵,他知道项链也许不便宜,但以这时的阅历是看不出清楚的价格的。

——收到人生第一个生日礼物。

——被人关注、被人揣摩他的喜好,被人放在重视的位置。

——天啊,有人在意的是他“喜不喜欢”!

像是只要他说一声不喜欢,就能马上再去买一个更符合心意的似的。

而长寿面盐放多了,许中强只会往他碗里倒去剩下的茶水,再叫他筷子拌匀就行,哪有这么娇贵。

岑雪吸吸鼻子。

陆雁昔平日里得过且过什么都好的样子,这时倒很机敏,立马注意岑雪的情况。

这让岑雪更不好意思,他胡乱抹了几把脸,沾上几根白色猫毛。

取下小银瓶项链,红绳早已磨得不见纹路。

他说:“帮我戴上吧,陆雁昔。”

……

要怎么为他戴上项链比较好?

这对陆雁昔来说也是头一遭,匆忙之中,他选择了从正面,双手环绕到岑雪颈后的姿势。

也就意味着,他们需要贴得很近。

在注意到岑雪绵软湿润的眼眸越来越、越清晰时,陆雁昔意识到这一点。

可已经不好松手了。

这个姿势,连陆雁昔自己也看不见项链的锁扣,只能靠手感摸索。

就像永远不能一次插进去的充电头,锁扣也是如此,两人逐渐相近,却莫名开始躲闪对方的目光,可手臂与肩颈相贴的肌肤变得好热。

陆雁昔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对、对不起,我再试试。”

岑雪已经完全垂下睫毛,只见微微的翕动,“没关系。”

等终于扣上时,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气氛在不知什么时候变味,可他们似乎无所察觉,陆雁昔放下手臂,却仍保持这般距离,他怔愣地看着岑雪,后者抿抿嘴角,手指不停转着那颗雪花。

“我突然发现,阿雪你的嘴巴好小。”

陆雁昔轻轻说。

“嘴小?”

“嗯,有个食堂的戏,大家边吃饭边过台词,可只有你的像是没动过似的,小小的一口、一口。”

岑雪觉得脸颊越发热了。

他有些无措,不知道该回什么好。

陆雁昔:“我可以看一下么?”

岑雪:“怎、怎么看。”

陆雁昔已经用行动做出了回答。

他干净的指腹触碰岑雪的嘴唇,好克制地微微按压,像是对待什么珍贵之物。

可偏偏嘴唇,也是柔软的地方。

或许这样轻柔的举动,已经可以归为爱抚的级别,但陆雁昔是绝对没有意识到的。

而岑雪的感知也在一瞬集中于这之上,也忽略了他们之间减少的距离。

冥冥之中,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

又笨拙地闭上眼。

于是他们的嘴唇触碰在一起。

原来和指腹相比,吻要来得更缱绻柔软,二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生害怕吹散好不容易衔住的云。

……

七年后,相近的日子里,岑雪又一次问。

“你会想吻我么?”

陆雁昔的手抚摸上他的侧脸,如同当年一样小心翼翼。

却在轻轻颤抖着。

他些微俯下身,两人的距离在命运的指示般重现昨日,可更多了迟疑。

肆无忌惮是少年独有的特权。

呼吸在彼此之间纠缠,带着温度的热流拂过皮肤,好似撩人的痒意。

在陆雁昔眼中那颗泪落下来时,岑雪同时道:

“或许给你一个道歉的机会。”

他抓紧陆雁昔的衣角:“不准不回答。”

*

那天初吻,陆雁昔在闹钟的催促下仓皇出门。

岑雪坐在原地发了好一阵的呆,第一次出门去了网吧。

他在里面待了一天,搜索好多东西,见识许多新鲜的观点知识,连饭都忘了吃。

晚上他从网吧出来,摩挲似乎还在发麻的嘴唇,后知后觉——

原来,我喜欢男生。

那陆雁昔也……?

他亲我,这代表着——

心中重燃起一丝雀跃,岑雪回家熊抱泡芙欢呼,他睡不着,和猫玩到了第二天,因为陆雁昔说过第二天晚上就会回来了。

泡芙不堪其扰,跳到橱柜上去躲他。

岑雪哼着歌,试着做些零嘴夜宵,他献宝似的摆在餐桌上,等陆雁昔回家。

可是那晚,陆雁昔没有回来。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一个中年女人打开了门,岑雪记得她,她是陆雁昔的经纪人张岩。帮忙解决受伤的戏份问题,他还感激地谢过张阿姨。

张岩凌厉的视线在岑雪那枚旋转的雪花停留一瞬。

然后冷冷地说道:“雁昔和他爸爸去外地工作了,这边房子需要打扫。”

“……打扫的意思是?”

“意思是,他不会回来了,至少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是。”

第27章

陆雁昔有两个选择。

要么吻他,要么为当年的事道歉。

一旦选择后者,就很难逃过后续的追问。

陆雁昔当然是希望岑雪收下他的后悔和歉意,但要他剖析这后面的一切——实在是太痛苦了。

想到这里,他陷入挣扎,与被昔日痛苦吸入的漩涡之中。

两人错位的姿势,就像是岸与河的倒影。

但事并非绝对。

第一个选项对他而言也有着莫大的魅力。

他们之间拥有的太少,仅仅一个吻,转瞬即逝。

如果能再吻他一次的代价是要将一切全盘托出,这一瞬间,陆雁昔宁愿同意这不平等条约,毕竟这已经是几乎不能奢求的机会,哪怕一触即离。

岑雪复生出现在眼前的每一秒,都太珍贵了。

“我……”

陆雁昔挣扎着要奔出漩涡,痛楚与痴迷交织闪烁,指腹重新按在岑雪的唇角。

轻轻的,像是对待易碎的羽毛,按捺辗转,到下唇最饱满的地方。

“阿雪,是我对不起你。”

