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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女侯 峨眉山猴子03 30434 字 5个月前

但后面那句闻棠却不认同。

“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在株累邪的牧场中当奴隶,身份低微,饥寒交迫,匈奴人的鞭子随时可能落在我们身上。那个时候你可曾想过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会来到天子脚下的长安城,并成为这富贵中的一员。”

闻棠道:“莫要妄自菲薄,过分看轻自己。”

“喏。”李媪顿悟,“李萝明白。”

眼看时辰渐晚,李萝便不再打扰,因为明日要去廷尉府任职,闻棠很早就休息了,势必第二天以最饱满的精神状态工作。

第二天,到了廷尉府,闻棠先去寻张汤。

他早就在正堂中等候了,说是等候也不准确,他前面的案上还有很多卷书简,都是这几日长安发生的各个案件的资料,虽然张汤的名声差到极点,什么酷吏,媚上之类的,整个长安基本都没人待见他。

但有一点却是别人无法抨击的,张汤此人,对于工作的态度十分认真。

和闻棠想象的差不多,张汤虽然长相周正,可兴许是因为廷尉当久了,坏事干多了,他身上有一种让人看了忍不住发怵的气势。

闻棠跟在他旁边看了一天竹简,张汤忙碌,她倒是挺清闲的。

至于廷尉府中其它官吏,几天前他们就知道府中要空降来一位关系户这个消息了,心里都挺忐忑的,不知这位权贵为人如何,是否会为难他们,一直到今天,见到闻棠本人,这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被放下。

广牧君性格和善,而且一整天都在看卷宗,和他们基本没啥接触,所以这些官吏很快就将重心放到自己的事情上了。

毕竟廷尉府的工作真挺忙的。

但有一人却是例外,就是廷尉右监,闻父之前的上司,那位包庇东武侯的官员。

自从东武侯家丞被被杀后,他经过几日调查,终于在今晨查到了闻棠的真实身份。

她居然是闻长生之女。

知道这件事后,他当即汗流浃背,明明是大晴天,却浑身发冷,想要逃跑,可长安这么大,他又能逃到哪里呢?

就算他逃跑了,那他的妻和子又怎么办?

他就这样怀着即将会被审判的忐忑心情度过了一天。

可什么都没发生。

闻棠一直在忙自己的事情,根本没有搭理他,看他的眼神和看路边的一条狗也没什么区别。

不对,准确的说,看路边的狗都要比他和善一点。

廷尉右监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她根本不记得我了?或者准备放过我?

想到东武侯家丞的死,他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

他内心忐忑,备受折磨,闻棠却准时下班。

离开廷尉府前,张汤将一枚印钮交给闻棠,告诉她可以拿这枚印钮去石渠阁查阅书籍。

石t渠阁因阁下有石为渠导水,故名石渠阁,相当于汉朝的图书馆,这里藏有许多图书典籍和汉朝档案。

脑内的图书馆看书需要积分,长安的图书馆却不需要。

正好她也想看看汉朝的图书馆究竟是何模样,于是离开廷尉府后,便前往石渠阁了。

这时,有小仆来报:“县君,府中收到了一张拜帖。”

闻棠:“谁的?”

小仆答道:“是……卫将军。”第26章 赌约

“卫将军说等您休沐时,他会来府中拜访。”

西汉公务员做五休一,每上五天班就会有一天假期用来回家洗头洗澡,拜访亲友什么的,也就是说,她四天之后才会见到卫青。

闻棠知道这是她落在将军府中的丝帛起了作用,这三件器物中,光是马蹄铁就能有很大作用。

每次和匈奴作战,大汉都会损耗大量战马,就比如元狩四年出击匈奴规模最大的那场战争,十四万匹战马出塞,却只回来了不到三万匹,除去因病或战争中死掉的战马,也有很多是因为马掌磨损才无法继续骑行的。

汉军作战时那种高强度的奔袭,即使马掌上的角质层再厚再多,也经不起这样的磨损啊,久而久之,角质磨光,遇到石子等障碍物多的硬质道路,或者长时间在污水中行走,马掌发炎,行走不便,耽误军队赶路进程度,只能杀掉战马充当军粮。

如果有了马蹄铁,就会大大减少这种情况。

除了卫霍,估计这玩意儿连白起王翦廉颇,甚至可能秦始皇都能钓来。

毕竟没有谁会和能提高战斗力的好东西过不去。

收过拜帖,闻棠前往石渠阁,也是巧了,她不在府中这段时间,又收到了另一人的拜帖。

马车摇晃间,便到了目的地,石渠阁在未央宫以北,邻近少府、天禄阁等中央官署,为汉初开国功臣酂候萧何所造。

因为太学的兴起培养了大批人才,而这里又藏书丰富,所以许多太学学者闲暇时间都会云集此处,相互研究争辩,浓烈的文学气氛使这里成为了长安的文化中心,相当于战国时期齐国的稷下学宫。

石渠阁整体非常雄伟高大,檐头前覆有“石渠千秋”文字的瓦当,文字极精,给人一种壮丽厚重的感觉,闻棠到达时,已邻近闭馆时间,所以能看到一些学者模样的人从阁中出来,不过张汤给她的印绥能让她在阁中待到很晚。

闻棠踏上台阶,进入阁门,一股陈旧的书简味道钻入鼻尖,还氤氲着淡淡的墨味,阁内布局更是别有洞天,各类书籍保存的很好,全都分门别类,整齐码放在几架上。

里面的人,有皓首苍颜的花甲老人,有尚未束发的总角少年,除此之外,闻棠还注意到人群中有两位女子,她记得其中那位直裾深衣的中年女人,这人名叫义姁,医术精湛,朝野共知,从前是王太后的贴身医侍,三年前王太后崩逝,她便任职太医属,为其他贵人们治病。

至于她身旁另一人,闻棠倒是没有印象。

义姁也注意到了这边的闻棠,冲她微笑颔首,然后和身旁那名女子一同出了石渠阁,闻棠看见她刚才出来的藏室门口写了个“医”字,猜测她应该是来这里查找医书资料的吧。

阁中管事对每个人都检查得很严格,看她衣裳手掌是否脏污,身上有没有味道,就算是熏香味也不允许,这样会污染了阁中那些珍贵藏书。

通过查验,闻棠向阁里走去,她本想在各个藏室内转上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资料书能帮上自己,或者卡一下系统的bug,薅点统毛。

可行至一角,还未见其人,倒是先能听到那里传出的阵阵争吵声,走的近了,见到全貌,是几名贤良文学正在吵架,一旁围观者并未劝阻,反而还听得津津有味,看那跃跃欲试的样子,恨不得自己也加入进去一起吵架。

啊,不对,读书人的事情怎么能叫吵架呢,那叫辩论。

石渠阁中,经常会有各种各样的会议,有谈论正经国事的,也有突发奇想的。

例如,父亲去世,母亲在服丧期间改嫁,那么做子女的是要穿喜服还是丧服?

这次只算是石渠阁中一次随机发起的小辩,不太重要。

但也辩得那叫一个激烈,那叫一个沉浸,若不是还顾及着阁中这些珍贵古籍,可能就直接上手打起来了,毕竟现在的儒生可不是后代那种弱不禁风的读书人,在君子六艺的教育下,虽无法手搏猛汉,自保却是绝对没问题的。

上手打起来都是说轻了,这要是汉朝刚开国那时候,在未央宫大殿喝多了之后,群臣一言不合直接拔剑就是干。

他们今日辩驳的内容是孔子为政篇的一句话: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闻棠在书里看过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用德行来施行仁政,就会像北极星那样,只需要安然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别的星辰就都自然而然来环绕它了。

字面意思很直白了,闻棠不明白这有什么好辩论的。

即使这些人同属儒家,同样一本经典中的一句话,儒家不同流派给出的结论大相径庭,就比现在这场辩论,有人认为这话重点在前面那个“德”字,要先施政足够仁德,周边四夷自会臣服。

另一方则认为这句话重点在于后面那个“共”字,为了周边四夷臣服,要实行仁政。

闻棠听了一会儿,发现这些人一旦说不过对面,就会举出一句新的古文来论证自己的想法,然后对面再同样引用出另一条古文来辩驳,像是一个个装有足够知识的书袋子那样,引经据典,唇枪舌战。

闻棠:……

文化工作者就是不一样哈,可真是有文化。

辩到一半,有人注意到闻棠,呼道:“你是何人,实在无礼,站在此处做什么?”

闻棠:?

她望向周围,也有一些不是儒生打扮的官吏在听他们辩论,按理来说,偷听别人吵架是有些不礼貌,可这种随机发起的辩论却除外,甚至辩到深处,还会随机抽取一位幸运观众来询问他有什么看法,支持哪一方。

这样看来,闻棠也没什么无理的地方。

再说了,阁中有专门应对这种情况的藏室,他们大庭广众之下当中喧哗就是什么很有礼貌的事情吗?

闻棠尚未回答,人群中就有人出来为她打圆场。

“您可是广牧君?”

是位年老的长者,约五十来岁,长髯飘飘,头上戴有文官通用的进贤冠,发髻间簪有一根毛笔,手中捧着一卷书简,闻棠虽未和他有过交集,却感觉此人有些脸熟。

闻棠:“正是本君。”

随后又问:“您是?”

