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退路了。
既然没法后退就只能向前了。
所以他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人他大多都认识。
咒术师,诅咒师,咒灵,以及……那个无数先辈跟他说过的头上有缝合线的人。
“日安,住持。”
那个顶着缝合线的人对他打了个看起来充满善意的招呼。
道成认识那张脸,属于加茂家某个小有名气的咒术师。
道成几乎瞬间意识到他估计回不去了,所以他取下了眼镜,收到袖子里。
“能不能把那本书乖乖交给我呢?”
羂索脸上带着笑意,说明了他的来意。
“我假设你知道现在是白天。”
所以不要做什么不切实际的梦。
面对羂索的索要,道成选择的是毫不犹豫的还击。
“我也不想,但你们实在太过碍事。”
“把书和魈都交给我,过去的既往不咎,如何?”
道成还从来没有见过脸皮那么厚的人。
他甚至想掀开对方的脑壳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些什么不切实际的空想,才能说出那么不要脸的话来。
像是知道他的想法。羂索又笑眯眯的补上另一句话。
“不过你不答应也无所谓,反正过了今天,你的一切都会是我的。”
谈话到这里已经没有继续谈的必要了。
所以道成拔出了自己剑来,冷冷的看着不远处的羂索和周围对他不怀好意的咒术师诅咒师们。
“你做的孽,你迟早要还!”
……
夏油杰跟五条悟找到这里的时候,这里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比天灾更可怕的是人祸。
这片废墟唯一引入注目的地方就是在正中央的地方插着一把剑。
那把剑夏油杰曾经在另一个人手中看过无数次,甚至他自己也给这把剑做过细致的养护,因此他很熟悉。
现在这是一把断剑了。
断剑的周围净是暗红色的血,甚至剑柄剑身上都留着鲜血流淌过的痕迹。
周围没有尸体,被人处理的很干净。
但是夏油杰依然能从蛛丝马迹中看出被人遮掩但又没完全遮掩的线索。
这场袭杀有咒术师的参与。
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突然袭击了他,他永远无法理解为什么人类要把最狠毒的诅咒留给自己的同类。
五条悟站在他旁边,跟他一样的静默不语。
立场的区别从未如此鲜明的横在他们中间,他们都知道,铜雀庙和咒术界的冲突无可避免。
没有说话,夏油杰上前拔出了那柄断剑,脱下自己的外袍包裹着,离开了这里。
只剩下五条悟一个人静静的站在原地。
……
到了这种时候,是真是假已经无所谓了。
静静的坐在梧桐树的枝桠上,魈看着庭院里到处乱跑的孩子。
道离生下了两个孩子,送走了一个,留下了一个,留下的这个是个男孩。
至于另一个孩子是男是女……
魈不知道。
他睡得太沉了,完美的错过了两个孩子的出生日期,他睁眼的时候孩子已经满一岁了,道离抱着孩子坐在床边看着他。
那个孩子有着和明那一脉如出一辙的黑发黑眼,总会让他想起某些故人。
“魈,要抱抱他吗?”
那个孩子被递到了他的手边,但是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接。
道离也不勉强,把孩子抱回自己的怀里,轻声哄着。
“他叫道流。”
道流跟道离小时候不太一样。
道离小的时候,古灵精怪,像个混世魔王,但是越大,越沉稳。
道流小时候安静的不得了,乖巧的像个娃娃,但是越大,越爱恶作剧。
但是道流很喜欢魈,和他的母亲,他的祖父一样。
某天魈醒过来的时候,身边放着一束野花。
问了才知道,是那个小家伙每天去庙外的山坡上采的,一日一换。
偶尔他清醒的时候,会到外面走走,碰到这个小家伙,小家伙就会像炮弹一样,飞到他怀里。
“魈——”
“想我了吗想我了吗,一定想我了吧!”
“如果没有想我的话,我会难过到死掉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道离就抱着他的腰看着他,像只小狗,没有办法,魈只能摸摸他的头。
如果说道离小时候是年糕,那道流就该是胶水,比年糕还要黏人。
某一次附近举办了烟火大会,魈正好醒着,道流就死命拉着他去看。
最后他们一起坐在山坡上,看烟火炸裂在夜空里。
魈没看到那场烟火的结尾,他又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道流已经比他还高了。
“想吃什么?”
“杏仁豆腐,杏仁露还是说我刚买的冰糖葫芦?”
“你又睡了好久,梦里有谁,有我吗,还是说你心里只有母亲?”
那张脸已经长开了,不像道离,不像明,像浓姬,但又混杂着几分其他人的影子。
魈跟过去一样,摸了摸他的头,听着他在旁边絮絮叨叨。
“五条家那个六眼好讨厌,怎么会有那么嚣张的人,我讨厌比我还嚣张的人。”
“母亲和叔叔们好久才回一趟家,什么也不和我讲。”
“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我在找解除诅咒的方法了。”
“你再坚持一下,我已经拿到书了。”
“再等等……”
在另一边,魈醒着的时间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所以他有机会看到夏油杰在庭院里练剑,道成在一旁指点他的动作,伏黑惠在旁边乱跑。
伏黑惠也长大了,他刚开始来的时候只有那么大一点,但现在已经到了他的腰。
伏黑惠并不会黏着魈,他只会自以为悄悄地跟在魈身后,然后在魈回头的时候躲起来,露出一撮炸毛。
后面某一天,庙里又多了两个小女孩,被伏黑葵一起带着。
那两个女孩看谁都是怯生生的,很胆小,像两只兔子,看到魈也会站的远远的。
但是混熟了之后,偶尔魈会在自己的门前收到两小盒杏仁豆腐,杏仁豆腐外面还会用印着兔子的花布包起来。
虽然害羞了一些,但还是两个好孩子。
遵循一些内心的想法,魈开始努力的醒着,尽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和自己的本能对抗不是那么轻松的。
耳边就好像有计时器一样,滴滴答答的提醒着他生命的剩余。
在最后的时间,他也说不清支撑他走下去的到底是什么。
偶尔两个世界交叠的时候,他会看见另一个世界的投影,耳边也会听见一些人的切切私语,
某次醒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床周围站满了人。
他躺在床上,那些人密不透风的围在他的窗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但又只是看着他。
他想睁开眼,但又实在睁不开,最后他感觉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但是他实在听不清。
