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表弟(小修)
还未至开宴之时,蔡萱、蔡蕙二人作为出嫁女,自是需得先携家眷往程老夫人所居的荣惠堂拜寿问安。
将军府一行人先一步到了荣惠堂。
屋中笑语喧阗,已坐着不少蔡程两家的亲眷。
裴朔心不在焉地向程老夫人祝了寿,心中却仍记挂着方才所见的那一抹红。
“来年,阿朔便要武举了罢?”程老夫人问起,“准备得如何了?”
本朝武举,与科举一般,乃是三年一试。
武举之时,先策略,后弓马,策不中者不准试弓马。
蔡蕙对着程老夫人笑了笑,道:“是,马步弓箭倒都还好,唯有策试尚还有些拿不稳。”
程老夫人轻轻颔首,并未说什么“阿朔也到成家立业的年纪了”之类的话,只温和道:“左右还有大半年的时间,也无需太过心急,循序渐进便是。”
蔡蕙低声应是。
屋中其他小辈适时地说起讨巧的吉祥话,逗得程老夫人眉开眼笑,与裴朔相关的话题便被轻轻揭过。
蔡蕙松了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尚未完全落下,便又骤然提了起来。
她听着廊下通传,阿姐一家到了。
蔡蕙不禁看向自家二郎。
裴朔仍是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样,甚至没有往廊下看去。
只见谢璟与谈思琅一左一右,伴着蔡萱步入荣惠堂。
谢璟清隽、谈思琅明艳,这对新婚的夫妻,竟好似同辉的日月。
候着的嬷嬷含笑引他们上前。
跨过荣惠堂前门槛那一霎,听着屋中的交谈之声,谈思琅轻抿下唇,下意识看向谢璟。
哪知谢璟也在看她。
他的眼很静。
却并非远山之上寒浸浸的积雪那般冷冽的静,而是夏日无风的午后、浓荫之下的深潭的静。
于是她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她对着他弯了弯嘴角,下定决心。
谢府三人施施然步入屋中,向程老夫人行礼拜寿,又命侍女将寿礼送上。
程老夫人笑眯眯地受了。
在听到谈思琅口中的“外祖母”三字后,裴朔终于抬起头来。
外祖母……
因着他与谈思琅始终未换过庚帖,是以,曾经在蔡府时,谈思琅都是如旁人那般客客气气地唤一声“程夫人”的。
如今,他与她仍未换过庚帖;她对上外祖母,却已然换了称呼。
他攥了攥指尖,手臂微微发麻。
三娘换了对外祖母的称呼。
那他呢?
他对她的称呼也要换了吗?
裴朔只觉荒谬。
为何所有人都在粉饰太平?
为何三娘全然不会别扭?
她不记得他们的过往了吗?
她当真觉得表兄是什么良配不成?
多可笑。
难道日后相见,他还要恭恭敬敬地唤她一声“表嫂”?
却见程老夫人乐呵呵地差侍女送来一只锦盒,又从中取出一对玉镯。
她和善地对着谈思琅招了招手:“好孩子,到我这来。”
广袖遮掩之下,谢璟不着痕迹地握了握谈思琅的手,似是一种无言的鼓励。
谈思琅会意,从容地走上前去,端端正正于程老夫人身前站定,又甜声唤了一句“外祖母”。
程老夫人道:“这对玉镯,是我出阁之时,祖母亲手戴在我手腕间的。阿璟的婚事耽搁了这样多年,如今见着你们二人姻缘美满、琴瑟和鸣,我便也放心了。”
她话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入满堂亲眷耳中,顿时让众人心中都有了计较。
蔡府中人皆心知肚明,眼前这谈家姑娘,许的本是程老夫人的另一位外孙。
如今姻缘突改,众人原本皆在暗中观望,揣测老夫人对此究竟是何态度;而今这一举动、这一番话,无疑是表明了程老夫人对谈谢二人这桩婚事的认可与回护。
先前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与猜测,顷刻间都有了答案。
谈思琅心中微讶,面上却是不显。
却见她礼数周全地向程老夫人道了谢,方才接过那对玉镯。
见她笑意融融、举止大方,程老夫人眼中流露出些许赞许,欣慰地点了点头。
她今日之所以如此厚待谈思琅,乃是因为前些时日谢璟曾暗中出手,替程府解了一桩难事,这份情谊,她自是记在心里。
至于小辈之间的糊涂账……到底是裴二年少不懂事、有错在先;她已上了年纪,懒得分神去细理这些官司。
只要蔡家与程家能好好的,旁的都只是锦上添花罢了。
谢璟眼中含笑,亦拱手道谢。
程老夫人打趣道:“瞧瞧,这道谢时的语气都差不多了。”
谢谈二人总归是御赐的姻缘,且眼见着相处甚好,她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去成全。
谈思琅赧然一笑。
屋中众人见着程老夫人这般态度,还有什么不懂的。
一位嘴快的娘子不顾裴朔惨白的脸色,当即笑言:“圣上随手一指、竟是为我们大名鼎鼎的‘冷面玉郎’点了一桩良缘呢!”
谢璟淡然道:“陛下圣明,乃是大殷之福。”
谈思琅没回头,却能想象出他此时的模样。
定然是面上装得一本正经,实际上,他心间的笑意定是都快要扬到屋顶上去啦!
谢大人就爱在人前装相。
哼哼。
裴朔听及此言,心中更是不忿。
若是圣上没有那样快为三娘赐下婚事,他与三娘之间,分明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这算什么圣明之君?又算什么良缘?
上首的程老夫人笑着摆摆手:“都入座罢。”
谈思琅跟在蔡萱身后,向屋中旁人都见了礼。
走过裴家人身前时,她微微敛眉、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坦然看向蔡蕙与裴将军,道:“……姨母,姨父。”
她不愿谢璟误会。
不愿往后他们二人之间始终存着一个疙瘩。
今日便是让过去种种彻底了结的最好机会。她哭过、气过、彻夜难眠过,在枫叶再次染红的今时今日,她已有了自己的新生活。
因着过往十来年青梅竹马的情谊,她真心希望,裴朔也能有自己的新生活。
蔡蕙心中暗自叹了口气,面上仍维持着该有的体面:“大婚那日,我还欠三娘与阿璟一句新婚快乐。”
裴朔坐在一旁,几乎能闻到谈思琅衣袂间那抹熟悉的香气。
“思……”
他这才留意到,表兄的腰间,竟佩着一枚颇为精致的香牌。
……定然是三娘的手笔。
他是这屋中最清楚三娘手艺的人。
他不可能认错。
察觉到裴朔那不甚友善的目光,谈思琅眉心微蹙、往谢璟身侧靠了小半寸。
好烦。
说她不好,说不想娶她的是他。
在退婚之后,始终不甘心、甚至做出些不合时宜的举动的,也是他。
他今年是十八岁,又不是八岁。无私有弊、人言可畏的道理,他是不知道吗?
