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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猫馆产业链启动

张不容连说带比划,苏绒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原来要的不是简单的书房,而是个类似小出版社的地方。

这位爷胃口不小,他想整个印书的小作坊,专门印他的话本子,然后直接卖给那些来听说书的客人。

“而且如果有了自家作坊,平日里的海报告示更新也便利许多,省了手抄的功夫,版面也能更精美些。”

瞧瞧,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

但不得不说是有道理的。

苏绒听得认真,鸦翅般的眼睫微垂着,半掩住乌亮瞳仁里跳动的思绪,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圈儿。

目光也专注地落在张不容比划的手势上。

张不容侃侃而谈,从雕版印刷的优势到活字排版的便利,从油墨纸张的挑选到装帧成册的门道。

最后甚至连定价策略、如何在说书间隙巧妙植入新书信息都娓娓道来。

他语气平稳,眼底却闪着精明的光,仿佛那印刷坊的蓝图早已在他心中盘算过千百遍,此刻只是徐徐展开。

直到最后把话说尽了,目光再次落回苏绒若有所思的脸上,才不经意地补充道——

“……自然,雕版、油墨纸张,哪一样都离不得一个钱字。”

苏绒没立刻回答。

她微微蹙着眉,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右手几根手指掐着数,心里噼里啪啦算起了账。

木料、刻工、纸墨钱、人工……

然后才抬起头来,目光撞上张不容那张写满了物超所值的脸。

少女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看穿了他那点以退为进的小把戏,眼底迅速聚起一汪促狭的清泉。

那笑意几乎压不住,先从弯弯的眼角漫出来,冲散了故意板起的表情,也打破了短暂的静默。

她一边笑,一边伸出手指,虚点了点张不容,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明快的笑意。

“你倒是敢提…既提了,当然要办!”

苏绒的声音带着笑后的微喘,却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这么好的主意,自然非办不可!”

张不容一听这话,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弧度里没有夸张的惊喜,反而沉淀着一种所托得人的欣慰。

仿佛苏绒的回答,早已在他意料之中,又像是长久等待的默契终于得到了印证。

他轻轻吁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跟着松垮下来,连带着那点文人端着的架子也散了。

“果然……”

张不容声音不高,带着点尘埃落定的满足,目光落在苏绒脸上,一双狐狸眼弯出两道浅浅的弧度。

“我就知道,这事儿找你准没错。”

话音刚落,苏绒便下巴一扬,带出一点女掌柜的骄矜与爽利,手指干脆利落地朝柜台一点。

“还不给本掌柜拿笔来!”

张不容眼底笑意更深,二话不说,转身便去。回来时,捏着支蘸饱墨的笔,极其自然地往苏绒手边上一搁。

苏绒看都没看,径直拿起。

笔尖悬空,她的目光却不再浮动,而是像小豹子锁定了猎物,沉静又锐利地扫过图纸上圈圈点点的记号。

最终定格在雀目楼后院那座通风良好的独立小阁楼上——

就它了!

苏绒的笔尖顿了顿,随即手腕一转,毫不犹豫地落了下去,一下就把那块地盘圈住。

“既然要做,就做得像样点。”

苏绒一边画,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带着点指点江山的脆劲儿,连带着低垂的眼睫都透着一股子飒爽。

笔尖随后便在那座被圈出来的小阁楼上点了点。

“后院地方宽敞,通风也好,比挤在三楼强,这座小楼以后就是咱们的印刷工坊了!”

苏绒话音刚落,猫馆虚掩着的门板就被轻轻叩响了。

笃笃笃三声轻响,不疾不徐,带着点官家仆妇特有的规矩,少女闻声抬头,扬声问道。

“是谁呀?”

“苏小掌柜,是我,长公主府上的顾嬷嬷,来取前些日子订的枕巾。”

门外传来顾嬷嬷温和有礼的声音。

明珠一听,立刻轻呼一声,脸上露出恍然又带点懊恼的神色,连忙站起身对着苏绒道。

“哎呀,差点忘了!枕巾早绣好了,就收在后头呢,我这就去拿。”

说完,她脚步轻快地转身就朝后院走去。苏绒也连忙放下笔,几步上前拉开了门。

“顾嬷嬷快请进!”

她脸上漾起热情的笑容,侧身将顾嬷嬷让了进来。

顾嬷嬷今日穿着件深青色的素净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就这样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目光在略显凌乱的柜台和摊着图纸的桌面上轻轻扫过,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唇角含着浅浅的弧度,却并未多问。

“让嬷嬷见笑了,正琢磨着新铺子的事儿呢。”

苏绒见她目光落在图纸上,便主动指了指图纸上雀目楼的轮廓,语气带着点小小的兴奋。

“托长公主殿下和太后娘娘的福,我们猫馆预备搬到西市主街那座雀目楼去,地方宽敞些。”

她顿了顿,眼神亮晶晶地看向顾嬷嬷,带着点孩子气的期待,微微歪了歪头。

“等收拾停当了,还想着下帖子,请长公主殿下过来给我们新店剪彩呢!”

“剪彩?”顾嬷嬷闻言,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疑惑,温和的眉梢轻轻挑起,带着点探询的意味。

“老身愚钝,这剪彩……是个什么新鲜讲究?”

哦豁,原来这个朝代还没出现剪彩!

但凡是个新鲜东西,只要能站上头筹,必定就是有利可图的。

苏绒立刻来了精神,杏眼弯成了月牙儿,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一双杏眼弯成了新月初升的甜弧,拔高起来的声音也脆得像廊下被风撞响的玉铃铛。

“嬷嬷,这是我们老家那边的风俗!新店开张,图个吉利热闹,请贵客用剪刀剪断门前横挂的红绸子,寓意红红火火,开门大吉!”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剪断的动作,声音清脆,带着点活泼劲儿。

顾嬷嬷听得认真,脸上的疑惑渐渐化开,被一种恍然的笑意取代,她连连点头,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原来如此,听着就喜庆热闹!”

她眼中带着赞许,对着苏绒笑道:“苏小掌柜心思巧,老身回去定当禀报殿下,殿下听了必定欢喜。”

正说着,明珠捧着一个用素色软布仔细包裹的方形物件快步走了回来。

“嬷嬷久等了,您瞧瞧。”

明珠将包裹轻轻放在柜台上,小心翼翼地揭开软布,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里面是一对叠放整齐的枕巾。

素白的软缎底子上,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对憨态可掬的猫咪。

一只通体雪白,慵懒地蜷卧着,只尾巴尖点着一抹墨色;另一只则是狸花纹路,正顽皮地扑着一只小小的蝴蝶。

猫咪的绒毛根根分明,神态活灵活现,连胡须都透着灵动,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痕迹。

顾嬷嬷的目光一落在枕巾上,眼睛一下子就挪不开了。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屏住呼吸伸出手,指尖软软地拂过那细腻的绣面,仿佛怕惊扰了两只栩栩如生的小生灵。

“当真

了得!”