一声不知道是谁的叹息之后,他醒来了,就好像刚刚只是一场梦。
某天他醒来的时候,道流站在他旁边,眼眶发红。
“魈,母亲去了。”
道离死了,死在了据说是对诅咒之王的围剿里。
据说她在最后关头,斩断了诅咒之王的十根手指,完成了封印与镇压。
但她实在伤的太重,还没到铜雀庙就死去了,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铜雀庙现在被交到了道流手里,已经是第三代了。
道观里的人换了一批,以前的道士大多死在了那次围剿里,仅剩的几个也闭口缄默不语,像是某场大火过后的灰烬。
后面的时间都过的很快,几乎是一睁眼一闭眼,道流又有了孩子,再一睁眼,那孩子又眼巴巴要他抱,再一闭眼,孩子长大了,道流去世了。
人不是被时间磨损的,人是被一次又一次的离别磨损的。
到最后,铜雀庙与他记忆里的模样越来越像,连带着那棵梧桐树一起。
就好像一列火车,终于驶入了正确的轨道。
大概某一天,他坐在那棵梧桐树上放空自己的时候,一个应该是铜雀庙住持的人坐到了他的旁边,对着他说。
“我们终于找到了方法,但已经太晚了。”
“而我们遇见你的时间又实在太早。”
太早了,太晚了。
那个人对他打开了一本书,然后另一个他就倒了下去,被人接在怀里。
只有他自己没了实体,还坐在原地,看着那个人,想要从他的眉眼里找到几分熟悉的影子。
他找了个空。
另一个世界的一切开始和他无关,他静静的坐在梧桐树上,看着自己记忆里过去的影子,然后他看见了道成,看见了夏油杰。
两个世界到此合为一体。
回神。
回过神来,伏黑惠拿着扫把扫着庭院里的落叶,身上穿着小学的校服,伏黑葵在做饭,烟囱里冒出炊烟来,那对姐妹还在上课,现在还没到放学的时间。
现在事秋天,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变得金黄,一层又一层的堆在地上。
院子里的落叶被伏黑惠扫了起来,堆在一起,是落叶小小的坟墓。
一阵风吹来,叶子微微的晃动,扭曲。
阳光,梧桐,一碧如洗的天空。
一切看起来似乎都是那么的美好。
后知后觉的,他发现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只有这棵梧桐树。
一切都突然扭曲起来,像是把所有彩色的黏土混在了一起,把所有颜色混在了一起,最后只剩下恶心。
在这一瞬间,他放弃了思考。
然后他倒了下去,坠进树叶的坟墓里,再也没有醒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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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成(铜雀庙第?代住持)】
【不要害怕】
【道离(已故)】
【我们相遇的太早,但是找到办法却太晚。】
——
绢:不是秀成,是秀进!(看了一眼道成)
娟:呕
——
第37章
夏油杰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抱着那把断剑回到铜雀庙里的。
那把熟悉的剑躺在他怀里,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就算有青灰色的道袍包裹,血色还是不甘寂寞的扒开障碍孜孜不倦的往外爬出来,向他诉说着那场战斗的残忍。
他甚至没能找到道成住持的尸体。
请仙仪式就在后天,在这个要紧的关头他们失去了话事人。
夏油杰走在路上,有些失魂落魄,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感觉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他猛地转过头去,对上的却是街角卖糖桂花的老奶奶。
在地下室处理诅咒的时候,他曾经见过这位。
“年轻人要放宽心。”
老奶奶脸上还挂着笑,看上去就像是最普通的杂货铺老奶奶。
“但是……”
“你不要担心,就算道成不在,铜雀庙还是铜雀庙。”
说这句话的时候,这位老奶奶脸上带着意味深长,说完,还不等夏油杰回答,就杵着拐杖走远了。
只留下夏油杰一个人,抱着那把断剑,在街角的阴影里沉默不语。
回到铜雀庙,推开那扇大门,迎接夏油杰的是有些着急的伏黑葵。
“杰君,你回来的正好!”
“快去看看魈!”
听到这句话,夏油杰连忙把怀里的断剑放下,跟着伏黑葵急急忙忙往庭院里走。
和往日一样,魈还是静静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是睡过去了。
但是夏油杰一进来心就凉了半截。
房间里传来的,是诅咒的气息。
他连忙扒下魈左手的手套,入眼就是如野草一般茂盛且狂乱的诅咒。
诅咒已经爬满了魈的小臂,正在往更高的地方攀登,就像某些老屋上覆盖的爬山虎。
诅咒终究还是完全爆发了。
勉勉强强维持住脸上的笑意,夏油杰转而看向伏黑葵。
“放心,夫人,没什么严重的。”
“他只需要多休息一下。”
夏油杰嘴里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鬼话,连哄带骗的把伏黑葵安慰好,随后掏出手机拨打了道成住持给过他的电话号码。
“是,我是夏油杰。”
“真君他的状态,可能不太好……”
“现在有时间,可以的。”
终于挂断电话之后,夏油杰长呼出一口气。
这是道成给他的号码,在联系不上他的时候作为紧急联系人来使用。
对方的声音他也认识,是警察局的岩崎警官。
他对这位警官的印象不多,但是听来上香的老太太们说,是一个很靠得住的人。
岩崎警官来的很快,似乎是从岗位上直接来的,只在制服外面披了件黑色的大衣。
“带我去看。”
和道成住持眉眼间总挂着疲倦相比,岩崎警官眉眼间总是带着几分冷淡,看起来有些吓人,但是却意外的总给人一种靠谱的感觉。
到了魈的房间,岩崎警官看了看魈的左手,皱了皱眉,随后把魈一整个的抱了起来。
“去把地下室的门打开。”
地下室的门打开了,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寒气。
夏油杰打开了灯,面色复杂的看着地下室熟悉的阵法。
岩崎警官把魈放在了阵法的中央,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符纸。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
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符纸飘到了阵法的上空,慢慢形成一个咒力的牢笼。
关上地下室门的时候,夏油杰觉得自己的手还在颤抖。
“真君他……还会醒来吗?”