难不成,他就是不想她好过?就是想让她被人议论?就是想让她和谢璟生出本不该有的嫌隙?
这人怎么这样……
亏她方才还诚心祝福他。
现在,她甚至连瞪他一眼都觉得浪费力气!
谈思琅不去回应裴朔的目光,落在裴朔的眼中,却成了一种她亦对他留有旧情的佐证。
哪知裴朔心中的绮念还未散去,便听得谈思琅又唤了一声:“表弟。”
那语气极为平静,竟与谢璟有几分相似。
身下分明是极软和的软垫,裴朔却在一瞬间如坐针毡。
表弟?
三娘竟唤他表弟?
他震惊地看向谈思琅。
他算她什么表弟?
然,谈思琅已跟在谢璟身侧,往别处走去了。
他只能看见她脑后的发簪。
那句“思琅”便这样不上不下地卡在他的喉间,最后化作一口让人心口发闷的浊气。
不该是这样的。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他茫然地看向荣惠堂的另一侧。
谢府三人已经坐下了。
他看着表兄用手背试了试杯壁的温度,这才将茶盅推向三娘。
而三娘,则是笑盈盈地接过。
他心中一怔。
……三娘心中,真的还会对他留有旧情吗?
他不愿接受自己似乎输得很是彻底,更不愿接受青梅并未在原地停留。
表兄怎会是这样的性子?
以前他教他功课时,表兄分明是格外严肃甚至有些严苛的。
是故意做给屋中众人看的罢。
是了,表兄素来看重前程,定是为了向圣上交差,才会在人前做出一副体贴三娘的模样。
他对蔡蕙道了句自己有些闷、想要出去转转,便匆匆离开了荣惠堂。
近乎是落荒而逃。
走在悬灯结彩的蔡府之中,他却觉得秋风甚是萧瑟。
陆陆续续,又有不少人来荣惠堂向程老夫人祝寿。
一派喧闹之中,谈思琅故意用膝盖碰了碰谢璟的小腿。
在谢璟看向她时,她又将脸别开。
谢璟低笑了一声。
夫人真是可爱。
待谈思琅回过身来,二人相视一笑。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在祝寿声中安安静静地看着对方。
及至将近午时。
荣惠堂中的一众人纷纷起身。
男客们往前院行去,女眷们则是去往花园中的存荫堂。
谢璟又牵着谈思琅的手叮嘱了几句。
无非还是之前去昌侍郎府上赴宴时的那些话。
他提前打点过,又有母亲在,其实并不担心她会受什么委屈。
他就是舍不得她。
今日遇见了裴府的人,他少不免有想起那些只能远远望着谈思琅与裴朔的旧时光,便更舍不得与她分开。
只是开宴的时辰终究是要到了。
他轻轻拍了拍谈思琅的肩膀:“去罢。”
却听得谈思琅没头没尾道:“我没和旁人一起看过日出。”
谢璟微愣,待谈思琅已跟在蔡萱身后行出数十步,他方才从这句话中咀嚼出些深意。
她是在……安慰他吗?
他是在方才那一刻,得到了名为“三娘的偏爱”的筹码吗?
是吗?
到了这种时候,他反倒不敢肯定。
只敢伸出手去,握住一把灿灿的秋光。
……
谈思琅确实是瞧出了今日的谢璟与平日里有些不同。
自晨起时,他说话的骨气便有些古怪。
她说不上来,但隐约能猜到,谢璟可能是在介意自己与裴朔那桩口头婚约。
即使她已经唤了裴朔一声“表弟”。
她可以理解他这份心绪。
大概是……患得患失?
还有一点淡淡的酸意。
虽然他没有说,但被她发现了。
如今还在蔡府,她没法将自己的想法与他说得更多、更清楚,便只能在荣惠堂时、故意逗他开心,又在要分别之前,留给他这样一句简单的话。
但愿素来聪慧的谢大人能理解她的意思-
午后,女眷们在存荫堂中听戏,男客们则在前院煮酒论诗。
裴朔最是厌恶这样的场合。
毕竟他对诗文一道,向来无甚造诣。
他打量着不远处的表兄。
表兄亦极少开口,但他只要一说话,便能引来众人的赞叹。
烦人。
不就因为他是那劳什子大理寺卿,这些人便都捧着他。
他作那几联诗,又有什么好的?
反正他听不明白。
过了一阵,却见谢璟离了席。
裴朔不知怎的,竟是想跟上去。
裴将军见他起身,问道:“怎么了?”
裴朔强装镇定:“方才饮多了茶水,想去更衣。”
裴将军并未多想,颔首道:“快去快回。”
第52章 对峙(小修)
离席之后,裴朔跟在谢璟身后十来步的地方。
然而,不过小半刻钟,他竟将人跟丢了。
若是方才没有跟出来,他大概也并没有去和谢璟对峙的勇气,但如今站在一处怪石旁,他那些不服气与不甘心便被飗飗的秋风勾了出来,与先前在荣惠堂时未唤出口的“思琅”二字一并梗在喉间。
不吐不快。
他漫无目的地在蔡府乱转。
其间遇上了一位在书院的同窗。
他与那人匆匆打了招呼,少不免又想起武试当日挑拨离间之人,心中愈发烦闷。
怎么就到了今日的地步了?
他甚至有一种去存荫堂与谈思琅说个清楚的冲动。
无意识间,他的脚步便向着存荫堂的方向转去,全然没想过,若是他当真这般大剌剌闯入存荫堂,今日之后,京中会有怎样的流言围绕着谈思琅。
幸而,他尚未行至花园,便被蔡家的一位少爷拦住了去路:“裴二公子可是在寻净房?”
裴朔一愣,下一刻,蔡家少爷的手已搭在他的肩头:“正巧我也要去,不若一道罢?”
裴朔只得跟着他去了。
如此耽搁了许久。
在返回前院的路上,他总算是看见了被他跟丢的表兄。
原来表兄是在与同来蔡府赴宴的一位朝臣闲谈。
那朝臣正要离开。
方才……离席之时,他竟有一瞬间误以为,表兄是去寻三娘的。
他竟险些被表兄在荣惠堂中那番表现糊弄过去了。
他本是在看表兄身前的那株尚未开花的梅,不知怎的,目光便不受控制地落向了表兄腰间的香牌。
他看不清。
但却能清清楚楚回想起这枚香牌的模样。
那枚香牌上刻着竹叶。
他是从来就不喜欢竹的。
表兄喜欢吗?
他不知道。
他只能猜,表兄大抵也是不喜欢竹的,这竹叶只是三娘随手一雕而已。
这枚香牌,是比不得三娘曾送给他的那些的。
“裴二公子?”蔡家少爷问道,“可是还有什么事?”
