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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谈思琅躺在谢璟的枕头上,望着雕花乘尘,发呆。

也不知他有没有穿她缝的足衣?

应该有罢。

谢大人看着冷冷淡淡的,其实超爱炫耀,连去承德出公差,都要带着她缝的那枚香囊。

对此,她很受用。

谈思琅翻了个身,趴在软枕上长长吸了口气,这才唤木莲进来侍候梳洗。

她打了一早上的算盘,用过午膳,便约着蔡萱一起去府中的花园散步。

枝头点缀着早开的梅。

她想着,等到谢璟什么时候公事不那样忙了,她要再央他画一幅画才是。

春、夏、秋、冬……

她想要一套四季美人图。

只是,谢大人肯定会把她裹成一只粽子。

“怎么了?”蔡萱问。

谈思琅摇摇头:“没事,就是想晚膳还可以再加一道梅花汤饼。”

蔡萱笑道:“有你在,府上都多了许多烟火气。”

谈思琅赧然:“母亲别嫌我吵就好了。”

蔡萱揉了揉她的发顶,本想说谢璟这些年也不容易,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缄默。

都是孩子们自己的事情。

二人在一处六角亭中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家常。

直到酉时将近。

侍从掀开马车的帘幔。

谢璟习惯性地往府门前望了一眼。

随风轻荡的灯笼之下,谈思琅笑吟吟地对着他挥了挥手。

她脖颈边围着一圈毛绒绒的的狐狸毛,手中抱着几枝早开的宫粉梅。

白的、红的,都是极可爱的。

谢璟脚下一顿,险些踩空。

谈思琅歪着头看向他。

宫粉梅在她眼中映出一片橘粉色的晚霞。

谢璟阔步向她走去。

他本想问她为何会在此处。

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有点像一句空话。

她是在等他下值回家。

思及此处,他心间便又涌起既甜又稠的蜜。

“夫人。”他拂去她发梢的梅花瓣。

谈思琅将宫粉梅递到他手中,眉眼俱笑:“生辰快乐。”

谢璟用力闭了闭眼,咽下眼角的酸意:“多谢夫人。”

“没想到罢?”谈思琅与他并肩往仰南院走去。

谢璟摇摇头:“等了很久吗?一阵让程嬷嬷煮一盏姜汤送去仰南院。”

谈思琅眼睛一瞪:“哇,谢大人恩将仇报!”

谢璟无奈笑道:“京中都快要下雪了。”

近来愈发冷了。

“没有很久,”谈思琅道,“我问过府上的侍从,他们说你每日从官衙回到家中,都是差不多三刻钟。你说了今日申正下值嘛。”

全然不担心会扑空。

她知道,自己不用再空等到日落西山。

谢璟拢了拢她脖颈间的风领。

谈思琅补充道:“我也是刚来,所以不会生病的。”

她可不想喝那火辣辣、刺舌头的姜汤。

谢璟垂首嗅了嗅梅花。

他猜,以后他想起生辰,都会萦绕着淡淡的梅花香-

十一月廿日,京中终于迎来了初雪。

因着尚有公事要处理,谢璟轻手轻脚地离开寝屋,往书房走去。

待到公事皆毕,他站起身来,倚在窗边赏雪。

细密的飞雪如盐似絮,落向庭院的时候却很是安静。

谢璟没由来的想起四年前离京那日。

继而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与谈思琅的重逢。

竟然都快要一年了。

他俯身打开案几旁的一只上了锁的矮柜,从中取出一只昆仑奴面具,透过黑漆漆的眼孔,看向支摘窗外的绵绵飞花。

其实,他应该把这个会证明他在赐婚前便对她动心的东西、连同着他旧时那些画作一起扔掉。

但他……实在是舍不得。

他摩挲着昆仑奴的五官,弯了弯嘴角,过了许久,方才弯腰将面具放回矮柜之中。

忽地,身后响起一声清越的“夫君”。

谢璟手腕一震,赶忙将矮柜合上,甫一起身回头,便见着尚还穿着寝衣的谈思琅正站在半开的门边。

……她那个位置,应当是看不到矮柜中都放着什么的。

“怎么衣裳都不穿就过来了?”谢璟眉心微蹙,将谈思琅拥入怀中,搂着她往寝屋走去。

谈思琅蹭了蹭他的手臂,放软声音撒娇:“下雪了!”

她生怕谢璟又提姜汤的事情。

“我知道,”他接过青阳递来的大氅,将谈思琅裹了起来,“下雪了,天更凉了。”

谈思琅仰头,亲了亲他的脸颊:“我这就去换衣裳。”

言罢,便从谢璟的怀中溜了出去。

谢璟幽幽叹了口气。

还好,她没看到。

待谈思琅换好衣裳、简单地绾好发,谢璟已将书房收拾好了。

他正坐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谈思琅挨着他坐下,也学着他闭上眼。

谢璟瞧着她这副模样,轻笑一声。

听着谢璟的笑声,谈思琅睁开眼:“我们一阵去赏雪好不好?”

“京中年年都下雪,夫人就这么开心?”谢璟道。

甚至一大早直接跑去书房找他。

谈思琅点点头:“虽然年年都会落雪,可这也是泰和十四年冬的第一场雪。”

是特别的。

她喜欢特别。

“先用早膳,”谢璟道,“就在府中,还是去西山?”

谈思琅单手托腮,有些纠结。

她想和谢璟一起玩雪来着。

今日听青阳说起下雪,她便起了这个念头。

方才急匆匆跑去书房找他,也是想说这个。

这自然是在府中比较合适。

可是西山的雪景她也好想看。

谢璟也不催促,只静静看着她的侧脸,等候着她的答案。

第56章 初雪

“等你下一次休沐,若还是有雪,我们就去西山好不好?”谈思琅咬开一只汤包,热而不烫的汤汁包裹着唇舌,她满足地弯了弯嘴角。

西山到底游人众多。

而今日毕竟是他们成婚的第一次初雪。

谢璟颔首。

他第一次对“下一次”这种不确定的词有了期待。

甫一用完早膳,谈思琅便拉着他去了花园。

雪不算大,已有下人扫出了一条路来。

谈思琅牵着他。

他握着伞柄。

天是铅灰色的,但飞琼映着飞花,便又让天地间都亮堂了起来;素白的雪珠子点在红梅花心,当真有几分琼花玉蕊的意味。

谢璟摩挲着谈思琅的指节。

谈思琅侧过脸来看他:“嗯?”