他在那么黑的地下室里会不会冷,会不会饿,会不会想吃他最爱吃的杏仁豆腐。
岩崎警官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的点燃了一根烟,把所有未尽之语揉碎在烟雾里。
“现在你是住持了。”
在离开之前,岩崎警官留下了这样一句话,然后就匆匆消失在街边的拐角。
这个夜晚,夏油杰抱着那把断剑在房里思考了很久。
月光洒在地上,像一层白霜,像一层白布,白的令人发慌,他梳理了一下最近发生的事,发现世道事是那么的无常。
道成住持失踪,大概率凶多吉少。
真君身上的诅咒爆发,不晓得还能支撑多久。
请仙仪式就在三日之后。
和咒术界彻底撕破脸。
短短几天发生的事,迅速到让他几乎回不过神来。
但是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现在他是住持了。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坐上这个位置,但现在他没得选。
他实在没办法弃铜雀庙于不顾,如果他再狠心一点,甚至可以今晚就收拾包袱离开这里,逃到国外去。
但是他不是那样的人,那样的人也不能称之为人。
他知道铜雀庙的存款都在道成房间的柜子里,柜子上面刻着铜雀庙的祖传术式,除了他谁也打不开。
他也知道铜雀庙到底有哪些人脉,过去道成住持让他去过那些人家装模作样的除灵,那些人的联系方式现在还存在他的手机里。
他还知道请仙仪式到底要干什么,因为他站在道成旁边,看他主持请仙仪式看了快十年。
在这样的思考中,他的心情一点一点平复下来,就好像一杯终于冷下来的开水。
这里是他的容身之所,是他的家,又不止是他一个人的家。
当清晨的第一缕光照进房间里,照在他面前那把断剑上,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这里是铜雀庙。
现在他是住持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在耳边听到了一声不知道是谁的叹息。
他下意识的抬头,却对上了一张陌生的女人的脸。
那个女人静静的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她自己也不知道的怜爱。
“日安,铜雀庙第36代住持。”
在那个女人身后,还站着许许多多的人,有男有女,不过他大多不认识。
他唯一肯定的就是这些人都不是活人,因为房间里并没有活人的气息,但也没有诅咒的气息。
这些人站在他的房间里,身上散发着隐隐约约的绿芒,但并不寒冷,反而有种别样的温暖。
对视良久,最终还是那个女人先开口。
“孩子,你不要怕。”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铜雀庙第二代住持,名叫……”
……
五条悟回到家里,心很乱。
这么些年,他已经掌握了不小的话语权,但是没办法完全让咒术界成为他的一言堂。
多少人表面上笑意盈盈的奉承他,背后又把他的话当作耳旁风,用尽手段做那些阴损的事。
他当然杀过不少人,但是他发现不管新换上去多少人,最后都会变成一模一样的德行。
这是个相当悲哀的事,咒术界早就从根子里坏掉了,五条悟的作为不过是在一块破布上缝缝补补。
到最后他只能从高专入手,把希望寄托于咒术界的未来。
想织一块新的布,他必须从最基础的种棉花开始。
这让五条悟觉得烦躁,但是又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
到后面每当他心烦意乱的时候,他就会去铜雀庙喝杯茶,吃盘杏仁豆腐,这个时候他的心绪就会平静下来,对他来说,铜雀庙就是个避风港。
现在这个避风港也被人夺走了。
袭杀铜雀庙住持的人里有咒术师,这个事实甚至根本没有人刻意遮掩,仅这一个由头就让五条悟在夏油杰面前抬不起头来。
他知道夏油杰不会怪他。
但是他更宁愿夏油杰怪他。
他自己更生气,生那群老橘子的,生那群参与袭杀的咒术师的,生自己的。
但是这股气他不能平白无故发在别人头上,所以他一回五条家就吩咐人下去追查,随后把自己关进了五条家的书库里。
他自然是静不下心来读书的,所以他只是漫无目的的在书库里乱翻乱晃。
有关六眼的笔记大多在他的房里,其他有用的早早就被人放进了库房当作压箱底的宝贝,这里的基本都是些杂书,平常也没有什么人会来。
随意抽出一本书,五条悟打开,潦草看了几眼,就放了回去。
当他抽出来不知道是第几本书的时候,他的指尖被烫了一下,这让他感到好奇。
那本书的封面写着《汤头歌诀》,乍一看就是一本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杂书。
前提是没有六眼。
在六眼的观察下,书本封面的字迹开始自发重组,最终重组成新的书名。
新的书名叫《天文观测日志》,作者的名字写的是五条真。
五条真,初代六眼,就算在历代六眼里,也是最神秘的那位。
好奇心趋势五条悟往后看去,在第一页看到了五条真手写的自序。
“我曾犯下过无可挽回的大错,这个错误令我痛苦,且后悔终生……”
“我们都知道镜子里会投射出物品的虚影,但是我朝天空中望去,这片星空却倒映不出某人的影子。”
“但如果经常的观测那片星空,就会发现在偶尔的偶尔,过去和将来会在某一瞬间短暂的交汇。”
中间晦涩深奥的部分被五条悟一目十行的看完,然后瞬息就翻到了末尾。
“她开出了让我无法拒绝的价码,请我帮忙,其实她不开口,我也会帮的,但是她还是不肯和我沾上任何关系。”
“我想死,时时刻刻都期望着自己死去,但是我又不敢去死。”
“我做过最愚蠢的事就是诅咒了自己,但是我在后来才发现,那个无法解开的诅咒的源头也正是我自己。”
“一切都是时间的把戏。”
作者有话要说:
*号内容选自《楚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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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油杰(铜雀庙第36代住持)】
【现在我是住持了】
【五条真(初代六眼)】
【我做过最愚蠢的事就是诅咒了我自己,但是我在后来才发现,那个无法解开的诅咒的源头也正是我自己】
——
应该有宝子猜到吧?