叹息一声,陆雁昔终于面对逃避无数次的高墙,横冲直撞,躯体下的灵魂在高墙倒塌后破碎不堪。

然后像是实在无法忍耐承认罪行后的鞭笞,陆雁昔急需安抚,急躁地来到岑雪身侧,捧起他的脸,深深地吻下去。

岑雪尝到了咸咸的味道,那是陆雁昔的泪水滑过,顺着二人纠缠的嘴角,狡猾地钻进其中的缝隙里。

他没有闭上眼睛,清楚看到陆雁昔脸上的撕扯与眷恋。

岑雪一生中最有纪念意义的第一次初吻、第一次初恋、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性向,被强行压下的少年的不安与悸动在七年后被重燃。

延迟的愉悦爆发在二人之间。

化为好灼人的热意。

喘息的瞬间,陆雁昔含着曾卷过奶油的舌尖,不舍地分离,额头相抵岑雪的额头,哑声道:“阿雪,当年的事都怪我。你千万不要信颜……”

叮咚。

不合时宜的声响。

电子提示音浇灭大半烈火,岑雪眼神清明几分,侧头:“我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软件推送的消息,他本来只想瞥一眼,可推送框的设计太过鲜明显眼,一眼就注意到了上面的文字。

[亲爱的主人,你的无线耳机又回到你身边啦~(0m)]

岑雪按住陆雁昔的胸膛,微微用力,止住他欲从手机那里争夺岑雪注意力的架势。

陆雁昔一手撑在桌边,一手撑在椅背,将岑雪拥住,深邃的、被泪水打湿睫毛的眉眼闪过几分不满足,却又因为主人的指令,而不得不忍耐等待下一个准许。

岑雪没有避着他。

这软件是手机自带的定位软件,可以同时连接同品牌所有产品。

傅家统一配的全家桶。

当某产品离身一定距离时,软件就会弹出信息:

[亲爱的主人,你的xx被遗落在这里了哦!(坐标)(距离)]

岑雪今天出门时,收到的消息是无线耳机被遗落在家。

这也没什么,反正没有太需要的地方。

但现在——

为什么,耳机和他的距离是零米?

岑雪看向门口。

他站起身,虚虚眼睛,像是在观测什么。

然后拿起茶馆为客人准备好的净手手帕,经过高温消毒,还滋滋冒着热气——扔给陆雁昔。

“收拾一下。”

岑雪默数十秒,快步向前,推开门!

噗通,因无法支持的惯性,门外的人一个踉跄,差点跪在岑雪脚前。

岑雪:“你今天不是在家么?”

奶白金的头顶在岑雪面前晃来晃去,此人磨磨蹭蹭终于悻悻抬头。

“给、给哥你一个……惊喜?”

傅揉云坚强地,扬起一个讨好的笑容。

*

傅揉云在落座后,摸索到包里的耳机才知道自己怎么暴露的。

他什么都想和岑雪用情侣款,连耳机壳也不放过,借口说凑单才让岑雪和他用上一对,但也有不好的地方,颜色相近,容易拿错。

比如今天。

而一直在家静养的岑雪,竟然要出门。

傅揉云害怕他被颜沛之流哄骗,加上心里的吃味——哥平时什么都告诉我,为什么今天就没有?瞒着我,说明要干不想让我知道的事?

那他偏偏要知道!

傅揉云严格卡点,跟在岑雪身后。

可没想到啊没想到,约岑雪见面的竟然是陆雁昔!

平时造型十次有九次都是熟男大背头,今天居然散下来,怎么,抄袭他年轻的卖点么?

个狐狸精……傅揉云暗中低讽,一脸委屈装给谁看呢,以为哥会吃这一套吗——

傅揉云暗中磨牙。

岑雪敲敲茶碗:“来都来了,喝茶。”

傅揉云立马听话:“好的好的。”

跟踪偷听被抓个现行,他现在表现得很老实。

他连忙掏出手机扫码,发现只有一个点单记录,没多想,干脆就跟着同款加一盏。

“你们是不是除了录节目评级之外,还没见过?”

岑雪道。

此话一出,二人心里一紧。

岑雪他……会怎么介绍自己?

傅揉云还没忘自己对外宣称的身份,岑雪的男友。虽然只对颜沛一人提过,但他不信颜沛会安分守己,不拿来痛击情敌。

要是陆雁昔知道真相,现场戳穿怎么办?

可他也挺期待岑雪对自己的看法的。

除了傅家那层雇佣关系,他们之间的连结……是什么呢。

至于陆雁昔,就很简单了。

到此为止,对他而言有些太过出格的刺激。

在陆雁昔眼里,傅揉云是岑雪的现任。

也就意味着刚才他们偷偷接吻时,现任就在门外,极有可能听到某些声响。

他按捺下苦笑,自己还是违背了道德的底线,做出见不得人的事。

可抬眼就能看见岑雪微肿的嘴唇,这是他的杰作。

陆雁昔可耻地食髓知味,以及微妙的胜利感。

阿雪会怎么介绍自己?

此刻,两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等待岑雪的最后通牒。

岑雪:“傅揉云,对我很好的弟弟,最近一个多月都是他在照顾我。”

傅揉云塌了塌肩膀。

意料之内。

“至于陆雁昔——”

岑雪对陆雁昔对视,弯弯眼睛。

“一个老朋友。”

朋友,仅此而已。

也对,毕竟是和其他男人私下见面,总不能让现任误会更多。

陆雁昔知道这是理所应当,可还是有几分失望。

这是岑雪亲口授予的,朋友。

这两个字,不仅把刚才的失控,以及过往所有的纠葛一笔带过,好像再无更深的瓜葛。

但是——

他不能给岑雪添麻烦。

这同时也是他能正大光明站在岑雪身边的身份。

陆雁昔懂了一切,死守这唯一的被认可的资质,仿佛至高无上的奖赏。

“对,朋友,”他重复,“很高兴认识你,傅揉云。”

两人微微起身握手,相握眨眼间就分开,互斥性非常强。

“好了,那我们现在来讨论第二个问题。”

岑雪十指交叉,转而对傅揉云开启讯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不好意思客人,您的茶。”

服务员的出现为傅揉云争取到思考答案(借口)的时间。

他的目光在茶与岑雪之间来回逡巡。

“喝啊,”尾音轻轻上扬,岑雪抬抬下巴,“今天不是挺热么,你先喝点水吧。”

“好……呜哇好苦!!!”