裴朔低声应了句无事,绞尽脑汁寻了个借口,想与那蔡家少爷分开来。
蔡家少爷想着此处距前院已不过小半刻钟脚程,便也随他去了:“我会告诉将军,二公子随后就回来。”
裴朔不耐烦地点了点头。
秋风瑟瑟,寒蝉凄切。
蔡家少爷尚未走远,裴朔已烦躁地扯了扯自己腰间的玉佩,而后大步往谢璟的方向走去。
他在梅树前站定,却又不敢再前行半步。
谢璟在此时回过身来。
二人隔着深褐色的梅花枝对视。
隆冬未至,谢璟的眼中已覆上了凛冽的冰雪。
裴朔不禁别过脸去。
又赶忙侧回脸来,直视谢璟的……下巴。
若是有旁人在此,定是会觉得裴朔这副逞强的模样格外滑稽。
谢璟冷声道:“表弟可是迷路了?可需要我去寻个下人来为表弟带路?”
裴朔心中一闷。
表弟、表弟、表弟。
又是表弟。
分明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称谓,落在如今的裴朔耳中,却成了一种刺耳的炫耀。
他隐忍了半日……又或者说,憋了大半年的怒火终于在此刻彻底喷泻而出:“你第一次见到她,甚至是在我家中!你知不知道,她是我的未婚妻!若不是有孝在身,我早已娶她过门!”
“今日蔡府上宾客众多,你这般大呼小叫,是想作甚?你若当真还记着那一星半点的一起长大的情谊,就算不顾及我这个表兄,也当顾及她的处境。”谢璟向后退开半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淡淡看向怒气冲冲的裴朔。
武试那日也是这般。
他这个表弟,似乎永远只会在意自己当下的情绪,而不会想到旁人会否会因为他外泄的情绪而受到伤害。
裴朔被他这般冷静的模样噎得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谢璟不紧不慢道:“世上并未有那样多的若是,表弟只需记得,她是我的妻子。”
他一字一顿道:“圣上赐婚,明媒正娶。”
为人坦荡的谢大人鲜少有这样狐假虎威的时刻。
冷冽的目光落在裴朔的脸上,像是一把磨得极快的刀。
刀光映出裴朔颓唐的脸。
他从打颤的齿缝中挤出一句:“你见过十六七岁的谈三娘吗?”
那个梳着随云髻的谈思琅。
那个女工不好,却会花上许多时间去缝制一枚香囊的谈思琅。
那个会害羞、会脸红,也会眸光熠熠地说“你一定会成为大将军”的谈思琅。
见谢璟不答话,裴朔忽而找回了场子,他甚至比方才冲过来时冷静了不少:“你没有。那时候你还在千里之外的……”
表兄当时是在江南何处?
他不记得了,不过这不重要。
裴朔憋着一口气,步步紧逼:“她根本就不会喜欢你。如你所说,圣上赐婚,不过是盲婚哑嫁而已。”
不比他与三娘,有数十年的过往。
“你都不了解她。”
“她和人听戏时,从来不喜欢那些书生。”
“那时候的她啊……”
谢璟往前迈出一大步,一道阴影笼在裴朔的脸上。
他的双手分明负在身后,裴朔却觉得,那双手已化作枷锁,扣住了他的脖颈。
他打好腹稿的话全都被就此拦下。
谢璟仍是那副凉浸浸的语气:“说完了?”
裴朔双颊涨红,呼吸毫无章法,下意识双手握拳。
在拳头砸向谢璟之前,已被谢璟紧紧箍住了手腕。
谢璟比他更快。
“你连武艺都退步了这样多吗?”谢璟语气平淡,似乎并无嘲讽之意,只是单纯在述说一桩事实。
裴朔呼吸愈发急促,只能抓住那一句:“我和三娘……青梅竹马,你可知那时候……”
谢璟眸中一暗,打断了他的话:“我是没有见过十六七岁的她,我承认,那时候我在武林,日日忙着处理案子、翻阅卷宗。”
“但我见过她在十八岁这一年,在白云书院掉下的泪。”
他松开手,一把推开裴朔:“你已经出局了。”
裴朔险些站立不稳。
他面色惨白地扶住身后的梅花枝。
虬曲苍劲的枝桠晃了晃。
裴朔的心也晃了晃。
他仓皇道:“那日、那日不过是个意外。”
谢璟缓缓道:“那日是意外,那今日呢?你在行事、亦或者开口之前,从未想过她的清誉。”
还好他猜到了裴朔年少气盛、又自幼顺风顺水没吃过苦头,定会心有不甘,便提前打点了蔡府上下。
还好此间没有旁人路过。
还好裴朔只是来寻他,并没有去打扰夫人。
他压低声音,质问道:“正如我那日所说,你如何对得起她?这样多年青梅竹马的情谊,你竟是恨她吗?不说京中之人如何,你可想过,若我是个拎不清的,从此以后,因怀疑你们二人仍藕断丝连,便故意在府中磋磨她?”
青梅竹马四字被谢璟说得极快。
裴朔好半天都没寻到一句辩驳的话。
他心里乱得很。
他怎么可能是恨三娘呢?
他分明……其实是喜欢他的。
只是他们尚未成婚,他便不愿说出那些腻歪的话而已;特别是在书院时,对着同窗承认自己喜欢未婚妻,未免有些丢人罢……
眼见谢璟就要转身离去。
裴朔梗着脖子道:“你故意绕开我的话,不就是因为、因为……你反驳不了我说的,她只是被圣旨逼迫着接受了这桩姻缘。”
“她不喜欢你。”这句话,是他最后的支撑。
他已不是说给谢璟听,而是……说给自己听。
他的目光又一次飘向了谢璟腰间的香牌。
他想起方才在蔡府门前时,三娘那过分灿烂的笑。
也想起了在荣惠堂中,众人调侃之时,三娘脸颊上羞赧的红霞。
还有,三娘唤他“表弟”时,那过分沉稳的语气。
他不服气。
他甚至宁愿她再训斥他一番、再踹他一脚。
谢璟眸光一凛,道:“如此关心表兄与表嫂之事,裴朔,你失态了。”
他本想问裴朔可曾见过西市的日出、可曾吃过三娘亲手作的馄饨,可曾听过三娘那句“我也有想念你”,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必要。
三娘的好,不是用来炫耀的谈资,而是他苦寻多年的珍宝。
他们之间的情谊,与裴朔这个局外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是将这些事情讲给裴朔听,他已觉得是在辱没三娘。
他只是为三娘曾经的用心感到不平。
“那日在尚书府门前,我已与你说清楚了,”谢璟沉声道,“她是我的妻子。”
“而你,只能算她半个没有血缘的表弟。”
“你方才说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与这些都没有关系。”
裴朔嘴唇嗫嚅着,却是再憋不出半句话来。
谢璟不愿在他身上耽搁时间,更不愿引来旁人惹起误会,当即转身离去。
在与裴朔擦肩而过时,他波澜不惊地陈述道:“前些天,抚远将军家的次子强抢民女,已依律判了流刑。”
继而冷声警告:“别去打扰她赴宴的好兴致。”
裴朔望着谢璟远去的背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表兄身上的气味,与三娘是一样的。
那抹清甜的花果香,曾在他身旁,萦绕了许多年。
他摇了摇头,踉跄了几步,魂不守舍地回到前院席间,在裴将军身旁坐下,又胡乱往自己嘴中塞了些吃食。
裴将军和裴家大哥都看了他好几眼。
裴将军道:“一阵,和我一起去见见威远将军。”
裴朔不答话,只是一味饮着酒。
谈思琅与他退婚之时,他本觉得,这其实是一桩好事。
这么多年,他确实是有些厌烦她了。
但后来久不见她,他又总想起宫宴那日□□之间的匆匆一见。
宫宴……
圣上赐婚……
圣上为何会突然给他们二人赐婚?