给点营养液吧!(伸手手)
——
第38章
请仙仪式前,夏油杰先找到了伏黑葵,要到了伏黑甚尔的电话号码。
“我倒是没想过你还会打电话给我。”
电话里的伏黑甚尔声音里带着戏谑,成功让夏油杰握紧了拳头,但他说出口的声音依然是平和的。
“伏黑先生,人总是会变的。”
就算再怎么不情愿,夏油杰也不得不承认,伏黑甚尔是他目前的最优选。
“行吧,我知道了。”
对于夏油杰交给他的负责安保的任务,伏黑甚尔并没有拒绝的意思。
因为这项工作他已经做了很久了,不过是再稍微提起点精神,再杀几个没有脑子的蠢货,打消某些人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事实上,如果夏油杰没有打这个电话,他估计会去订几张飞往国外的机票。
黑市的消息向来灵通,铜雀庙住持死于三方围杀可是当下热议的重点。
还有那个特级,伏黑甚尔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对方了,大概状况也不太好。
现在铜雀庙的状况用一句话形容,大概就是风雨欲来。
这让原本就是投机分子的伏黑甚尔开始犹豫起自己的立场来。
但是今天,这份犹豫被打消了。
“祝你好运,小鬼。”
伏黑甚尔挂断电话之前,难得说了句人话。
他看人的眼光不会出错,这个小鬼也是个狠角色。
虽然这几年风头不显,但咒灵操术可不是什么摆设。
不过也是感叹,成长的背后总是伴随着诸多血泪和代价。
这么想着,伏黑甚尔抄起天逆鉾,出门巡逻去了。
离请仙仪式还有两天。
夏油杰率先准备好了请仙仪式要用到的器物,外加安抚好原本请的戏曲班子。
然后他掏出手机,对着里面备注的人物姓名一个一个打电话。
一是安抚好这些人的心神,二是给咒术师找点事做,不要在请仙仪式上找不痛快。
部分人需要上门拜访,面对这样的要求夏油杰眉头都没皱一下,叫出虹龙来就出发,这才在一天之内成功安抚好少部分特别不安的人。
“你不要怕。”
也有人在电话里这样安慰他。
“我和我的祖辈们,都受过铜雀庙的恩,你不用担心我们像墙头草一样倒。”
“他们不说,但我知道他们肯定也是那么想的。”
这句话的暗藏之意就是,只要铜雀庙还没到完全没办法挽回的时候,他们就不会放弃。
祖祖辈辈都受过恩惠,都受过照顾,又怎么能在危难时刻做那等忘恩负义的人。
听到了这些话之后,夏油杰只觉得又有了动力。
他相信,铜雀庙的身后不止这些人。
那些记录在《铜雀纪年》上的道士,每一个的血都不是白流的。
魈不知道多少年的夜巡,也不是无用功。
到了请仙仪式的当天,他整理好着装,打开大门,心态平和。
还是当年的敲锣声,还是当年的鼓声。
那鼓声和他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如雷贯耳,他每走一步,都能听见“扑通扑通”的鼓声,震得让他熟悉,让他怀念。
今天是个一等一的好日子。
瓦蓝瓦蓝的天空,圆圆的盖下来,盖在所有人头上。
日光刷下来,给所有人,所有建筑,所有路上,涂了一层金,
人,漫山遍野的人,到处都是人。
潮水般的人群像被人用剑劈开一样,让出一条路来,从这条路上,走出一群人来。
这群人脸上都带着面具,红的、蓝的、黄的、白的,绕在中间一个带着墨绿色面具的人周围,耍着把戏,极尽所能。
夏油杰看着那副墨绿色的面具,有片刻的失神。
那副面具很有些年头,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岁月的洗礼,连边缘的彩墨都已经褪色,露出木制的内里。
和从前一样,谁戴上了那副面具,谁就把神秘戴着了脸上。
“铛——”
铜锣的声音从他手中响起。
他一边走,一边念着早已练习过无数次的祝词,跟着表演的队伍一起向前走去。
他们走过街道,街道的人群手里捏着香,云雾一样的香把街道笼罩起来,给街道拢上一层浅浅的白纱。
他们走过某些人家的房屋门口,早有准备的人在门口点上一大串红色的、长长的的鞭炮,一家接一家的响,震天响。
锣鼓声,鞭炮声,从仪式开始时就没有断过。
“铛——”
他又敲响了手里的锣。
普通人看不到,在表演队伍的后方,慢慢跟上了一些非人的怪物。
是咒灵。
他手上的锣每敲一声,后面的咒灵就翻一番。
咒灵的模样大多扭曲,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在此刻都被迫收敛起自身的扭曲,安安静静的跟在队伍身后,沉默的游行着。
为首的是虹龙,飞舞在空中,几乎就要和队伍并排前进,但不时又会在人群中穿梭,咆哮几声,像在示威。
其次的是一些特级咒灵,他的存货不多,不过最引人注目的大概是一个女子模样的咒灵,虽然浑身缠满了不详绷带,也无碍于她的娇俏和她的扭曲,这个咒灵的周围几乎是一片真空地带,没有诅咒敢接近她周围一米。
随后就是大批大批的一级、二级、三级咒灵,还有一些充数的四级咒灵。
这是他这些年的存货,零零散散数下来大概有2100多只,质量不高,但是拿来充数还是很可观的。
他还是头一次一次性放出所有咒灵,咒力的消耗饶是他也有些吃不消,但是现在并不是藏私的时候。
他把他手里所有的牌都放到了牌桌上,这样别人在摸清楚他手里的牌之前,不会轻举妄动。
况且他也需要这么一次声势浩大的游行,来彰显铜雀庙现在的实力。
如果道成住持还在的话,估计会抄起剑来敲他的头。
在请仙仪式的当天搞百鬼游行,历代的铜雀庙住持都未曾那么疯狂过。
2147只诅咒,说多也不多,说少也不少。
但是这样一群扭曲的黑影,黑压压的如同潮水,如同黑云一样,跟在请仙的队伍身后,看起来就非常壮观了。
余光瞥见人群中几张带着惊恐的脸,夏油杰权当作没看见。
伏黑甚尔这只猫就算再怎么能干,也免不了放进来几只小老鼠。
普通人眼里还是晴空万里,香烟袅袅,但在某些人眼里,正片天空都散发着扭曲的恶意。
那些跟在最尾的咒灵都并不言语,沉默的跟着锣声的方向前进。
这一场百鬼游行,不知道吓掉了多少人的胆子。
那些唱戏的人像是什么也没看到,依然耍着,唱着,身上的戏服跟着他们的动作飞舞,像翻飞的蝴蝶。
这群蝴蝶引着一群怪物,浩浩荡荡的走到了铜雀庙的门口。
“铛——”
最后一声锣响,地下突然冒出一只蠕虫样的巨大的咒灵,张开了嘴,把共计2147只咒灵统统吸进了肚子,随后消失的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就连留下的残秽都在须臾间被人干净,好像从未存在过。
站在台阶上,夏油杰看着一望无际的人群,和头顶的晴空,随后高喊出一句。
“献酒食——”
早已做好准备的人迅速往神像面前摆上了今年新酿的酒,和今天新做的杏仁豆腐。