傅揉云还没来得及吐出来,岑雪就说:“我也喝的这个。”

“哦,”傅揉云坐得笔直端正,强行咽下去,“那很好了。天哪,我第一次品尝到这么有韵味的茶。”

——“什么很好喝?”

“等等……!客人我们这里是包间你不能随便……”

门口传来骚动。

服务员试图阻止不速之客打扰到他们。

然而第二位来者一扯口罩,低头露出墨镜下的上半张脸:“我不能进去?我和他是同行哦。”

巨星的脸在线下亲眼见到是冲击的。

服务员愣住,好一会儿才道:“当、当然可以,颜先生。”

颜沛打了个响指。

他大步跨进来,首先扫视一圈,发现只有陆雁昔旁边有空位时咂了下嘴,嫌弃之味很明显,好在是和岑雪面对面,于是嚣张的越过所有人入座。

摘帽子、墨镜、口罩。

桌上堆满他的易容道具,颜沛后知后觉:“都看我干什么?”

三人齐声:“你怎么在这里?”

“他点的茶我也来一份,”指着岑雪说完,颜沛挥挥手让服务员关门,再指向傅揉云,“这小子出门被路过粉丝直播了一整条行动路线,全世界就你们三不知道秘密基地暴露咯。”

语调轻讽,很招人烦。

岑雪侧目:你没戴什么伪装?

他都戴了大号渔夫帽!

傅揉云笑不出来了:还真没有。

没人告诉他现在选秀这么火啊!

颜沛摊手:“所以,联系营销号扫尾的我该不该收到邀请呢?”

没人信他会帮傅揉云,颜沛也这么想,他纯属讨厌岑雪被牵连,而且跟着傅揉云,就一定会有岑雪的消息。

岑雪闭眼:“你今天来没什么意义。”

陆雁昔被后来的两人惹上躁意,“正大光明,被拍到有什么?”

都是不速之客,还扎堆出现。

颜沛却误解了,他哟呵一笑,“怎么就没意义了?怎么就正大光明了?”

“你、你、你,”挨个点名三人,“二加一,多好的组合,就是差了个我,三缺一。”

就差把抓奸两个字摆在明面上。

颜沛对岑雪呛声道:“你看陆雁昔他眼睛,敢看么?他都能来凭什么我不能,都是——唔唔唔——”

继评级舞台之后,陆雁昔第二次发动捂嘴技能。

不过是物理的。

按着颜沛不松手,陆雁昔先是用杀气狠狠警告他一眼,再若无其事对岑雪和傅揉云道:“都是老朋友,对,朋友。”

抱歉了,阿雪的风评他今天必须守护。

不能让现任知道他有这么糟糕的前任。

这么想着,手下更加用力,快把颜沛摁进桌底。

岑雪:“……”

傅揉云半知半解:“哦……”

服务员低头上茶。

颜沛差点跟陆雁昔动手,好歹后者终于松开,他大声咳嗽呼吸,“靠,差点给你爹捂死!”

再大口喝茶:“……这什么茶这么难喝?!”

撒气把茶碗震在桌上,发出好大动静。

岑雪只冷笑,笑看梅开二度:“我喝的。”

“哦,是么,”颜沛又话说回来,“不过仔细一品,还是有点醇香在后头。”

呵,男人,有点意思。

岑雪觉得,今天这个场面很难和平地维持下去了。

第28章

一张桌子四把椅子,不到十分钟,塞得满满当当。

现在座位是这样的:

陆雁昔,颜沛。

傅揉云,岑雪。

岑雪看了一眼手机,距离来接他的车抵达时间还有一会儿。

提前离开?

不行,这三个人肯定会跟着自己。

陆雁昔目前来看最听他的话,推拒一下还能制止;颜沛么,和他见面就可以约等于被咬住不松口了;而傅揉云……算了,他们现在就是住一起的,能怎么甩开?

岑雪不想被路人发现身份围观。

也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等会儿的安排。

行吧,岑雪喝下一口凉白开,都怪颜沛傅揉云叫苦味难喝,搞得他嗓子眼儿里一直回荡着余韵。

颜沛装了几秒,背过身偷偷呸牛饮进嘴里的茶叶。

陆雁昔上阵无懈可击的演技,维护一些连岑雪都看不懂的东西。

傅揉云这会儿倒得意起来了。

他斜着贴近岑雪,虽然用手挡住嘴巴,音量却四人都能听见。

他说:“哥,你两个朋友好丢脸哦,就这样当着你的面吵起来啦?”

岑雪:“……”

“呵,”颜沛冷哼,“挺会装乖的,私下不是狂妄的很么?有本事让岑雪见见?”

岑雪:“你在迁怒什么?他和你们也没有关系吧。”

陆雁昔赶紧自证:“阿雪,我和颜沛不一样。”

傅揉云往后缩了缩:“好凶哦。哥,他该不会也这样凶过你呀?”

“难道你录节目也刁难了阿雪……!”

陆雁昔皱眉,心想果然颜沛是不会安分的,如果能预知到今天的情况,往早拨几年他还演什么戏,怎么说也要得到常坐导师席的资格。

颜沛:“……”

草了。

怎么回事。

几句话之间怎么自己就变成被围攻的最底层了?!

关键是——脑中浮现出摄影基地闷热粘稠的小房间——他还真做过。

颜沛嘴角抽抽,怒视罪魁祸首,傅揉云这个绿茶男。

岑雪皱眉:“上次我怎么说的?还是说你已经有了主意?”

没有想好到底想要什么之前,不要再来见他。

颜沛:“那这么算,录制节目的时候不早就破戒了么。”

这么一提,一轮公演还未能完全消化完的反馈袭来,岑雪当时全身心都放在完成舞台上,几天后在医院病床消磨时间,才猛然发现自己下意识承受了多少被瞩目的压力。

来自观众、导师、队友。

其中,颜沛贡献的分量是重中之重。

那是毫无克制的侵略与掌控的欲望,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牢笼。

岑雪绝不相信短短时间之内颜沛能发生质的变化,那答案只有一个,他在伪装。

如同为了享受猎物的美味前,潜伏等待的野兽。

“天哪,”傅揉云关照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不按规矩来的朋友,相处起来想必也很头疼呢。”

陆雁昔垂眸喝茶,“要是有规矩,当年也不能被他钻了空子。”

岑雪闭眼,睁开,三个男人一台戏,他今天算是见到了。

一个男人堪比五百只鸭子吵闹,而三个,相当于一千五百只。

那他很能忍了。

他说:“所以当年上了那个空子的当,我很不聪明是吧。”

陆雁昔:“阿雪,我不是指的你——”

“停。”岑雪做了个手势。

颜沛哈哈大笑,走到岑雪的椅子旁靠着。

他作势要揽过岑雪肩头:“使诈的和上当的,所以我们绝配、天生一对,是不是?”