双眸亮晶晶的。

她总是这样,对世间万物都保有热情。

“无事,”谢璟摇头,“别看我,看路。”

“只许州官放火!”谈思琅转过头去。

白雪吻向红梅。

谢璟也猝不及防地吻向谈思琅的眉心。

在回京之前,他以为自己对待夫人不过是一种因求而不得而生出的执念;但在回京之后,在一次又一次重遇夫人之后,他方才知晓,他就是很单纯地一次又一次被她吸引、一次又一次钟情于她。

他是个贫瘠的人。

而她是娇艳的花。

求而得之之后,他只会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中,更加离不开她。

谈思琅“哎呀”一声,也没推开他。

在家中就是这点好。

若是在西山,她可不许他这般。

二人在花园之中逛了一阵,便在谈思琅的提议下往听云阁去了。

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唯有湖岸边的腊梅花是夺目的鹅黄色。

谈思琅倚在窗边看雪。

谢璟站在三五步外看她的背影。

此间风景甚好,夫妻二人便如新婚后那般,留在此间用膳。

因着今日初雪,后厨备了锅子。

各色等待下锅的吃食在食案上摆得满满当当。

饮月湖一片悄静,锅子中的汤却是咕嘟咕嘟冒着泡、很是热闹。

“倒是很般配。”谈思琅玩笑道。

谢璟给她夹了几片烫得恰好到处的羊肉。

是很般配。

谈思琅嗔道:“要蘸酱的!”

午后,夫妻二人在花园中的一处六角亭里看雪。

侍婢送来了热茶与糕点,还送来了一套画具。

谈思琅眨眨眼:“我还没提呀。”

谢璟轻笑:“心有灵犀。”

画尚未画完,雪便已经停了。

枝桠与屋檐之上都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

却见谈思琅忽地提着裙摆,小步跑出六角亭,在一株梅树下站定。

朱红色的裙摆比白雪之间的红梅更为明丽。

谢璟抬眸。

也不知夫人又是有什么主意?

和夫人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有很多惊喜。

他搁下笔、在六角亭外站定,认真看向谈思琅。

谈思琅被他看得心间一跳,赶忙捏了捏耳垂,复又弯下腰去。

因她裹着厚厚的大氅,弯腰之时,好似一只毛茸茸的兔子。

谢璟又是一笑。

只见谈思琅终于站起身来,而她手中,赫然是一个雪白色的小圆球;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不及拳头大的雪球扔向谢璟。

雪球落在谢璟的怀中。

不重,却砸得他片刻失神。

他上次与人打雪仗,似乎……已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父亲尚还在世。

彼时,他还不是后来那副少年老成的性子。

幼时的他极爱丹青,甚至玩笑说以后要做个以画为生的人。

父亲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没指责他。

谈思琅见着他呆愣的模样,有些心虚:“砸痛你了吗?”

她分明也没有很用力……

谢璟摇头,笑道:“就是想起上次打雪仗还是和予璋一起,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复又找补道:“下月十八,夫人可有空陪我去他家中用一顿便饭?”

谈思琅先是点点头,继而从怀中摸出手帕,替他擦去衣襟间的雪渍:“以前在将……以前你日日都忙着读书,我还以为你没打过雪仗。”

原来她不是第一个啊。

谢璟道:“那时候我还没见过夫人,那便不算。”

“歪理。”谈思琅在他衣襟前狠狠一擦。

谢璟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揽入怀中。

在他俯身吻她前,谈思琅将手帕扔到了他脸上。

谢璟顺势问道:“初雪的礼物?”

谈思琅懒得理他。

谢璟将那手帕塞入袖中,揉了揉她颈边的兔毛。

恰好有风吹过,浠沥沥地抖落了枝桠上堆叠的雪。

皤白的雪落在夫妻二人的鬓边与肩头。

谢璟见着谈思琅鬓边的那一点白,本想伸手拂去,却又在手指悬空时起了私心。

谈思朗不明所以,却也学着他的模样、伸出手去。

二人莫名其妙地十指相扣。

谢璟忽地想起自己那些梦。

又是初雪天,但夫人已不再是可望不可及的幻影。

风止了,暗香浮动的红梅白雪之间,谢璟俯身吻向谈思琅的唇。

他们还会有很多个共渡的初雪天-

初雪过后,便是腊月。

谢璟在月初时离京了三五日。

这次谈思琅倒是没有去景山,年关将近,她正忙着清点账册、筹备年礼;她的陪嫁庄子也好,谢府的庄子也罢,岁入都是直接送到她这里;拿不准的,她便去寻蔡萱商量。

她也算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对待年节之事,极有热情。

初十那日京中新雪初霁,谢谈二人如约去了西山;日落之时,雪皆呆白、霞光灿烂,恰应了那句软红光里涌银山。

临近除夕,朝中的事情少了,京中的宴席却是多了起来。

只要谢璟得闲,便是夫妻二人同去。

已没人再说酸话。

想往谢府送人的也都歇了心思。

人家小夫妻感情甚好,哪里容旁人作怪?

二人还在月中回了一趟尚书府。

谢璟也是这才从谈大哥那里知晓,谈思琅已经不喜欢滴酥鲍螺很久了。

原来婚后那日,的确不是府中厨子的问题。

人的喜好是会变的。

回府后,谢璟给那位做滴酥鲍螺的厨子额外加了些赏钱。

是他冤枉了他。

腊月十八,再次听谈思琅说起昌予璋与江氏的事情时,谢璟没有因嫉妒而失了章法,他好整以暇地看向谈思琅,温声问道:“他们好还是我们好?”

谈思琅饮了些酒,此时有些头晕,是以并未意识到这是个陷阱,更没察觉到谢大人那虽已淡了许多却仍经久不散的酸味。

她认真思考一番,翁声翁气道:“那还是我们好罢。”

她很少羡慕别人的生活。

正如她从不后悔自己的每一个选择。

谢璟笑着亲了亲她。

回府之后,谢璟差人点了灯。

桌案上还铺着一叠红纸。

谈思琅凑到他身边:“写春联吗?”