“这可真是活灵活现!瞧瞧这毛色,这神态!明珠姑娘这双手,简直是神仙赐的!”

顾嬷嬷忍不住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声音里满是惊喜,一双老眼反复端详着,爱不释手,连声夸赞。

“好!好!太好了!殿下见了必定喜欢!”

然后顾嬷嬷便亲自动手,小心地将枕巾重新包好,动作轻柔得像在包裹一件稀世珍宝。

这才抬起头,脸上带着满意又慈祥的笑容,看向苏绒和明珠,眼神里多了点别样的意味。

“对了,还有个事儿,得麻烦明珠姑娘。”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点长辈提起小辈时的慈爱。

“我们家小翁主啊,前几日听了那雪姑的故事,喜欢得不得了!整日里念叨着那只通人性的狮子猫。”

顾嬷嬷一边说着,一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仿佛看到了小翁主撒娇的模样。

然后看向明珠,眼神里带着点温和的请求。

“小翁主央着殿下,说也想要一个雪姑模样的玩偶抱着睡。殿下拗不过,便让我来问问,明珠姑娘能不能给做一个?”

她补充道:“样子嘛,就照着雪姑来,要像!针线活儿自然信得过姑娘的手艺。料子用软和些的细棉布就成,棉花填得厚实点,抱着舒服。”

明珠一听是给小翁主做的,脸上立刻绽开温柔的笑意,连忙点头。

“嬷嬷放心,我记下了!一定给小翁主做个漂漂亮亮软软乎乎的雪姑!”

明珠的应承声刚落,顾嬷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眼角细密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她小心地将包好的枕巾拢在臂弯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目光温和地转向苏绒,语气带着自然而然的关切。

“苏小掌柜方才说预备着要搬到雀目楼去,那……定了搬家的好日子没有?”

苏绒闻言,原本还带着点小兴奋的脸蛋上,那点笑意倏地一收,随即重新漾开一个更大更明亮的笑容。

但这笑容的芯子里,却狡黠地藏了一颗亮晶晶的小石头,透着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小机灵。

“嬷嬷您这话问的!”

她轻轻摆了摆手,指尖在空中划了个小小的弧,像是拂开一片不合时宜的柳絮。

“搬家日子这么就告诉您,算什么事啊?”

苏绒顿了顿,下巴微扬,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大事。

“长公主殿下何等尊贵?这乔迁之喜,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口头知会一声呢?”

她说着,目光转向顾嬷嬷臂弯里那个软布包裹,唇角的笑意加深,带着点小狐狸般的机灵。

“您下次来取小翁主的玩偶时,我呀,一定把正经八经的帖子,规规矩矩地亲手送到您手上!”

午后慵懒的阳光从门缝里斜斜地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长长的光带,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

猫馆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远处街市隐约传来的车马声。

顾嬷嬷听完苏绒这番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讶异。

她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明媚、眼神清亮的少女,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什么。

那点讶异很快沉淀下去,化作了眼底深处由衷的赞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叹。

这位苏小掌柜……

年纪虽小,行事却真是滴水不漏,懂规矩,识大体!

顾嬷嬷在心里无声地赞了一句。

她没再多言,只是看着苏绒,嘴角那抹笑意更深更暖了些,忍不住连连点头。

“好!苏小掌柜思虑周全,是老身唐突了!”

随后她便抱着那软布包裹,又对着苏绒和明珠含笑点了点头,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出了猫馆的门。

苏绒站在门边,目送着那深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的马车上,这才轻轻吁了口气,反手将门板虚掩上。

少女嘴角仿佛有根无形的线牵着,抑制不住地向上一翘再翘,最终弯成一枚亮晶晶的小月牙。

眼底流淌开清澈的笑意,像两泓被阳光照亮的清泉。

她忍不住抬起手,指尖轻轻蹭了蹭鼻尖,心里头那点小小的得意和满足,像刚出炉的米糕,热乎乎甜滋滋地膨胀开来。

心里头揣着的那点子小小的得意和满足,此刻扑棱棱地舒展开翅膀。

活像只刚刚在谷堆里滚饱了的小麻雀,热热乎乎、扑扑腾腾、得意洋洋地满心欢喜。

印刷坊定下了地方,长公主府的单子也接了,连剪彩的贵客都算有了着落……

嘿!

她脚步轻快地往里走,裙摆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目前看来,可都是好消息!

真不错!

第52章 刘四,又见刘四

苏绒觉得自己是有点子乌鸦嘴的体质的。

之前在郊外逃命时就初现端倪,刚念叨完别碰上廷尉衙门,下一秒就跳上了林砚的马车!

要不是她临场发挥满分,现在苏绒八成就在哪个犄角旮旯吭哧吭哧服苦役,跟石头较劲呢。

然后就是现在,她刚在猫馆里美滋滋地盘算着雀目楼的蓝图,印刷坊的发刊量,甚至幻想了一下长公主剪彩的盛况。

本来觉得头顶的天空都格外蓝,空气都格外甜——

张不易就又给她带来了一个惊喜。

……也许靠近廷尉衙门,就会遭遇不幸?

苏绒听着张不易绘声绘色、唾沫横飞地给她讲那个孙老二如何偶遇刘四被收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心里那点刚膨胀起来的小气球,噗一声就被刘四这个名字扎了个透心凉。

刘四!又是刘四!

这个阴魂不散的地痞头子,简直就是她穿越生涯里的头号扫把星!

张不易正说到激动处,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刘四如何在路边叫住孙老二,一抬眼,却发现对面苏小掌柜的脸色不对。

少女刚才还含着笑的杏眼,此刻已然结成了冰,那张白皙的小脸绷得紧紧的,一种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怒意充斥了她的眼角眉梢。

“小苏娘子?”

张不易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兴奋劲儿僵在脸上,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苏绒,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茫然。

“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这刘四…您认识?”

他又说错话了?

好像也没提什么特别惹人生气的事啊?

不就是个地痞混混接头搞破坏嘛?

至于让向来笑眯眯的苏小掌柜气成这样?