岑雪躲过:“公共场合,注意影响。”

又继续不客气道:“你笑什么?想好了么?我不会问第三遍,你以为我会在这之后又答应见你?”

颜沛的手臂横在他面前,得意:“可惜凭这条疤,你怎么说也要答应来见我。”

被闹事男的刀划下的伤,已经拆线结疤,新长出的皮肤与周边有色差,加之还未消下去的缝线痕迹,让他的手臂有些狰狞。

傅揉云要去遮岑雪眼睛:“你怎么好意思给他看这么丑的东西!”

岑雪拦下,抬头嗤笑一声:“那这帐怕是算不清了,颜沛,我受得不止这条疤,你要和我算算吗?”

颜沛:“……”

随后发泄似的一甩手,坐了回去。

过了寂静的几秒,他突然道:“怕我不敢说么,我要的可多了去了,但现在最想知道的是——”

“你这七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岑雪。”

在场除岑雪之外的男人,都动作一顿。

好巧,这也是他们在意的问题。

陆雁昔现在对待岑雪,是处处小心翼翼,生怕哪里做的不对,打碎能共处一室像梦般的幻影,所以他即使很想知道,也会强行按捺下去。

至于傅揉云,他只稍微沾了点好处——由于和岑雪已经一起生活了三年,那么要填补的空白相当于减去一半。

但不代表不想去挖掘。

一时间,他们所有人都在等待岑雪的回应。

可岑雪只是:“知道了。”

颜沛:“难以启齿?”

“不,是没有义务。”

岑雪轻笑说:“谁说‘老朋友’想要,就能马上得到?反正我没说过。”

“老朋友”三个字还额外加上重音。

他喝光杯中最后的凉白开,静音后的手机亮起闹钟的图标,一指滑过关掉。

“我要走了。”

“阿雪,留个电话给我吧,”陆雁昔适时出声,“这里人多杂乱不方便,下次我们约时间去看看泡芙。”

人多?杂乱?

呵,嫌弃他们搅局啊。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那就是他们的目的。

颜沛和傅揉云暗中翻白眼。

心机男,刚才为了避开纷争一句话也不说,这时候倒记得彰显自己主场来了,一句话说的弯弯绕绕,好衬托自己有多温良大度似的。

颜沛七年前就知道有泡芙这只猫。

岑雪住进他家时还念叨过,怕泡芙没人管云云,他费劲心思打听消息,结果好么,刚好那前一天猫就被经纪人接走了!

当初还觉得幸好,不然还要多管一只猫。

可如今颜沛有点后悔了,要积极点,猫早就是他手上的猫质,岑雪岂不是跟着跑?

还能有正大光明下次联络的机会!

傅揉云则抓住重点:“泡芙?”

“以前养过的猫,”岑雪简单说明,“你要想继续呆在这,那我让茶馆来副扑克你们斗地主。”

傅揉云不知道岑雪接下来可不回家,当即挣表现道:“我当然和你一起回去了!”

还不忘上眼药,指指点点:“谁知道他们打牌牌品怎么样。”

俗话说,牌品见人品嘛。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岑雪不明:“请进?”

服务员:“请问是哪位先生新点的茶饮?”

这年头茶馆也是与时俱进,不止做传统品茶生意,符合年轻人口味的新款也在开发。

这杯新亮相的茶饮,杯子设计就与众不同,酷似吃巴菲的玻璃杯,杯沿插上许多翻糖摆件,自带曲奇饼干下午茶零食。

老实说,很难不从这看出是谁点的。

果然,傅揉云老实举手:“……我的。”

岑雪:“……”

他一秒死鱼眼,正好:“行,那你喝完了再走吧,我不等你了。”

“哥!”傅揉云仓促间抓住岑雪的手,生害怕被落下。

冤枉啊,他不是故意的。

茶饮上的正是时候,看起来就像是他故意在岑雪要离开时绊住他一样。

他一心向岑雪,怎么可能做出拖后腿的事!

这不刚刚话说太多口渴,才偷偷点了个,谁知道岑雪这么快就要走了。

原来这就是茶言茶语的代价。

岑雪:“浪费食物不好哦。”

傅揉云:“我可以一口气喝完!”

唔,等等。

岑雪转身,纵览面前剩下的男人。

颜沛一副看热闹的样子:“用不用我的车送你们。”

想知道地址,没门。

而陆雁昔正发射隐忍神情光波,试图用泡芙和以退为进来唤起他的心软。

岑雪想,本来可以心软的。

但是这后续的发展太令人心烦了。

“你好,”叫住服务员,岑雪指指桌上,“今天点单最多的茶,麻烦来一壶。”

等服务员了解退下,他找到纸笔,写下两串相同的数字,撕开,放在傅揉云面前。

在不明所以的目光下,他说——

“喝完这壶茶,你们俩就能拿到我的联系方式。”

岑雪拍拍傅揉云的头,放低嗓音道:“你做监督,不可以作弊哦。”

这不是单纯的一串手机号。

娱乐圈,是潜台词最多的地方,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明白言下之意。

这是一个敲门砖。

能知晓岑雪过去的敲门砖,也是一种准许。

别说苦死人的茶,要是岩浆,那也要喝。

但受制于他者,总有人会生出不得不屈服的不忿,颜沛道:“就放我们三个人,不怕等下互通情报么。”

三人虽未说开,但心知肚明。

——他们各自掌握了一段岑雪的人生过往。

只要拼接在一起,就能清晰当年几分事情经过和真相。

然而岑雪笃定:“很可惜,你们不会。”

