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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误我 桃花应我 22746 字 5个月前

卫琢倒是神色如常,只默不作声地跟着。待上了车,才开口道:“走路怎的总是这般冒失?”

卫怜裙裾沾了点儿雪,她怕卫琢又来代劳,遂自己先低头拍了去,才小声抱怨道:“是皇兄在后头追我,我才摔的……”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愣了愣,心中掠过一丝黯然。早该习惯兄长的管束了,可换作从前……她未必会逃。

卫怜想起了狸狸常玩的那只线团。一旦松脱过一次,不论她再如何试图绕回去,线与线之间,缠绕的方式终究还是变了。

“小妹方才滚那雪团做什么?”卫琢瞧出她神色低落,温声道:“是想堆雪人么?”

卫怜心头仍想着回长安的事,只顺着点了点头。

翌日清晨,犹春刚推开房门,便是一声低呼:“呀,这是谁堆的?”

卫怜闻声探出头,只见庭前松软的积雪之上,赫然立着一座小雪人。

脑袋圆圆,胖乎乎的小短腿。

卫怜心念微微一动,犹春已蹙眉道:“这堆的是个什么……”

恰逢两名惯常来接她们的侍卫走近,其中一个瞧见了,忍不住噗嗤笑道:“瞧着怎么像头猪……”

几人说话间,卫琢正领着季匀走进来。

卫琢耳尖,当即脚下一顿,面无表情地对季匀道:“赶他们出去。”

卫怜倒被逗笑了,扭头朝侍卫莞尔:“不是猪,这堆的是狸狸呢。不过……”她眼波又转回那雪人,小声嘀咕:“狸狸当真有这么胖吗?”

季匀抬脚正要走上前,卫琢望见卫怜笑盈盈的模样,又低声将他喊住。

“……罢了。”

——

一行人抵达长安的时候,已是深夜。

宫墙下冬雪仍未消融,宫灯的光晕连绵蜿蜒,仿佛没有尽头。

宫门早已落锁,马车本该停于阙楼之下,此刻却径直驶向值守的卫兵。为首的卫尉认出了车驾制式,刚要上前,厚重的帘帷忽然被掀开一道细缝。

一只玉白的手从帘内伸出,略微一抬,制止了他。卫尉当即噤声,伏身跪拜,旋即挥手示意手下速开宫门。

车轮缓缓轧过陶砖。车厢内,卫怜蜷在软榻上,睡得正酣沉。

连日奔波,难免会有在车上过夜之时。卫琢命人备了特

制软枕,免得妹妹夜里被磕醒。他自己则并无睡意,借着一旁微弱的光线翻了翻文书,目光不时落回卫怜安宁的眉眼,及伴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身子。

他想起来两年前的那个冬夜。

卫怜病得厉害,可彼时他已在宫外建府,入夜后不得留于宫中。

这道朱墙……如巨蛇,如长龙,将两人彻底隔开。除去天子,谁也无法擅启这道门。

如今却不一样了。

这念头闪过,卫琢掌心也随之隐隐发烫。

他垂下眸,望向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随即又翻转过来,掌心朝上。

仿佛从今往后,无论是想紧握之物,亦或想弃绝之物,皆在他股掌之中。

守护怜惜,生杀予夺,这感觉着实美妙。

卫怜被叫醒,是卫琢轻拍了拍她:“小妹,我们到了。”

她睡眼朦胧地爬起来,任由卫琢给她系好披风,直到下了车,夜风一激,才发觉他们身处皇城东侧的桂宫。

卫怜从前是来过的,只是这座宫殿空置已久,如今……终是有人入住了。

“恭喜皇兄。”她沉默一会儿,才轻声说道。

卫怜算不上太惊讶,她心底隐约猜到了。

卫琢抬起头,扫了眼牌匾上所书“桂宫”二字,眉眼漾开了一抹悠然笑意,带着卫怜往内走:“此处全是我的心腹……”

“我想回群玉殿。”卫怜没有动,手在披风里攥紧了绒毛。

桂宫即是东宫,父皇尚在,此处便是太子与太子妃的居所,她不该出现在这儿。

卫琢心情颇好,含笑道:“群玉殿终是冷僻了些,等过段日子,你惯用的宫人与物件,自会慢慢搬出来。”

“那我日后还能不能出这桂宫?”

卫怜心中沉甸甸的,她回到长安,说是抗旨不尊也不为过,难不成以后都要缩在此处吗?

见她面色发白,卫琢拉起她的手:“自然可以,小妹在胡思乱想什么?”

他语气笃定而温和,卫怜却愈发确定心中的猜想,沉默着随他走进一处侧殿。

殿中红炉暖阁,融融如春日,窗下置有一尊金猊香炉,正吐纳着袅袅香雾。陈设显然是为她精心布置过,仿佛就等着主人回来。

卫怜心头掠过一丝警惕,目光不由自主看了看卫琢。他微微侧过脸,目露无奈。

紧接着,一团毛茸茸的小家伙从角落窜出,拿脑袋去顶卫怜的鞋尖。

见到狸狸,卫怜才露出笑容。犹春也从内殿快步迎出,替她解下披风:“公主累着了吧?”

在卫怜心中,相较起空阔华美的殿阁,犹春与狸狸才算是她的家。此刻心神一松,便只余下沉沉疲乏,揉了揉狸狸的脑袋,就跟着犹春去沐浴了。

夜已三更,卫琢也已梳洗过。然而临睡之前,他重又披衣而起,放轻步子走入殿里。

透过朦胧的纱幔,豆灯勾勒着被子里窝起的小鼓包。

瞧不见脸,只微微地起伏着。

犹春听见动静,正欲上前,卫琢却略一摆手,又看了眼榻上睡着的人,才转身离开。

第27章 蓬山此去无多路1

翌日晨光熹微,卫怜刚一睁眼,殿内侍婢纷纷围上前侍奉。

群玉殿何曾有过这般多人,更何况她才从观中回来,十分不自在,忙又将众人屏退下去。

洗漱过后,卫怜正蹲在地上看狸狸吃肉,宫人就端了早膳进来。

“怎的还有汤圆?”卫怜寻思离元宵还早着呢,随口问了一句。

宫人答道:“是殿下特意嘱咐兰姑姑做的。”

话音刚落,兰若就被引入殿中,向她俯身一礼。

卫怜欢喜地去扶她,兰若气色瞧上去比从前守陵时好得多,只是此刻神色迟疑,瞧得卫怜心中疑惑。

还不等问询,便听她道:“奴婢有一桩旧事,要与七殿下说。”

殿中宫人随即默不吭声退下。

卫怜一愣,没有当即应答,而是慢慢松开手,回到椅子上坐下。

兰若是皇兄的人,又特意做了儿时的汤圆,然而这般口吻,无法令卫怜不多想。

“兰姑姑不妨直说。”

兰若神色凝重,咬了咬牙:“公主应当听说过我们娘娘的身世来历。”

伴随着她的话,卫怜眼前浮起一张貌美不似凡间人,却异常苍白的脸。

记忆中的冯母妃,时常带着年幼的皇兄,垂头躲在人后,神色惶惶如同惊弓之鸟,少言寡语。

冯母妃是二嫁之身,这事在宫里算不得秘密。父皇登基前手足相残,在敌帐中对敌将首领的爱妾见之难忘。而冯姬当夜便甘心委身,不久后更是怀有身孕。

也正因如此,宫中人提起她,总是暗暗带着丝鄙夷。

兰若走到卫怜跟前跪了下来,嗓音压得低极,声音发颤:“殿、殿下他……”她深吸了口气,才继续往下说:“殿下并非是陛下骨肉,而是……将军的遗腹子。”

此话不异于平地惊雷,轰得卫怜浑身一僵,立刻白着脸打断她:“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奴婢知道。”兰若望着卫怜苍白的唇,话中是万般无奈:“殿下他……并非是公主想的那样。”

“奴婢离宫在外,却也晓得殿下从前在昭仪宫中,日子并不好过。”兰若不知想起了什么,言辞愈发恳切:“公主与殿下互相扶持着长大,殿下是真心爱护公主。或许偶有做得不当之处,还请公主万勿与殿下生分,莫要伤了他的心。”

卫怜脑子里的弦紧紧绷着,惊愕之余,回忆又如走马观花般一一闪过,容不得她忘却分毫。

她的心本就软得过分,对待皇兄就更是了。此刻眼睫颤了又颤,半晌才问道:“此事还有谁知晓?”