苏绒猛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腾的怒意已被强行压下。

张不易眼睁睁看着少女腮边线条绷了一绷,然后竟硬生生挤出一点未达眼底的笑意。

妈呀,小苏娘子生气的样子好可怕!

他战战兢兢地觑着苏绒平静的脸,犹犹豫豫地继续问。

“那…我还要继续说嘛?”

“不用说了,这人的底细我清楚。”

苏绒的声音很轻,她抬眼看向张不易,眸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过张录事,你路子广,帮我查查。”

她语速平缓,指尖在门框上敲着,像在盘算什么,又像在按捺心头的戾气,一字一句清晰明了。

“查清楚这个刘四是怎么混进城的,如今在城里盘踞在哪里,他手下还有哪些喽啰。”

“这些,我都要知道。”

张不易闻言脸色一正,眼神里多了份郑重,随后便一点头,声音也沉了下来。

“交给我。”

说完转身便走,少女的声音却复在身后响起。

“诶……”

张不易疑惑地回头,见她下意识地往门外瞟了一眼,嘴里却是欲言又止。

苏绒瞥见小张疑惑的眼神,林字在舌尖滚了滚,到底没唤出声,便像丢开什么似的,只对着张不易轻轻挥了下手。

“……没事了,你回去吧。”

看着张不易匆匆离去的背影,她靠在门框上,有一搭没一

搭地捋着竹帘子,心里笃定得很。

虽然派了张不易来报信,但林砚肯定还是会亲自来的。

他那个鼻子,灵着呢。

而此时的林砚,刚刚结束了一场冗长的朝会。

朱漆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沉重的门轴吱扭吱扭地把金銮殿内的肃穆隔绝开来。

太阳升到了半空中,阳光泼洒在长长的汉白玉宫道上,蒸腾起一股燥热的气息,把属于清晨的寒气一扫而空。

林砚步履沉稳,玄色官袍的下摆随着步伐带起细微的风。

他目光一扫,一眼就锁定了前方那个被几位官员簇拥着,正缓步前行的蒋丞相。

老丞相今日似乎有些疲惫,背脊虽依旧挺直,但脚步明显比平日迟缓了些,正微微侧头听着身旁一位官员的低语,眉头微蹙。

林砚脚下未停,径直穿过三三两两散朝后低声交谈的官员们,几步便追到了蒋淮身侧,极其自然地并行在丞相身畔。

“丞相大人。”

林砚的声音不高,带着一贯的沉静,清晰地传入蒋淮耳中。

蒋淮闻声转过头,看到是林砚,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那点因疲惫而微蹙的眉头便舒展开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他对着旁边还在说话的官员略一颔首,示意稍后,便放缓了脚步,目光落在林砚脸上。

“有事?”

周围几位原本簇拥着蒋淮的官员见状,脸上都露出一丝感慨。

谁不知道这位年轻的林廷尉是老丞相一手发掘上来的心腹干才?

几位官员极有眼色地互相对视一眼,默契地稍稍拉开了些距离,既不远去,也不过分靠近,留出足够的空间给这一老一少说话。

甚至有两个胆子小些的,生怕听见什么朝堂密辛,脚下不自觉地就加快了些步伐,只想离这风暴中心远一点。

林砚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却清晰地传递着少女的心意。

“苏小掌柜托学生带句话给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蒋淮略显疲惫却依旧温和的脸上。

“她说,猫馆地方虽小,但茶水点心管够,猫儿们也都喜欢您。您老人家若是得空,不拘什么时辰,尽管过去坐坐。”

蒋淮闻言,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那点温和的笑意便深了深,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真切的暖意。

他捋着胡子,忍不住低低笑了两声,声音里带着点被晚辈惦记的欣慰。

“这丫头……倒是有心了。”

老丞相的声音里透着愉悦,显然对这份不拘礼数的邀请很是受用。

然而,他目光落在林砚脸上时,那点笑意又稍稍敛了敛。

眼前的年轻人眉宇间虽然沉静,但眼底深处却依旧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像平静水面下涌动的暗流。

蒋淮阅人无数,自然看得分明。

他收起笑容,语气多了几分探询。

“不过看你这样子,似乎不只是为了传这句话?”

蒋淮的目光在林砚脸上逡巡,带着洞悉的了然。

“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

林砚迎上老丞相的目光,并未回避,他微微吸了口气,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郑重。

“学生想请教丞相大人,对京畿之外的流民聚集地了解多少?”

蒋淮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林砚,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严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流民聚集地?”

老丞相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点刚下朝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

“虽说廷尉衙门对流民有管控之权,但那地方鱼龙混杂,向来是个烫手的山芋。”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林砚那双沉静却暗藏锋芒的眼睛,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和隐隐的担忧。

“你突然问起这个…莫非,是想对流民聚集地动手?”

林砚没有丝毫犹豫,迎着蒋淮审视的目光,下颌线条绷紧,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利剑,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

“是。”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份量。

“城外流民营乱象丛生,地痞流氓横行,欺压贫民,祸乱地方。学生身为廷尉,整顿秩序,肃清不法,乃职责所在,不容坐视!”

蒋淮听完林砚这番掷地有声的陈词,非但没有露出丝毫忧虑,反而拊掌朗声笑了起来。

“好!好一个职责所在,不容坐视!”

老丞相的笑声爽朗,带着一种久违的痛快,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是被年轻人的锐气感染,连方才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他捋着胡须,目光炯炯地看着眼前身姿挺拔的年轻人,目光里全是欣赏。

“老夫就喜欢你这股子劲儿!初生牛犊不怕虎,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蒋淮说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点长辈看小辈的慈爱,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促狭的调侃。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分享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眼角的余光意有所指地扫了扫喧嚣的街道。

“这股子认准了就往前冲的劲儿啊……”

老丞相拖长了调子,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跟那位苏小娘子,可真是一模一样的!”

话音落下,蒋淮便饶有兴致地看着林砚。

只见方才还眼神锐利的年轻廷尉,在老丞相这句调侃落地的瞬间,身体霎时便是一僵。

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处腾地一下,迅速蔓延开一层薄薄的红。

林砚飞快地垂下眼睫,可那点薄红却固执地攀附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在午后明亮的阳光下无所遁形。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只剩下宫道上远处官员的低语和微风拂过袍角的细微声响。

蒋淮看着年轻人这副窘迫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像只偷到了油的老狐狸。

哎,可算知道这小子该怎么逗了!

相识几年,从来没抓到过他的软肋啊!