……被说中了。

因为他们同时也是互相竞争、互为憎厌的关系。

不添堵都算好的,怎么会给对手便利。

当年都是十几岁没什么能力,现在各有各的势力门路,要查什么不再是难事。

岑雪深知拦不住,那不如由自己来开这个头。

几分钟后,他戴着伪装的渔夫帽,缓速走出茶馆。

下意识不愿用受伤的那只腿承力,所以走路姿势有些笨拙。

包间内,三个男人没有交流,保持沉默。

直到估算的时间过去,颜沛有些幸灾乐祸道:“你该和他一起走的。”

傅揉云快把茶饮的吸管口咬坏,闻言回敬:“不用了,岑雪说什么就是什么。”

“哟,这时候不‘哥哥’长‘哥哥’短了,”颜沛不以为意,“你该不会会以为他真回家吧,明显不想让你知道他要去哪儿呀。”

陆雁昔沉默着。

这是他一开始就知道的事实。

或许同为前任会有一种默契,那就是给现任使绊子。

他和颜沛没有商量,默契地拖过岑雪离开的时间,让傅揉云讨不到好处。

甚至心里也隐约有些比较:即使现任,也会有不配知道的事。

傅揉云动作一顿,再次强调:“我只听他的。”

于是成为拦下前任的挡箭牌。

啧啧,可怜。

*

停在茶馆附近有一阵的车,终于启动了。

驶出街道,途径周边商店明亮的灯光,照亮车内,露出坐在副驾的人的脸。

是岑雪。

岑雪有些过意不去,对驾驶座的人道:“不好意思,您久等了。”

“没什么要紧的事,还好。”

驾驶座的男人有一副磁性低沉的嗓音。

岑雪:“我以为会是司机来。”

“接你,叫外人来干什么。”男人说。

……的确。

岑雪是很认生的人,要他和陌生人司机共处一室,而且司机还知道他的目的地,一想就有种被人入侵隐私的微妙感。

在等待红灯的空隙,男人在一旁架起的手机输入导航,一边道:

“伯母耳朵最近怎么样?她出发了么?”

“我妈一直都是提前一天住在附近等我会和,”岑雪,“她还好,就是话越说越不清楚了。”

随着听觉的丧失,发声能力也逐渐受到影响,因为听不见自己说的话,无法辨认。

男人:“之前不是介绍了个装人工耳蜗的医生?还没去看看?”

“她有些怕,”岑雪苦笑,上了年纪的人总有点固执,“毕竟是要开颅,光看了治疗说明她就吓得要哭。”

所以心疼,便一直拖着。

这时,导航也调出车辆行驶路线。

外放的提示音紧随其后:“确认目的地——s市相森墓园,行驶时间预计三小时。”

录制《闪光革命》的城市,与s市相邻。

一个很近的巧合。

可岑雪听到目的地竟然吓了一跳,赶紧问道:“我以为您只是把我送到s市里……!”

男人轻笑,话语中安抚道:“既然要送你,当然要送到底了,而且我也有些时间没去了。”

男人:“我买了两束花,放在后备箱。”

在男人面前,岑雪总有几分不自觉的乖训。

他偷偷叹出一小口气,接受了这份安排。

他转头看向窗外,景色飞速掠过,夕阳的余晖将许多染成金色。

“谢谢您,严先生。”

他感谢道。

第29章

抵达相森墓园时,天色已晚。

岑雪在半途中睡着了,轻微震动的车身简直是成年人最贴合的摇篮。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严子佼像是要准备叫醒他,正俯身凑近。

“……严先生?”

岑雪喃喃,车里实在太安静,不由自主降低音量,还带有刚睡醒特有的上扬调子。

“醒了。”

严子佼只略微一点头,但并未停下,直接越过他帮忙解开了安全带。

二人的衣料免不了一顿摩擦,从岑雪的角度,能看见他衬衫领口紧扣到第一颗,和优越的下颌角,鼻尖嗅到淡淡的岩兰草香,为冷气充足而干燥几分的车内带来隐秘的潮湿气息。

如果他也进娱乐圈,可能必吃榜第一名会换一个人。

岑雪稍许侧过脸,静等安全带卡扣松开的弹响。

从认识起,严子佼就从未变过。

冷静、直接,谈工作时不苟言笑,带着一股冰冷的克制,与业内盛行的狂欢气氛截然不同。

毕竟很难想象他审核圈内明星生子结婚出轨决裂等炸裂词条的样子。

但在私下,他会松络许多,起初启程时的轻笑已经是岑雪见过他情绪起伏最大的表现了。

严子佼说:“下车吧。”

二人下车,从后备箱抱出两束花,乍一看黄色白色相见,以为是常见的菊花相配,仔细却能发现是洋甘菊和向日葵,岑雪诧异地看向严子佼一眼,将其中一束递过去。

严子佼:“他还是比较适合这种的,不是吗?”

纯真无邪,爱与忠诚。

严子佼一身衬衫西裤,似乎从公司里出来就去接了岑雪。

他把袖子挽起来固定在胳膊肘,抱起花束时小臂的线条变得深刻,手表在夜色下零星闪烁几个光点,岑雪猜那是镶嵌的钻石,价格一定不菲。

他长得很像——

在颜沛家中那个相框里的女人,只是更多男人冷峻的线条和气概。

毕竟是姑侄的关系。

虽然是表兄弟,颜沛和他并不像,前者兴许是更贴切照片里留言的那个颜生吧,他的父亲。

相森墓园修建在一座山的山坡上,山的背面就是s市最大的湖泊,可谓依山傍水,风水宝地。

只是年份太早,为了不挡风景,墓碑呈阶梯状排列,岑雪去买时已经只有最上头的位置,每次来都要爬快一个山坡的石梯。

从停车场出来开始,就需要步行上坡了。

这时候已经没什么人,一片寂静。

错落的脚步声中,岑雪始终保持慢他一步,严子佼似乎察觉到这份距离,蓦地停留在原地一瞬,回头对他道:“你那晚主动找我,我有些惊讶。”

一步站定,岑雪与他并肩。

岑雪轻轻喘气,休息一会,严子佼的话将他拨回不久前的深夜。

这还得多谢两个诡计多端的前任,生怕他出行不变,在私联纸条上备注训练营所有门禁密码,要出去一趟简直轻轻松松。

他用现金在隔了两条街的便利店买了瓶水,然后借老板手机打电话。

虽然自己手机被节目组收了上去,但岑雪脑子里有三个号码是一直记得的。

妈妈的算一个,严子佼的算一个。

严子佼的电话在七年前某阵子打过很多次,印象实在太过深刻,恐怕再过七年也忘不了。

电话接通,在短暂的响铃后,一个陌生的声音接起它。

“您好,我是严总的秘书dy,请问您是?”