兰若答得毫不犹豫:“如今除去殿下,惟有公主知、奴婢知。”

卫怜深吸一口气,端起茶盏,谁料心神不安之下,杯盏脱手跌落,摔成了碎块。

她手足无措地想去拾捡,守在外头的犹春听见动静,先一步跑进来,焦急问道:“公主手没伤着吧?”

卫怜摇摇头,出神地坐着,望着犹春清理那些碎瓷,四散的细小碎片却一时难以扫净。

说不上为何,卫怜鬼使神差想起了皇兄哄骗沈聿的话。及那夜大雪,他眼眸里丝丝缕缕的血丝。

红而阴鸷,像是缠绕于暗处的毒蛇。

这十年间,卫琢并未骗过她。她也绝不相信,他会拿生母的清誉来欺哄人,仅仅只是为了让她相信,他们兄妹二人并无血缘之亲。

她不该怀疑他,卫怜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卫琢不至于如此,也不该如此。

卫怜手指紧攥着衣袖,指甲也慢慢掐进了肉里。

——

回到长安这两日,卫琢忙得脚不沾地。

卫尉与执金吾的人事调整尚未理顺,外藩与边军也需时刻留神,各项祭仪更是重中之重。

九卿重臣里安插的人手已经不少,倒是先皇后的母族,仗着卫琮嫡出的身份不肯归附。只是卫琮太过无用,自从卫姹失踪,竟一病不起,伤心得床都下不了。

从兰若那儿得知卫怜的反应时,卫琢正守在父皇寝殿外。

他指节屈起,一下一下地叩击着桌面,长睫低垂挡住了目光,默然不语。

待得暮色四合,卫琢以道士祈福祛病之名,清肃了大宁宫碍眼的人。

“去带公主过来。”他吩咐手下。

他们尚未到长安,卫怜便对卫琢说,想来见父皇一面。

卫琢那时微微蹙眉。见面并非难事,他只是以为,妹妹早已不将龙椅上的人视作父亲了。

卫怜大约明白卫琢的心思,然而她心中横着些话,即使是为了母妃,也想再问上一问。

料峭寒风卷着碎雪朝廊下灌,一阵紧过一阵,吹得卫怜裙衫猎猎翻飞。

跟随宫人来到大宁宫前,她心中也愈发明镜似的。皇兄如今大权在握,父皇的病情,恐怕也比她所料更为严重,否则……自己断无可能这般堂而皇之踏入。

殿中高悬着厚重的帷幔,宫人层层掀开,一股腐朽的药味儿扑面袭来。恍惚之中,她似步入了一间陈旧败坏的殿阁,案头几盏昏灯,死气沉沉地燃着。

卫怜来到龙榻前,许久未见的父皇形销骨

立,昏昏睡着。

她心头一酸,目光落在榻上。

“父皇身边为何放有两根拐杖?”卫怜压低声音询问。

宫人嗫嚅回禀:“陛下有时苏醒,总要抓握物件朝空中扑打……不然便会发怒的。”

两人茫然对视,宫人也不知父皇究竟要打什么。

卫怜在榻边坐下,眼见宫人端水奉药,来回穿梭忙碌,却仍像有一道无形的界限,如同阴阳界碑,早将生与死隔开。

父皇面色泛青,唇边生着红疮,嘴角已见溃烂。卫怜盯着他,眼圈渐渐红了。

蓦地,他似有所感,眼皮颤动着露出浑浊眼白,直勾勾地看着卫怜,而后嘴唇翕动了几下。

卫怜依稀辨出唇形,似乎是在唤……“怜怜”?

一如她幼年时那样。

这猜想让卫怜簌簌直落泪,心中悲痛,也忽地掀起一股怨愤:“父皇!当年母妃病重,你为何整整一年不曾踏入她宫门一步?母妃究竟犯了什么弥天大错?”

他们也曾有过恩爱情浓的岁月,卫怜记忆犹新,便是卫瑛也不止一回地提及。而母妃直至弥留,仍记挂着命宫女去折紫藤花,轻轻置在榻旁那支小小插瓶里。

卫怜见到他此刻的模样,雪雁也好,巫蛊也罢,她都不再怨恨了。她只是百思不得其解,人间至苦莫过于生离死别,母妃从未犯下大错,又何至于惹父皇厌弃至此。

从前的她不敢去问,父皇如今却分明已近弥留之际。

自己的问题,永远也不会再有答案了。

——

卫琢等在暖阁内,并不打扰卫怜。

直到她情绪平复些,才温声安抚一番,又叮嘱宫人送她回去。

卫怜想到兰若说的那番话,心里更乱了,低着头不吭声。

宫人们侍立在外,眼见卫琢又走入殿中,命人将折子送进去。

人人嘴上不言,却都心知肚明,老皇帝已是油尽灯枯了。即将继承帝位的新君事务繁重,即便如此,仍时常守在父皇的病榻下。

小宫女想到此处,悄然走到书案前,轻轻多添了一盏灯。

卫琢听见动静,抬眼看了看他。

柔和的光晕下,他神色宁静,光看面容高洁又隽雅,眼睛漆黑如墨。

宫女脸颊微微一红,垂首退了下去。

卫琢起身,走向皇帝惯用的宝柜前,拎出一只玉镶边葫芦。而后转回榻旁,指尖一拨,几粒丹药便稳稳落入掌心。

再俯身端详,榻上皇帝形容枯槁,气味如煮熟的腐烂西瓜,绝无美妙可言。

卫琢随即揪住龙袍后襟,提溜死猫似的将人拎起些许,另一只手则钳住下颌,指尖捏着丹药便往里塞。紧接着,他抬手在皇帝咽喉处一下、又一下地重重锤打,迫得喉结艰难滚动,咽下丹药。

如此反复十数次,皇帝一阵抽搐,瘫软下去。

卫琢这才拭净手指,面色如常地坐回书案后。

——

三日后,老皇帝于大雪茫茫的夜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宫墙内外悬起了白幡,哭声响遍宫闱,百官也依循古制,分批入宫哭拜。

七公主一身缟素,发间簪钗尽褪,微红的眼眶衬得她哀婉清冷,引得众人惊诧之余,目光一时难以移开。

御史处不久传出消息,公主乃是先帝病中思念,才由近侍接回,自然无人能置喙什么。

七公主尚未成婚,从前倒是无人操心这闲事。可她与新君亲厚,如今地位跟着水涨船高,动了心思又暗中权衡者不在少数。

卫怜沉浸在哀痛之中,全无心思理会种种目光。

她在前往丧仪的路上,偶然遇上一位青年官员。那人向她施过礼,轻声道:“望殿下节哀顺变……多加餐饭。”

卫怜后来才知,此人就是魏衍。她曾十分期盼着见他,如今见与不见……也无甚要紧了。

国丧期内,公主只得守在内帷,卫琢却须居庐守丧,受百官谒拜,一刻也抽身不得。灵堂之上,他遥望卫怜一动不动的侧影,至多也不过片刻,便不能再看。

大殓仪式结束,卫怜疲惫不堪,回去草草洗漱完,便躺下了。

她夜里睡得不大安稳,朦胧中被一声冬雷惊醒,身子一颤,残存的睡意潮水般消退。

这一年的天象万分古怪,连带着宫中古怪事也层出不穷。模模糊糊地,她又想到父皇那两根拐杖,及那张枯瘦浑浊的面容。

卫怜至今都记得,母妃临终前望着窗外,含糊不清直喊“阿娘”,说阿娘来接她了。那父皇又是看见了什么?他想打什么?