分明他与三娘才是一同长大、有无数话可以聊的同龄人。
裴朔又闷了一口酒-
生辰宴结束之时,已是月上中天。
一众宾客陆续离府。
谈思琅也跟着蔡萱一起往府外行去。
临离开前,程老夫人还又拉着她说了几句话。
如今众人皆知,程老夫人极喜欢这个外孙媳,今日午后,还特意将戏本子交给她,让她点了一出戏呢。
众人亦知,谈三娘发髻间的首饰,竟是谢大人的手笔。
午后听戏时,有爱俏的小娘子问起谈思琅的掩鬓是在哪间铺子买的,谈思琅大大方方地答了。
谢璟的一番心意,她不愿藏着掖着。
彼时,众人自是好一阵惊诧与艳羡。
当然,也有与谢、谈两家不睦的,仍在暗地里说着酸话。
但没有人在乎他们。
就像已没人提起裴朔与谈思琅的旧事。
府门前的人不少,谈思琅却是一眼便看见了站在不远处马车旁的谢璟。
他正在与一位朝臣寒暄,神色淡淡。
谈思琅与蔡萱对视一眼,正要问,可要上前去与那位朝臣打个招呼。
她尚未开口,谢璟已看向了他们这边。
夫妻二人的目光不期然撞上。
却见谢璟当即便拱手与那朝臣作别,而后阔步往府门前走来。
他先是唤了声“母亲”,继而向谈思琅伸出手,温声道:“回家罢。”
他弯了弯嘴角,在浓稠如墨的夜色之中,与谈思琅十指相扣。
方才在席间,他曾数次回想起裴朔所说的话。
裴朔问,你有没有见过十六七岁的她。
他没有见过。
的确很遗憾。
甚至还很嫉妒。
但他确实也……无可奈何。
他只能更加珍惜十八岁、十九岁,以至于今后七老八十的她。
至于旁的……
裴朔那一通毫无逻辑的胡言乱语之中,确实有五个字,竟误打误撞、直中准心。
“回家!”谈思琅欢喜的声音打断了谢璟微涌着酸意的思绪。
第53章 心思(916小修)
沐浴过后,青阳正在为谈思琅绞发。
却见谈思琅攥了攥衣摆,命她退下,而后抱着一张干净的巾子,蹬蹬蹬地跑到谢璟面前,甜声唤道:“夫君。”
她余光一瞟,才发现,谢璟竟在看她的话本。
也不等谢璟答话,她赶忙将那话本从谢璟手中抽了过来,又用怀中的巾子盖住:“……你、你可把醒酒汤喝了?”
这人不该看那些晦涩难懂的古籍经书吗?
氤氲在谢璟心间的阴云忽地就散去了,那些阴恻恻的占有欲也都化作了柔和的爱怜,原本想问的话也都被他吞入腹中。
他轻咳一声,端起手边的杯盏,倒扣过来,示意那杯盏已空了。
方才,谈思琅在净房沐浴,他便在此间喝她准备的醒酒汤。
他无所事事,随手翻开摆在案上的书册。
是夫人的话本。
他胡乱翻了几页,草草扫了几眼,那话本里仍旧是才子佳人的风月故事。
夫人若当真不喜欢戏文里的书生,又哪里会看这些。
裴朔无非是在诈他。
他被他那句“明媒正娶”堵得慌不择路,便胡编乱造夫人的喜好。
只是,说到底,其实他也不算什么书生。
戏文也好、话本也罢,里面的书生都是光风霁月的,哪像他,汲汲营营、心思深沉,满心都是算计。
连婚事都要算计。
而且,裴朔用这事情诈他,大抵也能证明,他们曾一起听过戏。
其实他一早便知晓,他们不仅一起听过戏,还一起赏灯、游过湖、登过山。
他尽量不去想这些早已过去的、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猜,裴朔肯定没有喝过夫人差人准备的醒酒汤。
他不该因为裴朔那些气急败坏之下说出口的话而心中郁郁难平。
谈思琅在心事重重的谢璟身旁坐下,眨了眨眼。
她觉得今日离开蔡府后的谢璟平静得有些过头了。
谢璟侧过脸去看她,眉心微蹙:“天凉了,夫人怎不把头发绞干些,仔细明日头疼。”
说着便准备去唤侍女过来。
“因为想快点见到你呀,”谈思琅将手中的巾帕塞到谢璟怀中,“夫君为我绞好不好?”
方才在马车中,有萱姨在场,她不好和谢璟说悄悄话,但她能察觉到他一直在看她、似是有话要说。
谢璟心中一动:“哪里差这么一时半刻的。”
谈思琅轻哼一声,作势要起身:“那我去寻青阳了?”
谢璟的手已稳稳环在她腰间。
谈思琅转过身去,在软榻上盘膝而坐,用那一头尚还漫着水汽的长发对着谢璟。
她玩着自己的手指,寻了句话:“你方才怎么不差人去书房拿书来看,我那话本没什么意思的,你肯定不喜欢。”
还好她昨日看的这册话本清汤寡水的……
谢璟答:“想看看夫人都喜欢什么。”
“这书里哪能写着我喜欢什么,又不是我写的,”谈思琅低声道,“对了,今日宴上,很多人夸我的头面。”
谢璟道:“是吗?”
“是呀!多谢夫君了,谢大人当真是什么都会呢。”
“夫人喜欢便好,”谢璟道,“这头面能得人夸赞,到底还是沾了夫人的光。”
谈思琅没接这话:“还有人问我,那对掩鬓是哪家铺子的手笔。”
谢璟点了点头,没有再开口。
他只是抚着谈思琅半干半湿的发,想着一阵可要让程嬷嬷为她煮一盅姜汤驱寒。
谈思琅耸了耸肩膀,笑道:“我告诉她,是谢府的手笔,是谢大人的一番心意。还有人不相信、觉得是我在吹大话,给自己找脸呢。”
谢璟手中一顿。
心间劈里啪啦的。
他沉声道:“不用在乎那些人。”
“我当然不在乎,日子是我们两个人过的,”谈思琅背过手去,拽了拽谢璟腰间的系带,下定决心,“哎呀,我不会兜圈子……其实,我有话想和你说。”
谢璟小臂一紧,身子微微前倾,手肘不经意间碰到了谈思琅的肩头:“嗯?”