老爷子满意地捻了捻胡须,不再多言。

可目光里的促狭和了然,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林砚感到无所适从。

林砚只觉得脸颊上的热度久久不散,他强自镇定地抬了抬眼,目光却不敢再与老丞相对视,只匆匆一瞥便又飞快地垂下。

然后便有些仓促地对着蒋淮拱了拱手。

“学生…学生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退。”

说完便急匆匆地转身,脚步比来时明显快了几分,朝着廷尉衙门的方向匆匆而去。

那玄色的袍角在身后带起一阵微凉的风,背影却透着一股子落荒而逃的意味。

蒋淮站在原地,看着年轻人那略显急促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终于忍不住,捋着胡子笑出了声。

这年轻人啊……脸皮还是太薄了点。

不过,倒也有趣得很。

老丞相笑着摇摇头,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向前,那步伐,却明显比刚才轻快了不少,甚至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儿。

闲着也是闲着。

既得了小丫头的话,那就去猫馆坐坐吧!

看看猫,喝喝茶……

顺便,再逗逗那个小丫头也不错?

第53章 人在家中坐,靠山天上来

刘四这个人,简直是她平安日子的克星!

苏绒越想越烦,最后忍不住狠狠搓了把脸,像要把那团无名火揉散了似的,深吸一口气,总算压下了点燥热。

但现在她在明彼在暗,在得了张不易的情报前,万不能贸然行动。

“刘四…刘四…”

少女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狠狠攥了攥拳,指甲尖扎的手心一阵刺痛,这才熄了心头那簇腾腾乱窜的烦躁。

她抿了抿唇,眼神沉静下来,却依旧烧着一点敢与天公叫板的狠劲儿。

管你天王老子,敢动我猫馆试试!

明珠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碗温热的茶,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脸色怎么那么难看?是…有什么麻烦了吗?”

苏绒接过茶碗,指尖感受着温热的碗壁,少女用力闭了下眼再睁开,脸上便漾开一个安抚的笑意。

嘴角努力向上弯着,眼底那点焦躁却像墨点

晕在清水里,一时半会儿化不开,只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没事,一点小麻烦,张录事已经去查了。明珠姐,你手头上的事做完了吗?”

明珠乖巧地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了然和担忧。

“小翁主要的小雪姑已经开始画样子了,下午就能动针线。”

“好。”

明珠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蹭掉少女脸颊上留下的一小块土,眼神里带着满满的关切。

一个简单的动作,苏绒却真的被安抚住了,紧绷的肩膀松了一寸。

紧接着下巴一扬,乌黑的发尾划出个利落的弧线,将茶碗里的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那你在这里坐坐阵,我去雀目楼盯一盯。”

与其在猫馆里枯坐,听着猫儿们的呼噜声都觉得像在嘲笑自己。

还得等着刘四那些破消息,等得心肝脾胃肾都揪着,倒不如出去走走。

透透气也好,去装修现场看看她那规划好的地盘呢。

雀目楼开阔敞亮,高大的门楼,敞开的窗棂,还有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总能让人脑子清醒点。

再吹吹风,定能压下她心里的邪火。

苏绒这样说服自己,然后就立刻行动起来,手脚麻利地稍作收拾,轻轻带上了猫馆的门,步子轻快地直奔西市主街的雀目楼。

与此同时,蒋丞相正在马车上,一路优哉游哉地朝着猫馆而来。

逗弄一番林砚那小子的窘态,又被苏绒的邀请勾起了兴致,老人家今日决定任性一把,享受享受这难得的清闲。

上午阳光正好,金灿灿的光线透过车窗的细纱,暖融融地洒在膝头。

蒋淮靠在马车的窗边,半阖着眼,嘴角噙着闲适的笑意,眯着眼看街上行人如织。

挑担的货郎、挎篮的妇人、嬉笑的孩童,烟火气十足。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都成了催眠曲。

老爷子惬意地打了个小盹儿,不知不觉,猫馆那熟悉的竹帘子门面就出现在眼前。

见门虚掩着,蒋淮挑了挑眉,上前轻轻敲了敲。

“苏小掌柜?明珠姑娘?老夫叨扰了。”

明珠闻声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快步走到门边,轻轻掀开竹帘。

午后暖阳透过帘隙洒在她微垂的眼睫上,少女声音轻柔。

“丞相大人快请进!”

蒋淮捋着胡子踱步进去,先笑着跟明珠打声招呼,紧接着目光就扫过面前的一张大方桌。

上面正摊着一张图稿,是他之前见过的雀目楼布局草图。一个新鲜的圆圈圈住了后院那座独立小阁楼,旁边还写着书坊两个字。

“这是什么?”

蒋淮饶有兴味地凑近了些。

明珠见丞相大人对图纸感兴趣,连忙放下手中的茶壶,快步走到桌边,声音温婉又带着点小雀跃。

“回丞相大人,这是我们苏小掌柜画的新坊图呢,要在后院小阁楼里开个印书的小作坊,专印张先生的话本子呢。”

午后暖阳透过竹帘缝隙,在纸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光,墨色字迹在光晕里微微发亮。

明珠的声音像浸了蜜的温水,将苏绒那份蓬勃的野心裹在柔和的语调里,熨帖地捧到老人面前。

蒋丞相嘴角不由得露出赞许的笑意。

这丫头心思巧,行动力也足,只是人如今却不知在什么地方。

蒋淮环顾四周,确实不见苏绒的人影,茶具都洗得干净摆在架子上,显然还没来得及招待客人。

看来是临时出去了?

他让明珠且去忙,自己便下意识寻找起煤球来,可没见着煤球,倒看见煤球的妈妈窝在角落的藤筐里。

“喵~”

雪姑大概是被他的视线盯久了,有些不耐烦,从藤筐里轻盈地跳下来,迈着优雅的猫步踱了过来。

尾巴尖儿翘得老高,用毛茸茸的脑袋撒娇似的蹭了蹭蒋淮的袍角。

蒋淮失笑,弯腰将这圆滚滚的小家伙抱起来,入手沉甸甸的,跟揣了个暖烘烘的汤婆子似的。

“看来今日只有你乐意招待老夫了?”