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又一道闪电劈下,映得窗外草木也如摇曳的鬼影。卫怜的后颈忽地一凉,像被人吹了口气,寒毛直竖。她想去外面找犹春,身子却僵着,不敢探出头。

门先一步被推开了,脚步声轻而急促。黑洞洞的被窝被掀开一小道缝,微凉的空气裹着一丝熟悉的冷香扑到她脸上,又与从前有些不同了,闻起来像是龙涎香。

卫怜闷得发丝都是汗,却浑然不觉。她脑袋被卫琢捞了起来,又隔着被子被他环住。

犹春睡在外间,连日操劳让她睡得很沉,方才惊醒,刚想去瞧公主,便见卫琢快步走了进来。

此刻立在殿门外,她瞧见卫怜蜷在他怀里,身上裹着被子,垂落的青丝随着抽泣一颤一颤的。

“取些热水来。”卫琢吩咐道。

卫怜眼眶湿漉漉的,心里也觉自己软弱,可眼下就是没法子推开他。这些日子积压的心慌难过翻涌而上,眼泪滴滴答答,染湿了他肩上的衣料。

浸了水的素帕温热又柔软,逐一拭过卫怜的额头、脸颊,直至唇角。

她抽噎渐止,攥住了卫琢握着帕子的那只手,沉默许久,才问他:“皇兄,十三弟呢?”

卫怜眸中还蒙着水雾,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卫琢一怔,随即笑了笑,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臂:“十三弟偶尔染上了风寒,想来是乳母不够尽心。我已调了妥帖的人过去,小妹担心什么?”

父皇生前的心思昭然若揭,忌惮着他日渐长成的儿女。就如光华渐盛的明珠玉器,愈发衬出自身的迟暮衰败,又怎及幼子懵懂无知,天然地依赖他。

时至今日,再去探究父皇属意于谁,已然毫无意义。可……这不到两岁的幼子,当真能在深宫之中活下来吗?更何况……卫琢的血脉……

“父皇从前是最疼爱十三弟的,他年纪还太小……”

“小妹为何总是担心别人?”卫琢沉默了一瞬,才淡淡开口:“若说疼爱,倒也未必。父皇生前招揽了几个妖道,术法需以幼子之血温养己身,以期祛病延年罢了。”

卫怜不敢置信,低头无措地说:“怎么会这样?”她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幼子无辜。看在十三弟与我们一般,父母都不在人世,请皇兄……多照料他几分吧。”

卫琢眼睛微微弯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并未立即回答。直至卫怜攥他攥得更紧,才轻声说:“好。”

“皇兄既然答应了,就不能骗人。”卫怜小声道。

“我不骗小妹。”

卫怜被他盯着,鼻尖忽地一酸。直觉他此话,并非单指眼前这桩事。

她闷了许久,才再次开口:“你骗了沈聿。”

卫琢不急也不缓,微微笑了一下,又说了一遍。

“我不骗小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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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蓬山此去无多路2

不知何时,雷声已经停歇了。

昏暗的寝殿内,卫琢双眸隐隐发亮,定定看向她。

卫怜恍惚着,想起这三千多个日日夜夜……岁月犹如轻快的夜风,从她身上带走了许多,也留下了许多。

去与留之间,总有些东西应当隽永如故。

“兰若的话,我听见了。”

卫怜忽地倾身,如幼时般紧紧抱住他,眼中渐渐漫上泪光:“有血缘如何,没有血缘又如何?难道我们过往的感情就不是情分了吗?我与你,还有二姐姐,没有什么心事是不能说,也没有什么吃食是不可以分享。你如今当了皇帝,再无人能再欺负我们……你应当将‘那个身份’忘了,永远都别再提起。”

她眨了眨湿润的眼:“无论如何……你始终是我兄长。也请,像从前一般待我就好。”

卫琢几乎记不清有多久了,卫怜总爱回避着他。此刻主动提及兰若,他心头涌起狂喜,脑海翻出无数念头,只待将过往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她。

然而卫怜偏偏什么也不问,只是这样抱着他。

他嘴唇微动,盯着她眼下盈盈泪意,想俯身吻住这片潮湿。

可终究只是静静盯着她。

“……我努力过了。”

他声音很轻:“不止一次。”

是百次、千次,和万万次。

卫怜伏在他肩上,身子轻轻地一颤。

——

翌日清晨,雪后的天光透亮。

庭中那两株红梅,枝条被积雪压得沉甸甸往下坠,风一拂过,便颤颤抖落些许。

卫怜默然在窗前站了会儿,正要出门,少府的宫人先一步来了,手里提着一对鸟笼,外面还覆着厚厚的绒布。

她愣了一下,待宫人掀开布,才看清笼中竟关着春宴上的那双雪雁。

这着实是意外之喜,卫怜伸手摸了摸它们的羽毛,宫人在旁解释,这双雁当初是卫琢设法保了下来,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卫怜想到贺之章,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犹豫片刻后,还是吩咐道:“找人好生照料着吧。”

外面天寒地冻的,它们又能去哪儿呢?

翱翔蓝天固然自在,可稍有不慎便会遭遇风波。倒不如暂且锁入这金笼,虽失了自由,却至少能安稳厮守、再不分离。

卫怜很快带着犹春出了殿门,往东华门走时,察觉有宫女悄然跟在后面,便回身对她道:“你不用跟着我。”

她语气坚持,宫女只得退下。

卫怜也是昨晚才得知,贺之章至今还被关在廷尉里。整个贺家都被那块小小木牌牵连,父皇还未处置完,便驾崩了,贺昭仪也同样被锁回了披香殿。

皇兄答应了她,绝不会伤他的性命。可卫怜心里放不下,即使地上积雪深厚,仍是一大早便出来了。皇兄很快就要正式登基,她身份也不同于从前,不论是宫人还是朝臣,待她都比往日恭敬太多。她此时露面去探问,也好知晓他究竟如何了。

听见身后又有脚步声跟了上来,卫怜有些不悦,回头看去,却并非是皇兄的人。

“七殿下!”那宫女扑通跪倒,咚咚直磕头。

卫怜吓了一跳,让犹春扶她起来:“你是哪个宫里的?这是做什么?”

宫女不肯起身,只说道:“披香殿的娘娘有要紧事,想请殿下过去一趟。”

“大胆!”犹春立刻斥住她,随后急急劝卫怜:“贺昭仪是戴罪之身,公主万不可去。”

“事关贺二公子的性命!”宫女语气绝望,又道:“和……戚美人生前之事。”

卫怜一愣,过了会儿才迟疑道:“……我母妃?”