谢府主子不多、院子却不少。

自然,需要贴对联的地方也不少。

谢璟点点头。

谈思琅来了兴致,赶走了在他身边研墨的小厮。

淡淡的烟墨香在灯下洇开。

磨着磨着,谈思琅便坐到了谢璟腿上。

她盯着红纸上的黑字,轻抿下唇。

淡淡的粉红在她脸颊上洇开。

天地良心,是谢璟先揽她的。

自从寿宴之后,这人愈发像她幼时养过的那只小狗了。

偏偏她就是很吃这一套。

谈思琅在心中偷偷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不过与回门那日不同,今日她是笑着骂的。

“栖竹院前那一幅,不若夫人与我一起写?”谢璟将手中的紫毫笔递向谈思琅。

谈思琅接过笔,娇声道:“谢大人,你脖子后面好红。”

谢璟一愣。

谈思琅已将笔塞回谢璟手中,而后反守为攻,握住了他的手:“一起写就一起写。”

她猜到他想要怎么写了。

她偏不顺着他。

谢璟但笑不语。

谈思琅忽觉身下有些异样。

她没多想,只是抓着谢璟的手,写了一副歪歪扭扭的对联。

她盯着那对联看了好一阵:“……挂咱们寝屋里罢。”

有点丑了。

但丑得怪可爱的。

谢璟笑着点点头。

谈思琅是真没想到,有些事情,在烛火摇曳的书案前也是可以做的-

此次除夕,不似中秋那日全是谈思琅一个人在张罗,蔡萱也欢欢喜喜地搭了一把手。

热热闹闹的,甚好。

府上贴上了簇新的门神与窗花。

蔡萱玩笑道:“若是照京中人的说法,咱们将阿璟的画像贴上去便成了。”

谈思琅捂着嘴偷笑:“那些说书先生惯会胡编乱造。”

待到廿九,谢璟已无需上值。

这日一早,想着将要过节的谈思琅心中兴奋,竟是比谢璟还醒得早;她翻了个身,用食指轻戳谢璟的脸颊,见他尤闭着眼,便偷偷亲了亲他的嘴角。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为何那样喜欢偷偷亲她?

她还没想明白,便听得耳畔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声。

很轻。

但她刚刚偷偷干了坏事,此时正是敏感。

她赶忙拽着锦被,把自己藏了起来。

哪知谢璟竟是直接钻到被窝里来逮她。

二人在被窝里四目相对。

“……幼稚。”谈思琅闷声道。

时辰尚早,夫妻二人在榻间闹了一回,方才唤侍婢进来侍候。

谈思琅坐在妆台前:“明日要入宫。”

谢璟俯身,替她簪上一只金钗:“是,辛苦夫人了。”

“所以明日要早起。”谈思琅道。

言下之意,便是今晚要好好休息。

谢璟无奈地点点头:“我有分寸。”

……

除夕当日。

谢家三人皆换上朝服,天不亮便往宫中赶去。

与谢璟并肩行在宫道之上时,看着两侧朱红色的宫墙,谈思琅有些恍惚。

上一次入宫赴宴,她先是被裴朔纠缠、后来又被皇帝赐婚。

一晃眼,竟然已是泰和十四年的年尾。

彼时她尚有些惴惴不安,亦觉得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不甚公平。

此时她却觉得,自己与谢璟也算是一种刚刚好……

在宫中行礼领宴过后,回到谢府,三人先是去宗祠中祭拜了祖先,而后又给府上的下人发了压岁的红封。

待到傍晚,便是家宴。

谈思琅特意嘱咐后厨,做三只花边不同的饺子,在里头包上清洗干净的铜钱。

等她看向那盛着饺子的瓷碗时,却是发现不太对劲。

这碗里,怎有四种模样的饺子?

一种平平无奇。

还有三种都带了花边。

谈思琅怔愣片刻,复看看谢璟,又看看蔡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三人相视一笑。

谈思琅笑道:“三份岁岁平安,来年定会格外顺遂。”

这般确实没了惊喜,却添了一份确切的祝福。

用过晚膳,时辰尚不算晚,三人一道去放了烟花。

纷纷灿烂,赫赫喧豗,煞是好看。

蔡萱到底上了年纪,过了半个多时辰,困意上涌,便先回仰南院歇下了。

却见谈思琅不知从何处摸出两支滴滴金,用手肘顶了顶身侧的谢璟:“你要玩吗?”

不等谢璟答话,她已将一支塞到了谢璟手中。

谢璟弯了弯嘴角:“多谢夫人。”

候在不远处的青阳递来了火折子。

夜空星河璀璨。

眼前烟花绚烂。

在数年之后,谢璟终于看清了落在谈思琅眼中的烟花。

流金溢彩、熠熠生辉。

第57章 新岁

谈思琅从自己的寝衣中抖落出一只装着银票的红封。

她胡乱系好衣裳,便大步往寝屋跑去。

入夜之后,京中又下起了雪。

密密匝匝的雪无声无息地落向庭院。

寝屋的炭盆中烧着松柏香与百合草,甫一闯进去,沉稳与清甜混杂而成的热气便扑向她的脸颊。

见着她这番衣衫不整的模样,谢璟眉心一皱,却是转念又想起今日乃是除夕,皱眉……意头不好。

他原是不在意这些的。

谈思琅见着谢璟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晃了晃手中的红封:“我已经长大啦。”

都嫁人了。

她都开始给府上的下人包红封了。

待到明年,她还要给阿姐的孩子包红封呢。

谢璟轻咳一声,眉心舒展开来:“长大了也要过节。”

一面说,一面拢了拢谈思琅的衣襟。

食指扫过谈思琅的脖颈。

微顿。

谈思琅恍若未觉,眉眼俱笑:“多谢夫君。”

她不缺银钱。

但是被人记在心上,实在是一件很欢喜的事情。

谢璟揉了揉谈思琅的发,牵着她去窗边的软榻上坐下。

有侍婢踩在庭院中的积雪上,踏出嘎吱嘎吱的轻响。

屋中静了下来。

谈思琅还握着那枚红封,没骨头似地窝在谢璟怀中。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谈思琅在等子时的钟声。

她侧过脸去看向谢璟的眼睛,灯火在那双黑漆漆的眼中点亮了一颗星。

他在等什么呢?

“当——”

子时的钟声响了。

银白色的雪夜中炸开一簇簇金色的烟花。

夫妻二人同时开口:“新年吉祥。”

谈思琅蹭了蹭谢璟的下巴:“谢子瑜,泰和十五年快乐——”

她凑在他耳畔说:“身体健康、万事称意、开开心心!”

那声音在谢璟耳畔爆开,比窗外劈里啪啦的烟花更能撞得他心中一荡。

“悠悠,新年吉祥,”他正要俯身吻她,便见谈思琅忽地在他怀中翻了个身,“夫人?”