他自我介绍道:“在下宫中太史司马谈,您曾对犬子有恩,当初他在野外遭难,若非县君出手相助,荒野无人,他需经过许多波折才能回到长安,那些书简也肯定会破损一些。”

哦,原来是司马迁的父亲啊。

“您初到长安,诸事繁忙,犬子担心可能会打扰到您,今日刚向您府中下了拜帖,上门感谢,没想到老夫居然提前在石渠阁中与您相遇了。”

随后告知身旁这些贤良文学们她的身份。

闻棠:“原来是太史公。”

知道闻棠的真实身份后,这些儒生只是按照礼节敷衍地叫了句“广牧君”,态度依旧冷淡。

一人曰:“时间不早了,广牧君还是快快回府吧。”

这些人就属于那种典型的没考上之前:孔子保佑让我被选上吧,我一定好好为官,劝谏君王,守时力民。

考上之后:喷!喷的就是朝中这些官员。

另一儒生老者补充道:“再晚一些,可就阴阳颠倒了。”

闻棠:……

好家伙,这人的嘴真是有够毒的,就算她是个傻子,都能听出来这是在讽刺她呢。

估计是顾及了司马谈的面子,要不然按照他们那么丰富的词汇量,可能连《尚书牧誓》里最经典的那句“牝鸡无晨”都能说出,然后再举一个商王的例子来强调论点。

“恕本君冒昧,敢问先生高寿?”

他抚摸自己的长髯,没好气道:“老夫今年六十有三。”

“你问这个做什么?”

“您刚刚那句话是在讽刺我吗?”闻棠反问道,“我年纪还小,听不懂您的意思,不过对于诸位刚刚的探讨的《为政》篇,我倒是有个疑惑。”

未等众人询问,她率先开口:“今上重视儒学,诸生皆诵法孔子,子曾经曰过,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六十而耳顺t,耳顺之年,能虚心倾听周围人的意见,也能辩明其事非曲直了。关于这句六十而耳顺……”

最后六个字加重读音,闻棠视线缓缓扫过刚才那位阴阳怪气自己的老者,询问道:“您以为如何?”

关于这句,闻棠觉得李隆基也不例外,至于他后期那样一堆骚操作,是因为他活到了七十岁。

七十而随心所欲了。

不就是阴阳吗?谁不会啊,闻棠注意到自己问完这个问题,那人脸色瞬间发生变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真正将“脸红脖子粗”这几个字具象化了、

司马谈看他的眼神极其无语。

似乎在说:你说,你惹她干吗?

“本君告辞。”

闻棠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深藏功与名,只留下几位老登和小登留在原地气鼓鼓。

刚走几步,便又听到身后有人唤自己:“广牧君。”

闻棠:我真忙啊……

转身看到他的长相,很陌生,闻棠并不认识。

兴许是注意到闻棠的疑惑,他主动开口介绍自己。

“在下名为桑弘羊,在未央宫中任职侍中,久闻县君事迹,特别钦佩,愿与君相交。”

与我相交?

也是出息了,自从穿越至今,向来都是闻棠费尽心机与别人相交,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来同她相交呢。

不错,有眼光。

闻棠想了片刻,想明白了,汉廷中都有自己的小圈子,例如刚刚那些贤良文学,卫青手下的将士们,李广一派,以及后面霍去病发达之后好多人弃卫投霍,谁不想在朝多几个好友,多几条人脉?

士农工商,桑弘羊是最低级的商贾出身,而且还不是临邛卓氏那种巨富之家,若非是先帝临终之前不拘一格为今上招揽人才,而他心算能力又很强,可能这辈子都无缘官场了。

放眼朝中,奴仆出身的卫青被封为大将军,养猪的公孙弘也官至丞相,现在再去与他们相交相当于锦上添花,得不到太多重视。

所以从闻棠刚来长安时他心中就有这个想法了。

父母双亡,没什么背景,还能让陛下如此看重,和其他人不同,他商人出身最重利益,甭管是因为奇异方术还是治国策问才得到陛下看中,反正能得到陛下看中的就是有能力的人。

对于桑弘羊来讲,闻棠就是他的天选结盟对象。

闻棠:“桑君过奖,闻棠受之有愧,您能力出众又精通算学,倒是闻棠应该主动与您相交才是。”

二人行至一藏室,想到那日会议陛下提到的东西,桑弘羊主动询问:“听闻您有意制出一种味道特别甜美的饴糖,并用它贩卖赚钱?”

闻棠:“确有此意。”

汉武帝,大嘴巴,什么都和别人说。

“雍门以东有一小厂,被我改造成了制糖厂,因为规模不大,明天就能改建完成,开始制糖。你若是有时间,我把地址给你,明日酉时,你来这里,兴许还能品尝到这世上第一锅红糖呢。”

“有时间,当然有时间了。”桑弘羊求之不得,回答地很快,“还请县君将地址告知于我。”

就算是没时间,他也会手动变成有时间。

闻棠将地址告知桑弘羊,为表重视,他从衣裳中拿出毛笔记到版牍上,又确认一遍,待墨迹干后,才将其收入怀中。

“县君此法高明,只是……”他欲言又止,“您是否想过朝中之人会怎么看您?”

他这话,既是问闻棠,也相当于在变相地问自己。

闻棠:“贤能的臣子治理国家并非只有一种方法,想要使国家富裕也不只在笔尖和战马上,当年姜太公被分封到营丘之地,施行的治国之策不也是如此?”

汉朝人发表自己观点之前有个习惯,那就是先举个例子。

经典台词为:我听说xxx……

当年xxx……

她这次举的例子就是姜太公刚刚被分封到齐地时的政策,现在常说齐国有海盐之利,极其富饶,可当年营丘就是一块种不出庄稼的盐碱地,人烟稀少,百姓生存艰难。

姜太公利用这里的地形优势,鼓励妇女刺绣纺织换钱,又大力发展鱼盐之利,营丘之地很快就繁荣起来了,别的国家的黔首和财物都纷纷像车轴一样,归向齐国。

后来管仲辅佐齐桓公时,一连设立了九个管理财政的机构,使齐桓公称霸诸侯。

这例子给桑弘羊说自信了,那日未央宫中自己联想到管仲的官山海政策,今日闻棠又以姜太公为例,他瞬间坚定自己也可以做出一番大的事业的想法了。

闻棠:“圣人因天时,智者因地财,聪明的人依靠别人的劳动发财致富,中等智慧的人依靠自己的劳动发财致富。”

桑弘羊:!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陛下如此看重闻君了,这一番话下来,谁听谁不迷糊啊。

就连自己,也极其赞同她的言论。

闻棠和他谈了约么两刻钟,就告辞去干自己的事情去了。

其实桑弘羊还有些不舍,但也不好挽留。

闻棠:姐只是随机应变根据他们的不同性格说了每个人都爱说的话,想让每一个大才发挥出他们最大的作用罢了。

这叫什么?

这叫不会带团队,你就只能干到死。

闻棠进入一间收藏算学书籍的藏室,浏览一圈,拿起一卷《九章算术》,这是汉初那位因为屁股太白而免于刑罚的张苍张丞相所增补和整理的算学书籍。

她今日来到石渠阁,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意识到自己好像发现了一个系统bug,能和它讨价还价做生意。

召唤出系统,闻棠询问能否用手里这本《九章算术》的手抄本来换积分。

积分能换书籍,那么书籍能换积分不是也很正常吗?

这个bug倒是可行,不过能换的积分很低,因为图书馆里的书籍质量要求很高,石渠阁中大半藏书都无法满足需求,就拿闻棠手中这本九章算术来讲,即使是著名历史人物所编修的,也只能换3积分。

闻棠:……

你和我说图书馆书籍质量要求高?

请问《早安,大猩猩》、《猜猜我是谁?》这两本哪里质量高了?

系统:“还有,图书馆只接受简体汉字版手抄本。”

闻棠:……

她就说这个黑心统不会这么容易让她卡bug,这样她就不能雇人抄书了。

蒜鸟,蒜鸟,她只能安慰自己古代书简字数少,3积分至少比没有好。

于是她放下手中《九章算术》,去隔壁藏书找了一本别的典籍。

俗话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她可以找点别的有用的书,这样就能一边抄一遍记住里面的知识。

看似游刃有余,实际上是真没招了。

……

第二日,闻棠刚离开廷尉府便急匆匆地赶往小工厂。

小工厂在横门以南,邻近东市,地理位置很方便,暂时规模还不大,闻棠准备等制糖步骤成熟后再逐步扩大规模。

马车刚到门口,就闻到一股甜味,味道很淡,比起糖果的香甜味,更趋向于水果的清甜味,应该是刚到榨汁这一步。

闻棠进入院中,里面众人都有条不紊地干自己手中的活,忙得热火朝天。

这些都是闻棠命人精挑细选出来的制糖工,必须要手脚麻利,脑子灵活。当然,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干净。

上工之前必须仔细清洁,确保皮肤和指甲里没有一点泥污,还要带上类似厨师帽的头巾,防止头发掉到里面。

角落里已经摆了四大缸刚刚榨好的柘汁,闻棠刚刚闻到的甜味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她特意选的秋冬时节收割的甘蔗,因为这个时期的甘蔗含糖量最高,可还是不能和现代甘蔗相比。

制糖厂的监工是少府中掌管四季干鲜果品的官吏,他资历尚浅时也熬过糖,不过是那种用发芽大麦熬成的胶状糖,叫做饴,很粘稠,或者在饴里面加点米粉,让其变硬一些,也就是饧。

今上不爱饴糖,所以汤官们还会用蜂蜜来制造甜味,这还是他第一次用柘来制糖呢,可真是稀奇。

见闻棠来了,小吏连忙迎上前问好,一旁大镬也已热好,底下柴火烧得正旺,闻棠命人将缸中柘桨倒入大镬中,大火熬煮,并不断撇去浮沫。

这一步骤已经隐隐散发出甜味了。

闻棠之所以选择最先制作红糖,是因为这玩意的制作方法最简单,单纯的熬就行。

水分减少大约一半时,就可以转移至另一口大镬里中火熬煮了,颜色从清亮的透明色转为褐色,质感也逐渐变得浓稠,最后还要转移到第三口镬中,不停地翻炒糖浆打沙,打出糖浆中的空气,才能使糖浆口感酥软绵密,这一过程需要大约两刻钟的时t间,对糖工的体力和手速都有很大考验。

然后将焦糖色的糖浆倒入模具中凝固就好了,一层凝固之后再倒另一层,以此往复。

糖工们虽然都有制作饴糖的经验,可却是第一次制作红糖,所以前几次都多多少少有些瑕疵,不是火候大了味道发苦,就是火候小了无法凝固,多制作几次后就熟练了。

工厂中弥漫着极其霸道浓郁的香甜味,小吏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这股甜味全部吸入腹中,然后感叹道:“好甜啊。”

这个味道比他制作饴糖时闻到的味道更甜,也更让人垂涎欲滴。

其他人纷纷点头,对他的话表示赞同。

这期间,闻棠看了一眼日晷,马上就到酉时了,桑弘羊还没来。

奇怪,闻棠心想他昨日不是说好酉时来此吗?怎么还不到,莫不是他爽约了,或者我给错地址了?