宫女慌忙点头。

——

披香殿外有侍卫把守,最后卫怜还是换了衣裙,脸上抹了些东西,才提着食盒混进去。

她摸了摸胸口,心脏仿佛要从嗓子眼跳出来,脑子里乱糟糟的。

若只是事关贺之章,卫怜未必会冒险,她心里已经有了救他的主意。然而听见戚美人,她便无法置之不管了。这后宫里的女子,大多命不长,和她母妃相熟的没有几个,姜婕妤生前不知情,而贺昭仪那时正得宠,知道些什么也不奇怪。

见卫怜穿着宫女的衣裳走进来,贺昭仪并不讶异,唇角反而勾起一抹笑。

在这披香殿暗无天日地关着,周遭总如死了般安静。所幸国丧的哭声天下皆闻,她终究活得比那老东西久。如今这一刻,也不枉她多年苦心经营,即便这大梁江山换了主,仍有人甘愿为贺家卖命。

殿内并未点烛火,贺昭仪的表情看不真切,显得有些诡异。她发髻梳得极整齐,可两鬓已有了斑斑白发。

“贺母妃……”卫怜像过去一般,行了礼。

出乎她意料的是,贺昭仪身子一颤,竟扑通跪了下去,眼睛直勾勾盯着她:“请七公主救本宫的侄儿,否则他性命不保。”

卫怜哪受得起这种大礼,慌忙去扶:“贺母妃别这样,我已经求过皇兄,贺二公子不会有事。”

见她不动,卫怜心中也不好受,如实说道:“我和他是朋友……和贺姐姐也是。即便贺母妃不说,我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贺昭仪被她搀着,只觉得这双手臂细弱无力,整个人站在跟前也好似娇嫩的□□,风一吹便会倒。她从前最瞧不上这样的人,如今却不得不跪地相求。

然而卫怜眼神干净,只是无措地想扶她起来,半丝轻慢也不曾有。

贺昭仪一直想不通……像卫琢这样的人,怎就独独要百般维护卫怜……兴许正因着他自己一身阴暗,才拼命想守着这个永远不沾污浊的妹妹。

卫怜好不容易扶着贺昭仪起身,刚想开口问,便听她道:“你母妃的事……”她看了卫怜一眼:“你救了我侄儿,他自会亲口告知你。”

饶是卫怜脾性好,被这么要挟,也舒服不到哪儿去。

见她蹙眉不语,贺昭仪又道:“公主可还记得姜沛?”

想到此人,卫怜心里不大自在,紧接着便听她说:“叛乱那日,一满车的人,独独他惨死,双手都叫人碾成了肉酱。”

贺昭仪眼眶逐渐变得赤红。

她醒悟得太迟,只恨自己识人不清,就如同在披香殿豢养了一条毒蛇,再日渐被长成的巨蟒所缠绕、吞食。如今想来,只怕从赵美人死时起,她就越陷越深!巫蛊一祸,兴许是老东西糊涂了,可与卫琢又怎能全然撇开干系?

卫怜怔怔听着,没抓住贺昭仪话里的意思。

“你父皇死后,我那孝顺的好养子,带了几名侍卫闯进来……侮辱本宫。”她咬着牙,声音发颤:“公主就不曾想过,你那未婚夫为何会出事?宫中的马具,岂是说坏就坏,怎就偏偏如此凑巧?”

她愈发声嘶力竭:“你皇兄就是一只披着人皮的鬼!十年母子情分,他害璟儿,折磨我,如今还要斩草除根……”

卫怜被这连番的哭喊震得晃了晃,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像被摁进了雪水里。她下意识想为皇兄分辨,却被贺昭仪癫狂的眼睛死死钉在原地,半晌才惨白着脸道:“皇兄……他为何要如此?是不是有……”

贺昭仪扯出抹阴冷的笑:“公主记住这些话。”她眼中慢慢落下泪来:“璟儿是不中用……贺家也只剩我侄儿了。”

不等卫怜应声,贺昭仪恍惚着踱了两步,喃喃自语:“璟儿从前是多乖的孩子啊……我生下他的时候……”

她念叨着,毫无预兆地,猛然朝墙壁恶狠狠撞去。

卫怜下意识闭上眼,耳边只听“砰”一声闷响——

有温热的血,溅到了她的唇边。

再睁眼时,猩红的血花在墙上炸开。还混着些许灰白,缓缓地往下淌。

——

温室殿中,炭火烧得极旺,暖意融融。

书案上堆着不少奏疏,卫琢颀长的腿交叠着,神情闲适悠远,指尖漫不经心翻了两翻:“礼部呈上来的章程,你们都看过了。”

韩叙一身素净青衫,发髻一丝不苟,沉声道:“祭天一项,俭省有余而威仪不足,未免失之妥当。”

萧仰听得皱眉:“你怎和那帮老酸儒一般,讲究这些花团锦簇的场面……”

话音未落,有宫人悄步上前,低声向卫琢禀报着什么。

与此同时,殿外猛地响起一阵喧嚣。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此处闹事?”萧仰长眉一挑,话还未说完,就

见卫琢霍然起身,朝殿外走去。

“七殿下,此处不可擅闯啊!”宫人在外苦劝。

遥遥望见卫怜一身宫女装束,连披风也未裹,怔怔地站在雪里,卫琢面色骤沉,脚步也愈发快。

方才宫人来报披香殿之事,他便后悔未能早些将人杀了。

卫琢屏退行礼的宫人,走近才看到卫怜眼圈通红,直直盯着他,指尖攥得发白,裙下露出的鞋尖也浸湿了。

他心中一软,细细端详着她神色,伸手想引她进殿,卫怜却沉默着退后了半步。

“皇兄。”她神色出奇地平静,声音轻如落雪:“你……可有带着侍卫,去欺辱贺母妃?”

卫琢紧抿着唇,不愿这等龌龊事脏了她耳朵。他自己回想,亦觉恶心作呕,且最终也并未真的做出什么。

“小妹,此事另有原因。”他长眉紧蹙,看不得卫怜就这般站在雪里挨冻。

可紧接着,她又问道:“陆哥哥坠马,是不是你做的?”

卫琢伸出的手,忽地一僵。

卫怜捕捉到他眸底一闪而过的阴鸷,瞬时什么都明白了。

她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在卫琢再次想来牵她时,猛然抬手,一记耳光重重扇在他脸上。

往日最是温吞的人,此刻怒极了,力道竟也打得卫琢偏过脸去,束起的墨发散开两缕,凌乱垂在耳侧。

韩叙与萧仰听得动静不对,紧随卫琢出殿,恰巧见到了这一幕。宫人都吓得不敢抬头,萧仰却是直性子,震惊过后,怒不可遏走上前:“此人是疯了不成!”

“我劝你三思而行。”韩叙认出卫怜,冷声警告他。

萧仰莫名其妙看他一眼,简直觉得荒谬万分,上去就要把这宫女拖下去。

走近了才见到宫女紧攥着拳,眼中怒火滔天。而卫琢挨了这一掌,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察觉到萧仰愣在一旁,冷冷扫了他一眼。

“滚下去。”

萧仰便是再愣,此刻也反应过来了,当即闭嘴退后,大步追上正朝外走的韩叙,仍是惊愕不已:“那宫女什么来头?陛下……宠幸宫女了?”

“并非是宫女。”韩叙冷冷一笑,他是不可能再管卫琢的事了,却终归忍不住,又吐出一句:“色令智昏,不过如此。”

萧仰闻言愈发惊愕,嘴巴都合不拢了。

屏退所有人后,卫琢忍下脸上火辣辣的痛感,俯身将卫怜打横抱起,大步往温室殿走。

卫怜力气不及他,气得脸颊通红,也不再觉得冷了,挣扎着刚要抬手,便听卫琢开了口,嗓音微哑:

“进殿再打。”

第29章 蓬山此去无多路3

帷幔低低垂着,窗外化雪的嘀嗒声隐约传来,却难以打破此刻殿中冻住般的沉默。

卫怜被稳稳放在里间一处软榻上,裙角湿漉漉地摊开,犹如被雨水打落的木芙蓉。

卫琢几乎是半跪在她脚边。他皮肤生得白,卫怜看过去的时候,目光一时难以从那高肿的红痕上离开。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命宫人取来簇新的鞋袜,面上瞧不出愠色。

见他拎着鞋袜走近,卫怜缩回了脚,声音有些飘,像是在做梦:“为什么?”