“等等我。”谈思琅站起身来,安抚式地拍了拍谢璟的肩膀。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个很谢璟的动作。

显然,谢璟也察觉到了。

他笑着点点头:“好。”

谈思琅快步往一处漆柜边跑去。

谢璟看向脚步轻快的妻子,想起他们重逢那一日。

那个元宵,她也是这般离开他。

那时候,他以为他们不会再有机会独处。

他以为那一夜的偶遇,不过是月圆之夜乍现的昙花。

谈思琅将一枚香囊塞到了谢璟怀中。

谢璟垂首看向香囊。

那杏黄色的香囊上绣着一只……白色的狸奴?

圆头圆脑的,很是可爱。

谈思琅坐回软榻,解释道:“你每日晚睡早起,到底是休息不好,我便去寻府医一起商量了这个香方。”

至于香囊上绣着的,自然是中秋那夜,她送给谢璟的那一只白虎面具。

谢璟垂首嗅了嗅那枚香囊。

清清淡淡的味道。

有一丝药香。

他那原本躁动不已的心似乎平静了些许。

他忽然很想说一句极其老套的“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到底还是没说。

他有预感,他若说这话,定会惹来谈思琅好一阵笑。

“多谢夫人,”最终他说,“愿新岁,胜旧年。”

谈思琅窝在他怀中,看着庭院中的灯笼:“好奇妙。”

去岁这个时候,她在尚书府中守岁,因为许久未见裴朔,所以对着漫天的烟花许了一个愿望:希望在泰和十四年可以如愿嫁给两情相悦之人。

好奇妙。

她似乎……还是嫁给了两情相悦之人。

在泰和十四年。

不过大半年,她居然喜欢上了另一个人。

她都有点唾弃自己了。

谈思琅幽幽叹了口气。

天赐良缘,可能就是这般罢。

她自暴自弃地想。

谢璟捏着她的手腕:“嗯?”

“我是说我们的婚事……”谈思琅道,“你以前好凶的。”

谢璟一愣:“有吗?”

谈思琅点头:“我小时候去找你的时候,你每次都没什么表情、也没几句话,赐婚那日,我真的好怕自己以后是被闷死的。订婚后发现你会笑的时候,我还以为撞鬼了。”

谢璟敛眉:“抱歉。”

“还有,不要说那个字。”他捏了捏她的唇瓣。

原来以前,对着她的时候,他也不会笑吗?

他不记得了。

那时候他总想着要快些立起来,便尽量成日都板着脸,不让旁人看明白他年纪尚轻。

谈思琅从善如流地“呸呸”了两声:“其实谢大人笑起来很好看呀。”

隔壁府邸的烟花砰砰作响。

飘到谢府时,其实那声音已经轻了许多。

但谢璟仍旧装作没有听清:“夫人说什么?”

谈思琅道:“我说,其实谢大人……”

她仰头,恰好对上谢璟含笑的眼。

她佯嗔:“谢大人的画像就是很适合当门神用。”

“和那幅对联贴在一起吗?”谢璟一本正经地问。

提起对联,谈思琅双颊倏地一红。

不想理他了。

好半天,方才听得她道:“你记不记得,去岁元夕,我们在如意楼重逢的事情?”

谢璟状似淡然:“嗯……记得的。”

他顿了顿:“那日,夫人是不是在一开始将我认成了旁人?”

谈思琅低低“啊”了一声。

还真是。

当时的第一眼,她居然觉得谢璟和裴朔好像。

分明就完全不一样。

裴朔是夏日树梢落下的一只蝉,让她春心萌动、惊慌失措。

那么多年,他从未对她说过半句想念;甚至到最后,他都在送她玉簪。

而谢璟是冬日里仍旧挺拔苍翠的松柏,让她在簌簌的风雪之中,寻到了一处可以休憩的湾。

没什么好比较的。

谈思琅一紧张,就变得絮絮叨叨:

“没有啊……我就是单纯一下子没认出你。”

“毕竟你去江南好几年。”

“总觉得上一次见你,还是你高中探花的那一年。”

“哪知道你忽然就长大了。”

“……也不是长大。”

谈思琅把自己逗笑了。

谢璟笑问:“那年夫人也去看了游街吗?”

谈思琅颔首:“陪阿姐一起去的。”

当时她只心心念念茶楼中的糕点,还是阿姐唤她,她才去阑干边倚着。

她似乎错过了谢璟游街的风姿。

记不清了。

“居然。”谢璟道。

没什么情绪的两个字。

谈思琅轻抿下唇:“等到元夕,我们再去一次如意楼?”

她想和过去,彻底做个了断。

谢璟沉默半晌,方才答道:“好。”

也好。

雪越来越大了。

旧岁的痕迹都被埋在了子时的梆声之前。

谢璟将谈思琅打横抱起。

守岁这日,屋中的灯火是不熄的。

谈思琅一把扯下高悬的纱帐。

雪色与灯火都被隔绝在了拔步床外。

五更已过,烟花声也歇了,只偶尔有灯花炸开的毕剥之声。

二人轻车熟路地为彼此褪下衣衫。

顶入那一刻,谢璟在谈思琅耳边道:“泰和十五年,最重要是要快乐。”

不过小半年,他反悔了。

他已不希望她与他成为共犯。

妒忌、占有、失控、怀疑、患得患失……

他不该让这些灰暗的、负面的情绪落入她那双清凌凌的眼里。

她只需要学会被爱。

她合该永远沐浴在灿灿的阳光之下。

谈思琅蹭着他的大腿,轻“唔”。

谢大人又在叽里咕噜地说什么东西。

听不明白。

她只知道他又不认真。

所以她咬了一口他的肩膀。

恶狠狠的!

谢璟低笑着挠了挠她的腰窝:“悠悠?”

谈思琅用脚趾轻挠他的小腿,作为无声的回应。

谢璟抱着她,翻了个身-

雪月梅柳开春景,又是一岁元夕时。

这日一大早便有同僚来寻谢璟吃酒,谢璟自是拒绝了。

彼时谈思琅尚还窝在软和的锦被之中。

怕路上耽搁、影响夜里看灯,用过午膳,谢璟便差人备了马车出府赏灯。

雪后初霁,金水河上还飘着些碎冰。

夫妻二人在一处热气袅袅的小摊坐下,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一碗馄饨。

谈思琅低声问:“你不怕被人看到吗?”