带着这个疑惑,眼看磨具中的红糖都快凝固好了,他还是没来。

片刻后,熟悉的声音终于响起,感叹道:“好香的味道啊!”

闻棠下意识朝着声音那边看去,果然是卡点到来的桑弘羊,以及……

不请自来的刘彻。

和他身后的霍去病。

和厂外一群护卫,

至于卫青,应该是今天太忙了,所以才没有被刘彻拉到这里。

闻棠和那制糖小吏都认识刘彻,见他进来,就要行礼,却被刘彻一个手势给阻止了,看来他真是二十年如一日地喜欢cos别的官员。

刘彻来的时间也挺巧,正好这时红糖已经凝固好了,闻棠切下一小块献给他。

刘彻并不嗜甜,所以只是浅尝了一小口,和他之前吃到的饴糖都不一样,比麦芽糖要甜一些,却并不腻,还带着一股焦香味道。

“味道不错。”刘彻点评道,随即对后面二人道:“去病,弘羊,你们也尝一尝。”

闻棠:……

二人分别尝了,也都给了很高的评价。

闻棠给刘彻介绍完红糖的功效和用途之后,刘彻转身和桑弘羊谈论着什么,趁着这个时候,霍去病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决定上前同闻棠攀谈,询问她那日在卫府所画的蹄铁具体为何物,能否制造出来,帛上所写的用处可为真?

“闻君……”

霍去病刚一开口,就被刘彻打断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闻棠所描述的酒精,根本没有听到霍去病在叫闻棠。

“闻卿,既然这红糖如此简单便能制作出来,那你之前曾说的酒精?”

霍去病:……

闻棠:“酒精的制作过程要比红糖繁琐麻烦许多,估计还需要不少时间。”

刘彻:“无妨无妨,有什么需要直接告知桑弘羊即可……”

……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霍去病是一点也插不上话。

算了,下次吧。

第三日,闻棠依旧准时来到这个小厂,今天刘彻倒是没来,毕竟他处理政务还是很忙的,而他的目标又是做一个比唐王还要英明的皇帝。

不过桑弘羊倒是又来了。

闻棠对桑弘羊印象挺好的,这人不错,眼里有活,看闻棠忙的时候能帮忙一起干活。

她今天试图用明代书籍中记录的黄泥水淋糖法制出白糖,制出来的白糖颜色肯定没有现代的白糖白,不过也比汉朝的漂亮多了,或许我们可以叫它……黄糖?

“桑君,你说我们售卖这红糖,要定价多少钱一斤呢?”

“多少一斤?”桑弘羊语气惊讶,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这么珍贵的东西,怎么可能按斤卖?”

“我们要按两卖!”

汉代一斤十六两,换算下来一两大约是15克。

闻棠觉得他的建议很有道理。

“对哦,那我们卖多少钱一两呢?”

桑弘羊想了想:“四百钱一两。”

反正那些权贵们有的是钱。

好贵,闻棠忍不住感叹,现在一只大肥鸡的价格为八十钱,相当于五只大肥鸡才能换大拇手指这样的一小块红糖。

桑:“黄糖八百。”

闻棠:……

“行。”

桑弘羊拿起随身携带的版牍,在上面写写算算,一副很命苦的样子。

闻棠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噗嗤一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闻棠止住笑意,“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好笑的事情。”

闻棠:“要不我们打个赌吧。”

桑弘羊:“赌什么?”

“陛下将售卖红糖这件事交给你负责,你相不相信大军出征之前,我能让国库多出比你卖糖利润更多的钱。”

“你不会是要售卖酒精吧?”不对,看陛下的意思是想将酒精作医用物资,不拿出去售卖,但是闻棠突然这么一问,肯定有诈,“或者要在长安售卖彩糖?”

赤色的糖叫做红糖,今日做出的叫做黄糖,那他有理由相信闻棠会做出五颜六色的漂亮饴糖。

想想那个颜色,还怪好看的。

相对应的,价格也会更高。

“肯定不是。”闻棠发誓,“你相信我,我只用世上已经存在的东西,绝不用自己做出来的东西赚钱。”

“赌资是我脑海中未来的算学知识。”

闻棠低声道:“我若是赢了,你就……”

在搞钱这方面,西汉理财大师桑弘羊对自己可是特别有自信,于是他一咬牙,一跺脚,心一横,赌了!

而另一边,广牧君府中。

一名小仆问道:“家丞,主君今天还回来吗?”

李萝看了一眼已经漆黑的天色:“大概……是不回来了吧。”

小仆:“主君这么忙,她还记得自己在尚冠里中有个家吗?”

李萝:“应该是记得吧。”

提问:我的卷王主君已经三天没有回家了,我该怎么办?

第27章 抄家

经过三天的相处,廷尉府中这些官吏们对闻棠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忐忑不安了,因为他们发现廷尉府的工作氛围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如果是别的府中的官吏,有这样一个摄像头上司,多少都会有些紧张不自在。

但他们廷尉府不一样!

因为他们一直不自在。

廷尉府要修订律令,汇总全国的断狱数量,处理那些地方官员们处理不了的案件,有时候还要处理地方官员,这就很命苦了,偏偏他们有一个卷王上司,官吏们要根据廷尉对待各位犯人的态度敲定不同的的薛定谔的判决书。

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不用担心退休福利吧。

因为这活经常得罪人,所以廷尉府里的官员更新换代速度挺快的,根本活不到退休的时候。

闻棠带了一些糖去廷尉府送给张汤,隔着木盒也能闻到里面散发出出一股隐隐约约的甜香味道,很好闻。

张汤接过礼物,将其放置在书案一角:“多谢广牧君相赠。”

二人的对话非常官方。

他又问:“廷尉府和石渠阁中的相关案卷你可都看完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闻棠依次回答:“都看完了,暂时还没有不懂的地方。”

这可不是闻棠在不懂装懂,她这几天做的事情无非就是看些打家劫舍、侵占田地、强抢民男女、收受贿赂之类的坏事,然后对照汉朝律法查查该判什么刑罚。

而且她脑海里还有原身关于汉朝法律的记忆,因此除了第一天有些需要请教张汤的地方,其余倒是没什么大问题。

张汤颔首道:“既然如此,那便尽快将相关档案写完,这样我明日一早便可交给陛下。”

闻棠“啊?!”

“我单独一人写吗?今日便要写完吗?”

张汤点了点头,看向闻棠,虽然他没有说话,但闻棠却从他的表情中看到“不然呢,难不成我帮你写吗”这几个字。

按照平时惯例,涉及范围这么大的案件,他们廷尉府应该审理至少五日再定案,但是闻棠现在在廷尉府中就相当于一个烫手山芋,倒不是他嫌弃闻棠,相反闻棠学习能力还挺强的,而且算学很厉害,若不是她身份特殊,将会是一个很好的手下。

主要是看这架势,皇帝似乎比廷尉府更需要广牧君。

“本君知道了,告辞。”

闻棠说完,便离开这里,按照张汤的意思写报告去了。

等她离开,张汤本想继续手中工作,但那股隐隐约约的甜香味道却不停地往他鼻孔里飘,于是他拿起木盒,打开后香气更甚,看到里面是一块大约一寸长,五尺宽的赤色饧块,用刀匕细细地切成小块,方方正正的,他拿起一块,放到阳光下仔细观察,质感沙沙的,放入口中品尝,是比平时所吃的饴糖要美味的多。

他并不嗜甜,却也会在此物流通市场后花上至少一月秩俸去买些回家,原因无它,这东西是天子默许的。

太阳东升西落,闻棠将今天写的东西交给张汤,需t要经他核验才能确保没有问题。

他这边没有问题,有人可就害怕惨喽。

整整四天,廷尉右监已经处于这种担惊受怕的状态下整整四天了。

有时候他宁愿闻棠直接宣判自己,给自己一个痛快的,结束这种煎熬的处境。可大部分时间又是个贪生的,希望惩罚能晚点到来,就比如现在,看着外面的夕阳,他忍不住庆幸。

真好,自己又活了一天。

不过很快就又不惶恐了。

因为她看到闻棠身边的人叫走了自己的一名手下,他知道,属于自己的审判终于开始,可却没有任何反抗。

当年闻长生一家得罪贵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心情吗?