“我是……”瞥了一眼八卦等待的老板,岑雪背过身,“麻烦你跟严总说,岑雪找他。”

dy应下。

不过一会儿,一辆车来到这家便利店,接走了岑雪。

所以那一晚——

颜沛以为他见了陆雁昔。

而傅揉云在颜陆之间怀疑。

陆雁昔什么也不知道,自觉帮忙承担这个谎言。

三个男人猜忌来猜忌去,而岑雪谁也没见,有两个选择从未说过只能二选一。

“幸好你没有换电话,”岑雪笑笑,“不然我可就白跑一趟。”

他见了严子佼。

夜里,两个抱着花的人站在原地,但这里是墓园,除了两声灌木中的虫鸣什么也没有,多少太过违和。

答完这句,岑雪继续向前走去,严子佼不动声色追上,再度与他并肩。

“严先生当时借我的两样东西——一样是手机,等会回程时还给你吧,不过第二样的话……可能不太行。”

岑雪有一搭没一搭说着。

“因为护肝片已经被我吃完了,效果还不错。”

“那本来就是送你的,”严子佼转而回答上一个话题,“电话你再过七年打过去也会打通,我不会换号码。”

他继续道:“那蛋糕呢?”

岑雪:“……蛋糕?”

严子佼:“味道如何。”

岑雪:“……”

有些不妙。

蛋糕?别说是味道,长什么样他都没太清楚。

因为黑灯瞎火的,全进了傅揉云肚子里。

“挺不错,”岑雪拼命搜刮那晚的记忆,粗糙借用傅揉云的评价,“夹心用料很足,甜而不腻,不过要是能把巧克力碎换成黑巧就好了,榛子坚果的有些厚重。”

严子佼听得很认真:“没想到你对甜点还有研究。”

岑雪干笑:“哈哈,是啊。”

这场面实在是太诡异了。

借用另一人的答案交上去,岑雪莫名有些惭愧,毕竟小蛋糕是严子佼准备给他的。

不料严子佼说:“正好,我车里小冰箱里还有一份,你喜欢就拿走吧。”

岑雪下意识:“这怎么好……”

严子佼:“今天dy排了一小时的队才买到的。”

辛苦的dy。

岑雪还记得她帮忙连线,一哽,“好吧。”

“刚好不是巧克力碎那款,你尝尝新的,”严子佼若有所思,“还是说你在工作需要,身材管理?”

“身材管理?”

提到这几个字,岑雪更惭愧了。

为了养伤,他躺平一个多月,傅揉云天天打包本地最有名的酒楼的膳食,大补特补,现在别说补回在选秀掉的肉,甚至比在傅家时还要重个一两斤。

脸上都能捏出肉了。

他自嘲:“没那回事,我又不是明星。”

“是么,我以为你要继续。”

严子佼看似不经意道。

“毕竟你知道的,很少有人主动要求来爆料,而且被爆料的另一方还是最顶流的那一位。”

说到这时,借路灯晕黄的光,能看到他难得的一丝笑意。

如同冰山裂缝,汹涌而出的不是寒冷,而是令人意外的暖意。

你不会知道冰山下到底仅此一缕穿梭而过燥热的风,还是熊熊不尽的烈火。

他只会让你看到,他想让你看到的那部分。

严子佼信手拈来圈中的隐形规则:“一般来说,我们只会先爆给陆雁昔,出个价让他买下来,或者卖给他的对手。而且这个咖位的价格也不会是常人能付得起的。”

“可是你没有卖给陆雁昔或他的对手,也没有收我分毫。”

终于走上平地,岑雪放慢脚步,怀抱着向日葵与洋甘菊。

“严先生说过会帮我,那一定会帮的。”

带着几分得意的笃定,岑雪眉眼弯弯,招人疼的长相笑起来也天生很能得到偏袒。

留下这句话,也不回应对方对今后打算的试探,岑雪快步几下到小跑,朝早在石梯下等待的中年女人跑去。

“妈妈!”

看到他们,岑晶也笑着挥手。

她头发花白,一身黑色的衣衫,按理说她不过五十多岁,面貌远不该这么疲惫,奈何年轻时遭过的磋磨太多,已经补不回来了。

还好和岑雪一样,有了新的生活。

严子佼在原地愣住几秒,面露几分不能拿他怎样的无可奈何,大步跟上。

就要到岑晶跟前时,岑雪骨裂过的腿脚腕一软,差点要摔下去,还好严子佼即时赶到,撑住他的胳膊,把他架起来。

“当心。”

岑晶比了一连串的手语。

严子佼疑惑地看向岑雪。

“我妈说太不好意思了,”岑雪正好让母亲代为感谢,“劳烦你这么晚还开车送我来。”

“不劳烦,我也有一阵子没来了。”

岑晶笑的温柔,嘴巴控制不住会发出模糊的音节。

岑雪继续充当翻译:“是快三年,她还记得你当时送的花也是向日葵……她说,谢谢你还记得他。”

今天是他的祭日。

他的墓在很高的地方,换算下来一口气要爬六层楼左右,石梯没有统一的标准,有几阶高些,有几阶低些,岑雪扶着岑晶,可他实际上还有些体虚,没几下就又开始喘气。

严子佼慢慢变换位置,走到岑晶另一边扶着她。

他示意:“你自己小心些。”