他抱着猫,手指熟稔地挠着小白猫的下巴。

雪姑立刻像摊开的麦芽糖,舒服得眯缝起眼睛,从喉咙深处滚出低沉满足的咕噜声,将养良好的小身子整个松弛下来。

老爷子抱着猫,就在这张桌子旁坐下,索性仔细看起了那张图纸。

圈住的小阁楼,四周标注了一些歪歪扭扭基本就看不懂的笔记——

纸墨堆放区、刻工操作区…

字虽小,却条理分明,蒋淮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这小地方一旦运转起来,怕是要在宸京城里搅起一池春水。

他又瞥了一眼旁边一叠写满字的手稿,也不拿自己当外人,直接动手翻了翻,居然是些奇奇怪怪的话本子。

老丞相想象着这些故事大批量印出来,被无数人捧在手里的情景,不由得啧啧称奇。

苏小掌柜这眼光,这魄力…可不像个小姑娘家啊。

蒋淮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落在正在柜台前穿针引线的明珠身上。

少女侧影温婉,阳光勾勒着她专注的轮廓,针线在她灵巧的指尖翻飞。

老丞相欣赏地看了片刻,清了清嗓子,声音温和地开口,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

“明珠,近来猫馆里可有什么难处?”

明珠正低头整理着丝线,闻言抬起头,脸上带着温顺的笑意,声音轻柔。

“劳丞相大人挂心,猫馆里一切都好,没什么难处。”

她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指尖灵巧地将一缕丝线绕在线板上,可话刚说完,就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

少女抿了抿唇,像是有些难以启齿,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抬起眼睫。

那双总是温顺的眸子,此刻像蒙上了一层薄雾似的忧虑,水光盈盈的,看向正低头逗弄雪姑的蒋淮。

秀气的眉头像初春被风吹皱的嫩叶,浅浅地蹙了起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就是刚才苏小掌柜出门前,脸色瞧着不太好,像是…遇着了什么烦心事。”

明珠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带着点迟疑。

“张录事来了一趟,说了些什么,苏小掌柜听着听着就…像是气着了。”

她没敢多言,只点到为止,但那双清澈的眼底,盛着对苏绒真真切切的关切。

像怕她独自扛着什么千斤重担,随时会垮掉似的。

蒋淮原本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雪姑的下巴,闻言逗弄猫咪的手指微微一顿。

老丞相抬起眼,目光落在明珠那张写满担忧的脸上,眉梢不动声色地扬了扬。

烦心事?

还气着了?

能让那向来机灵跳脱、遇事总带着点小狡黠的苏小掌柜变了脸色,甚至气着了的事……

蒋淮眼底掠过一丝思量。

他想起方才在宫门外,林砚那小子沉着脸,斩钉截铁说要整顿城外流民乱象的模样。

那小子素来沉稳,若非事态严重,绝不会轻易露出那般不容置喙的锋芒。

流民聚集地…地痞流氓横行…

再联系明珠此刻的话,哪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老丞相的目光沉静地落在桌面上那张雀目楼的图纸上,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心里渐渐有了几分成算。

看来是城外流民营里那些不安分的家伙,又惹出什么乱子,找上苏小掌柜的麻烦了。

“这小掌柜的日子,过得可比朝堂还精彩热闹啊。”

他摇头笑了笑,将睡着的雪姑轻轻放回它熟悉的软垫藤筐里,背着手踱出了猫馆,反身仔细地带好了门。

午后阳光洒在他身上,步履依旧从容,只是那若有所思的目光深处,仿佛已将某些即将到来的波澜尽收眼底。

“年轻人的世界,就该让他们去闯,去闹…嗯,去拔刺!”

蒋淮朗声一笑,袍袖一甩,动作依旧带着年轻时挥斥方遒的利落劲儿,步履沉稳地登上马车。

车帘垂落间,车厢内光线瞬间柔和下来。老爷子眼中却精光一闪,指节在膝上轻轻一叩,嘴角噙着笑意,仿佛已然智珠在握,满盘乱局尽收眼底。

“至于咱们这些老家伙嘛……”

“就该替他们掠阵,总不能真让这些好苗子,折在阴沟里的臭虫手上!”

第54章 钓鱼大法好

晚上下衙后,林砚果然来了。

一进门就看见苏绒大咧咧地坐在桌沿上,一双

小腿悬空,翘得老高,不安分地晃荡着。

手里甩着一根拴在毛笔上的络子,雪球和煤球正在她脚底下你追我赶地蹦跳扑腾,试图抓住那摇摆不定的猎物。

雪球像只炸了毛的小狮子,喉咙里呜呜呜呜,弓着背,尾巴高高竖起,每一次扑向络子球都带着一股奶凶奶凶的劲儿,小爪子挥得虎虎生风。

煤球却全然是另一副光景,它瞅准络子球荡过眼前,二话不说就噗通一下躺倒在地。

四只小爪子朝天摊开,露出软乎乎的肚皮,只用两只前爪有一搭没一搭地扑腾着空气,去够那晃来晃去的彩色穗子。

那副爱来不来的懒模样,活像个被强行拉来凑数的纨绔子弟。

桌下是两只猫崽闹腾得热火朝天,桌上是少女笑得没心没肺的模样。

可林砚脚步刚迈进门槛,眼神扫过苏绒的侧脸,原本带着一丝归家般放松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苏绒听见门响,甩动络子的手顿住,脸上挂着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只微微侧过头看过来,招呼得十分顺溜。

“散值啦?今天事情不多?”

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尾音还带着点轻快。

但林砚那么了解她,本身又是何其敏锐的一个人。

男人目光一凝,便锁定了苏绒眼底强行压下的那层倦意和紧绷,底下那股寒气儿怎么也捂不住。

然后,嘴边的计划忽然就卡了壳。

要怎么说?

说你要不暂缓两天再开业,我已经想好了如何搞定那刘四?

林砚沉默了半晌,那句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他看着少女强撑着笑意,眼底却难掩疲惫的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那股熟悉的保护欲冒了头,却被他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知道苏绒。

这丫头平日里看着机灵跳脱,遇事总带着点小聪明,可骨子里却有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儿,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此刻她眼底那片强行压下的怒意和紧绷,无不说明一件事——

刘四这人让她动了真怒。

林砚太了解这种被逼到墙角的感觉了,就像他当年面对那些欺男霸女的豪强子弟,世家纨绔时,那股从心底烧起来的怒火。

这种时候,任何轻飘飘的“交给我”和“别担心”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也太清楚,此刻无论劝她什么,都只会让她更烦躁。

这丫头倔得像头小毛驴,宁愿自己撞得头破血流,也不愿被人按着头。

男人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也罢。

既然她想亲自动手,那他就在旁边护着,替她扫清障碍,确保她不会真被扎伤。

苏绒原本还绷着劲儿等着林砚开口。

按照以往的作风,这位廷尉大人肯定二话不说就把事情揽过去,然后丢给她一句“不必忧心”。

少女抿着嘴,甚至已经在脑子里飞快地设计着小剧场,琢磨着待会儿要怎么舌灿莲花,才能让他明白——

要想好好当战友,他得学会相信她才是!