死到临头,他才终于学会后悔,学会换位思考。

赵广德同样怀着一种极其惶恐不安的心情去见贵人。

他从小就是个老实人,话少,没惹过事,自从三年前好友闻长生遭难后就更加沉默了,谨小慎微,工作中不敢出头,就连日常在街上行走都不走路中间,而是走两侧,把存在感降到最低,生怕自己重蹈好友覆辙。

当然,遇到大人物时更是从来不敢抬头,这也就导致他从未看见过闻棠的脸。

走到门口,他深吸一口气,这才随旁边的人进到室内,紧张地浑身都在发抖,说话间更是止不住的颤音,勉强行礼:“廷尉府小吏参见贵人。”

出乎意料的,贵人并未开口斥责,降罪于他,反而语气温和道:“世伯请起。”

赵广德被她这话弄得摸不着头脑,僵在原地不敢动,闻棠主动走过去将他扶起。

“您对我闻家有恩,我会好好报答您的。”

当年闻父在路上被人打折了腿,就是找广德帮忙将其送回家的。

听到这话,赵广德下意识抬头看向闻棠,发现面前这位贵人的确和自己好友有些相像。

意识到这件事,他再也绷不住了,泪水从眼眶中流出,忍不住询问闻棠父母情况如何,现在可好。

闻家被迁徙到朔方郡后,他便再也没有闻家消息了,只知道三年前匈奴侵袭朔方,抓走了好多汉朝百姓去当奴隶,也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闻家。

闻棠将闻家迁徙到朔方郡后发生的事情告诉赵广德,他越听越悲伤,最后忍不住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惊恐道:“您不会是要报仇吧。”

闻棠:“确有此意。”

“闻……贵人,贵人,要不您还是回朔方吧。”

其实,他是为闻棠着想才说出这句话的:“虽然您如今发达了,可那东武侯在长安这么多年,认识好多贵人,而且即使小人见识浅薄,也知道他的爵位是侯,而您只是封君,您是斗不过他的啊。”

闻棠不疾不徐道:“世伯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她突然问了个和复仇毫无关联的问题“您可知曲辕犁和耧车?”

这些赵广德倒是知道,是两样从边境中新流传过来的新型农具,据说用两样东西干农活能又快又省力气,太府那边正准备将其推广到全国,好像是……什么仙人的使者制造出来的。

她看向闻棠,有了答案:“是您……发明出来的?”

“不错。”她说,“这就是我有胆量对他复仇的原因。”

东武侯只会向百姓展露自己那愚蠢又狠毒的恶意,而闻棠却让他们感受到喜悦与希望。

“我已经同廷尉说好了,明日未时,你来宣明里,我会让你亲眼看到东武侯的凄惨下场。”

闻棠的话像是一剂定心剂,让赵广德安心下来,临离开时,闻棠给了他两盒红糖作为礼物,他推脱不过只好收下。

离开廷尉府后,赵广德直接回家了。

其实即使闻棠不去和张汤说,赵广德明天也能去宣明里看东武侯的悲惨下场。

因为他明天本来就休沐。

归家时,妻早已为他准备好饭菜,豆酱,葵菹,粝米饭,算是很丰盛的一餐了,女儿坐在织布机上认真织布,见他回来,连忙放下手中活计相迎,看起来是很温馨很幸福的一家。

穷苦人家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吃饭时赵广德和自己的妻女说了今天的事情。

听完后妻子本想劝他不要去,免得惹上麻烦,权贵斗法,即使只是掀起的一片波澜,也不是他们这种小老百姓能承担的起的,但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反而转移话题,说起另外一件事:“元已经十三岁了,是时候该为她寻上一户好的人家了。”

赵广德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名为赵元,今年十三岁。

赵广德问道“你可有什么人选?”

妻子说了两个人选,赵广德还未开口,赵元倒是先反应激烈了起来。

“那个王二狗总是欺负我,您为何要将我许配给他?”

青春期的小男孩总是喜欢欺负小女孩来表达自己的喜欢,比如薅一薅她的头发,或者用虫子吓唬人之类的,同里的小女郎们都说王二狗这是喜欢她,想和她玩,但赵元却觉得这不是喜欢,就是他单纯犯贱。

“那郭产呢?他可是对你很好的,而且家中富裕,你嫁过去后每天都能有肉吃?”

赵元:“他的确是对我好,不过总是有意无意地问我每月能织出多少匹布,有没有织出更美丽的花纹,女儿认为他只是喜欢我织布的手艺。”

“你这孩子!”赵广德有些气恼,“这也不要,那也不要,还能一辈子不嫁人不成?这可是要受罚的。”

汉朝和现代不同,汉朝人头税为每人每年120钱,也就是一算,如果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的女子没有嫁人,那么她的人头税将会是其他人的五倍,一年需要向官府缴纳六百钱,相当于一个家庭总收入的十分之一了。

元:“父亲莫气,女儿又新研究出来一个新的花样,日后可以用自己织布的手艺赚钱交罚款,也能补贴家里。”

虽然赵元现在才十三岁,但是她的织布手艺却是所接触过的所有人里最好的,连赵母也无法相比,甚至有信心和织室中的那些织女们相比。

“你不嫁人,你若是不嫁人,待我与你母亲百年之后,你怎么办?会有人奉养你吗?”

“如果那时候我有很多很多钱的话,是会有人奉养我的。”

赵广德:……

赵广德气得想要骂人,但是一想那都是自己死后的事情,也就释怀了,这时赵妻及时出来打圆场,拿起木盒,说要取出一块这个什么红糖来给大家尝尝味道。

他原本是不想吃的,倒不是不喜欢吃,只是觉得闻棠送的糖一定价格很贵,若是让妻放到东市去买定能卖到不少钱,但现在为了缓和气氛,便没拒绝,默许了妻的动作。

妻将红糖拿出,起先也是被这好东西给惊住了,又很快小声嘀咕了一句:“咦,这什么?”

很快,惊呼声变大:“是金饼!”

“良人,良人,你快来看,这里面有金饼!

她将盒子递到赵广德面前,里面有两块金饼,将灯挑地亮了一些,这样能看得更清楚,赵广德拿起金饼细细打量,趁着这个间隙,赵妻又打开了另一个盒子,这个盒子里有三块,一共五块金饼,每块估摸着有一斤左右。

过了好久好久,赵家人才将心情平复下来。

赵广德长叹了一口气,对着自己的女儿说道:“若明日广牧君复仇成功,那你便可按照自己的心意选择是否嫁人。”

……

第二日,宣明里,东武侯府门前。

赵广德到这里的时候距离未时还有大约两刻钟的时间,来的早了,便找了一处偏僻地方等待,他来得太急,都没有发现自己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尾巴。

能看出东武侯府的确没落了,当年这里门庭若市,许多人可以站在门口等待几天传唤,只是为了见到东武侯。

时间逐渐流淌,他听到许多脚步声,这些脚步声很整齐,应该是官府的人,还有兵甲相撞的声音。

他很快明白闻棠要做什么了,毕竟他们廷尉府就是专门判这个的,专业对口啊。

此时东武侯正在府中观赏歌姬表演呢,虽然他这几年是落魄了,但好歹也是个君侯,日常吃穿用度的标准可一点没下降。

就比如现在,他看着面前这些食物,牛肉与蒿类制成的牛逢羹,春蝉做成的蝉脯菹,太官园中刚采收的冬韭……

每一样都是寻常人家难以企及的稀罕食物,他却早已吃腻,总觉得觉得太过平淡,吩咐庖人给自己弄点新奇的吃食,准备吃完这顿饭就去朝中走动一下,想办法弄死那个广牧君,给自己的家丞报仇t。

即使是闻棠也不得不承认,他还挺有松弛感的。

这时,仆人告诉东武侯说有天子的文书来了。

东武侯感到奇怪,平时天子的使者都是进入院内宣读文书,这次怎么连院子都不进了?

不过他也没太在意,跟着仆人前往庭院,他刚才喝了不少酒,现在醉意未消,走路都摇摇晃晃的,配上他那肥胖的身躯,显得格外滑稽。

然而,他刚走到院中,看到后面那些士兵,立刻傻眼了,酒也醒了。

兵士们早已将东武侯府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

闻棠觉得东武侯和右贤王一定会很有共同话题。

文书上写得都是他这些年自己或者纵容身边人做的恶行,谒者宣读文书时的语速很慢,可他却一个字也听不清,感觉自己脑子懵懵的,不,还是有听清几个字的。

东武侯削爵弃市,家眷流放边境。

等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的时候,他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闻棠当然不会让他这么舒服,命人在他身上浇了一盆冷水,一下子将他冷醒了,初冬的天气,连风都是寒冷的,他又浑身是水,就更难受了。

但他顾不上身上的寒冷,连忙从地上爬起拽住谒者下裳求饶,那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模样还挺凄惨的。

谒者懒得理他,闻棠做了个手势,冲那些兵士们说道:“动手!”

话音刚落,兵士们便齐齐冲进府中,剑戟森然,气势恐怖,吓得府中家眷奴仆连连求饶哭喊。

兵士们可不管这些,翻箱倒柜查抄家产,这时已经有一些人聚在周围看热闹了,可能是他们家平时从来没做过好事吧,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感叹东武侯府没落的,全都是叫好的。

查出一件宝物,便有刀笔吏将其记在版牍上,闻棠大致地看了一下……

大致地看也看了好久,这东武侯也太肥了吧。

什么金银玳瑁、珍珠美玉、宝剑名马……就连花园中那些树都是从南越闽越等地千里迢迢运过来的。

也是难为他能在长安这种气候把南越的树给种活了。

这么多钱,桑弘羊,你拿什么赢我?!