岑雪放心松开,自己去扒拉栏杆借力。

好不容易上去,三人来到墓碑前,近几年新刻的石碑,磨损痕迹不多,对比周边邻里一看就很新,不过却和上面刻字的祭日年份不同。

他们不约而同转身,看向墓碑眺望的方向——

发出一声喟叹。

没有多余的遮挡,这座城市的夜晚在眼下一览无余。

星星灯火筑成银河似的光点,繁华热闹,却听不见任何吵闹,宁静幽远。

石梯旁有一个闪烁的光源在移动,那是守墓人正在巡夜。

*

另一边,茶馆。

苦到要命的一壶茶上上来,傅揉云笑里带刀,热情为二人斟茶。

颜沛:“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动手脚。”

“这就是我和你们的不同了,”傅揉云意有所指,“我从不干岑雪不喜欢的事。”

陆雁昔倒无所谓,他原本就爱喝茶,不然也不会投资。

苦味在嘴里蔓延,反而能压一压他躁意。

“说来也正好,他不在,我们能掰扯些别的。”

颜沛看着傅揉云提防的神情,晃晃茶盏,不怀好意道。

“你们朝夕相处,难道就没有发现他看向你的时候——”

“像是在看别的人么?”

傅揉云动作一顿。

“是又怎么样。”

没有预想中的失望、震惊或是意外,他把茶饮配的曲奇掰成两半。

他扬起最惯用的笑,纯良无比。

“只可惜,我和你们都不是同一款。”

就算要透过自己看什么,岑雪想要看到的那个人,也绝不会是你们。

第30章

的确,傅揉云不管是从外表还是性格,与颜沛和陆雁昔都不是同一类型。

甚至他们三个都没有重合度。

这也让人苦恼岑雪究竟喜欢怎样的,而无从下手对他的挽回与追求。

颜沛是在选秀时发现不对劲的,他是导师,避免不了和这两个接触最多,很难不注意到某些细节。

特别是岑雪对傅揉云不正常的迁就和维护——

巧了,今天他的种种反应,完美证实了这一点。

而陆雁昔,一个在演技上钻研到极致的男人。

作为体验派演员代表之一,观察是他的本能,时常的沉默反而是他的一个借口,实际上注意力从未离开过。

他隐约察觉的时间要比颜沛更早。

要早到评级舞台的时候,那时傅揉云打断颜沛的针对,主动站出来转移话题,他将岑雪看着傅揉云的眼神捕捉得一清二楚。

那种……透过这个身影,在寻找什么的眼神。

但陆雁昔从未有过拆穿的想法。

——有什么必要呢?

毕竟在这段关系里,是岑雪在汲取傅揉云的价值啊。

他能从傅揉云身上得到想要的,侧面来说也算是心满意足,有什么不好。

要论对岑雪的亏欠,陆雁昔自算排在第一。

七年前得知他的死讯到现在,他从未有过一份解脱,日复一日噩梦难解,如果一切从未开始,岑雪是不是就不会这么早失去生命?

而一切的开始,就是那个甜蜜却……罪恶的吻。

所有的因果,他难辞其咎。

所以陆雁昔对岑雪有着绝对的偏心与保护,这是他刻在生命里赎罪与弥补的一环。

但并不代表就可以爱屋及乌傅揉云了。

颜沛被傅揉云一句话激得目光一狠。

他道:“笑什么,不过是替身而已。”

傅揉云不甘示弱:“至少替得不是你。”

再对陆雁昔:“也不是你。”

他故意表现得毫不在乎,伸了个懒腰。

“好好奇啊,让岑雪这么惦记的人到底是谁呢——哎呀,该不会你们也不知道吧?”

戳到痛处了。

这就是最严重的问题所在。

陆雁昔和颜沛就算把当年的细节全都挖出来,也找不到那个人的踪迹。

如果是假死后、进入傅家前的四年间也就算了。

那要是……从七年前开始,岑雪就瞒着所有人呢?

也不是无的放矢,七年前的岑雪的确是这样的——

极少提起自己私事、见无法略过才勉强补充几句的那种人。

岑雪有一种魔力,和他待在一起很容易沉浸其中,令人晕头转向,只有从其脱离,才恍然大悟那段时间错过了什么。

那么,一个刺眼又讽刺的真相将会摆在陆雁昔和颜沛面前——

他从未真正信任他们过。

而另一个突破点,看似清楚自己身份地位的傅揉云,会不会知道更多?

无视齐齐投来探究的眼神,傅揉云只叩叩桌子。

“这壶茶不喝完就不能拿到他的号码哦。”

“啊,还有,不准浇在茶宠上作弊。”

颜沛:“……”

……死小鬼。

颜沛暗中咬牙。

本以为是绝招,没想到输出为零——和打在空气上有什么区别?!

哦当然浇茶宠的也是他。

真是恼羞成怒怒上加怒,无穷尽也。

这时陆雁昔已经喝完了,他拿茶壶给自己又续上一碗,淡淡道:“做替身,难道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值不值得骄傲我不知道,但一定很抢手。”

傅揉云撑着下巴,“毕竟有两个人连做替身的机会也没有呢。”

替身,某种意义上具有排他性和唯一性。

“说的也是,”陆雁昔露出回忆的神色,“有些人来得太晚,抢不到第一的位置,就只能找点安慰了。”

这话,陆雁昔很有资格。

岑雪的初恋、初吻都是他,不过这么说出来就——

装,就死装吧,颜沛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了茶宠,有一下没一下敲在桌上,先来了不起?不见得也早很多啊。

真想把这一幕录下来发给陆雁昔粉丝看看,自个儿正主是从哪儿来的前朝余孽。

拽得二八五万跟个正宫大房似的,结果还不是第一个被判进冷宫。

“不知道前辈心里怎么打算的,不过我倒是不怎么着急。”

说这话时,傅揉云尖尖的犬齿露出些许,放开了控制不再掩饰,满眼全是挑衅。

“虽然是后来的,但日久生情,迟早会有替代那个人的一天,至少他现在喜欢的可是我这款。”

“话又说回来,我的优势也很明显呢。”

傅揉云靠在椅背,恰似天真地感叹——

“毕竟和前辈们相比,我可是有个幸福的家庭呀!”