之前救明珠那次不就配合得天衣无缝嘛,最后还是她把他从宫里接出来的呢。

少女暗自给自己打了打气,原本微微绷紧的嘴角,便如同被风吹散的薄云,悄然向上弯起一个笃定的弧度。

那双映着烛光的杏眼也重新闪烁起笑意,像两颗从云中钻出的星子,跳动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林大人,放招吧!本姑娘见招拆招!

可面前的男人沉默了片刻,却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苏绒坐着的桌子前。

林砚没有提任何关于刘四的安排,也没有说他打算如何解决麻烦。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迎向那双倔强的眸子,声音低沉,却清晰地问——

“你打算怎么做?”

苏绒:“……?”

少女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那双原本还战意灼灼的眼睛,霎时睁得溜圆,一抹明晃晃的错愕从眼底跳了出来。

他没按剧本来?

他没说要当救世主?

他竟然问上她的想法了?

苏绒眨了眨眼,然后下意识看向林砚那双沉静的眼眸,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强势,也没有那种不管不顾的保护。

得,白给自己加戏了。

少女心里那股豁出去的滚烫劲,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摁了一下,没浇灭,却瞬间塌软了半边。

眼底那层倔强,在错愕的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一点真实的,带着点茫然的光。

这人竟然真打算听她讲?

甚至支持她亲自去动手?

不是那个不由分说就把她严严实实挡在身后的大家长了?

这个念头很好地取悦了苏绒,心尖像被羽毛搔了一下,少女原本绷紧的下颌,一瞬间就松弛了下来。

她看着林砚那双等待她回答的眼睛,心头那股火和孤注一掷的狠劲,竟莫名其妙地被一种温温热热的酸软给包裹了。

少女抿了抿唇,再开口时,声音里少了几分强撑的轻快,多了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认真。

“我不会因为一个人就推迟开业时间。”

她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像初春破土的嫩芽,顶着料峭寒风也要往上蹿。

苏绒目光坦然地迎上林砚沉静的眼眸,声音放得清晰又干脆。

“不过……”

少女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像是在盘算着什么,随即眼神里便透出一丝狡黠的光亮。

“开业那天,你能不能让廷尉衙门里不当值的兄弟,来几个到我那儿坐坐?”

她没明说,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有廷尉衙门的人在楼里坐着,等那些藏在暗处的宵小一冒出来,当场就能人赃并获!

林砚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她的用意。

男人眼底了然的光一闪即逝,快得如同浮光掠影,随即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可以,我到时候亲自…”

“打住!你别给我出现噢。”

苏绒的计划里根本就不需要林砚出场,廷尉衙门的便衣就足够了。

更何况长公主还有极大可能出席剪彩,众星云集,哪用得着他亲自坐镇?

大材小用,实在大材小用!

但林砚又不知道这些,少女斩钉截铁的拒绝像一块硬邦邦的石头,咣得一声堵在他刚出口的话尾上。

林砚一愣,总是沉静的眼里,瞬间明明白白塞满了猝不及防的错愕,活像被叼走小鱼干的猫。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睁大了些眼睛,看向苏绒的眼神里充满了无措,看起来还有点傻乎乎的。

生气了?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他明明顺着她的意思,答应派人去坐镇,甚至主动提出要亲自去…怎么反倒惹恼了她?

难道是哪里理解错了她的意思?

还是说,他刚才显得太独断专行了?

廷尉大人不知道苏绒心底的盘算,薄唇微抿,脑子里飞快地回顾刚才的对话,心底甚至升起一丝微妙的自我怀疑。

是不是又犯了老毛病,下意识地想给她做主了?

苏绒看着他这副明显懵住,甚至有点呆萌的模样,刚才那点气势瞬间就泄了大半。

少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底的狡黠和得意像小狐狸偷到了鸡,

亮得惊人。

“哎呀,你想到哪儿去了!”

她摆摆手,声音清脆,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意味。

“我不是不让你帮忙,也不是嫌你碍事!”

苏绒往前凑了凑,身体微微前倾,凑近林砚,压低了些声音,像是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眼神亮晶晶的。

“你可是廷尉大人!”

她伸出食指,戳了戳林砚的胸口,又指了指门外的方向。

“开业那天,你人必须得在衙门里,坐得稳稳当当的,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少女说着,下巴微扬,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赌徒般的亮光,又带着点运筹帷幄的笑意。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嘴角勾起一个狡黠又带着点小得意的弧度。

“这样,那些人才敢放心大胆地冒头啊,你去了,他们缩回去了,那还怎么……嗯?”

少女没把话说完,只是对着林砚龇了龇小白牙,做了个搞怪的小表情。

末了,却发现林砚根本没在看她的动作,而是盯着自己的脸发呆。

苏绒下意识地眨了眨眼,脸颊上那点因为兴奋而泛起的红晕,似乎也更深了些。

不是,她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他在看什么?

少女心里嘀咕着,被这样直白又专注的目光盯着,饶是她平日里再机灵跳脱,此刻也感到一丝不自在。

没人会自在吧?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这样盯着别人的杀伤力有多大呀!

苏绒扪心自问,林砚的外形本身就足够出色,这样神色温柔地看着任何一个女子,都很难不脸红心跳啊!

她心里忍不住腹诽,却依然压不住咚咚作响的心跳,感觉耳根都开始发烫,还好下一刻对面的人就挪开了眼。

林砚不是傻子,不过关心则乱,一时被乱七八糟的想法绊住了脑子,但下一瞬就已经想明白了。

以自身为饵,引蛇出洞。

让他坐镇后方,震慑全局。

这丫头…胆子是真的大,心也是真野。

苏绒不敢再直视林砚的眼睛,赶紧清了清嗓子,声音也带上了点转移话题的急切。

“不过还是有用得着你的地方的。”

林砚被她这一嗓子唤回了神。男人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注意力重新回到少女的话上,等着她开口。

苏绒暗暗松了口气,然后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

“明天你得陪我出城一趟。”

少女说着,下巴又习惯性地微微扬起,眼神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小任性,亮晶晶地望向他。

“陪我回一趟长陵市吧。”

第二天来的很快,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长陵市的包子铺就已经开门迎客了。

忙碌了一个时辰的包子小哥宋明,终于得空坐下来扇了扇风,喘了口气。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后背的粗布短衫早已被汗水洇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带着点黏腻的凉意。