“那就看到,”谢璟笑,“指不定这样,那些说书先生就不会把我形容成修罗夜叉了。”

他乐意之至。

比起中秋,元夕时,街市上显然更多连枝比翼的有情人,街边的摊贩也都换了东西卖。

谈思琅一路吃吃喝喝,回过头一看,谢璟手中竟已拿了好些成双成对的小物件。

她“扑哧”一笑。

有风吹起谢璟的衣袖。

谈思琅忽然有些好奇,如果他们在赐婚之前就相识相知,如果他们能在成婚前就一起并肩走在元夕的灯火之中,又会是什么模样。

“怎么了?”

“没事,”谈思琅摇摇头,“就是想看看你。”

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谢璟耳根一热。

待到酉时,街中开始点灯。

春风才到,连天灯火,满地琼瑶。

谈思琅又拉着谢璟在街边买了面具。

这次,谈思琅是白虎、谢璟是狸奴。

摊贩又打趣:“娘子与郎君感情真好。”

谢璟瞥了一眼摊贩手边的昆仑奴,并未多言。

谈思琅轻笑着道了声谢,便牵起谢璟的手:“走罢走罢,去如意楼。”

时隔一年,她重新开始期待元夕灯节。

谢璟提着一盏莲花灯,轻轻颔首。

谈思琅抬眼望向前方的人潮,觉得不远处的一个背影有些像裴朔。

但她并未多想。

毕竟今日是她和谢璟一起赏灯的日子。

夫妻二人在包房中坐下。

小二送来了谢璟提前定好的吃食,其中自然也有那道牛乳茶酪。

谈思琅小口用着,道:“说来也巧,去岁元夕时,店家有喜,也是送了两盏牛乳茶酪。”

谢璟但笑不语。

谈思琅补充道:“正好送到了我的心坎上。”

谢璟揉了揉她的脸颊,也用了一口。

是挺好吃的。

忽而,守在门外的阿伍敲了门,得到屋中二人的首肯后,快步行入包房之中。

他凑到谢璟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谢璟眉心微拧,拍了拍谈思琅的手:“等我一下。”

谈思琅颔首,而后便见着谢璟跟着阿伍匆匆离开了包房。

谈思琅百无聊赖地倚在半开的窗边。

一会儿看看楼下的花灯,一会儿回头看看谢璟买的那一大堆小玩意。

看着看着,她嘴角便扬起一个弧度。

一刻钟后,谢璟回到包房之中,他从背后环住谈思琅,将她拥入怀中,继而俯身轻吻她鬓边的绢花芍药。

谈思琅的语气有些闷:“可是有什么公事?你要忙的话,我自己在这里看灯也是可以的。”

“已经解决了,”谢璟只道,“说好了今夜你我一起赏灯的。”

谈思琅在他怀中点了点头。

谢璟又道:“近来京中不甚太平,夫人若是要出府,记得多带些侍卫。”

防人之心不可无。

谈思琅笑道:“那夫君上值散值时也要当心些。”

被谢璟冷冷威胁、又被阿伍强行带走的裴朔便是在此刻抬头眺望。

他远远看着如意楼二楼的窗边,有一对有情人正拥抱在一起。

隔得太远,他看得不甚清楚。

但心中的画面却很明了。

他那点仅剩的不甘心与冲动,都因谢璟的威胁与窗畔那一幕,被金水河畔湿漉漉的河风吹散了。

时隔将近一年,他终于冷静了下来。

也是……无论表兄是什么样的人,无论这桩婚事有什么前因,此时的三娘,似乎真的很快乐。

他听很多人说起过。

说谢大人与谈夫人琴瑟和鸣。

说谢大人总是毫不遮掩自己对夫人的爱意。

他也在外祖母的生辰宴上亲眼见过。

他恍然大悟,其实,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的表兄本该比他更在乎所谓的面子;然而表兄却比他清楚,想要证明自己,应该是去考取功名、去沙场拼杀;而非贬低一位无辜的女郎,而非数年来始终不敢直视自己的心意。

承认自己喜欢一个人,从来就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事到如今,在谈思琅绝不可能再回头的如今,他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

他又一次想起去岁宫宴之上的谈思琅。

也想起外祖母寿宴那日,表兄所说的,可我见过她十八岁那年的眼泪。

身边的摊贩正在吆喝一盏五彩琉璃莲花灯。

素来不通文墨的裴朔蓦地想起一句前朝的诗: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谈思琅再次听到关于裴朔的消息,便是武举之时他因策略不过、根本没有试弓马的资格-

二月末,京中难得地接连下了好几日的雨,黯淡的天空中泛着阴沉沉的霉气。

待到终于放晴,谈思琅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要能拧出水来了。

当日夜里,她吃着谢璟剥好的蜜桔,问:“对了,你那些藏书要不要趁着放晴都拿出来晒晒?今年湿得很,怕是要生蠹。”

谢璟捏了捏谈思琅的肩膀,温声道:“那便辛苦夫人了。”

谈思琅仰头躺入他怀中:“谢大人可得好好报答我才是。”

谢璟笑着给她推拿了一番。

翌日。

又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昨夜折腾了许久,谈思琅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午后,她让栖竹院中的侍婢将谢璟那些藏书都翻出来晒晒。

青阳问:“娘子,可要将谢大人那些画作也拿出来晒晒?”

第58章 暴露

谢璟今日下值很早。

回府时路过了一间新开的扇铺,他挑了一柄极衬谈思琅的团扇。

腊尽春回,□□旁招摇着茸茸的绿意。

谢璟弯了弯嘴角。

也不知夫人此时在做什么?

他摇着那把绣着簇簇芍药的团扇,阔步往栖竹院行去。

然而,从大婚后便溢满欢声笑语的栖竹院,此时却是安静得针落可闻;素来亮堂的主屋之中也没有点灯,灰蒙蒙一片,无端端惹人心悸。

谢璟脚步一顿,看向候在廊下的侍女。

夫人是在歇息吗?

他放轻了脚步。

待到走近主屋,他方才发现,谈思琅其实就在窗边站着。

她手中还握着一幅画卷。

谢璟心间一跳,温声唤道:“夫人?”

他大步行至她身前,尚未将手中的团扇塞到她怀中,便先环住了她的肩膀。

谈思琅却轻轻推了他一把。

“悠悠?”谢璟顺势退开半步,目光却始终黏在谈思琅的鼻尖。

谈思琅吸了吸鼻子:“先坐。”

“嗯?”