皇权更迭,必然会沾血。她当然明白皇兄不可能还是幼时的样子,也正因如此,才能护住自己。可她有时也忘了……

这爱意本就是一体两面、光暗相伴。

爱也由他,恶也由他。

卫琢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轻声道:“他欺负小妹了。”

“可他罪不至死!”卫怜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我和陆哥哥自幼相识,就算……就算他爱上了旁人,难道就该死吗?”

“他与旁的女子有了瓜葛,成了污浊之人,便等同于背弃小妹,我自然不能轻饶。”

他神色很淡,清隽的眉目却无端显得凌厉。

语罢,卫琢伸手去握她的脚。卫怜缩得更快,可他却不纵着她了,手掌如同铁钳,不由分说就牢牢攥住了她的脚踝。

脚踝被抓住的触觉,猛然令她想到许久前的那场梦。激愤与恐惧同时催化,她身子发抖,劈手又给了他一耳光。

“你还敢唤我小妹?”她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浑身上下再无半分柔顺,眼睛通红地瞪他:“女子的脚,男子怎可轻易触碰?你若是我兄长,岂能跪在此处,做这等孟浪之举!”

卫琢的脸又一次被打偏过去。且这一掌扇到唇角,很快就渗出了血丝。

他死死抓住榻沿,手背青筋凸起,散落的发丝掩住了目光。

卫怜只能望见他脸上那片红肿,手指竟下意识想抽帕子为他擦,顿时握紧了拳头。

卫琢沉默半晌,才慢慢拭去嘴边的血,动了动唇,吐出二字。

“……阿怜。”

卫怜颤了颤,一字一句道:“兄长就该是兄长的样子……我们一起长大,你害陆哥哥在前,现在又、又……与禽兽有什么区别?”

他眼尾勾着一抹红,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她,低头将另外半张脸送了过来:“当禽兽就能跟阿怜好吗?”

卫怜愣愣地听着,话里带着哭腔,试着去劝说他:“不是的……你不是喜欢我,你只是……没有与别的女子好好相处过,习惯了我们在一处。可伦常本就不该如此,是你弄错了……”

“伦常如此……便是对的吗?”不等她说完,卫琢打断了她。

他嗓音很轻,却如同每个字都敲在她天灵盖上。

“我是天子……我说如何就是如何。我与你并无血缘,即使有,我也大可下旨,让大梁自此通婚不再论姓。”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浅淡的笑:“若有文臣笔诛墨伐,我也总能揪到他们的错处,一个接一个,杀了。”

卫怜呆若木鸡。

而卫琢不再逼迫她,语气又软了回去,听上去仍然温和:“我让宫女进来为你更衣。”

见他起身要走,卫怜猛地回过神来,最终还是忍不住:“你到底……有没有叫人去欺负贺母妃?为什么要这么做……”

卫琢脚步一顿,过了一会儿才转过头,黑沉沉的眼睛里喜怒难辨。

“没有。”

他声音很低,却毫不回避,字字清晰。

——

卫琢走入侧边的暖阁,自行取过一方帕子,在镜前坐下,慢条斯理地擦拭脸颊。

宫人捧着水盆侍奉在旁,瞧见年轻帝王两颊上清晰的掌印,垂下头去,不敢再看。

“从今日起,务必看顾好公主,莫让公主有丝毫闪失。”卫琢还想着卫怜呆呆站在雪里的样子。

他将血拭净,神色如常地吩咐:“传令下去,公主住在温室殿,着匠人以椒涂壁,设火齐屏风、鸿羽帐幔。”卫琢略作沉吟:“至于政务相关的物件,悉数移至明承殿。若朝臣有政事觐见,也不必再引至此处。”

宫人垂首正要退下,他忽而又想起一事:“去将公主养的猫抱过来。”

顷刻后,卫琢转而问季匀:“廷尉那边情形如何?”

卫怜想见贺之章,卫琢答应了。只是,若他此刻形容过于凄惨,恐怕又要惹她伤心落泪。

“已派人接出了贺公子,”季匀答道:“人在狱中难免受了些皮外伤,但并无大碍。”

卫琢又想了想,道:“多养几日,再召入宫。”

“是。”

——

日暮时分,萧仰踏雪回到宅邸。

这处屋舍是前不久新置的,府中仍显得空空落落,每一次出入,都会令他不由得愣神,毕竟,他已经许久都没有家了。

萧仰过去与卫琢有过几面之缘。或许是彼此有共同的仇敌,加之他身后并无错综复杂的关系,卫琢当初才应允救他,而他亦要甘心臣服。从此不必再四处躲藏了,但也仅此而已。萧氏旧府早被烧成废墟,亲人尸骨无存,连父母兄妹的魂魄,他都未曾在梦中见过。

碧落黄泉,皆是一片空茫。

萧仰走入府中,顺手提了盏灯,朝内宅行去。走到最里边那间屋子时,门内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门一打开,两盒脂粉劈头盖脸砸在他脸上。

卫姹双眼通红,指着他骂:“你到底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她快要疯了,只要萧仰不在,这座屋子似乎连光都难以透入,她甚至只能在里间的恭桶解手……

“我父皇死了!”卫姹尖叫着扑上去撕打他,像只炸了毛的母猫:“你不让我去奔丧!你天打五雷轰……”

萧仰没有锁她,男女力气相差悬殊,他若想做什么,不必像卫姹从前那样动用铜锁。他眼神冰冷地看着她发疯,直接戳穿她:“你父皇那日弃你而不顾,你该恨毒了他,奔什么丧?”

若有机会,萧仰觉得她会上去踩那棺椁两脚才差不多。

卫姹不想承认,却也否认不了。“你放我走,我绝不告诉舅舅!”她胸口急剧起伏:“我们从此两清!”

“你当我傻?”萧仰皱起眉。

卫姹闻言,几乎崩溃地哭起来,再无半分仪态可言,口中含糊不清骂他:“你现在和宫里那个阴险小人狼狈为奸……如今你是得意了,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当初是我救了你!你狼心狗肺……”

想起被锁于暗室的那两年,萧仰额角一跳,冷声道:“当禁脔关着,便是救?那我现在也是救你!”

“你怎配和我比!你是乱臣贼子之后,我是中宫嫡出的公主!”卫姹喘着气:“你落难又关我何事?当年你若肯当我驸马,萧氏未必遭此大难!”