赵广德看着这个场面,又激动的哭了出来,而他身后那个躲在角落里看完全程的小尾巴终于被发现了,赵广德连忙擦干眼泪,将她拽到跟前,连连道歉,闻棠却没在意。

赵元注意到这位贵人真的好有气质,好温柔啊,像个仙女,据说还对他们大汉有很大的功劳,她真的好厉害呀!她的仇人,从前那样嚣张跋扈的贵人,现在却只能跪在她脚下求饶,这是自己、是阿父,是她所知道的所有人中都没有人能做到的事情。

贵人那绣有精美花纹的衣袂下那只五彩丝缕已经旧了,而且从工艺来看编的也很粗糙,她也想为闻棠编上一枚五彩丝缕,如果有机会,能跟在她身边就好了。

这位的青春期的小女孩心里第一次有了崇拜的人。

闻棠并不知道她内心的这些想法,抄完家后,她准备回府了,可刚迈出步子,便又有人来到东武侯府中,径直走到闻棠面前。

“您可是广牧君?”

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很沉稳,闻棠记得她,就是那日在石渠阁中站在义姁

旁边的女人。

闻棠点头承认:“您是?”

“在下是皇后身边女史。”绮华说出自己此行目的,“皇后吩咐我来邀您后日进宫一叙,不知广牧君可有时间?”

闻棠:……

有时间,我能说没时间吗?

行,挺好的,还知道给我留一天时间休息睡觉。

闻棠应下邀约后,绮华便离开了,她也回到自己府中,几天没见到府中这些人,她都有点陌生了。

见她回来,李媪匆匆赶来,先是嘘寒问暖,然后又道:“府中各处早已准备妥当,就等着明日迎接大将军的到来呢。”

“辛苦了,我已知晓。”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李媪忍不住询问:“县君,您去哪里?”

“回房,睡觉。”

明天早上还得搞行为艺术拿个拖把在家门口表演扫地欢迎卫大将军呢!

第28章 宴饮

第二天,卯时四刻,闻棠掀开被子,准时起床。

她觉得这种情况应该放点激昂的BGM让自己清醒一下,但因为缺乏设备,只好作罢。

盥漱过后,闻棠推开房门,门开的瞬间,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干冷干冷的,闻棠打了个寒颤,困意全消,一下子就精神了。

初冬时节,太阳出来的晚,此时天空正灰蒙蒙的,好在家仆女婢们早已起来点灯洒扫,有了人气,才不至于让院子里的气氛显得那么凄凉萧瑟。

闻棠走出院子,李媪跟在身后,二人一起亲自前往别处视察,看看为迎接客人而做的诸项事宜准备如何。

庖厨那里是最热闹的,庖人们四更时分就来到这里摆灶开火、汲水劈柴、切肉洗菜,使出全身力气,势必要做出让客人回味无穷的美味饭菜。

如果是以前,庖人可能还会稍微怀疑一下,自己虽自诩厨艺极好,可今天要来的客人时恩宠甚笃的大将军,经常参加宫中宴饮,这世间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再美味再珍稀的东西也都习以为常了吧?

但现在他的心态却不同了,对自己非常自信。

因为主君教自己做的那些东西都是他头一次听到、见到的,是不属于这世间的美味!

巡视一周,一切都已准备妥当,没有什么问题,这时太阳已经升起,今天天气不错,阳光晴朗,闻棠觉得时间快差不多了,便走到门口,仆从送上一把扫帚,她接了过来,开始清扫府前这片空地。

这是汉代的一种礼仪习俗,在重要客人来访前,主人通常要先把院子打扫干净,然后抓着扫帚,亲自立于门前等待,来表示对于客人的尊重,如果是举行宴会,那么主人还要清洗宴饮时所需要的各种器具。

之前有一次武安侯田蚡随口一说要去拜访窦婴,窦婴为表尊重,和夫人亲自“夜洒扫张具至旦”,夫妻俩打扫了一整晚卫生,又站在大门口等了一上午,田蚡还是没有来。

闻棠觉得如果自己是窦婴,可能直接就黑化了。

因为每日都有小仆清扫,府门口其实挺干净的,闻棠象征性地扫了两下就把扫帚头朝上,柄朝下,双手抱住,躬身而立,表现得很恭敬,等待卫青到来。

她才刚等了一小会儿,便看到卫青的马车从远方驶来,连忙上前迎接,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车上下来了一个卫青……

还有一个霍去病。

闻棠:……

在她意料之中。

霍去病手中拿着一卷被卷起来的绢帛,正是那日闻棠落在卫府的丝帛。

“卫将军。”闻棠行礼,也没忘记他身后的霍去病,“霍侍中。”

霍去病面上略带歉意,对闻棠说自己未送名帖便来拜访,多有冒犯,请她原谅。

闻棠回道:“霍侍中大驾光临,是寒舍之幸,何谈冒昧二字?”

唉,古代官场说话好累。

将二人迎进府中,闻棠发挥自己的高超演技,先是看了看霍去病手中的丝帛,佯扮疑惑,问道:“霍侍中,您手中这是……?”

她觉得自己都能在奥斯卡颁奖时坐评委席了。

霍去病本想进入屋内再和闻棠说这件事,现在她主动提及,倒省得自己开口询问了,于是打开手中绢帛,将今日到这里的原因如实告知闻棠。

对她绢帛之中所画所写的蹄铁和马镫好奇。

又问道:“您可做出实物了?”

虽然帛上写了“废稿”“兴许可行”之类的字,但自从闻棠那天去拜访卫青,到现在为止已经过去了五天时间。

五天了,应该制作出来了吧?

霍去病看她的眼神极其真诚。

闻棠:……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未来冠军侯这么真诚的眼神,她还有点小小的愧疚。

愧疚归愧疚,依旧不能说实话,闻棠摇了摇头:“并未。”

随后转折道:“不过我已经将这东西的原理弄明白了大概七成,再过一些时日便可做出,届时定会亲手送上一套给霍侍中……”

“和卫将军。”

端水啊,得端水啊。

“不过闻棠有一事相求。”闻棠说道,“二位可否先替我向陛下隐瞒此事?”

霍去病问道:“这是为何?”

闻棠解释道:“这些想法是我那日在将军府中突发奇想得来的灵感,尚未成熟,不确定中途是否会出意外,所以我想等完全弄清这些马具的原理后再告知陛下,这样就不会让陛下费心了。”

我真是这世界上最好最贴心的臣子。t

闻棠说的这些话挑不出来什么毛病,作为臣子,把一个不知道能不能行的半成品发明呈现给皇帝,这纯属脑子发癫。

二人很快答应了闻棠的请求。

话说至此,便到了宴请二人的堂室,筵席之上不光饮食器具和菜肴要按规矩摆放,座位也很有讲究,原本闻棠作为主人家应坐主位,但卫青官爵远超闻棠,所以最后卫青东向座,闻棠和霍去病西向而坐。

一阵香气弥漫在堂室内。

是烤羊肉的香气。

霍去病是富贵惯了的,或者说他所有的苦日子都是一岁之前的,现在根本没有吃苦时候的记忆。

人们总是因为霍去病打仗很厉害而忘记他是一个奢侈品鉴定能力超厉害的富家子弟,可即使这样,他也从来没闻到过这样香的香味。

烤得酥脆流油的羊腿上星星点点撒着什么,种类很多,不过霍去病意识到自己一个也不认识。

霍去病看向自家舅舅,发现卫青似乎也不认识这些。

好在闻棠主动开口解释:“这些是我从朔方中买来的大汉以西的佐料。”

胡麻(芝麻)、安息茴香(孜然)、胡蒜等……

汉初,为了保持汉匈友好关系,高祖下令开通关市,让汉人和匈奴能相互贸易交换物资,虽然马邑之谋后就被停了,但是总有一些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商队,偷偷用汉朝的铁器、青铜等和匈奴部落交换物资。

这些就是边境官府从一个被抓的商人手里搜来的,汉人现在还不知道这些香料的具体用处,以为是用来熏香的,但味道很怪,便觉得没多大用处。闻棠本想用钱买的,结果县长大手一挥,直接送给她了。

卫/霍:原来大汉以西还有这样稀奇的东西。

若是陛下知道,又会想要这些东西了。

何止是陛下,就是他们自己也想要啊。

一旁侍女为卫青片下一块羊肉,他放到嘴里尝了,果然要比平时吃的炙肉美味许多。

除此之外,闻棠还命庖人做了炒菜,因为食材有限,味道无法和现代相比,但在这个食物烹饪方法只有清蒸白煮和烤制的古代,也足够惊艳了。

闻棠把关于马具的灵感来源和铸造方案告诉二人。

但说的并不彻底。

微说。

相当于在挖掘机培训班里讲了挖掘机运行的概念、挖掘机的原理、挖掘机的定义,就是不讲怎么开挖掘机。

这下好了,若说原先霍去病只有三分好奇,被她这么一科普,直接变成八分好奇。

闻棠认为今日这顿宴饮也能算得上是宾主尽欢,等二人离开,府中家仆立马清洗食具,重新起火开灶,开始准备接待第二轮客人。

下午,司马迁是带着厚礼到的,不停向闻棠表示自己的感激之情,他是个爱书的人,很感谢闻棠那日出手救了他的书……和他自己。

主要是那些书都是孤本典籍,若是破损坏了,可是很难修复的,而他自己,受伤了躺在塌上养两天就能好。

宴饮时,看着席间这么丰盛的餐食,司马迁心想广牧君可真是热情。

闻棠:他似乎是误会什么了。

算了,不管了,总不能直接告诉你这是今日府中庖人们做的第二顿饭吧。

于是他们就在这个完美的误会中结束了这场筵席,送走他后,闻棠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幸福。

明天终于能休息了……

休沐日,巳时末,广牧君府。

闻棠躺在榻上,优哉游哉,珍惜自己来之不易的休沐日。

可真幸福啊。

宣室殿中,刘彻正在处理公务,批完一件奏疏,并未急着拿下一件,而是感叹:“也不知闻卿现在在做何事,可有在画图纸?”