“坐下说。”谈思琅道。

谢璟一怔。

他并不迟钝,当即便意识到今日的栖竹院中有事发生。

今日……夫人在府上晒书。

他记得,他早已把藏在书册中的情诗都收入一只上锁的匣子里了。

他看向谈思琅手中的画卷。

那似乎是他在江南时所作。

答案呼之欲出。

那朵无根之花,似乎再次摇摇欲坠。

他那些低劣的欲念、带着欺哄的痴妄以及隐匿多年的感情,都如这幅画卷一般,在她面前赤裸裸地摊开了。

她知道了,他是个以爱为名的骗子。

当真到了这个时刻,谢璟的心反而前所未有的安静。

像一潭死水。

谈思琅与谢璟之间隔着一张紫檀木几,二人并肩而坐的模样恍若小定时那个梨花满地的春末。

一霎静默。

谈思琅轻抿下唇,将手中的画卷徐徐展开,语气平静:“隔了太久,其实我都不记得这件衣裳具体的样式了。”

画中的背景是谈思琅只在书中读到过的苏堤春晓。

西子湖畔,站着一位娇憨可人的女郎。

彼时,谈思琅心里咚地跳了一下。

不可否认的是,谢璟确实是极擅丹青。

画卷之中的女郎并未点睛,却也能透过笔墨,看出少女的鲜妍明媚。

她闻到了淡淡的酸意,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不忿。

谢璟怎还画过旁人……

分明是艳阳高照的早春,她却在耳畔听到腊月的风雪之声。

哪知下一瞬,便听得青阳道:“咦?这不是娘子十四岁那年,府上的绣娘特意为娘子织了布裁的衣裳吗?”

裙摆上的花纹还有姑娘自己的手笔呢。

那时姑娘心情不好,二姑娘便差人绣了这身独一无二的衫裙。

青阳笑问道:“娘子竟是和大人提过这身衣裳?”

“所以,我没和你提过,”谈思琅的声音很轻,唯独那个“也”字咬得很重,“我听闻,去岁元夕,谢大人也买了一只昆仑奴的面具?”

那日她闯入他的书房,见到的东西,原来是一副他私藏的面具。

谢璟几欲开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舍不得烧掉这些旧时的画作,确实是在铤而走险。

他没想过瞒谈思琅一辈子。

他本想着,等一等、再等一等。

等到秋海棠再次开花,等到燕京城再次初雪,等到他得了闲、他们二人一道去江南听春风旖旎、看秋雨淅沥,等到谈思琅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喜欢他。

他虽已在岸上生了根,却到底还未长成一株足够繁茂、不惧风雨的树。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谈思琅终于侧过脸去,抬眼看向谢璟,“你知道的,我想要听真话。”

她本想直接回尚书府。

但是脚步跨过谢府大门的那一刻,看着门前的石狮子,她又调转了脚步。

这是她和谢璟之间的事情。

一如既往,她愿意再听一次解释。

而且,在知晓谢璟隐秘的心思时,除却被欺骗的不满,她心中似乎还翻涌着别样的情绪。

她不敢确认、不敢深思。

她想要先听听谢璟如何说。

谈思琅不紧不慢道:“你说罢,我听。”

“抱歉,”谢璟缓缓开口,“擅自喜欢了你很多年。”

该从哪里说起呢?

是幼时的小玩意,还是惊鸿一瞥的烟花?

是花园中的偶遇,还是蔡府门前的妒忌?

是成堆的旧画卷,还是白云书院的心跳?

“夫人想从哪里听起?”谢璟低声问道。

他知晓,夫人还是心软了。

夫人给了他一次坦白的机会。

夫人也曾给过裴朔这个机会,但他显然是浪费了。

“从一开始,”谈思琅闷声答道,“从你口中的傻笑开始。”

她这一整个下午都乱得很。

谢璟轻声唤道:“三娘。”

他知晓,此时的他不可再用任何手段、不可再说任何的花言巧语。

不可抵赖、不可狡辩、不可错上加错。

他要做的,只能是承认自己做过的所有事情,承认自己并非光风霁月的君子,然后……等待她的宣判。

这笔感情的乱账里,谈思琅是唯一的判官。

也是他唯一的生机。

若还想要有以后,他只能在此刻便选择真真正正的坦诚。

“那时我已在将军府住了好些年,整日都埋在我儿时并不喜欢的书卷里。直到有一日,我因课业不顺,心中郁郁,抬头眺望时,看见了和他们一起玩闹的你。”

看见了尚还小小一团的三娘的笑。

“后来你时不时来给我送东西,”谢璟仰了仰头,方才继续道,“多谢你。”

若是他的心思能一直那般纯粹,他大概可以在许多年以后、孤身一人回到京城时,温和而平静地对谈思琅说出一句“当年的事,某多谢谈夫人照顾;往后谈夫人若是有用得上在下的地方,请一定要开口”。

可人的心思与欲念是最难控制的。

谈思琅愈发心乱:“那时候……”

其实是母亲让她去的。

“三娘放心,那时候我并未对三娘生出任何男女之情,我可以保证,”谢璟的情绪平静了些,“当时我只是觉得,这位女郎应该被很多很多人珍视,应该一辈子平安顺遂。”

当然,现在的他仍旧这样觉得。

他神不知鬼不觉地瞟了谈思琅一眼。

眼尾没有红。

没哭过。

还好。

“你及笄那年,我在将军府的后花园中见过你,”谢璟道,“那日我攀折了一朵与你鬓边无二的海棠。”

海棠无香,他心中鼓鼓涨涨的喜欢也没有气味。

“那之后,我常常寻借口去将军府,却又总是错过你。”

天都在帮她躲开他。

“其实我有想过,如果当初我去将军府时总能见到你,去江南之后,我会不会渐渐放下你。”

“但世事没有如果。”

他在西子湖畔想起她的笑颜,在九溪十八涧想起她那句“一路平安”;公务的闲暇,他在山明水秀、莺啼燕语的武林城中画下了她的身影。

谈思琅嗫嚅了一声,并未打断他。

“后来,回京之后的那个元夕,我在如意楼中遇见了你。我自作主张,把那次相遇当作了一种缘分,”谢璟犹在往下说,“抱歉,我不问自取,拿走了被你遗落在角落的面具。”

又在白云书院,再次对她动了比三年前更不可压抑的凡心。

谈思琅问:“回门的第二日,你为何不说?”

谢璟自嘲地笑了笑。

他要如何说呢?