看着那尊青面獠牙,三头六臂的泥像,夏油杰突然有些想哭,但又有些想笑。
“请仙人——享用——”
“铛——”
负责表演的人在此刻悄然退场,现在台前只留下夏油杰一个人。
潮水般的人群看着他,带着不自觉的期盼与希冀。
夏油杰清了清嗓子,又高喊一声。
“上香——”
头香总是最受人亲睐的,大家似乎都相信,头香能够博得神明别样的青眼。
所以当黑压压的潮水朝夏油杰涌来的时候,他眼中甚至带了些惊恐。
等到黑压压的人群褪去,夏油杰已经忘记了自己的鞋面被踩了多少脚。
他今天穿的是白鞋。
淡淡的烟雾在庙里缭绕,将整间大殿包裹在白纱里,如梦似幻。
那泥像青面獠牙的面容似乎也在白纱中柔和下来,带上了某种祥和。
“香止——”
夏油杰又嚎了一嗓子,随后从袖子里拿出一大吊缠着红线的铜钱来,交给站在他旁边的人去发。
人们的兴致很高,所以铜钱发的很快,几乎片刻之间,就消失的干干净净。
请仙仪式到这里就结束了,不过还差最后一步。
夏油杰理了理自己的衣服,以尽可能平和的声音说出最后一句话。
“请仙仪式毕——”
请仙结束了,人群三三两两的散去,有的手里还握着捆了红绳的铜钱。
看着散去的人群,夏油杰有片刻失神。
他又想起了他第一次来到这片街区,被一只咒灵追的到处乱窜,遇上了正在举办的请仙仪式。
当时的自己一定想不到他将来有一天也会站在台阶上,神像前,高声喊着祝词,手里敲着响锣,主持着整个仪式。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过头去,发现是岩崎警官。
岩崎警官没有穿制服,还是套着他最喜欢那件风衣,应该是顾忌在正殿里,没有抽烟,叼了根棒棒糖。
“干得不错。”
岩崎警官对他说完这一句话之后转身就走了,好像只是为了对他说这么一句话才等到现在。
看着岩崎警官的背影,夏油杰低下头去,笑了。
不管怎样,路总还是要继续走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夏油杰:(某种植物),我的白鞋
——给诸位笔芯,mua一个
——对上一章有疑问的话可以去看看评论区小伙伴们的想法(笔芯),实在不行偶会在后面解释
第39章
当上住持之后,夏油杰才完全了解到铜雀庙的结构。
并非向咒术界那种抱团取暖一样的结构,而是更加松散,就像一盘散沙,但是随时随地都能够凝聚起来。
举个例子,A先生是一名铜雀庙的普通成员,但同时也是一家杂货铺的老板。A先生平时以杂货铺的生意为主,同时兼职除灵的术师,主要任务是在遇到无法解决的咒灵时上报。
上报的咒灵会到更高一级的C女士手中,C女士有空闲的话会立刻前往探查,如果成功祓除,自然是万事大吉,如果超出C女士的能力会继续往上报,直到到达道成住持手中。
但是如果最先发现的A先生发现咒灵灾害已经严重到十万火急的程度,可以直接给道成住持打电话,然后等待别的高级成员的支援。
没有别的意外的话,铜雀庙的术师一般不会离开自己的辖区,这也是为什么铜雀庙总部人那么少,道成住持平日那么忙的原因。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很多铜雀庙的成员一辈子都不一定见得到一次面,就算偶尔碰见,也只会像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
他们并非是铜雀庙旗下的道士,更像是一群人,因为同一个愿望,走到了一,好在这条路上走的时候没那么寂寞。
还有就是铜雀庙的术式,这也是五条悟一直好奇的秘密。
铜雀庙的术式是可以跨越血脉传承的。
但众所周知,术式传承依靠的就是血缘,比如咒术界的御三家,又比如六眼和咒灵操术。
夏油杰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那位自称是铜雀庙二代住持的女性朝他笑了一下。
“道成不是把书给你了吗,拿出来看看吧。”
夏油杰这才想起那本道成给他的书,连忙翻箱倒柜的翻出来,小心翼翼的捧在手里。
“打开看看吧。”
根据着那位让他颇有好感的女性的话,夏油杰翻开了那本书。
和之前不同,现在他能看懂这每一页上写的内容。
铜雀庙的方术本来就是远渡重洋而来,能练成的人极少,所以二代住持想出了一个办法。
看到这里,夏油杰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旁边微笑的二代住持,才接着往下看去。
二代住持把方术化为术式篆刻在自身的躯壳上,又打造了书将自身的术式刻进书里作为契约的媒介,让后来者可以通过缔结契约的方式,获得铜雀庙的术式。
三代住持完善了二代留下的术式,完善了契约的规则,接下来是四代、五代……
看到这里,夏油杰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麻了。
他有些茫然的环顾了一圈四周各色的人影,感受到铜雀庙住持这个称呼到底凝聚着多大的责任。
不过他心中还有一个疑问。
“你们呢,你们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什么放不下,又为什么不肯去往生。
但是夏油杰叹了口气,又觉得不必说原因。
“这是代价。”
作为想要跨过血缘传递术式的代价,他们把自身的灵魂也刻进了书里。
三代住持说这句话的时候,神色淡淡的看着窗外,看着庭院里那棵梧桐树。
二代和三代分明是母子,但是他们站在一起,谁也看不出他们的关系,比起母子,他们更像是同辈人。
“这本书的作者……”
夏油杰翻到书的尾页,看到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浅浅的写着五条真三个小字,几乎只有米粒大小,不仔细看的话很可能就忽略过去了。
大概是夏油杰的错觉,他觉得二代住持的嘴角似乎垮下来了一点。
“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夏油杰又看向在场的其他住持,发现住持们像约定好了一样,沉默不语。
叹息着合上书,夏油杰把书塞到了自己的怀里,放在心脏面前。
也就是在这之后,所有的住持突然看向他,就好像在看命运。
“杰君,我们需要你帮助我们解除魈的诅咒。”
先开口的还是那位二代住持,那位令人尊敬的女性认真的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出她的诉求。
那诉求对夏油杰来说宛如一场地震,一个苦苦追寻却迟迟找不到的答案。
所以他不假思索的答应了。
“我该做些什么?”