刘彻这个皇帝吧,他就属于那种典型的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想一直见他,算算日子已经五天没有见到闻卿了,于是问一旁的桑弘羊:“你说如果朕现在去广牧君府,闻棠见了朕会有何反应?”

正好闻棠和卫青同住一里,探望完闻卿还能顺路去看看仲卿。

桑弘羊这几天挺emo的,他已经想好红糖的宣传方法了,本来按照正经方式,他卖糖赚的钱肯定会比闻棠赚的多。

没想到闻棠这家伙她另辟蹊径,走歪路子。

啊不对,这个方法并不违法,所以不算歪路子。

刚初出茅庐的桑侍中吃一堑后,决定要长一智,以后也要向闻棠学习,和她一样阴。

赚钱嘛,不磕碜。

桑弘羊咬牙,刚准备回刘彻的话,就听到他们那位想一出是一出的陛下摇了摇头,又取消主意了。

“还是让闻卿在府中好好休息吧。”

桑弘羊:……

陛下对我不再贴心,因为他的贴心给了别人。

别人都只有一天的休沐时间,而闻卿却有两天,她肯定能感受到朕对她的重视。

……

经过一天的休息,闻棠满血复活,准备用最饱满的状态去见卫皇后。

临出门时,李媪突然用一种很特别的眼神看向闻棠,看得她感觉怪怪的。

闻棠还未来得及发问,李媪便主动开口,说道:“主君,你好像又长高了许多。”

闻棠:……

我补药当三阿哥啊。

不过李媪说的没错,她最近身高蹿的很猛,在这个平均身高一米五一米六的年代,已经长到七尺一寸了,再努努力,估计能长到和前世一样的身高,一米七四大高个。

想到能长高高,闻棠一路上的心情都很不错,在这种愉快心情的加持下,她很快就到达卫皇后的宫殿了。

卫子夫所居的宫殿叫做椒房殿,据说这座宫殿用椒和泥涂满墙壁,能让整个殿里都温暖芳香,闻棠不知道椒泥到底有没有用,反正这座宫殿确实是又暖和又芳香。

卫子夫身旁女史早已在殿外等候多时了,见闻棠来了,连忙将她迎入殿中。

进入堂室,闻棠没有多看,而是向那个女人下拜行礼道:“臣闻棠参见皇后,愿皇后千秋万岁,长生无极。”

第29章 刘据

按照汉朝礼仪,卫子夫只需回闻棠一句“起”即可,这个“起”字就相当于后世的平身,或者显得尊重一些,说上一句“闻君请起”

不过这两口子显然都有同一个习惯,那就是对待有能力的人都特别热情,卫子夫起身走到闻棠旁边亲自将她扶起,:“闻君快快请起。”

趁着起身的功夫,闻棠瞥了一眼卫子夫,看得粗略,却也瞧了个大概。

果然如史书所记载,鬓发如云,又黑又亮,但她身上稳重华贵的气势才是重点,可能是权力比较养人吧,虽然卫子夫已经生了四个孩子,可看起来精神饱满,想来也是,如果她气血不足身体不好,又怎么能执掌宫掖数十载都没出过差错呢?

卫子夫将闻棠带至座席旁,与闻棠相对而坐,正当闻棠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卫子夫率先开口: “早就听过你的传闻,不愧是仙人使者,今日一见,果然是玉质金相,气质不凡。”

闻棠:“多谢皇后夸奖。”

她其实挺好奇的,卫子夫下诏书将自己邀请到椒房殿中到底有什么目的,自己和卫子夫在公事私事上都没啥交集,总不可能是单纯好奇想要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子才把自己召到这里的吧?

卫子夫先是关心了一下闻棠的身体健康,询问她这次回到长安有没有哪里感到不适应,有没有缺少什么,听起来挺贴心的,但闻棠却更摸不到头脑了,皇后为什么这么关心我?

闻棠开始发散思维……

难不成自己是皇后失散多年的亲戚?

我是外戚?!

幸亏卫子夫没有继续关心下去,否则再这样想下去,闻棠什么惊世骇俗的身份都能给自己编出来。

卫子夫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闻棠腰间的佩饰,询问道:“你腰间这枚莲花琉璃佩饰的质地看起来甚是通透稀有,想来肯定绝非凡物,不知是你从何处得来的?”

闻棠:……

好奇我腰间佩饰的人真的是你吗,卫皇后?

我有点不太信。

如果是十六年前的卫子夫,可能问完这个问题后自己后都忍不住笑了,但现在不一样,她在汉宫里经历了十六年的成长和磨炼,表情管理能力达到最佳,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失态的。

做皇后,她是专业的。

闻棠:“这……”

闻棠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是一只白狐送的。”

卫子夫:?

闻棠:“在从朔方来长安的路上……”

闻棠开口向卫子夫讲述自己的神奇经历,总结起来就是在来长安的路上,某天半夜月光太美,她无心睡眠,于是欣然起行。

不是去找张怀民。

而是出门在这美丽的月色下赏月散步,逛着逛着,发现草丛里t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走到近前,看到一只通体雪白的漂亮白狐,那白狐口中衔有一物,趁她还在发懵,将口中之物放到闻棠手中便跑走了,等闻棠反应过来,才看清手中这枚莲花琉璃。

闻棠:编故事,我是专业的。

这个经历吧,其实挺模棱两可的,好像是个奇遇,但要真细究起来,狐狸给人类东西这件事虽然罕见,但也存在。

卫子夫听完之后自然而然地将其归到了前者范围。

她暗自感叹闻棠这辈子的奇遇可真多啊,不争不抢天天有奇遇,反观她那个陛下,又争又抢却什么神迹都召不来。

其实她这次邀闻棠来椒房殿就是刘彻示意的。

见到那枚莲花琉璃时,刘彻隐隐约约有种预感,这东西可能和仙人赐下的那张仙镜来自同一地方,但佩饰这东西又挺私人的,刘彻不好直接发问,于是便暗示卫子夫来问。

暗示的真挺委婉,某日离开椒房殿前,只是随口一说闻卿琉璃佩饰质感不错,便处理政务去了,等刘彻离开,卫子夫让倚华去问那日在宣室殿门前守门的小黄门这件事,问完之后就明白刘彻的意思了,立刻下文书邀闻棠入宫。

临走时,卫子夫又送了她一些礼物,做为皇后,肯定不能给朝臣送金送宅送田,所以就送了闻棠一些日常的锦缎首饰之类的。

什么五色文玉环、云母扇、沉水香、金玉步摇……等。

发出布灵布灵的光芒,一看就很值钱。

你们卫家人这个习惯非常好,都大气!

离开椒房殿后,闻棠并未回家,而是换了个方向,前往宣室殿。

今日不光刘彻在殿中,还有霍去病,以及一个头发扎成左右两束,粉雕玉琢,看起来很可爱的小男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应该就是大皇子刘据吧。

算算时间,他明年就会被封为太子了。

见到闻棠,刘彻放下手中政务,将她召至身旁,问她前几日在廷尉府中待的如何,学到了什么。

刘彻不清楚闻棠在廷尉府过得怎么样,但他这几天日子过得是真挺舒心,虽然之前早有准备,可看了抄家名录后才发现,东武侯家里简直是货殖私庭,藏镪百万,光是家僮就有八九百人,直接多了一笔很充足的军费。

除此之还有那些珍奇的鸟兽草木也都被刘彻大手一挥,派人移植到上林苑里了。

等明年春日,看看苑中的花花草草,可能心情会更好。

闻棠一一作答,聊完家常,开始聊工作,刘彻决定先封闻棠为侍中,随侍左右,与闻朝政,等历练个一年半载的,再在朝中找一个重要职位给闻棠,和想要培养霍去病时存了一样的心思。

而且这个职位的作用真的很适合闻棠。

除了劝谏得失这项职责。

刘彻是个听劝的皇帝,但听完不改。

闻棠谢恩,刘彻又说这几日朝中有不少臣子在参闻棠。

对于这些奏疏,刘彻当然是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恰好现在见到闻棠,想看看闻棠的反应罢了。

闻棠倒是没啥太激动的反应,她知道就算没有那日在石渠阁中发生的事,这些参本也会呈到刘彻手中,只是时间早晚不同罢了。

“我闻棠,堂堂七尺女儿,行得正、坐得直,文会画图策论,武能舞剑骑射,虽谈不上品行高洁,但也没做过什么坏事,实在想不出来这世上会有谁来参我。”

这些话和东方朔刚到长安上书刘彻时说的差不多,其实挺自恋的,但耐不住说得都是大实话,闻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啊!

“陛下!”闻棠倒打一耙,“相反的,臣倒是认为您应该查一查这个参我的人。”

“这是为何?”

显然刘彻被她这反咬一口的举动给弄迷惑了。

他手下那些臣子们,遇到这种情况后绝大部分的反应都是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诉说自己对大汉对皇帝的忠心耿耿,或者也有偷偷掉眼泪的。

闻棠的举动可真称得上是古今第一人。

“臣是个好人啊!”她反复强调,“您可以去调查一下,身边这些人,府中隶妾家仆,廷尉府中那些官吏,但凡和臣有过接触,都没有厌恶我,为什么偏偏就他们这么特别,上奏疏参我?”

“为什么他们的想法和别人不一样,我觉得他们应该自我反省一下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这个想法还真是……

挺有道理的。

宁可指责他人,绝不内耗自己。

闻卿类朕。

刘彻为闻棠的脑回路感到惊奇,还注意到一个点:“你还会骑射?”