谈思琅摆弄着团扇的扇柄。

这团扇下坠着的络子都是她最喜欢的样式。

“我只是在自私地偷看不属于我的风景,”谢璟道,“我动心之时,你尚是我的……弟妹。”

那是他见不得光的觊觎。

谈思琅道:“其实,那时候我和他也没换过庚帖……”

她越说声音越小。

她这是在做什么,是在帮谢璟强行狡辩吗?

谈三娘,你在说什么晕头转向的胡话……

完全不像个世家贵女。

谢璟一愣,心中冒出一线隐秘的欢喜,他深吸一口气:“而且,这桩婚事……”

“不是圣上的意思罢。”谈思琅低声接话。

她已经猜到了。

悬在头顶的利剑终于落下,直愣愣插入谢璟心间。

他觉得此时的自己应该像一年前那般,夷然自若地与谈思琅说一句“是弃是留,但凭谈小姐心意”。

可是他说不出口。

若是没有这大半年的朝夕相处,或许他尚能做到壮士断腕、自请离京,从此与她再不相见。

然而如今的他,已经完全离不开她了。

谈思琅道:“我退婚后,你总来尚书府寻我父亲商量公事,那时候我就觉得奇怪,礼部与大理寺,不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的两处吗?”

谢璟点头承认:“三娘与……他退婚后,我本欲徐徐图之,待到时机成熟,再向尚书府提亲。”

“为何不这样做呢?”谈思琅后知后觉,所以当初谢璟送她糕点,其实是一次试探。

谢璟道:“三娘可还记得春闱放榜那一日?”

谈思琅默不作声。

她记得,那日她被人冲撞,好是狼狈;还好遇见他,将她送回了尚书府。

谢璟继续道:“谈尚书问我,觉得陈家四郎与许家二郎如何,我记得,那两位郎君都与三娘年岁相仿。”

他不愿再眼睁睁看着她与旁人订下婚约。

除却与裴朔尚有婚约的三娘,他素来都是想要什么便去争取的性子。

所以那日圣上问他想要什么奖赏之时,他沉声说,他想要一桩婚事。

一桩与礼部尚书三女谈思琅的婚事。

“我知道,三娘最厌恶旁人的欺瞒与哄骗,”谢璟哑声道,“而我却在一开始就骗了三娘。”

“抱歉。”

“我说完了。”

他闭着眼,不去看眼前的妻子,也不去看窗外的春花,语带涩然:“……还请夫人罚我,莫要厌我。”

他舍不得再装模作样唤她“三娘”。

第59章 不舍

夫妻二人都需要冷静一番。

谢璟独自一人去了饮月湖畔。

没有羊角灯,唯有孤零零的弯月在湖面洒下寂寂清辉。

夜风微潮。

他在那一方怪石前站定,没询问什么,只是张开双臂、虚虚一握,好像隔着大半年的时光抱住了谈思琅曾送他的那一把夜风。

今日的夜风与那日无二,都是湿漉漉的温柔。

如今尚还是春日,摇荡的绿草之间没有流萤。

天际也没有忽闪忽闪的星。

他再次双脚悬空。

风过之时,月色浮动的湖面银光粼粼,像是一面四分五裂的镜子-

青阳轻手轻脚地点了灯,便退出主屋。

她与候在廊下的槐序对视一眼,小声道:“我们要不要去尚书府传一声信……”

这还是大婚过后,姑娘与姑爷头一回吵得这样厉害。

虽然方才屋中没什么动静,但吵过之后姑爷直接离开了栖竹院、甚至披着月色出了府。

槐序思索片刻,摇摇头:“等等看姑娘怎么说,姑娘有自己的主意。”

青阳担忧地望了一眼屋内。

屏风上映着一道茕茕的影。

她皱着一张脸:“昨日不还好好的,都因为我平白无故提什么姑爷的画……”

可,那画上画的分明就是姑娘啊。

在离开之前,谢璟将他这些年所有的诗画书信、连同谈思琅曾经送他那些小物件以及那一副他私藏的昆仑奴面具都留在了主屋。

彼时,他纠结许久,还是未能将那句违心的“但凭夫人心意”说出口。

谈思琅双手抱膝,蜷在软榻上。

她有想过,去寻母亲、或者去寻阿姐、亦或者去寻姚清嘉;去问问他们,如今的她应该如何选择。

但她不知该从何开口。

见到他们,她应该说些什么呢?

难道说她因为谢璟从一开始就骗了她,便想要和离吗?

她抬眼看向明月之下的连翘花。

……可她根本就不想。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生出过这个念头。

特别是在他向她说清一切之后。

谈思琅将脸埋入膝盖,一点一点地梳理自己搅成一团的思绪。

在察觉到谢璟心意的那一刻,她在想些什么?

是他算计她的婚事、心思深沉让她发怵吗?

是他竟倾慕表弟的青梅,让她觉得难堪吗?

还是觉得这桩婚事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荒唐?

是吗?