提起前尘旧事,萧仰攥了紧她的手臂,强压怒火道:“那时我已定了亲。”

“你装什么?你定了亲,还留着我编的络子!你无耻!”卫姹越发跳脚,死命要去抓挠他的脸,而后下颌却猛地被他捏住,被迫仰起头。

见到萧仰眼中的怒火,卫姹如今受制于人,全然没了法子,眸里渐渐浮起一层水雾。

隔着这层不断颤动的雾气,萧仰手上力道不觉松了几分。

一颗心,似乎也飘回了那年遥远的江南三月。

杏花如雪,萧仰刚在射覆夺魁,提着弓走过那株杏树,一颗小石子忽地砸在肩上。

随着御驾初至江南的小公主,不过十三四岁,坐在树上,镶着南珠的绣鞋在枝杈间晃来晃去。

“你挺厉害啊。”卫姹歪头打量他,眼睛亮晶晶的:“驸马……就选你好了。”

……

见萧仰愣愣失神,卫姹一咬牙,抬腿就朝他胯.下踢,小腿却被他握在手里不放。

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愈发愤怒,然而下一刻,他便探手撩起了她的裙裾。

衣裙被堆出层叠皱褶,那条腿也越抬越高,卫姹满脸涨红,骂声也变得支离破碎,最后含着眼泪,狠狠一口咬在他的肩上。

萧仰痛得闷哼一声,却不闪不躲,通红着眼,哑声道:“咬重点。”

事毕,卫姹疲惫得像条死鱼,不明白从前靠灌药才起得来的男人,如今怎的将她嗓子都磨哑了。

被抱上榻的时候,她眼皮都睁不开,却在袖子里面偷藏了一支发簪。

卫姹强撑不睡,等萧仰呼吸平稳了,才小心摸出簪子,还来不及下手,手腕就被他在黑暗里攥住,眼神灼灼盯着她。

“这发簪怎么杀人?你话本看多了?”萧仰抽出发簪,丢到床榻下。

卫姹被他紧紧揽进怀里,原来想骂他放肆,然而憋了半天,却挤出一句:“你送的石黛太差,我要用螺子黛。”

“好。”

卫姹眼珠悄悄转了转,又补充道:“我要吃洛鲤,带鳞清蒸的,全长安就一家酒楼能做。”

这次,萧仰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卫姹强忍着,没有再躲开。

——

贺昭仪并未当场去世,而是重伤昏迷了几天才走。

卫怜则被留在了温室殿,连着数日也没能再出去。

犹春和狸狸也被送到了这儿,甚至包括那双雪雁。宫人们都待她极好,态度毕恭毕敬,却处处跟随,怎么斥也不退,只诚惶诚恐地望着她。卫怜起初还试着想出去,后来也就沉默了。

殿外的积雪逐渐化去,本该是数九寒天,温室殿却因椒房之故而暖意融融。

卫怜总是做噩梦。

她在梦中被扯回某些零碎的过往,血溅在脸上的感受无比清晰。她甚至还梦到陆宴祈浑身是血地撞进殿中,一把将她揪起来,红着眼问卫怜为何不救他。

半夜惊醒时,她总要大口喘气,好一阵才能缓过来。心里害怕,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跑去找卫琢了。

温室殿从前是父皇议政的地方,侧殿同样也供着神像。卫怜心中难安,有时会去供台下跪着念经,也将从前说要教犹春识字的事捡了起来。

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生活,只是心里缠着的结,却越绕越紧。

卫怜无数次地想着,倘若卫琢如实告诉她,自己也不会因此就不要这个哥哥的。

她宁肯一辈子不嫁人,也不愿意他为了自己而伤害旁人。

何况……那是她真心喜爱过的人。

登基大典定在腊月,阖宫上下皆为此忙碌着。卫琢没有急着搬去宸极殿,仍然住在温室殿的另一侧。站在窗边,便可遥遥望见卫怜所住宫室的窗棂。

为过往所悔恨,是最百无一用之事,前行便是了,这是他半生信奉且秉持的信条。

在此之前,他从不曾后悔过,甚至不知真切的后悔究竟是何滋味。

她那时候打了他,后来就不打了。只是见了他便蹙眉,躲得厉害,一个字也不愿意和他说。如今他大权在握,万事万物尽在掌中,大可以拘着她待在自己眼皮子下。

可他不会术法。无法使她开口,无法使她开怀。

卫琢宁愿她再打他一次、十次、百千次。

也好过这般双手空落,像是用力去攥一把风,徒劳而愚蠢。

夜里隔着窗扉,卫怜房中的灯烛迟迟未熄。好不容易熄了,不多时却又亮起来。一道娇小的身影推门而出,又往邻近的斋房去了。

卫琢披了件外袍,悄无声息地跟上去。

——

夜色浓重,明月寂寥地悬在空中。

堂前佛火微茫,昏黄的光晕勾勒出殿内女子纤柔的身影。她乖巧跪在神像下,鹅黄的罗裙外罩了件夹袄,毛茸茸的镶边几乎裹住了小巧的下巴。

即便是夜半起身,卫怜的发髻也重新梳过了,不敢蓬头散发而来。

侍女们候在外头,远远望着公主。青烟在殿中袅袅升腾,少女神色端严,闭目喃喃念着什么。

卫琢走近时,最外头的宫女瞥见他,慌忙要跪下行礼,却被他摆手制止。

他放轻脚步,仍怕惊动殿中人,不敢靠得太近,只悄悄竖起耳朵。

“……小女自知有罪……但求仙人保佑贺母妃安息……也保佑陆哥哥的腿,千万别落下什么重病……”

卫怜冻得吸了一下鼻子,隔了一会儿,才小声念叨:“我定会想法子……劝皇兄多做善事,不再害人了,万望仙人宽宥,莫要怪罪他……”

夜风恰巧卷着几缕梅香拂来,轻柔吻着他的鬓发与肌肤。

卫琢微微垂着眸,心尖似被一片极轻的羽毛拂过,引得整片心湖都随之轻轻一颤。

第30章 蓬山此去无多路4

卫琢答应卫怜的事,向来说到做到。得知贺之章被传唤进宫的时候,卫怜正拿着《诗三百》教犹春识字。

她心头刚泛起一丝欢喜,转瞬却又是一紧。父皇与皇兄先后将贺氏翦除,而在旁人眼中,她是卫琢的妹妹,自然算是命数极好,也跟随皇兄沾了光。

卫怜心中忐忑,走出去接他,直至目光穿过引路宫人,远远瞥见那身影,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贺之章一身玉白圆领袍,消瘦不少,过往的意气风发似乎短短数月便被磨去大半,紧抿着唇,眸中带着冷意。

卫怜朝他挥手,提着裙角就跑了上去。

贺之章见到这兔子似的身影,免不了一阵恍惚。他未曾料到自己能活着出来,更想不到是在此处再见到卫怜。

贺令仪出嫁后不久,行宫便出了事,这场猩红的火很快燃至长安,火势燎原,难以平息。巫蛊之祸牵连甚广,他母亲早逝,父亲本就病重在床,尚未等来处置便已气急呕血而亡。如今姑姑也死了,拔地而起的琼楼一夜倾塌,他谁也

没能救下。

虽然勉强活了下来,他却不止一次萌生死志。然而他想起姐姐,性子莽撞又爱哭,倘若听闻他自戕,恐怕也活不下去。

卫怜见他脸色苍白得厉害,小声道:“你随我进来。”

贺之章沉默跟上,目光落在她背上,那细弱的身形,连冬衣也遮掩不住。

卫怜令宫人守在外间,带他走进内殿,先倒了杯热茶递过去,而后细细打量他可否受伤,眸光关切而焦灼:“你还好吗?”