闻棠:“刚学的。”

刘彻:……

“学无止境嘛,我就是要趁年轻多多学习。”

话中的好学程度堪比孙权劝学典故中的吕蒙,甭管学没学,反正态度是摆在这里了。

闻棠:“我最近还看孔子的文章,品出了些新的味道。”

刘彻:“有多新?”

刘彻知道闻棠不是文盲,而且肯定对儒学有了解,因为闻棠第一次见到刘彻时就文抄公了韩愈的《后廿九日复上宰相书》,但这个“新”,具体能有多新?

可别像某些博士那样晦涩难懂。

不,不会的,刘彻了解闻棠,她力求精简,平时连个生僻字都不写(实际上是因为不会)。

“据儿过来。”刘彻抱住刘据,言语间还带了点慈父感,“让我们一起听听新的见解,你也快要启蒙了,来跟闻先生学习学习。”

人生总是无常的,即使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汉武帝也不会想到,这是他未来太子被带偏的第一天。

闻棠:“子曰仁德,德者,应有高德、私德、功德、品德、武德。”

“用仁德解决不了的人和事情,可以考虑一下用高德和武德解决。”

小刘据眨了眨眼睛,看了看闻棠,然后又充满好奇地看向刘彻:“父皇,高德和武德是什么?”

刘彻没说话。

示意闻棠继续说。

闻棠:“高德为高压之德,武德为武力之德。”

董仲舒的理论不光只有儒家思想,相反是在儒家基础上掺杂了各家学说糅合而成,因为儒家从骨子里就是维护君主统治的,“天人三策”实际还是为了维护君主的统治而专门制定出来的。

他还是收敛了点的,知道如果皇帝太昏庸臣子也不能盲目听从,于是又弄出来了个“天人感应”,上天会根据皇帝的执政水平降下“祥瑞”和“灾害”。

不过这个夹带私货大概率是被刘彻发现了,因为他一直没受到重用,这几年就连自己办的补课班都停了,在家里静悄悄的写书呢。

刘彻虽然没重用董仲舒,但是他的这套理论倒是完整地照搬用了,于是一些儒生博士们就变本加厉,一旦哪些地方有灾情,他们第一反应不是救灾济民,而是先翻翻古书,看看历史上有没有类似的情况,研究一下上苍这是在示警什么?

孔子要是看见他们这种行为,都能被气活了,从棺材里面爬出来用自己那能手抵城门的力气给他们几个大耳刮子。

人家孔子敬鬼神而远之,现在这些儒生们天天研究鬼神。

墨子:要不看看我呢,我主张的是“天志,明鬼”

现在已经乱成一锅粥了,闻棠不介意在里面再加点佐料。

刘彻觉得闻棠说的挺有道理的,霍去病也这么觉得,不过刘据好像没怎么听懂,这和他前几日听先生们讲的知识不太一样。

两种思想开始在他小小的脑袋里面打架。

好难受哦!

于是刘彻开始给刘据家庭辅导:“就像父皇打匈奴一样……”

“据儿你想,之前汉朝经常要派公主去匈奴和亲,还每年都给他们许多米粮丝帛,所以匈奴应该如何对待我们大汉呢?”

刘据想了想:“应该以礼相待,殷勤趋奉。

我们都对匈奴这么好了,他们肯定是要感恩的呀。

刘彻:“可是那些匈奴人不仅不对大汉殷勤相待,反而还每年都要侵略我们的城市,烧掉我们的田宅,俘虏我们的百姓,这时我们应该怎么做?”

小刘据想了想,真的好生气啊,匈奴人怎么能这么坏呢?!

“父皇,我们打他们!”

刘据:“就像闻先生说的那样,用高德和武德应对!”

第30章 方术

小孩子的世界很简单,不用像大人一样考虑那么多,就比如现在,小刘据只知道匈奴人是一群恩将仇报的坏人,对待坏人就是要打他们!

刘彻摸了摸小刘据的头,显然对他的回答很满意。

然后开始和闻棠谈制取酒精的事,其实他不止想要制取这个,对闻t棠之前说的精盐也挺感兴趣,但现在面前只有一个闻棠,总不能把她分成两半各干各的事吧?

所以先说这个,再说那个。

不过仙界中真的有这种仙法,刘彻又想到据说某座仙山之上的仙人能扯下一根毛发幻化成人,且活灵活现,和自己本体没有任何区别。

刚听到这种法术时,刘彻第一次生出了把学仙法的机会分享给别人的想法。

如果他们大汉战场上的那些士兵们都会此法……

莫说是匈奴了,只要是存在于这片土地的人,就都是他们大汉的子民。

所以仙人为什么不来给朕奇遇?!

就算不给朕后世那些百工巧物,带着朕去他们的仙界看看也行啊,他还从来没见过仙人长什么样子呢!

闻棠:“陛下,关于制作此物,我已有大致谋划,只是……”

“只是还想向您讨要几个人过来。”

“讨要何人?”

要是讨要重要的人,刘彻可不能给,现在朝堂上这么多事,大家可忙着呢,自己手里的事都忙不完,更别说的去给闻棠帮忙了,就算刘彻自己同意了,估计当事人也不会同意。

闻棠选择的人出乎意料:“将您宫中那些方术士送到我府中几个呗。”

“我要的不多,就六……”闻棠想了想,又多加了俩,“八……”

“八位方术士即可。”

刘彻:“你讨要他们干什么?”

他宫中所养那些方士们平日所做之事要么祓祭祈福,召唤天神,与之交流,要么就研究炼制各种不同功效的丹药。

而闻棠要做的是能减少军中将士们死亡的酒精,这两样一点儿也不搭边,要是闻棠找他从少府中调走几位制酒的酒工,刘彻还能理解。

闻棠:“我要利用他们的万物变化之术。”

其实就是看中他们炼丹的那套化学工具了,他们专业研究这些东西这么多年,可比大街上随便抓过来的工匠路人甲乙丙好用多了。

毕竟嬴政和刘彻这两位皇帝在推动我国早期化学研究发展这方面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这次刘彻没有考虑,直接给了。

上林苑里的那些方术士们,时间长的,在他刚登基时就来了,如今已经十几年了。时间短的,去年四月才刚召进上林苑中两位方术士。

嗯,就是刘彻刚从卫青唐越等人口中听到闻棠的奇遇,还因为各种原因无法与之见面的时候。

于是刘彻就找了几名有类似经历的术士,结果发现他们见到的是李少君同款仙人,不是闻棠同款仙人。但来都来了,也不能把他们都撵走吧,于是就这么养在上林苑里了。

不过无论时间长短,这些方术士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承诺要干的事情从来没干成过。

仙人没引过来,长生药也没练成,就连最简单的丹砂变黄金都从未成功过。

从前他们还PUA刘彻,告诉他神仙说过修仙的第一步必须要心诚,如果连神仙的存在都不相信,又怎么能长生呢?所以刘彻有怀疑也不敢表现出来,生怕惹怒了神仙,质疑自己的诚心。

但现在不一样了!

凭什么他们的神仙又要招引又要炼丹,忙活了十几年连个影子都没见到,人家闻卿的神仙第一次见面就送消息,第二次见面送仙镜?

这些方术士们应该好好反思一下。

所以刘彻很快点头同意把这些方术士们打包送给闻棠了。

刘贴心彻:够不够,人数不够的话把李少君也给你送过去?

看到他答应这么爽快,闻棠搜肠刮肚想要说点什么拍马屁的话让他开心开心,但很显然刘彻并不给自己这个机会。

“闻卿,既然制酒精法你已经有所准备,不如我们现在来详谈一下你梦中所见的制盐法。”

闻棠:……

霍去病:……

霍去病很想让闻棠拒绝刘彻的想法。

大汉是有盐的,虽然不像闻君说过的精盐那样细白如雪,口感纯正,但是他们已经吃了几百上千年这样的盐了,再晚几年也能等,可马具却不一样,如今战事紧急,如果真能把这东西给做出来,定会减少许多战马损耗。

霍去病觉得自己现在非常需要闻棠……的脑子。

不光自己需要,舅舅也需要,即将出征的将士们需要,就连全国各地马厩里的战马都很需要她的脑子。

他现在非常希望刘彻可以少找几次闻君,能让人家安安心心在府中搞一搞发明创造……

闻棠把制取精盐的方法大概和刘彻说了一下,听得刘彻似懂非懂,这东西是有些麻烦,不过没关系,他相信以闻卿的聪明才智,一定会成功制作出来的,于是豪气放话,有什么需要的,或者人手不足的时候直接从少府里调即可。

闻棠这边如愿以偿得到自己想要的人,可上林苑中的某人却不高兴了。

知道这个消息后,李少君被气到浑身发抖,脸色通红,就连心跳都加速了许多,等室内无人时,他干脆也不注意形象了,直接箕踞在地上,实在是气得狠了,干脆破口大骂:“闻棠你这该死的小竖子!居然如此得寸进尺,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花重金派人去朔方了结了你!”

悔啊,悔啊!李少君真是悔不当初,闻棠这小竖子实在是太过分了,自己还没给她下绊子呢,她居然敢先出手要走了自己的小徒。

李少君在这些方术士中的地位就相当于学术界的泰斗大拿,因为他的装神弄鬼术最为纯熟,忽悠的刘彻最相信他,所以上林苑中这些方术士们都拜了他山头,认他为师,就连去年新来的那两个现在都成了他的附庸,对他俯伏听命,不敢动摇。

虽然并未真的教过这些人干货知识,但背靠大树好乘凉,有靠山的方术士做什么都会更有底气一些。

而且因为这个职业比较特别,大家都把会的方术藏着掖着起来,绝不外传,是修炼有成的方术士其实很稀有,他经营了这么多年,手里也就只有十几个小徒而已。

闻棠可倒好,轻飘飘一句话要走了他八个徒弟!