“帮我们办一场送仙仪式。”
……
深山老林中的小道上,走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并不年轻,但也不苍老,正是最强壮的时候,但不知道为什么,走起路来很是踉跄,虚弱的像是一个大病未愈的病秧子。
男人走进了一座深山老林里的废庙里。
寺庙废弃已久,里面到处都是蜘蛛网,稍稍一碰,就会激起一阵灰尘,扣着人的喉咙想让人咳嗽。
随手划了根火柴,男人点燃了废庙里的油灯。
但是他手脚似乎不是很利索,点灯的时候火柴从他手里掉了出去。
“啧。”
男人脸上浮现出不耐的神色,但他也只能再擦一根火柴,去把这盏灯点燃。
所幸这一次,他并没有失败,油灯被顺利点燃。
男人伸手,颤颤巍巍的从袖口掏出一个黑黢黢的东西来。
凑近了看才发现,那是一根手指。
但那手指却绝不可能是人的。
随后男人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来,大概有拇指大小,显得很精巧。
他拔开瓶盖,将里面的东西仔仔细细的倒在那根手指上。
瓶里的液体是黑色的,像是某种胶体,一碰到那根手指,就跟活过来了一样,须臾间就把整根手指包裹起来,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圆球。
那男人也不急,他掏出烟杆来,不紧不慢的点燃了里面的烟丝,随后深深的吸了一口,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他开始等待。
这一场等待有些漫长,因为他足足从清晨等到日落,又从日落等到了黄昏,才等到那圆球里传来“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男人带来的烟丝已经抽完了,这让接下来的时间变得有些难熬,但他还是要继续等下去。
如果有第二个人在这里,估计要被那声响吓疯。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心跳声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就要和常人的心跳差不多的时候,那心跳声突然停了。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深山老林里的废庙里却点着灯,不管怎么看都古怪的紧。
那地上漆黑的一团突然扭动起来,随后不断地膨胀,拉长,最后逐渐变成一个人的模样。
不过那大概也不是个人,因为不会有人长着四只手,四只眼睛。
……
两面宿傩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是对面那个脑门上带缝合线的人。
他露出几分玩味的表情。
“羂索,你又换身体了?”
“虽然不大喜欢这个名字,但是我现在叫道成。”
‘道成’脸上带着几分嫌弃,像是在喜欢的菜里夹到了一只苍蝇。
不过很快他就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带上了他一贯的笑容。
“复活的感觉怎么样?”
“说到这个……”
两面宿傩扭动了一下脖颈,发出一阵关节的响声。
“你用什么把我复活的。”
两面宿傩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好,好到不像只用了一根手指就进行了复活,他能感受到,这具身体和他原本的身体蕴含的力量差不了多少。
羂索把手里的瓷瓶抛给了宿傩,随后在一旁的蒲团上就地坐下。
“偶然得来的,好像叫……”
“深渊。”
“不错的名字。”
两面宿傩抬手接住那个朝他飞过来的瓷瓶,随后把瓷瓶在手掌里捏碎,化作粉尘,纷纷扬扬的洒在空气里。
“那你呢,你现在是哪一个,是善,还是恶?”
两面宿傩,自然有两面,一面是善,一面是恶,不过虽然有善,但也不多。
羂索饶有兴致的看着面前的宿傩,等待着一个答案。
“你若是问这个,那肯定是没有答案的。”
两面宿傩突然笑起来,连带着他的四只眼睛,两双手一起,笑得张狂。
“因为不管哪一个都是我!”
不管哪一个都是真正的宿傩,所以是哪一个都无所谓,他的行事风格不会改变。
说到底,善与恶,对他来说,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区别。
\"那过去的事,你又还记得多少?\"
当羂索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空气突然凝固下来,一时竟安静的可怕。
羂索抬头,对上两面宿傩有些阴沉的脸。
“管好你自己。”
两面宿傩向来讨厌别人的窥探,这让他觉得不爽。
关于自己的诞生,两面宿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
就好像他只是找了个地方,普通的睡了一觉,然后在梦境里跨过了一条河。
他还记得冰冷的河水是怎样没过他的头顶,眼前是一片漆黑,没有光,只剩下“咕嘟咕嘟”的气泡。
但他并不觉得害怕,他只觉得无聊,所以他闭上了眼。
也是在那条河里,他听到了第二个声音,在他的对面。
“你是谁?”
在冰冷的河水中,他睁开眼,对上了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他觉得事情开始变得有趣起来。
“你又是谁?”
一句反问,他把问题丢了回去。
并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问他问题的。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对方的第一个问题让他有些诧异,然后便在心里生出一丝施舍般的怜悯。
他决定回答这个问题。
“外面有最好的酒,最美的女人,最强的敌手……”
“你不要说了。”
对面那人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但还没等他发怒,就补上了下一句。
“我怕你再说我会嫉妒。”
而嫉妒会让人发疯。
宿傩看着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沉思的摸了摸下巴。
“你该去外面亲自看一看。”
很多东西,是无法言说的,只能亲自去感受。
比如那如水一般的美人,火一样的美酒,还有那些令人热血沸腾的敌手。
“可是我在这水底已经呆的太久。”
“生来如此?”
“生来如此。”
宿傩看着那张脸,突然笑了。
眼前这个人绝对不是他,他自认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
“谁规定的?”
“没有人。”
“那你还在等什么?”
对面那人忽然沉默了,像是在思考。
半响,他给出了一个答案。
“你说得对。”
下一秒,在宿傩的眼中,那个人的面容被无限放大。
对面那人像鱼一样游到了他的身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肩膀。
“我要出去。”
“不然呢?”
“就让你和我一起留在这里。”
环住他肩膀手突然收紧,让他在一时间感受到了压力。
宿傩突然笑了起来,笑得不能自已。
“我知道你是谁了!”
“我是谁?”
从他身后传来声音,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疑惑。
只是一念之间,宿傩开始上浮,带着身后那个人一起。
“你是我。”
在离开水面的瞬间,宿傩这样讲。
但是他的背后已经没有人了。
他醒了过来,只当作自己做了一个梦,所以他没有发现自己多了一双眼睛和一双手。
直到人们开始畏惧他,害怕他,叫他诅咒之王。
他才意识到,他确实从水底带回来了一个人。
不过谁在乎?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知道对方想要的一定也是这些。
找最美的女人,战最强的武者,喝最烈美酒,看最盛的美景。
贪痴嗔怒怨,这六种毒,早已经刻入了他的骨子里,也正是如此,他才会成为诅咒之王。
偶尔他也会觉得,他似乎忘记了什么,但是他不在意。
时机到了,自然就会想起来的,如果还没想起来那就是时机未到,或者说,不够重要。
“时间过去多久了?”