谈思琅沉默了半晌。
谢璟也不催她。
“我……”
“你?”
“别打岔……”
谢璟笑了笑。
“就……我也不知道你到底会不会在意,”谈思琅轻声道,“但我还是想把我所有的心思,原原本本告诉你。”
圆房那日,谢璟让她放下了心结。
可能是她自作多情,可能是她会错了意,可能谢璟虽然有些喜欢她,但并没有很在意裴朔;然,哪怕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想他心中始终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她喜欢他偶尔为她失控的模样,但她并不想他为不相干的人而波动心绪。
没有必要。
“我确实喜欢过裴朔,”她坦荡地开口,说话时,微微有些后仰,“可能是少女怀春,也可能是总被长辈们打趣、习惯使然,这不重要,总之,我不想骗你、也不想骗自己曾动过的心。”
她曾经在许多个日落时分,坐在将军府的花厅等待裴朔归来。
她不会羞于承认这些过往。
谢璟几欲开口,口中呼出的热气落在谈思琅的脖颈。
谈思琅捏了捏他的系带:“可以先听我说完吗?”
谢璟垂眸,从鼻间闷出一声“嗯”。
谈思琅将语速加快,尽量快些说完这些不重要、却又不得不提的前情:“但那也终究只是喜欢过了。”
“不知夫君可还记得,在你我二人尚未有婚约的时候,我曾说过,请谢大人不要看低了我的决心,”谈思琅那湿漉漉的发尾蹭着谢璟的衣襟,“我没什么远大的志向,每日最挂念的不过是吃喝玩乐,但就算是这样的我,也是有一点自己的骄傲和自己的坚持的。”
“我年纪小,懵懵懂懂地走过一段崎岖的路,走着走着,还被路上的碎石头绊住、险些跌倒。还好,我眼疾手快,扶住了旁边的树干。也许后来会有人把那段路上的碎石扫开,但我有什么必要再去走那段路?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君子……对、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谈思琅轻笑一声,声音虽轻、却很是坚定:“我可不想再摔一次。”
许是因为夜色已深,她那甜润的嗓音中有一丝淡淡的哑。
谢璟犹在为她绞发。
面无表情。
若是细心留意,可以瞧见,其实谢大人的双眸已经有些涣散了。
“一开始接到赐婚圣旨的时候,我确实迷茫过,也担忧过。就像小定那日我和夫君说的,我也没成过婚,我不知道与一个陌生的男子日日都共处同一屋檐下,到底是怎样的。在上喜轿的时候,我的心乱得就像被狸奴折腾过的毛线团。那时候我对着话本想象未来的夫婿,其实根本就想不出来,”谈思琅道,“但现在,我能想象出来了。”
“首先要说,我确实很贪心,”谈思琅彻底倒入谢璟怀中,仰头看向他,“我想,我的夫婿得要是文武双全,有自己的抱负与建树;也要能陪着我说无聊的傻话,会为我画像、为我绞发,他得要愿意陪我出去玩,愿意配合我那些想一出是一出的念头,他既要舍得为我花银子、也要为我花心思……”
她还未说完话,已被耳根一片绯红的谢璟捂住了嘴。
“欸……”谈思琅挠了挠他的手背。
他是被她说害羞了吗?
她喜欢他这副模样!
却见谢璟扶着她坐起身来,哑声道:“夫人,发还未干。”
谈思琅一呆:“……这都什么时候了。”
她都快给自己说得掉眼泪了,谢璟怎么还在在乎她的头发。
他不是都被她说得脸红得像只煮熟的虾了?
谢大人这又是在装什么正经!
谢璟幽幽道:“比起旁的不相干的人,我更在意夫人是否会受凉。”
“哪有那么娇气的……”谈思琅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很是受用。
她要求很高的。
若是当初圣上指婚的是她与旁人,她就算不敢抗旨,也定不会与那人说这些推心置腹的话。
也就是谢璟,他总是那样会讨她欢心。
她竟然吃到了那个包着铜钱的饺子。
谢璟哑声唤:“悠悠。”
“我在。”
“我从来都相信你的决心。”谢璟道。
他只是不相信看似游刃有余实则终日惶惶的自己。
不相信谈思琅会喜欢上自己。
他不觉得自己会输给裴朔。
在这笔感情的乱账之中,他只会输给谈思琅。
但方才她所说的那些,大抵能算作是对他这个夫婿的认可罢?而且她会与他说这些,大抵也是在乎他的心绪罢?
她还说,日子是他们两个人过的。
就算她没有说喜欢,但是……
足够了。
谢璟忽觉自己整个人都轻盈了起来。
谈思琅哼唧了两声。
方才憋着一口气把那些剖白的话说完,现在轮到她尴尬了。
她恨不得钻进那张巾帕里,把自己发烫的脸遮住。
“你是不是觉得我莫名其妙?”她低声问。
谢璟道:“怎么会?”
谈思琅答:“头发都没绞干,就突然就跑过来说不会喜欢谁谁谁什么的……”
但她真的不想谢璟误会。
今日不说,她怕自己往后就没有勇气与契机说了。
她本来是想铺垫几句的,可是……她的脑子实在是不够用。
她只能横刀直入。
如今回想起来,自己方才好像很傻、很呆、很愣。
“夫人愿意说给我听,我很欢喜,”谢璟道,“夫人有什么想说的、想做的,都请如今日这般,莫要闷在心里。”
他没想到,她会这样直白地将一切都告诉他。
他不用去猜。
不用因为裴朔所说的五个字,而将自己闷在一汪酸溜溜的水里。
她将他带回了踏实的岸上。
……她好相信他。
谈思琅轻抿下唇:“那……你在意吗?”
“我觉得我应该说不在意,”谢璟道,“毕竟如果在意,有些像是在质疑夫人的决心。”
“所以你在意!”谈思琅笑道,“其实我有发现。”
“嗯,”谢璟叹了口气,低声道,“说一千道一万,可我还是在意。”
无论怎么催眠自己,说到底,即使裴朔不配,如今的他还是会在意夫人和他的数十年。
谈思琅嘴角一翘:“那我今日这番话,也不算那么莫名其妙啦?”
一面说,还一面装模作样地耸了耸鼻尖。
她就说,她这几日闻到的酸味,果真没错!