贺之章胸中悲痛翻涌,面色愈发铁青,无法作答,只移开了眼,低声道:“多谢殿下为臣求情。”

卫怜听出他话中的疏离,鼻尖一酸:“我……你不用谢我。”她本也答应了贺昭仪,况且救他还有别的因由,此刻却又难以开口。

她声音很小,听来失落而难过,像根细刺扎下来,令他心上一颤。这诸多事端又何尝是卫怜所愿,她身在其中,同样吃了不少苦头。

贺之章回过神,强打起精神道:“我不日便要去往莱州就任官职,今日来向公主……道别。”

“什么官职?”卫怜脱口而出,随即听闻是莱州太守属下的书佐。

自然不可能是什么顶好的官职,幸而也非苦役。她怔了片刻,才起身从柜中抱出早已备好的小匣子,放在贺之章面前,咬着唇瓣:“这些……你带走,出宫后总能用得上。”

卫怜没好意思说,她的银钱银票,大多是卫琢从前给的压岁钱。莱州临着大海,贺之章如今少了身份依仗,有银钱总能过得舒坦些,自己反倒用不上。

他沉默片刻,推了回来:“公主留作傍身吧,我身边尚有几个旧仆,还不至于要劳公主接济。”

卫怜不吭声,却也没有接,二人默然了半晌,她终是再三犹豫着提起:“贺……贺母妃说,你有话要告诉我。”

贺之章眸光一沉,没有否认,面色也变得肃然:“关于戚美人之事,公主最好莫要再问。”他顿了顿:“此事于公主……其实并无切身关联。”

“这是何意?”卫怜秀眉紧拧:“那是我生母,怎会与我没有干系。”她说着,急得脸颊都有些红了。

眼见卫怜焦急不已,甚至凑到了跟前,贺之章仍是三缄其口。

一想到他将要远行了,卫怜只能强忍着恼怒追问:“为什么言而无信?即使贺母妃什么也不说,我也定会救你,我们……难道不算是朋友吗?”

见她执意如此,贺之章咬了咬牙:“公主无论如何也要知晓?”

“是。”卫怜毫不犹豫。

贺之章复又沉默了良久,目光定定看着她,嗓音低哑:“我姑姑说的是……公主……”他闭了闭眼:“公主,并非是真公主。”

“什么意思?”卫怜愣愣听着,目露茫然:“你是说……我?”

“当年公主流落民间,后来寻回的婴孩,年岁容貌的确相符,耳后亦有一颗小痣。戚美人那时思女成疾,公主回宫后才渐渐好了些。”贺之章每个字都说的尤为艰难:“过了几年,戚氏的政敌向陛下告密……说公主是抱错了。陛下秘密找来当年的嬷嬷们逐一问询……公主腰间,的确多出一枚胎记。陛下他……最终将那受赏的渔民暗中处死了。”

卫怜睁大了眼,脑中像是有根弦被人狠狠扯动,想要说什么,可嘴唇黏在了牙上。她想起来约莫四五岁时,的确曾被领去大宁宫,嬷嬷们说要为公主裁量新衣,她也咯咯笑着由宫人更衣。

“若……若你所言是真,”卫怜面色惨白:“父皇怎可能还留我在宫中?”

语罢,她眼瞧贺之章目光变得悲悯:“陛下,本想以养病之名送公主去道观,是戚美人拼命阻拦……”

卫怜好似被抽干了力气,只得用手掌死死扶住桌角:“所以……母妃病成那样,还非要为我求一桩亲事……”

贺之章轻轻点头。

她心中既惊愕又迷茫,无措地说:“怎么会这样?那我母妃……母妃明明知道……我不是亲生……”

卫怜忽地顿住,想到自己对卫琢说的那番话——有血缘如何,没有血缘又如何?母妃明知她是错的,却仍不顾一切为她筹谋,想的还是护她周全。

她眼泪不停地落,胸中却如同燃着篝火似的温暖,并不只是悲伤迷茫,心口反而被塞的满满当当。

贺之章取出帕子递过来,卫怜接过,而后被他轻拍了拍手背。

许是耽搁太久了,外间宫人轻声提醒时辰已不早。卫怜抹掉眼泪站起身,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只一句:“去了莱州,你要保重。”

“公主也是。”贺之章眸光灼灼,忽然压低嗓音:“千万当心……你皇兄。莫要惹恼了他。”

卫怜起初以为他在暗指什么,却分明在他眼底看到了恨意。她想着卫琢被打红的脸,眼睫颤了颤:“我不怕他。”

她想送贺之章出去,又被他叫住,指了指她的发:“珠钗快掉了。”

卫怜胡乱摸去,反将发簪碰得更斜,贺之章只得抬手,轻轻为她正了正。

这情景有些许眼熟,只是那时她被吓得大哭。

临别之际,贺之章低下眼看她,俊美的眉目再无半分轻佻,而是轻声说了句:“从前对不住公主。”

“你早道过歉了。”卫怜想起的是初遇。

他并未再说什么,甚至还朝她笑了一下,才转身随宫人离开。

背脊笔挺如松如竹,在冬日的庭院中,未曾有半丝折腰。

——

卫怜快步跑回寝殿,翻出那枚长命锁。短短半年,锁身上似乎又多了两块暗渍。

她没有再哭,只是低头,默默盯着那锁。过了许久,目光才茫然移向墙壁一角——

墙上挂着卫琢让人添的画。

除去芝草云气图,还有两张狸狸的画像,其中一副,更是以绢纱所绘。

她望着画,又发起呆来。

而一墙之隔的另一间暖阁内,卫琢正半跪在地,眼睛紧贴着墙上那个被画所巧妙遮掩的圆孔。

窗边点着烛火,他身后的影子映在地上,拉成瘦瘦长长的一条,随着火苗张牙舞爪地扭动。

透过朦胧的绢纱画,看见卫怜确实不再掉眼泪,他才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方才隔壁对话的声音并不大,他屏息凝神,也只捕捉到只言片语,却已足够拼凑出贺之章对卫怜说了什么。

她的身世,他早已查得水落石出。然而妹妹心中深深依恋着戚美人与卫瑛,即便知道真相,也不过是在旧伤之上增添新痛。

他可以将自身血肉淋漓地剖给她看,却打算永久守住妹妹身上最大的秘密。

贺之章……他本该杀了他。

可妹妹说,他们是朋友。

哪怕去了莱州,妹妹或许还会给他写信。

卫琢唇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强压下心底躁怒,大步走去桌前,抄起杯盏,仰头灌下一大壶冷透的茶水。

——

帝王守孝以日代月,二十七天就算出孝期了。眼看登基大典在即,朝臣们已陆续开始提议新帝立后纳妃,充裕后宫。

新帝的冠礼已过去将近一年,从前婚事来不及定下便不了了之。如今后宫空无一人,着实不成体统。

御史大夫韦敬的族中出了一位太妃,韦夫人也借此带着女儿入宫走动。韦敬深得先帝信任,新帝还是太子时也曾鼎力相助,是以宫里宫外渐渐流传起消息,说韦家的女儿怕是不日便要入宫,为妃为后了。

温室殿的宫人嘴巴严实,这些流言还是犹春在外面听来转述的。卫怜前几日见过贺之章,心里舒坦了些,卫琢也接连几日没来打扰她。直至临近他生辰这日,晚膳时

分未到,殿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叩门声在宫中蹊跷得很,毕竟宫人不敢叩,卫琢更无需叩,她下意识问道:“谁?”

“小妹,”殿外的人顿了顿:“是我。”

殿内宫人的脸色顿时显得古怪。开也不是,不开也不是。

卫怜没吭声,隔了一会儿,笃笃叩击声又响了起来。三长两短,不急不缓。

卫怜犹豫了片刻,还是走到门处,拉开了本就未上栓的门。

卫琢身着常服,白袍如霜似雪,正弯着一双笑眼看她。

几乎是同时,殿内的宫人已悄然无声退下了。卫琢嗓音温柔,又带着丝讨好:“小妹,今日是我生辰。”

其实卫怜没有忘,往年此时,她总免不了要亲手下长寿面,可今年,她只是在睡醒以后,独自出了会儿神。

“小妹从前不是想看冰灯么?”卫琢接着道:“如今城中总算有了,我陪小……”话说一半,他又改了口:“小妹陪我去看灯可好?”