宿傩问出了一个寻常的问题,但这本身就是不寻常的,因为这是宿傩问的。
“平安京已过去千年之久。”
千年之间,沧海桑田,世事变迁。
“这样啊……”
宿傩站在原地,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
过了良久,他方回过神来,看向庙外。
“我怎么记着,好像有个人还欠我杯酒。”
成为诅咒之前的记忆大多零散,宿傩自然也懒得去翻。
不过既然已经过去了千年,想必那个人应该早就已经死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夏油杰:才请仙就送仙,你们清高,你们了不起——(拳头硬了)
——
忽然觉得大爷水仙好香(擦口水)
既然都叫两面宿傩了,有善有恶也很合理吧!(虽然并没有什么区别就是了)
——
人物传记更新
【两面宿傩(?)】
【你是谁?你是我。】
【道成(未知)】
【看着你现在这副模样,我就觉得想笑。】
——
第40章
两年的时间足以发生很多事情。
对伏黑惠来说,这是平淡的两年。
两年来,从学校到家里,他两点一线的生活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今天也是一样。
早早的起床,替妈妈把庭院里的落叶扫好,拎起桌子上三份便当中的一份放进书包里,然后走路去两条街之外的学校上学。
这大概是所有小学生的日常,只不过他的家有些特殊。
他住在寺庙里。
他头上还有一个没有血缘的哥哥,常年在外,行踪飘忽不定;两个没有血缘的姐姐,目前还在上初中;还有一个在外打工同样行踪飘忽不定的老爸。
记忆里他和他爸第一次见面,在寺庙的门口。
那个嘴角有一道疤的男人站在寺庙门口看着他,像是街道收保护费的黑道份子,有些吓人。
他当时还在想,怎么会有人收保护费敢收到寺庙头上。、
然后那个男人走过来摸了摸他的海胆头。
“臭小子,长那么大了。”
“上一年级了是吧。”
他当时就炸了毛,虽然他觉得这个人确实有那么一丝的熟悉,但是这不代表对方能一上来对自己帅气的发型就动手动脚。
而且他已经三年级了!
刚好这个时候他的妈妈从庭院里走出来了,所以他干脆利落的躲在了自家妈妈身后。
然后他就听见自家老妈脱口而出一句
“阿娜答~”
伏黑惠:?!!!
那个酷似极道分子的男人居然是他爸?
伏黑惠的内心是拒绝的。
但是那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又骗不了人。
“惠,还愣着干什么,叫爸爸!”
母亲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伏黑惠抬头对上了伏黑葵那双带着鼓励的眼睛,然后他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鼓足了气,看向对面那个壮实的男人。
“老……”爸……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个男人就像是消耗完了所有的耐心,走过来,搂住他妈妈的肩头,自然的把他挤到了一边。
就好像看见了一条挡路的小狗,顺脚踢了一脚。
“这些年苦了你了。”
“不,这份有五险一金和补贴的工作我觉得很不错。”
“……你高兴就好。”
“夏油君和魈君呢,他们还好吗?”
听到熟悉的名字,伏黑惠不经竖起了耳朵,勉强安静下来,静静听着后续。
“夏油杰那小鬼还是老样子。”
“另一个的话……情况可能不太好。”
这两年伏黑甚尔都没有见过铜雀庙的特级,就算想从夏油君那里旁敲侧击问点消息,得到的都是一个微笑。
那个微笑写满了一个字——滚。
社会是个大染缸,那个小鬼身上也逐渐染上了社会的气息。
铜雀庙这几年的动作很大,大到让人侧目,他们似乎终于下定好了决心站到台前,和咒术界硬刚到底。
伏黑甚尔对此乐见其成,两方相争,把水搅浑,就没人会来揪着他们这样的小虾米不放。
“我的任务告一段落了,以后可以多来陪你们。”
伏黑甚尔在过去的几年中也来看过伏黑葵母子,但是要么是在伏黑惠去上学的工作日,要么是在半夜无人的深夜,这也导致了他的儿子对他的印象实在不多,对夏油杰都比对他亲昵。
这让他有些心梗,但是在伏黑葵面前又不好表现出来。
不过所幸他还有时间,还能够弥补。
他低头,看着站在他旁边的妻子,感觉自己这辈子从没那么幸运过。
然后他就挨了一脚。
踹伏黑甚尔的是伏黑惠。
他像小狗一样眼巴巴的站在旁边,吃了一堆美美子和菜菜子姐姐说过的,所谓的狗粮。
自己的妈妈和那个应该是自己老爸的男人站在一起,他发现自己的画风和他们格格不入。、
有些人不请自来,而且一来就抢走了别人的妈妈。
就很气。
原本就在肚子里酝酿的一声“老爸”被他彻底揉碎在肚子里。
他沉着一张包子脸,愤愤的踹了伏黑甚尔的裤子一脚,随后闷闷的走进了庭院里。
看着那个走远的小东西,伏黑甚尔只觉得自己沙包大的拳头硬了。
这个小子果然是他的儿子,一样的欠揍。
他的妻子看出了他的想法,又看了看伏黑惠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起来。
“甚尔,惠跟你闹脾气呢。”
她估摸着自己儿子觉得是受了冷落,有些不高兴,不过这样的情况只要伏黑甚尔肯去哄一哄,就没事了。
“甚尔,去,和小惠好好谈一谈。”
增进父子感情的大好机会就在眼前,她希望伏黑甚尔能够把持住。
“不了,我今天还有别的事要干。”
任务虽然告一段落了,但是还有一些收尾的活计没有干,外加他要把手头的事物交接好,不然夏油君那个家伙绝对会给他脸色看。
掏了张银行卡给伏黑葵,在伏黑葵无奈的目光中,伏黑甚尔又转身走出了铜雀庙,成了街上众多行人中的一个。
看着伏黑甚尔走远的步伐,伏黑葵叹了口气,把银行卡收好,随后有些担忧的看着天空。
她并非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她要装作什么的不知道。
魈的失踪也好,道成住持的失踪也好,还有惠、菜菜子、美美子身上的异样。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没办法掺和进他们的世界,所以她只能竭尽所能,给他们打造一个避风的港湾,期待着她所担忧的一切都尽快过去。
……
轻轻的踢了一脚伏黑甚尔,伏黑惠选择回到庭院里那棵梧桐树下。
过往对父亲的诸多幻想,都在今天一一破灭。
他也曾经问过母亲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当时他的母亲是这么回答他的。
“甚尔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哦。”
他信了,他居然信了。
未曾想过他爸是个混黑的。
忽想起伏黑葵说的,上班时间和地点不稳定,有些危险,一年回不了几趟家。
这难道不是妥妥的极道分子?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灰心,有些丧气。