不过,这种劣质的醋,往后还是莫要吃啦。
吃多了伤胃呢。
她转过身去,两眸灿灿地看着谢璟,双手击掌:“你不相信我的决心,我不开心;你在乎我,我又很开心;如此,两相抵消了。”
“不只是在乎。”
“嗯?”
“我是钦慕夫人。”
“别抓我那一个词,”谈思琅扭了扭腰背,“我知道你那个……你之前也说过的。”
“又不是只能说一次。”
“那、那你再说一次。”
“我倾慕夫人。”
“……绞、绞头发罢。往后,别在意他。”谈思琅赧然道。
谢璟眼中荡着暖洋洋的笑意:“好。”
夫人好。
夫人特别好。
当下每一刻的相处都那样值得珍惜。
谢璟长长呼出一口气。
谈思琅问:“对了,你今夜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没有。”
“当真?”
“嗯。”
晚秋天,微雨洒庭轩。
庭院之中,一番风雨,一番萧瑟。
红纱帐里,一霎露滴,一霎春浓-
到了十月,谢璟在朝中的事情愈发多了起来,每日回府的时辰便也不太确定。
但无论多晚,他都会赶回谢府,好好做一只汤婆子。
大理寺中的人已从啧啧称奇到全然习惯。
谁不知道,谢大人与谈夫人松萝共倚、感情极好?
谈思琅也忙。
忙着赴宴,更忙着准备谢璟的生辰礼。
还得背着谢璟,生怕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府的他发现了。
毕竟她也没什么小巧思,也就只能靠着出其不意来让他惊喜。
至于生辰宴……
她去问过萱姨,才知道谢璟从来不会大办生辰宴。
大多时候,他只是在家中与萱姨一起用一顿便饭。
去岁,他甚至是在官衙中过的生辰。
谈思琅扁扁嘴,心中涨涨的,涌着莫名的涩意。
第54章 生辰
秋期过了,夜月寒生。
朔风呜呜地吹来了燕京城的冬。
接连几日,谢璟都早出晚归。
夫妻二人分明日日夜里都抱在一起,却很难真正见上一面。
等到第四日,谢璟起身更衣时,谈思琅半眯着眼抓住了他的衣摆。
“吵醒你了?”谢璟侧过身去,将她的手塞回锦被之中。
谈思琅往床边滚了一圈,蜷着身体、用额头抵住谢璟的腰,摇了摇头,而后轻轻“唔”了一声。
谢璟心间一软:“嗯?”
“唔……”
“嗯?”
两人都没说什么有意义的句子,只是用短促的音节回应对方,像是一双在树枝上依偎着彼此、等待晨光破晓的雀鸟。
两道平缓的呼吸声在尚还黑沉沉的寝屋中流淌。
谢璟不由庆幸自己醒得早,他还能再在榻边磨蹭一阵。
谈思琅揉了一把脸,裹着锦被坐起身来:“感觉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声音中带着晨起之时的沙哑,显得有些委屈。
谢璟哑声答道:“这一阵京中的事情多、案子也多,是我不好。”
他无法答应她今日入夜后早些回府。
他不想给她不确定的承诺。
“夫人在府上若是无聊……”
“是惹出事情来的人不好啦,”谈思琅靠着谢璟的手臂,打了个哈欠,“而且,我也有自己的事情的,没有无聊。”
她就是好几日没看见过谢璟的脸了。
有些不太习惯。
谢璟揉了揉她的长发:“时辰还早,夫人再休息一阵罢?”
“谢大人好辛苦嗳。”谈思琅道。
她想象不出来在官衙过生辰这种事情。
谢璟看着她渌渌的眸,本有好多话想说,最后却都化作了一句含着笑意的“夫人”。
她是在挂念他吗?
被夫人记在心上,是很幸福又很幸运的事情。
谈思琅仰头,亲了亲他的下巴。
她还裹着厚厚的锦被,酣睡一夜后的俏脸红彤彤的。
谢璟轻咳一声,压下心猿意马的欲念,拍了拍谈思琅的肩膀,唇边抿出一丝笑:“睡罢。”
待谈思琅再次睡下后,谢璟阔步往寝屋外走去。
长夜已变蓝。
他在窗边的案几旁坐下,喝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
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
他勾了勾嘴角。
抬眼一望,窗外的梅花枝上冒出了花苞。
这一日,大理寺中的有心人瞧见,谢大人时不时便摸一摸自己的下巴。
也不知是否是因为近日的案子太过棘手了些?-
十月廿三。
谢璟生辰的前一日。
午后,他已差人回谢府传话,他今日仍旧要入夜后方才回府,让谈思琅早些歇息。
谈思琅抿着唇点了点头。
她在清点旁人送给谢璟的生辰礼。
他懒得操办生辰宴,但想攀一门关系的人并不少,甚至许多人提前几日就已将贺礼送到了谢府。
毕竟谢大人如今可是圣上身边的红人。
谈思琅搓了搓指尖,撑着脸,幽幽叹了口气。
好多人给他送贺礼哦。
还都比她早。
要她说,都没到生辰,这送上门的又算什么生辰礼?
莫名其妙地有些生气……
谈思琅戳了戳案几上的瓷杯。
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她成婚前那句无心之言,栖竹院中的瓷器大都是青绿色的秘色瓷-
谢璟回到谢府时已是将近子时。
待他沐浴更衣、回到寝屋时,子时的更声已在瑟瑟的朔风中荡开。
廿四了。
谢璟不紧不慢地往屋中行去,轻手轻脚地掀起床榻帘幔的一角、翻身上榻。
谈思琅抱着锦被,蜷在床榻最里侧。
背对着他。
他们的呼吸尚不同调。
谢璟贴着谈思琅躺下,而后放缓了自己的呼吸,试图与熟睡的妻子应和。
好幼稚。
他牵了牵嘴角。
以往他总觉得,生辰也不过是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中再寻常不过的一日,没什么特别,自然也没什么好庆贺、好期待的。
但今日躺在谈思琅身边,他不能免俗地生出一点期许。
想听她说一句……
“生辰快乐!”一声脆生生的祝福钻到谢璟的耳中。
谈思琅翻了个身,一把抱住谢璟,在他怀中蹭了蹭:“我是不是第一个和你说生辰快乐的人?”
谢璟当即一怔。
他是想听她说一句“生辰快乐”。
但是、但是……
太巧了。
竟当真有了几分心有灵犀的意味。
他脑中一团乱麻,好半天,才终于憋出一句:“夫人怎么还没睡?”