那可是他八个小徒啊,被闻棠像要八碗饭一样轻飘飘地要走了,而且还是陛下直接下文书调走的,甚至都没像从前那样问一下他的想法。

他越想越气,没忍住一挥衣袖推倒了旁边的错金博山香炉。

人在倒霉是时候坏事总是一个接一个地接踵而来,就比如现在,香炉倒地,一阵风透过窗吹到室内,香灰飞得到处都是,有些还没有燃尽的香灰落了到他衣袂上,在他新做出来的锦绣衣袍上烧起了几个小黑点子。

李少君骂人的声音更大了。

这时门外凑在一起的八位“不幸”被选中的方术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在这种尴尬的情况下进去和师父告别。

推搡一阵后,推出来了一位资历最少的方术士,他做好准备,鼓起勇气,等室内的骂声停止后,敲响李少君的房门。

听到响声,李少君立刻站了起来,抚平衣服上的褶皱,整理好仪态和心情,又将香炉扶起,放到原处,处理好洒落的香灰,确保没有任何漏洞,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这才允许他们进来。

这博山香炉是刘彻赠送给他的,因为香炉炉盖如重叠山峰,焚香时烟气飘忽而出,盘旋缭绕,颇像海上三神山上的风景,很有特殊意义,可不能被别人发现哪里有磕了碰了。

方术士们进来之后,全都跑到李少君面前,扑通下跪,抓住李少君的袍角陈情,他们情绪酝酿的很足,只片刻功夫眼泪便从眼眶中滑落下来,和他依依惜别,一个个哭得如丧考妣,别提有多伤心了。

人群中很快有人表忠心道:“师父,请您放心,就算我们离开您,也还会继续为您做事的。”

另一人立刻接上他的话:“对对对,我心中最尊敬的人只有您,那个劳什子广牧君,就算得到了我们的人,也不会得到我们的心。”

还有人气愤道:“不,他们连我们的人都得不到。”

他告诉李少君,自己到广牧君府后不仅不会真心帮她干活,还要偷学广牧君的能力,将她会的全都记下来传消息告诉给师父。

众人听完也都连连点头,仿佛他们永远也不会背叛李少君,是整个大汉最忠实,最坚贞的方术士。

李少君仔细一想,他说的话也有道理,自己现在对闻棠了解很少,如果能让这些弟子们作为间谍打入广t牧君府内部,看看里面究竟有何玄机,再学一学闻棠的技术,可谓是一举两得。

而且他藏了最厉害的法术,大家都想和自己学习这些法术,所以根本不怕有人背叛,离他而去。

想清楚这些,李少君不便再生气,又恢复到之前的翩翩气质,将这些人依次扶起,做出一副悲伤神色,假装对他们的离开很不舍,说那位广牧君心机深沉,千叮咛万嘱咐他们一定要小心行事,万万不可被发现了端倪。

几人连忙点头答应。

纵有千般不舍,离别之时也很快到来,一行车队浩浩荡荡抵达广牧君府,不光是这八位方术士,随行的还有他们那些炼丹装备。

闻棠粗略地看了一下,他们的设备还挺齐全,各种型号的陶罐、青铜鼎、火炉、研磨杵之类的,应有尽有。

八位方士站在庭院当中,虽然为了方士人设努力维持形象,没有站得东倒西歪,但却并没有用正眼看闻棠。

或许这就是他们在上林苑中被天子尊敬这么多年的所养成的傲气吧、

但闻棠可和皇帝不一样,她有得是力气和手段。

闻棠:“怎么,看你们这幅模样,是对我有所不满?”

“岂敢岂敢,广牧君过虑了。”

“是吗?”闻棠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看得他们忍不住打起冷颤,不寒而栗。

不是说她年纪很轻吗?怎么会有如此压迫感?

众人不解,为什么她看我们的眼神这样有压迫感?

闻氏官场法则第一条,遇到这种情况时,不要把这些人当做人,而是当做地里的杂草,而闻棠现在则是要去除掉这些杂草的人。

闻棠:“据说你们都是陛下从各个地方诚心请来长安的方术士。”

众人闻言,难免不自觉挺起胸膛,骄傲起来:“正是。”

“不知广牧君将我们请来府中所谓何事?”

反正他们说话就只奉行一个原则,我是有仙缘的人,是特别的,言行举止一定要骄傲一些,自信一些,这样才能显现出自己的独到之处。

可能刚开始的时候还有点不适应,但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再过一段时间,把自己也给洗脑了,就会真的以为很厉害。

闻棠并未回答他们的问题:“正事暂且不论,听说你们每人都会些常人所不能的独特技能,不如就在此处展示给我看看吧。”

哦,是这样啊,方术士们懂了,原来广牧君是想要白嫖我们的方术啊!

那绝对不能让她得偿所愿啊,方术士们试图反抗,不想给闻棠表演,但最终失败。

这该死的以权压人!

他们心中暗骂,身体却在很诚实地给闻棠表演节目。

虽然他们的身体屈服了,可心灵却没有屈服。

方术士们不约而同地下定决心,无论闻棠给他们使用任何酷刑,都不会将这些方术的原理告诉她的。

但其实他们想多了。

看完这些人一顿声势浩大的表演的闻棠内心:好无聊啊……

她以为现在的方术士骗人水平至少也是电视剧里马大仙的水平,结果……也太草率了吧?

这不胡搞吗?

可能她小侄女幼儿园大班的才艺展示上会出现这种表演吧。

不过想想也是,现在可是连皮影戏都没有的年代,这是李少翁忽悠刘彻是发明出来的,再之后的栾大靠着斗棋,也就是用磁石棋子和带磁钢棒让棋子在棋盘上互相撞击这种简单法术都能忽悠的住刘彻,更何况他们这些普通方术士呢。

闻棠将他们的把戏一一拆除。

这些方术士们越来越绝望,最后像是被放到一块寒冰之中冻了数年一样毛骨森竦,全身发冷。

这个女人真是太恐怖了,果然如师父所说那样心机深沉。

被拆穿手段的他们连最后一张底牌也没有了,只好他们站在原地,等待闻棠审判。

而临行之前师傅的嘱咐和所发的誓已被他们早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们现在只有一个想法。

那就是害怕。

万一广牧君将这些真相告诉给陛下,那等待他们的就只有死亡了,甚至可能连三族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但闻棠却并没有赶尽杀绝。

还让家中小仆表演了个马大师三件套:下油锅,干嚼鬼骨,剑斩妖魔。

看的他们一愣一愣的。

难不成他们碰到真神仙了?

这些可比他们师傅的绝技厉害多了。

广牧君家中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仆都这么厉害吗?可能是他们在上林苑中待久了,才发现原来外面的世界这么恐怖。

“只不过是一些奇淫巧技罢了。”

闻棠示意小仆讲明其中原理,无非就是油锅里放硼砂,鱼骨代替鬼骨,姜黄水画鬼,都是很简单的原理。

诸位方术:……

这样显得他们像是一个个井底之蛙。

很呆、很蠢。

不对!

他们终于想起来离开上林苑之前师父说了广牧君心思深沉。

现在看来,可能是师父误会广牧君了。

广牧君多好啊,连这种机密方术都交给我们。

闻棠:“本君知道你们之前所做种种错事肯定都是有苦衷的,但你们在炼丹这方面的天赋却是真实存在的,并不虚假。”

“只要你们好好跟随本君,充分发挥你们的才干,我会奏请陛下给你们丰厚的奖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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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的心情好像做了过山车,刚才还在为自己的生命是否能存活而祈祷,现在却被告知自己不仅可以洗白,还有可能会有丰厚的奖赏。

师父看人有误啊!

广牧君此人不仅不心机深沉,反而还特别的真诚善良。

闻棠让府中小仆将他们带到各自房间休息:“今日天色不早了,明日还要早起上工,我们要制取一件对大汉很有用很重要的的东西,你们早些休息吧。”

众人闻言,纷纷期待明日要制作的东西,至于临走时说的那句“不会真心帮助广牧君的”。

什么?他们有说过这句话吗,是李术士记错了吧?

他们只是想要过更好的生活而已,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闻棠还找了两名方术士替自己给刘彻送点东西。

不过一路上都是李媪拿着的,她现在对他们还很不放心,谁知道会不会趁旁人不注意往里面下点什么东西?

毕竟他这次给刘彻送的是两件吃食。

一碗豆花,白白嫩嫩,看起来就不像凡间之物,名为玉羹。

一碗雕有各种花卉,又染上五色果汁的透明猪皮冻,看起来晶莹剔透的,这个更像是仙界的东西,名为琉璃羹。——在没有吉利丁粉的时代只能这样了。

从仙镜到莲花佩再到今日这碗玉羹,刘彻似有感悟。

原来仙人喜欢纯粹的无色啊。

透明,晶莹,美丽。

他今天心情不错,于是大手一挥赏了那两名方术士一些赏赐。

方术士更是心情极好,比刘彻还要心情好的那种,他们从前在上林苑中努力了那么长时间,什么都没得到,现在才刚一跳槽,就有赏赐。

行走间,他们看到了一位熟悉的身影。

是李少君。

一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另一人连忙拉住的衣袖,将他扯远。

被拉衣袖那人没好气地问:“你干什么?”

“我们还是离师……李术士远一些吧。”他道,“我怕广牧君误会。”

被拉衣袖那人想了想,重重地点头同意:“你说得对!”

“我们确实应该避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