卫怜是很想出温室殿的,她心里悄悄一动,不由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看出她的动摇,卫琢又上前一步,作势要伸手抱她,低声道:“车就在外面候着,我抱你上去?”

“不要!”脱口而出的拒绝成了卫怜这段日子和他说的第一句话。她怕真的又被抱起来,闷着头就朝外走。

没走两步,衣领就被轻轻扯住了。卫琢取过狐裘为她披好,这才松手,唤来宫女搀扶卫怜上车。

——

街道上的积雪早已消融,再过两个月便开春了,杏树也将抽出新芽,堆起如雪似云的花蕊。

民间的街景对于卫怜来说样样都新鲜,连带着烦心事也忘却几分,扒着车窗朝外看。

卫琢又一次将她拉回来:“车外风大,仔细回去头疼。”

她只好缩回身子看,直至车架驶过一条巷道,竟被堵住了。道旁陆续有衣着鲜妍的女郎走过,不少人还带着拎着或抱着鸡,有说有笑,很是热闹。

“怎么这么多人带鸡?”

卫琢掀帘看了一眼,略想了想:“此处有座狐仙庙,带鸡应当是去供奉的。”见卫怜探着脑袋,满眼好奇,他不由笑了笑:“小妹想去逛?”

卫怜老实点头,二人便在道旁下了车。

她披了一件宽大的白狐裘,乌浓的发以玉簪挽起,走起路来,狐裘上的细毛一颤一颤的,看着白乎乎一团,像只轻妙的小狐狸。

卫琢不大怕冷,仍与往日般穿着,看着她眉眼含笑的模样,愈发衬得貌若好女。两人皆是气质不俗,并肩走在街上,十分显眼,没走几步,便被沿街揽客的算卦先生注意到,围上来专捡好话说。

“郎君与女郎这面相,可是大喜之兆呀!不得了…”

卫怜听着不自在,她知道卫琢向来最厌恶这些玄虚之术,定会立刻屏退他们。

谁知下一刻,她手腕就被他拉住,而后他悠然开口:“……哦?何喜之有?”

那算卦先生看得真切,眼睛一亮:“郎君眉骨开阔,是护妻之相。女郎眼带桃花,是红鸾萦动……”

卫怜闻言哽了一下,见他误会深了,只得解释:“你弄错了,我们并非夫妻。”

说完便挣开了手,快步往前走。卫琢默不作声跟在后面,低声吩咐季匀:“赏他点银钱。”

季匀一愣,忙应下。

就这么片刻耽搁,一名女子埋着头,脚步匆匆迎面而来,撞得卫怜一个踉跄。

“这位女郎没事吧?”女子连忙致歉。

卫琢扶稳卫怜,冷眼看过去,两人皆是微微一怔。

“……陛……公子!”女子瞪圆了眼,显然认得卫琢,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该不该行礼。

见是御史大夫家的女儿,卫琢淡声道:“不必多礼。”

卫怜扶了扶脑袋上的发簪,与这女子对视片刻,双方都觉得有些眼熟。倒是女子先想了起来,更不好意思了:“小女韦婉,给七小姐赔不是了。”

卫怜从未见过这样明艳的女子,一时看得有些出神。韦婉高出她半个头,倒衬得自己像棵豆芽菜似的。

“是我脸上……沾了东西吗?”韦婉不由摸了摸脸颊。

卫怜脸微红,收回目光:“不是,是我方才走神了。”

卫琢在旁听着,眉头几不可查一皱,瞥了一眼卫怜。

韦婉是个直率活泼的性子,见了细声细气的公主,心里喜欢,忍不住又解释道:“小女本带着鸡来此上香,谁知婢女一不留神,那鸡半路竟跑丢了……”

两个姑娘年纪相仿,卫怜一直没什么朋友,最后便想跟着韦婉去玩,有点心虚地转向卫琢:“……可以吗?”

卫琢眼睛微弯,轻抿着唇,卫怜还算理直气壮,韦婉被他扫了一眼,却莫名感觉心里发虚。

她以为堂堂九五之尊,岂会陪着她们胡闹,不料卫琢话虽不多,竟真的不紧不慢一路跟在后面。

不知不觉到了夜里,冰灯渐次亮起,透出冰面仿若星火,映得满街流光溢彩。

“咦,怎么全是兔子灯?”韦婉疑惑说了句,随后又朝河边走了几步,想去看对面的灯。

卫怜也发觉到异常了,既有兔子,总该配齐十二生肖才是。她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目光无意撞上了卫琢的眼睛。

他眸底映着星火,本该光华流转,却教她看出了几缕幽怨。见卫怜也想去河边细看,他才微微启唇,嗓音低柔:“只有兔子。”

卫怜眨了眨眼,这才明白过来这冰灯是他安排的。兔子是她的生肖,可今日……不是他的生辰吗?

她闷了一会儿,慢慢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生辰快乐,顺颂时宜。”

说这话的时候,她终于抬起眼看他,一直以来的那份别扭,仿佛短暂地消失无踪。

卫琢低笑一声,薄唇微微上挑,凤目在流转的灯影下浮着柔和的波光。

“小妹,我……”他还想说什么,却见卫怜面色骤然一变,身子也跟着一颤,脸颊迅速涨红起来。

“怎么了?”卫琢一怔,扶着她的手臂。

卫怜下意识捂住小腹,慌忙看了他一眼,却根本说不出口:“我们回去吧……”

她的月信不大准时,这个月迟了好些天,怎的偏偏就是这时候。

然而满城冰灯吸引了无数游人,街道上熙攘拥挤,马车又停得甚远,卫怜浑身不自在,韦婉一看便了然于心。

“韦府离此不远,不如请七小姐和小女同回府中更衣?”韦婉问卫琢。

“……很痛吗?”卫琢扶着卫怜,见她脸色愈发白了几分,声音沉了沉,抬眼对韦婉道:“有劳韦小姐。”

——

暮色四合,随着贵客临门,整个韦府都忙碌了起来。

卫琢与韦敬略作寒暄,便起身去探望卫怜。韦敬和韦夫人都觉得此事十分突然,待天子走开,便唤来一道回府的韦婉细问。

得知韦婉竟与天子游逛了整整半日,此刻还有要留宿府中之意,韦敬夫妇面面相觑。即使只是私下出游,天子莅临朝臣府邸也非同寻常。韦婉走后,两人闭门低谈,心中皆是揣测不已。

“陛下……莫不是对阿婉……”韦夫人迟疑道。

韦敬也拿不准这位新帝的脾性,只是连夜里做梦,他都忘不掉卫琢一身白袍染血,提着剑步入庙门的景象。

皱眉沉思半晌,他才同夫人道:“既如此,稍晚你让婉儿送些香茗去客苑,既合礼数,也能稍探陛下心意。”

韦夫人应下,之后又去探望了卫怜一回,见公主疼得脸色煞白,显见得是难以回宫了,便差人去将韦敬方才的意思告诉韦婉。

韦婉并非韦夫人所出,她原本都回了住处,正与生母细说今日之事,听闻此话,立即明白了父亲用意。姨娘喜形于色,忙不迭催她亲自去备茶点。

韦婉离去后,姨娘想了想,唤来心腹婢女:“去把我房中的缠枝香取来,悄悄在客院的炭火里添上半勺。”

婢女闻言吃了一惊。

“不妨事。”她微微一笑:“此香无色无味,难以察觉,若真能有用,便是一场泼天富贵。”

毕竟新帝初登大宝,后宫空悬,人尽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