谢璟那直白又明了的倾慕,就像是一簇开得正盛的芍药花。

她很受用、很喜欢。

但夜深人静之时,她也会觉得,这簇芍药似乎是凌霄而生。

它是一株经不起雨打风吹的无根之花。

谈思琅揉了一把自己的脸,从脚边的漆盒中拿出那副面具。

她将面具覆在脸上,透过黑洞洞的眼空,看向她早已无比熟悉的栖竹院。

庭院间的树梢上点缀着她喜欢的通草花。

屋檐下悬挂着她亲自挑选的风灯。

此间,处处都是她这大半年来留下的痕迹,也处处都飘荡过她的欢笑声。

在察觉到谢璟心意那一刻,她想的分明就是……

原来那簇芍药,只是因为觉得自己的根太过丑陋,便小心翼翼地将它藏了起来。

看过画卷之后,谈思琅又翻起了堆叠在漆盒中的并未寄出的信件。

谢璟在江南那三年公务极多,并没什么时间游山玩水,但只要见到新奇或是有趣的东西,他都会记下来,然后在最尾写上一句,盼与三娘共赏;信件翻到最后,三娘变成了夫人。

最后那几封信是他去岁去承德的时候写的。

三四年间,他的笔迹略有改变,唯一不变的是那句自始至终的“寤寐思服”。

谈思琅恍然,她从午后起一直不敢直视的心绪,原来是惊喜。

订婚之后所有她想不明白的事情都有了解答,谢璟在丹枫坞中说的话也都有了佐证。

不是因为谈尚书。

不是因为圣旨。

而是单纯因为,他在暗中倾慕了她许多年。

所以他知晓她的喜好。

所以他了解她的情绪。

谈思琅长长呼出一口气,半倚在软榻之间,整个人放松下来。

她确实在回过神来之后,有过一瞬间的害怕,正如柳梦梅也念过“怕也,怕也”的唱词;但是在那之后,他还念过“你是俺妻,俺也不害怕了”。

谈思琅低声自骂了一句“没出息”。

喜欢就喜欢,还偏生要断章取义去寻人家的戏文做引子。

她又揉了一把自己的脸。

即使没出息,她也不要欺骗自己的心。

她承认,她就是喜欢上了谢璟。

而且已不是可以随随便便抹去的一点点。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也不知是因何开始。

她讨厌被人欺骗。

可是因为名为“喜欢”的情绪,她又愿意原谅谢璟一回。

喜欢与心动不同,它是墨守陈规时弹错的那一粒音,更是破例与偏心。

当然,这是看在他方才没有遮遮掩掩、顾左右而言他的份上。

他将自己全盘袒露在她眼前。

若他也开口便是自以为是的辩驳和强词夺理的谎话,她可能真的会选择与他和离。

谈思琅再次看向桌案上的画卷与书信。

春风掠过半开的支摘窗,吹起书信的一角。

谈思琅赶忙伸手将它们压住。

她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忽然明白了“如何都好”是何意思。

不过,谢璟毕竟是真的骗了她……

而且,是他让她罚他的。

她要晾他三天。

哼哼。

……

翌日。

戌正。

谈思琅认命般地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

她就不是在认清自己的心意之后还能晾着旁人的性子。

其实在谢璟径直说出那句“抱歉,擅自喜欢了你很多年”作为开场白的时候,她就已经消气了。

她将发烫的双颊埋入软枕之间。

谢璟口中的这份喜欢并不符合俗世的道德,可她竟然……就这样接受了。

她果真是对不上赐婚诏书上那些夸赞之词的。

她又不可避免地想起谢璟,想起在马车之中、酒楼之上的吻。

或许……他们才是同类。

谈思琅弯了弯嘴角,又匆匆忙忙地绷紧唇瓣。

她翻身下榻,再一次翻看那一摞书信。

与她从游记中看来的武林城不一样,谢大人笔下的江南,竟是毛茸茸的。

是很可爱的,让人心生向往。

谈思琅对着青阳招了招手,斟酌着问:“后厨那边今日还做了什么吃食吗?”

青阳不知所以:“娘……姑娘可是饿了?”

谈思琅摇摇头。

她是在想谢璟有没有回府。

听闻昨夜他是在书房中歇的。

她攥了攥裙摆,最终还是自暴自弃地站起身来。

她还有没说完的话要问谢璟。

青阳跟了上去。

谈思琅挥挥手,让她退下。

青阳一脸担忧。

谈思琅勾了勾嘴角:“我没事的。”

青阳道:“昨日都怪我,姑娘罚我罢。”

“哪里能怪你,还好有你,”谈思琅道,“一阵你自己去账房支些赏钱。”

青阳一愣。

谈思琅摆摆手:“去罢去罢。”

待青阳离开后,谈思琅理了理裙摆,方才缓缓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行出五六步,她抬眼一望,却见连廊尽头,正站着一个人。

他们的目光遥遥相撞。

是谢璟。

二人都没有动。

栖竹院中的时光仿佛在这一瞬间凝驻。

最终,是谢璟先动了脚步。

他快步走到谈思琅身前。

近乎是在跑。

他在谈思琅身前板正地站定,而后淡淡陈述道:“这条连廊,只能去书房。”

谈思琅轻抿下唇。

谢璟沉声道:“所以……夫人是来找我的。”

今日是个晴夜。

温朗的月色将谢璟团团包裹。

谈思琅没答话。

看着谢璟眉宇间的倦意与眼下的乌青,她又乱了。

谢璟温声问:“昨夜睡得好吗?”

谈思琅并不答他这句仿佛寻常寒暄的问话:“我有话要问你。”

谢璟背脊挺得更直了些。

终于还是到了宣判的时刻。

在她主动来寻他前,他本不该去见她、影响她的决定的。

但他实在是想看看她,便推开了书房紧闭的门。

他想着,在窗外偷偷看她一眼就好;哪知,她也恰好站在连廊的另一端。

这算是缘分吗?

“其实,你可以把那些东西都烧掉的,”谈思琅道,“对不对?”

谢璟敛眸。

谈思琅追问道:“为什么不呢?扔掉也好、烧掉也罢,总之,销毁掉他们,你就永远都不会被发现了。”

他和陛下之间的对话旁人不会知晓,这些旧物,便是他唯一的把柄。

夜风吹过新绿的枝桠。

风声之中是谢璟的答案。

他说:“因为舍不得。”

他曾许多次点燃炭盆,但都舍不得将这些旧物掷入其间。

“这也是我的答案。”谈思琅一字一顿道。

谢璟抬眼看向她,因着心绪尚还纷乱,是以并未听明白她话中之意。

谈思琅没有多做解释:“你还在别的事情上……骗过我吗?”

谢璟思索了好一阵,方才肯定地摇头。

“去岁中秋的时候,你答应不会哄骗我的。”谈思琅低声道。

谢璟忽然道:“我们画押罢。”

谈思琅就这般稀里糊涂地被谢璟带到了书房之中。

谢大人在一张纸上写下,若是往后再哄骗她,便净身出户云云。

谈思琅愕然。

谢璟已签字画押。

谈思琅咬了咬唇:“如果我昨日没突然想起晒书、还翻出你的画卷,其实你也可以哄我一辈子。”

“不会,”谢璟道,“我没想过瞒你一辈子,我只是想等你再……喜欢我一些。”

他自始至终都是这样想的。

他怕她接受不了并不磊落的他。

在一等再等的过程之中,他愈发无法接受她的离开。

他变得自相矛盾。

在风平浪静时,他不想让她沾染任何灰暗的情绪;但在山雨欲来之际,他的不舍,不可避免地会影响到她。

这两日,他所有冠冕堂皇的话语之下,其实都是七个字:

求你,不要离开我。

他听着谈思琅说:“君子论迹不论心,过往那些年,在我这里,你的喜欢并没有给我造成过任何困扰、也并没有错;于我而言……你唯一的错处便是在婚事上欺骗了我。”

谢璟的心再次飘向悬崖边。

进是粉身碎骨,退是草木成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