清晨的凉风穿过敞开的铺门,吹在汗湿的背上,激得他微微缩了下脖子,随即又舒服地长吁了一口气。

蒸笼里一笼包子正冒着腾腾的热气,白茫茫的水汽混着面香肉香,弥漫在小小的铺子里。

小哥拿起搭在肩头的布巾,胡乱擦了擦脸颊和脖颈上的汗,眼神有些放空地望着门外渐渐亮堂起来的街面。

街对面的豆腐摊也支起来了,卖菜的老农正把一筐筐带着露水的新鲜菜蔬摆上摊子。

早起赶路的行人脚步匆匆,偶尔有几个熟面孔会朝他这边点点头。

他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飘过一张总是带着笑的脸,那双眼睛亮亮的,像盛着刚洗过的黑葡萄。

是那个姓苏的小妹子。

他记得她刚来长陵市那会儿,瞧着年纪不大,也没个户籍文书,孤零零一个人,像只迷路的小猫崽,看着怪让人心疼的。

这市集上的老少爷们婶子大娘们,心肠都软,见她手脚勤快,嘴巴也甜,常塞点吃的,也让她搭把手干点轻省活。

一个热乎的饼子,半碗刚出锅的豆腐脑,或者像他这样,偷偷塞给她一个肉包子底儿。

那丫头也不白拿,机灵得很,总能帮大家赶走些惹是生非的闲汉,手脚利落得很。

小哥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面粉的手掌,心里不由得嘀咕起来。

“说起来,得有个把日子没见着小苏妹子了。也不知道是找着正经营生了,还是已经说媒嫁人了?”

可一个连户籍都没有的小娘子,在这世道,能寻到什么好着落呢?

小哥正低头琢磨着,心里那点担忧像小蚂蚁似的爬来爬去,悬着的心还没落回肚里呢——

街角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嗒嗒嗒地敲在青石板上,由远及近。

小哥闻声抬眼一瞅,只见一辆半旧的青布帷幔马车正慢悠悠地驶来,拉车的是一匹温顺的枣红马。

这大清早的,莫不是城里哪位官人或富户派了管事,要来市集上采买些大宗货品?

他心里嘀咕着,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扬着调子就习惯性地吆喝开了——

“新出笼的肉包咧——热乎!馅足味儿鲜——!”

这吆喝声未落,车厢旁的那扇小窗上的帘子,便像是被谁应和着似的,呼啦一下被轻轻掀开了一角。

日头刚刚爬升,柔和的光线恰好钻进那被掀起的帘角,不偏不倚地,恰好照亮了里面露出的那一张带着明亮笑容的小脸。

正是苏绒。

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清晨的露水,一看见铺子门口站着的小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脆生生地就喊了出来:

“宋明哥,好久不见!”

包子小哥被这神展开惊住了,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傻愣愣地看着那张熟悉的笑脸,前一刻还在心里担忧的人,此刻竟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

还没等他回过神,苏绒已经利落地跳下了马车。

晨光落在她身上,少女穿着一身崭新的衣裙,像嫩柳芽似的鹅黄色,料子瞧着细软。

裙摆随着她跳落的动作轻轻荡开,漾起一圈柔和的光晕,像一朵在晨风里舒展开的小迎春花。

宋明只觉得眼前一晃,那抹鲜亮的颜色就跳进了他的视线里,衬得那张小脸白里透红,水灵得能掐出水来。

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睛,又眨了眨,确定自己没看花眼,这才猛地吸了口气。

像是终于找回了声音,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惊喜,脱口而出:

“小苏妹子?!真是你!”

乖乖,这小娘子,大变样了啊!

他至今记得刚见到苏绒的模样,她简直是凭空降落在长陵市里的,穿着一条皱皱巴巴的白裙子,头发乱糟糟地挽着。

嘴里说着来寻夫,可一张小脸蜡黄蜡黄的,瘦得下巴尖尖的,脸颊上还蹭着泥印子。

更别提那双脚了,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就那样光着踩在冰凉的泥地上,脚趾头冻得通红,脚底板上沾满了泥巴和碎石子留下的印子。

身子骨也单薄得可怜,风一吹就能倒似的,一看就没有被好好养过。

最后还是卖胭脂的王嫂看着可怜,把苏绒领回家去换了身自家姑娘的旧衣裳才罢。

可现在呢?

少女穿着一身崭新的鹅黄色衣裙,料子瞧着细软光滑,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插着一根素净的木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饱满的脸颊。

那张小脸不再是蜡黄色,而是透着健康的红润,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嘴角弯弯的,带着明媚的笑意。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迎着朝阳初绽的嫩柳,充满了生机勃勃的劲

儿。

这变化也太大了!

宋明看得有点发愣,嘴巴微张着,一时竟忘了说话。

苏绒被他那副呆样逗乐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清脆得像檐下风铃。

“宋明哥,傻啦?”

她往前走了两步,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初春枝头嫩芽在微风中舒展。

“不认识我啦?”

宋小哥这才猛地回过神,连忙用力眨了眨眼,脸上瞬间堆满了惊喜的笑容,那笑容里还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憨厚劲儿。

“哎哟,真是小苏妹子!这…这变化也太大了,我差点没敢认!”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转身就往铺子里走,脚步带着点轻快,嘴里还念叨着。

“快进来坐。新出笼的肉包,还热乎着呢,我给你拿两个!”

然后动作麻利地掀开蒸笼盖,腾腾的热气混着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

他背对着门口,一边盛出两个白胖胖热腾腾的肉包子,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苏绒听,声音里带着养成系的快乐。

“如今瞧着,可是找着你夫君了?”

紧接着把盘子放到木桌上,转过身来,刚要喊苏绒入座——

目光却撞上了不知何时已立在苏绒身侧的高大身影。

林砚不知何时已下了马车。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墨蓝色的劲装,腰间束着暗纹腰带,脚蹬一双半旧不新的乌皮靴。

人往苏绒边上半步一杵,右手松松搭在腰间剑柄上,身板挺得笔直,眼神先是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才落到小苏娘子身上。

那姿态,像是随时准备拔剑,又像只是习惯性地将她圈进安全范围。

宋明一边瞅,一边心里嘀咕。

这人瞧着年轻,可那眼神那身板,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儿。

尤其是护着苏绒的架势,熟门熟路的,就跟护自家大小姐的保镖一样。

再瞧瞧苏绒这身簇新的鹅黄衣裙,红润的气色,还有两个人挨着极近的距离,和那种浑然天成的登对劲儿……

这一下,什么都想通了!

不愧是我们小苏妹子,千里寻夫,寻得竟是这样出众的夫君!