*

即使他知道自己是替身这件事,也不过比在座二位前辈早那么两三个月。

即使他知道三年来,每到这个时间点,岑雪就会请假。

反正不是今天,那也会是明天、后天。

脑中浮现参加选秀前的一幕,他抱着岑雪胳膊,怎么说也要他陪自己一起去。

“让我看看日历,”岑雪说着,手机日历在一个日期上备注了有事,“如果是在这之前结束,我可以陪你。”

傅揉云满口答应:“那不就是一轮游么,哥你只要陪我我就很满足啦。”

现在想来,那时粗略一瞥的日期,应该就是现在。

但傅揉云坚信一点。

——但他和岑雪,一定是命中注定、独一无二的相遇。

……

三年前左右,第一次相遇,一见钟情。

傅揉云逃学了。

目的是离家出走。

结果衣服兜太浅,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出去。由于正在和家里赌气,他硬是憋着一股气,身无分文从繁华市中心走到近郊大学城。

众所周知,一个大学城能养活半座城的小吃摊。

恰逢饭点全员出摊,街道人头攒动,复合的香气扑鼻,傅揉云茫然几秒,独自停留在街头发愣,肚子里一阵咕咕作响。

“同学,你是在排队吗?”

闯入他世界的,除了问题的声音,还有好新鲜的桃子味。

傅揉云回头,那时还在读大四的岑雪站在他身后,有些近了,随着风桃子沐浴露的香气就飘进他的鼻子里,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脸红了。

“……你先吧。”

少年特有的逞强让傅揉云没有直接否认。

他让开,岑雪朝他笑笑。

——他真可爱啊。

傅揉云心里蓦地闪过这句话。

微微下垂的睫毛,将眼眸带上一层模糊的雾气,像他之前在朋友家里见过自带眼线的猫咪。

他故意挡住猫咪的路,猫也是这样贴近,伸出爪垫推推他的脚踝,然后好软地一声咪呜的撒娇。

此时傅揉云还未领悟一见钟情的威力,会让人控制不住胡思乱想脑补与那个人一切有关的东西,费尽心思,只为了和他搭上线而已。

他已经从今天第一次见面,幻想到今后一起养同样的小猫。

然后幸福地等小猫来踩奶。

仿佛这样就可以赞美一句——

“我们好有缘分诶!”

然而事实发展是——

“同学,你是遇上什么困难了吗?”

傅揉云回神,自己竟然下意识跟着岑雪。

不好,他浑身一僵,这样……该不会被认成跟踪狂吧?!

这时,傅揉云和岑雪一般高,后者还不用向后来那样要抬头看他。

隐约担忧地眼神太过柔软,傅揉云忍不住又失神一瞬,差点陷进去。

“我——不是你们学校的。”

他双手插兜,一顿乱回。

岑雪:“很正常,这里是大学城嘛。我看你刚才就盯着这锅巴土豆看,要来点么?”

可恶,真的好香。

傅揉云有几分丢脸,脸上有点红,把连帽衫的帽子扣下来,嘴硬道:“有烟么?”

岑雪意外说:“不好意思,我不抽烟。”

“哦,其实我也是前两天才试了一下,”傅揉云鬼使神差,“结果就被我妈抓了个正着……啊。”

说漏嘴了。

不管怎么说,大学生的话,应该是不太会怕被妈妈抓到抽烟的。

看到岑雪诧异犹疑的神色,傅揉云自暴自弃。

“好吧,其实我就是高中生我想离家出走但是手机丢了身无分文只好流浪了!”

说完,他猛地一拉连帽衫的绳子,帽子被收回来,把整个脸都藏在后面。

简直是——丢大脸了!

第一次和喜欢的人相处,就暴露了不成熟的短板。

傅揉云觉得有点儿绝望了。

人教人学不会。

事教人一次就够。

这不是他第一次和家里闹脾气,但这是他第一次认识到,原来所谓离家出走是多么离谱又错误的行为。

眼睛被收拢的帽子挡住,一片漆黑,他蹲下来,准备作为一个达成最快失恋传说的可怜蘑菇。

然而就闻到了……

越发香辣的气味。

不是,这锅巴土豆这么厉害的吗?

走远了怎么更香了。

肚子咕咕咕叫得更加厉害,傅揉云挣扎万分,迟疑地扯开帽子。

紧接着,与岑雪对视了。

这一次近距离看见他的脸。

救命,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么可爱的男生,傅揉云心中红字加粗感叹,他的睫毛一眨一眨,好像两只扑棱翅膀的小蝴蝶。

而且他竟然没走,那他心里有我!

全科总分不到三位数的文化水平就是这样的,上不了台面。

然后才看见横在他们中间的——锅巴土豆。

岑雪把小餐盒抬了抬,与他一起蹲在地上,“不吃吗?”

傅揉云吞了吞口水。

“……我要。”他屈服了。

不只是锅巴土豆,岑雪还请他吃了一两面。

借他手机让给家里打电话。

傅揉云平日里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可也不知是饿过头,还是有情方能饮水饱,明明不过一两牛肉面,牛肉还是有点干硬的肉坨,万万比不上顶级和牛,但硬生生嗦面嗦出了幸福。

“我等会要上晚课,没办法陪你等到家里人来,以防万一,”岑雪拿出钱包,现在电子支付基本普及了,但偶尔还有用现金的机会,“这些你拿着,以防万一。”

傅揉云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钱。

他这辈子,都没碰过这么零散的纸钞。

几张十块二十的,然后两三张一块,连五十的面值都没有。

但纸张平坦,折痕统一工整,没有一处卷边。

可见主人平时保管有多用心。

但好像已经是岑雪钱夹里的全部了。

他真的,我哭死。

为了一个陌生人……都能付出到这种地步!

他好善良!

傅揉云鼻头一酸:“我会还给你的!双倍、不!十倍一百倍!”

“不、不用?举手之劳。”

不知道傅揉云怎么突然异常坚定的岑雪,抽抽嘴角婉言谢绝。

他的钱都在卡和手机里,几张现金一直用不出去,正好借此机会做好人好事。

而听到这个回复的一瞬,傅揉云的灵魂都清澈了。

老实说,他很看不惯一些朋友有点家底就自命不凡的样子。

可在命运的推动下,在一见钟情的对象前,金汤匙里长到的傅少也会突然生出几分多愁善感的感叹——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完全不在乎他的钱、就对他好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