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好笑。
果然,谈思琅轻笑了一声。
谢璟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好快。
谈思琅就趴在他身上。
他甚至怀疑,他的心已经任性妄为地撞向了她的寝衣。
“是不是呀?”谈思琅追问。
她为了能撑到子时,昨日傍晚特意让青阳沏了一壶浓浓的酽茶。
方才蜷在一旁装睡的时候,她紧张得不行。
一会儿想起谢璟将红盖头送去尚书府那一日,一会儿又想起在丹枫坞泡汤泉的那一日。
她好像真的有一点喜欢上他了。
谢璟沉声答:“是。”
从未有人在这种时候对他说过“生辰快乐”。
帐中又黑又静,唯有谈思琅的眼亮晶晶的。
这是一颗独属于他的星星。
谈思琅低笑着在他怀中拱了拱。
谢璟倚着软枕,斜坐起来。
原来生辰当真是特别的。
谈思琅翻了个身,懒洋洋地赖在他怀里:“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谢璟道,“好奇夫人为何到这个时辰还醒着吗?”
他嘴角噙着极明显的笑意:“是因为我生辰,对不对?”
屋外寒风烈烈,他却觉得,今日寝屋中的炭火烧得太旺了些。
谈思琅没有半分扭捏:“那当然呀。”
谢璟捋了捋黏在她嘴边的碎发:“多谢夫人。”
谈思琅“哎呀”一声:“我不是要和你说这个。”
她眨了眨眼。
谢璟怎么还不问生辰礼是什么?
谢璟俯身,吻了吻她的发顶:“嗯?”
“你不好奇我准备的生辰礼嘛?”谈思琅轻声道。
谢璟一愣:“……好奇。”
他因为那句夜半之时的“生辰快乐”太过惊喜,根本没想到这些。
若是让此时的他去科考,他怕是连学而时习之的下一句都接不出来。
谈思琅轻哼:“这语气听上去一点也不好奇欸。”
淡淡的。
平平的。
像一碗凉掉了的水。
谢璟咽了咽喉咙,沉默半晌,学着谈思琅平日里说话的语气:“好奇!”
谈思琅“扑哧”一笑:“谢大人呀……”
九曲十八弯的尾音好似一条淙淙的溪流,在谢璟心间汩汩奔淌。
他温声道:“多谢夫人。”
“方才说过一次了,”谈思琅道,“那,我现在去拿来,寿星公就在这里等等我,好不好?”
谢璟被谈思琅这句“寿星公”惹得又笑了一声。
夫人怎么这样可爱。
他揉了揉谈思琅的脸:“好。”
谈思琅不甘示弱,伸手戳向他的脸。
他箍住她的手腕:“夫人?”
“我去拿你的生辰礼,”谈思琅扭了扭手臂,示意他放手,“好晚啦,别再继续耽搁了。”
谢璟松开手,替她掀开帘幔:“把衣裳穿好。”
榻边矮几上的烛光顺势溜到二人身上。
“就在边上的矮柜里,不会冷的,”谈思琅甜声道,“你猜是什么?”
“可是香囊?”
十七那日他没什么公事、回府比旁日要早一些。
他看见了留在桌案上、尚未来得及收拾的针线。
谈思琅没有回答他的猜测:“你别跟过来哦。”
她翻身下榻,趿拉着鞋,吧嗒吧嗒地走到矮柜面前,从寝衣中摸出一把钥匙。
谢璟端坐在榻边,静静看着她的侧脸。
好像是一场梦。
……不对,他几乎没有梦到过这样的场景。
梦里的谈思琅总是若即若离。
谈思琅从那矮柜中取出了一大一小两只盒子。
谢璟眉梢轻挑。
两只?
似乎与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下意识地伸长了脖颈。
却见谈思琅将那两只锦盒放在一旁,又取了剪子,挑了挑摇摇晃晃的烛火。
床榻间又亮堂了些。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两只锦盒,转过身去,在谢璟身前站定,一本正经道:“这里有两只锦盒。”
谢璟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仰着头看向她,配合道:“嗯,这里有两只锦盒。”
也不知里面会是什么?
谈思琅先破了功,她弯着腰笑了好一阵,方才正色道:
“一只是给谢大人的生辰礼。”
“一只是给谢子瑜的生辰礼。”
“所以,你现在是谁?”
谢璟微讶,斟酌道:“既是在寝屋之中,我自然是谢子瑜。”
闻言,谈思琅将那只小盒子递给了他。
谢璟的手搭在赤金锁扣上。
“开呀!”谈思琅催促道。
谢璟敛眉。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
谈思琅抱着那只大锦盒在他身旁坐下:“怎么了?”
谢璟定了定神,闭着眼将锁扣打开。
“我本来是想给你做一身寝衣的,但是我的女工,你也知道,”谈思琅道,“若等我做好,怕都是三五年后了……”
谢璟睁开眼,当即一愣,险些没拿稳这只小小的锦盒。
盒中是一双绣着竹叶的袜。
青翠的竹叶边还飞着三两瓣淡粉色的花。
谈思琅用肩膀顶了顶他:“怎、怎么样?”
她有些紧张,说话时也有些囫囵不清:“谢子瑜,生辰快乐!”
以前裴朔生辰,她大都是送马鞍、弓箭、又或者兵书。
今年谢璟生辰,她本也是打算送些古籍墨宝的。
但秋去冬来,她却有了别的想法。
她想送他一些贴身的东西。
毕竟……他们是夫妻嘛。
旁人只能看见谢大人板正威严的官袍,但她却知晓,那绛红色的官袍之下,飘着几瓣淡粉色的小花。
是亲密的秘密。
想着就有几分欢喜。
谢璟几度张口,却都发不出一丝声音。
原来人在乐极的一刻,脑中是一片空白的。
他想不出缠绵悱恻的情话了。
他只能说出那句最直白的:“我很喜欢。”
“特别喜欢。”
“非常喜欢。”
“极是喜欢。”
谈思琅被他这一串的“喜欢”砸得有些蒙:“谢大人怎么……”
又变傻了。
不要呀。
她喜欢聪明的谢大人。
“不是谢大人。”谢璟道。
谈思琅轻敲怀中的锦盒:“是哦,我怀里这个才是送给谢大人的,既然你不是谢大人……”
谢璟:“……”
谈思琅蔫坏蔫坏地抱紧了手中的锦盒,不给他。
谢璟揽住她的腰肢,笑道:“做谢子瑜已经足够了。”
谈思琅睁大眼睛打量着他。
他点点头:“真的足够了。”
语气很诚恳。
谈思琅努努嘴:“可是这些天好多人都给谢大人送了生辰礼,你都不要了?”
谢璟道:“好多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谈思琅偷瞥了他一眼,喃喃道:“这么沉得住气?”
谢璟摩挲着那只绣着竹与花的袜,摇摇头。
哪里是沉得住气。
只是还踏在软飘飘的云端,尚未回过神来。
今夜的一切都太像一场他本不该拥有的、过于圆满的美梦。
无根之花当真结出了果。
静默了片刻,谢璟正色道:“夫人可要我去将官袍换上?”