所以他悄悄溜进了那个夏油哥哥不让他进的房间里,轻轻敲了一下地板。
“你在吗?”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之后,地板下面传来一个声音。
“叩叩——”
我在。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伏黑惠是在偶然间发现这个房间的秘密的。
大概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他突然从睡梦中惊醒,玉犬就趴在他的床边。
玉犬是他的术式,不会伤害他,这是菜菜子和美美子姐姐说的。
那一夜的玉犬有些不寻常,焦躁到去咬自己的尾巴,然后咬着他的小狗睡衣往外走。
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他还是跟着去了。
毕竟好奇心是刻在每个孩子骨子里的天性。
跟着玉犬,他到了那个夏油哥哥不让他进的房间门口。
因为是深夜,所以没有灯,外面下着暴雨,飞溅的雨点溅到他身上,逐渐把衣服挂湿。
“轰——”
先是一道白光,随后就是一阵雷响,炸开在耳朵里,让他的脑子有些嗡嗡。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听见了一道不一样的声音。
“吼——”
像是兽吼,像是人言,但都夹杂着悲愤,夹杂着痛苦。
这个声音吓了他一跳,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转身就想逃,却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他脑袋里想到了很多关于寺庙的传说,想到了供奉的三眼五显真君的传说。
那么那间房间里藏着的是什么,妖怪?妖魔?还是神明?
骨子里的天性刺激着他转身,然后慢慢走到那间房间面前。
有那么一瞬间他也想退却,但是他转头却对上了玉犬的眼睛。
玉犬是他的狗狗,他一点都不害怕,他能懂玉犬的意思,那双眼睛里暗藏着鼓励。
咽了口唾沫,他试着推了推房间的门。
出乎意料的,门没锁。
或许这本就不是什么重要的地方?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有些失望,里面很空,只有一张床,一套桌子和一张地毯,看上去很久没有人住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先前听到的声音是他没睡醒,在梦里听到的幻觉。
直到屋里再度闪过一阵白光,窗外传来雷鸣的轰响。
“吼——”
不知道什么生物的吼声自他脚下响起,就好像有什么迫不及待的想要破土而出。
伏黑惠有些害怕了,但是玉犬白又走到了他的身边,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像是支持他继续走下去。
玉犬黑叼开了地上的地毯,露出一扇木制的门来。
那扇门上画着大片大片的术式,在这样的幻境下有些诡异,有些可怖。
伏黑惠并没有打开那扇木门,直觉告诉他打开那扇木门并不是个好主意。
所以他蹲下身来,轻轻的敲了敲那扇门。
过了很久,久到几乎伏黑惠都要放弃了的时候,从门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谁?”
那声音有些熟悉,但是他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听过,这让伏黑惠感到有些困惑。
所以他问出了口。
“你是谁?”
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让我感到熟悉?
这一次,里面的人(或许是人)并没有给他回答。
窗外的暴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从庭院里传来虫鸣,玉犬趴在他旁边,带来温度与心跳。
那一天伏黑惠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答案,最后被玉犬咬着衣服带回了房间里。
他把这当作一个秘密。
孩子总要拥有属于自己的秘密,这让他们感到惊喜。
从那之后,他时不时就会去那个房间里,找那个人聊天。
很多时候他都得不到答复,但是偶尔有的一两句也让他兴奋不已。
里面的人也会问他一些问题,例如今天的天气,庙里的人,他居住的这片街区。
等伏黑惠老老实实回答了,里面就会传来一阵深长的寂静。
像某一个人长叹了一口气。
伏黑惠也猜测过里面的人是不是故事里写的蛊惑人心的妖鬼,但是他却从来没有听过任何一句的诱惑,听到的更多的反而是。
“离开这里。”
伏黑惠把这句话当作耳旁风,并且依旧经常过来找人聊天。
他会跟里面的人聊一些生活上的琐屑。
夏油哥哥今天又急匆匆的回来了一趟,然后又像一阵风一样走了;菜菜子和美美子姐姐向他展示新做的美甲;天内理子姐姐今天又来帮忙打扫了卫生;妈妈做的杏仁豆腐一如既往的好吃,但是他更想吃姜饼。
他说这些的时候,地下一般都没有声音,但是伏黑惠就是觉得对方在听。
因为有了倾听者,所以他讲的很起劲。
今天也一样,伏黑惠决定去找地下的朋友吐槽他新上任的老爸。
“你不知道他有多过分。”
“他根本不关心我和妈妈!”
“万一有仇家上来寻仇怎么办。”
伏黑惠又想起前几天菜菜子和美美子拉着他看到极道电视剧,对他幼小的心灵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这一次,门那边很快就传来了回应。
“你不要害怕。”
“我在这里。”
“可是你都没办法出来……”
“可以的。”
伏黑惠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他想不通,什么样的人才会宁愿住在地下也不愿活在阳光下。
他去过别人家的地下室,是那么黑,又那么冷。
这一瞬间他的心就好像被板栗果扎了一下,让他有些难受,但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为什么不出来,和大家住在一起,下面会不会冷,会不会很黑?”
这一次对方沉默了,过了很久才给他一个答案。
“不会。”
像是逃避一样,对方转移了话题。
就好像变戏法一样,从门缝里,钻出来一片墨绿的羽毛,落到了伏黑惠的手上。
“如果遇到危险,就呼唤我的名。”
“那你叫什么呢?”
“……魈。”
作者有话要说:
魈宝上线了
——
人物传记更新
【伏黑惠】
【你是谁,为什么我会感觉那么熟悉】
——
出门回来啦,恢复日更
mua,修改了一下前面菜菜子和美美子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