“现在是谢大人了?”谈思琅揶揄道。
“嗯。”
“别折腾了,”谈思琅将怀中的大锦盒推到谢璟怀中,“给谢大人的是一顶发冠啦。”
这大半个月来,她时不时回想起纳采那一日。
“我觉得这样的发冠很衬你,往后谢大人赴宴的时候,可以试试,”谈思琅道,“我不像谢大人,自幼便精于丹青,所以这顶发冠,我只是口头说了些点子。”
她再一次说:“谢大人,生辰快乐!”
“悠悠,”谢璟将两件生辰礼都好生收回锦盒之中,郑重其事道,“多谢你。”
谈思琅笑答:“你说过啦。”
送礼这种事情,最怕的就是收礼之人冷冷淡淡。
见着谢璟是当真惊喜,谈思琅心中亦是满足。
她眉眼一弯,侧过身去,一把推开谢璟腿上的锦盒,环住他的脖颈、主动咬向了他的唇。
第55章 险些
草白霭繁霜,冬宵寒且永。
栖竹院的寝屋之中却是一片银骨炭燃成的暖意。
谈思琅主动咬向了谢璟的唇。
她的鼻尖蹭着他的鼻尖。
平日里都是他主动吻她,显然,她不善此道。
她只能憋着一口气,回味着他往日里的模样,笨拙地撬开他因紧张与怔愣而紧绷的唇瓣。
甜的。
比她最喜欢的糕点还要甜。
谈思琅对时间的感知向来很迟钝,她餍足地纠缠着这一口醉人的甜,直至心口发闷。
她红着脸微微后仰,一手撑在床沿,小口喘息。
谢璟环着她的后腰,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鼻尖。
好可爱。
好想咬一口。
谈思琅似有所感,嗫嚅道:“……缓缓。”
谢璟低笑。
谈思琅仰头直视他的眼睛。
黑沉沉的、却含着笑。
以前,她害怕自己坠入这汪近乎窒息的深潭之中;但如今,她甘之如饴地张开双臂,放任自己跌落其间。
谢璟俯身轻吻她的嘴角:“多谢你。”
谈思琅哼道:“说了很多很多次啦。”
她是想要反馈,但也没有想要他这样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与确认。
没必要的。
谢璟摇摇头,将她拥入怀中。
说多少次都不足够。
他想起四年前,他二十一岁生辰那一日。
那日翰林院中的公务繁多,他下值时已是日暮时分。
朔风吹动着街边商肆的锦斾,也吹起了马车帘幔的一角。
他不禁抬眼,却是见着站在前方不远处一间首饰铺前的裴朔。
彼时,裴朔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腰间的佩剑,时不时望首饰铺中张望一番,似是在等人。
果然。
下一刻,他便看着谈思琅捧着两只锦盒,笑吟吟地从铺子中出来。
马车辘轳前行。
他放下了马车的帘幔,不再去看那一对青梅竹马。
是以,他也没有听到,谈思琅眼巴巴地对着裴朔道:“抱歉抱歉,又让你等我。”
在江南的那三年生辰,他总是想起这一日。
他关于自己生辰的记忆,变成了夕阳之下的他和她。
带着梅花枝被折断后的涩意。
去岁生辰,他在官衙中批阅公文之时,甚至以为这段记忆会耿耿在他心中数十年、直到他不再记得这世上的所有人。
他没想过转机来得这样快。
发生过的事情不可改变,但它可以被新的事情覆盖。
就像冬日的新雪,会覆盖前人留下的足迹。
谢璟俯身,埋向谈思琅的颈窝。
他本是无根的浮萍,却被她呼出的热气吹向陆地,从此生根发芽、长成了苍翠的树。
他用力环住她。
谈思琅用肩头蹭了蹭他的衣襟:“开心吗?”
谢璟不急不徐答道:“以前我总觉得生辰没什么意思,但如今,我恨不得明日便是来年的十月廿四。”
谈思琅轻哼:“那可不成,这一年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
谢璟抱着她低声轻笑:“镇南侯府上递了帖子,下月初十,赏梅,夫人可否赏光?”
“嗯?”谈思琅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这人的思绪真的很奇怪,她从来都抓不住。
但她丝毫不会因为这份抓不住而惴惴不安。
谢璟解释道:“我本想着,好不容易休沐,还是和夫人二人一起比较好,但……”
但他想赴宴。
想戴着夫人准备的嵌有宝石的玉冠赴宴。
谈思琅回过味来,故意直白地打趣他:“想炫耀呀?”
“是啊。”谢璟坦然承认。
谈思琅贴着他的耳根偷笑:“那我就勉为其难,与谢大人同去啦。”
坦然好呀。
她不用去猜,就能知道,他那些如风般乱荡的思绪,在最后都会飘回她的掌心。
夫妻二人又在榻边温存了一阵。
虽说此间只有他们两个人,但也不知怎得,两人都故意压低了声音,在彼此耳畔切切低语。
趁着谢璟正在说话的一瞬,谈思琅偷偷吻向他尚还泛着红的脖颈。
今日他红了好久哦!
谢璟小臂一紧,哑声道:“明晚我申正便下值。”
“是今晚啦寿星公。”谈思琅纠正道。
谢璟又被这“寿星公”惹得一笑:“嗯,今晚。”
“有什么想吃的吗?”
“夫人安排就成,”谢璟想起之前那碗馄饨,“让下面人做就是。”
庖屋之中烟熏火燎的,到底不够安全。
谈思琅用额头轻撞他的锁骨,娇声道:“……谢大人自作多情。”
她是想过要不要给他煮一碗鸡蛋面。
但后来想着,已经缝了足衣,便也就够了。
她只是一点点喜欢他,还没到那个地步呢。
哼。
谢璟此时心情大好,并不在意她这一句半句的玩笑话:“是我……”
谈思琅仰头,又亲了亲他,堵住了他那后半句“不好”。
谢璟垂首含住她的下唇。
他一面吻着谈思琅,一面轻柔地抚着她的背。
谈思琅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整个人都倚在他怀中。
丑时的更声响了。
谢璟起身去将那两只锦盒收好。
离开前,他亲了亲谈思琅的鼻尖。
那双绣着竹与花的袜被他放在了明日上朝要穿的官袍旁。
绛紫色的官袍好像是一抹笼罩着竹与花的晚霞。
他再次回到床边时谈思琅已经躺下了。
她一时兴起,将他们二人的软枕对调了一番。
他翻身上榻,将分明就还没有困意的她揽入怀中。
“夫人想睡外侧?”
“想试试你的枕是不是更软和。”谈思琅甜声道。
谢璟笑了笑。
没人去在意被高高挂起的红纱帐。
二人在渐渐黯淡的烛光中又缠在了一起。
漏更长,解鸳鸯。
谈思琅倚在谢璟的臂弯之中,轻声道:“枕在我的枕头上,说不定可以梦到我。”
……
事实证明,累极之后的梦里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