他脸上那点凝固的笑容更欣慰了,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得意,声音也跟着拔高了些,带着点恍然大悟的爽朗。

“哎哟,瞧我这眼力见儿!”

宋明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对着林砚就热情地招呼开了,脸上堆满了真诚又带着点讨好的笑容。

“好哇好哇,小苏妹子,你这千里寻夫,可算寻着个顶顶好的!”

苏绒:“……”

完了,撒的这个谎给她给忘了。

她不是!她没有!

她那都是为了活命瞎编的!

少女被包子哥这突如其来的妹夫喊得脚下一滑,差点没站稳,脸更是红得跟蒸笼里的螃蟹一样。

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身边的林砚。

男人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此刻也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怔忡。

那双沉静的眼眸先是扫过宋哥那张热情的笑脸,随即又落回苏绒那张惊愕的小脸上。

千里寻夫?

好嘛,真是一路骗过来的呗?

而且,他这么……拿不出手么?怎么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

男人薄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语气平稳得听不出啥。

“多谢你们当初照顾她。”

第55章 长陵市集招商引资会

“苏小娘子当初流落到长陵,那真是看着特别惨的一个小娘子……”

“确是我的疏忽,诸位相助之恩,某自当铭记于心。”

苏绒:“……”

她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捧着啃了一半的肉包,看着身边这两位谈笑风生。

噢,也许称得上谈笑风生的也只有宋明,林砚依旧是丰神俊朗从容不迫。

是啊,脸皮厚,演得还挺像!

苏绒默默地低下头,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手里的肉包子。

她一边费劲地鼓着腮帮子嚼,一边乌溜溜的眼珠悄悄朝上翻了个只有老天爷能瞧见的白眼。

得,这误会是解释不清了。

怎么解释?

难道要拉着宋明哥说“这位是廷尉大人,我们清清白白只是合伙开猫馆”?

那不得把老实巴交的宋哥吓死?

再说了,林砚这身份微服出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且宋哥他们当初确实帮了她大忙,现在看她寻得良人,日子安稳,也是真心替她高兴。

何必非要戳破这层窗户纸,扫了大家的兴?

反正…反正他也没否认不是?

就这样吧,也挺…好?

少女认命似的又啃了一口,把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劲儿,连同热乎乎的肉馅一起咽了下去。

然后就抬起头,腮帮子还鼓囊囊地塞着包子,油亮的唇角沾着点碎屑,含糊不清地插了话。

“宋明哥,你们别唠了。我这次来是有正事儿!”

少女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侧过头,没好气地瞪了林砚一眼。

都怪你!戏精附体是吧?装得还挺像!

林砚原本正微微侧头听着宋明说话,神色是一贯的沉静。

冷不防被苏绒这带着火气的眼刀子一甩,男人眼睫微垂,目光落在少女气鼓鼓的侧脸上。

男人嘴角悄悄向上弯了一下,眼底倏然泄出一星半点促狭的光,又被他用一声极轻的咳嗽迅速掩过,收得干干净净。

他倒也没说什么,只极其自然地收了声,目光平静地转向苏绒,一脸配合。

宋明正说得起劲,被苏绒这一嗓子打断,愣了一瞬,随即脸上立刻堆起关切的笑容。

“哎哟,瞧我,光顾着高兴了!小苏妹子你说,啥正事儿?只要哥能帮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苏绒用力咽下嘴里的包子,伸了伸颈子又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点小掌柜的派头。

“是这样的,宋明哥。”

她挺了挺腰杆儿,目光利落地扫过包子铺内外,又投向街面上那些熟得不能再熟的摊位,心中盘算的蓝图逐渐清晰。

“我在城里西市桥西边上,开了个猫馆,临着主街,地段很是不错。”

少女顿了顿,眼底光华流转,闪烁着属于商人的精明,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劲儿。

“我想请些做买卖的乡亲们,去我的馆子里做营生,摊位费比现在在长陵这边还便宜!”

真真切切的便宜!

宋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得能塞进个完整的包子,整个人像被雷劈傻了。

吧嗒一声,手里捏着的半个包子真就掉了在了地上。

“啥玩意儿?”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劈了叉,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在城里,摊位费还更便宜?小苏妹子,你可不能唬人玩啊!”

宋明这声音洪亮的一嗓子,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愕,立刻就把周围几个摊主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来。

卖豆腐的王婶子正给客人盛豆腐脑呢,闻声手一抖,差点把豆腐脑泼出来,连忙三下五除二盛完,踮着脚就往这边望。

旁边菜摊的李老汉也停下了称菜的动作,伸长了脖子。

就连稍远些的杂货铺张老板,也扶着掉漆的门框,好奇地探出了半个身子。

宋明顾不上别人,他往前凑了半步,急切地盯着苏绒,声音激动得发颤。

“小苏妹子,你说真的?那…那地方在哪儿?人多不多?安全不安全?我们这锅碗瓢盆的,搬过去方不方便?”

他连珠炮似的问着,脸上又是惊喜又是担忧,手足无措地搓着衣角,还带着点生怕听错了的不确定。

实在是,长陵市的摊贩们,哪一个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之所以在这城外做买卖,图的就是一个长陵的摊位管理费,比城里九市任何一家都便宜!

苏绒一看宋明

这反应,心里就有底了。

少女嘴角像被春风拂过的柳梢,倏然弯起,眼睛亮得像刚点着的小火苗,映得那张沾了点油花的小脸都熠熠生辉。

她下巴一扬,小手煞有介事地一挥,清脆的嗓音又快又稳,像算盘珠子一样噼里啪啦敲在了点子上。

“千真万确,就在西市桥西边上,临着主街,人来人往热闹着呢!”

“安全上,廷尉衙门的兄弟时不时会去坐坐,保管没人敢闹事。”

“地方宽敞得很,搬东西也方便,到时候我找车来帮大家拉。”

苏绒清脆利落地答完宋明一连串的问题,心里头那幅雀目楼一楼的蓝图却像活水般哗啦啦铺展开来。

明珠的绣品坊自然要摆在最打眼的位置,那是招牌!

但光有绣品可不够,旁边得配上亮闪闪的首饰柜台,再摆上香喷喷的胭脂水粉铺子,让那些夫人小姐们一进来就挪不动步。

门口这块儿更要紧,得弄成小吃档口,包子、面条、糖水……

热热闹闹摆开,像大学食堂那样一家一个档口。香味儿连成片,再一飘,保管让人走不动道!

她仿佛已经看到客人们揣着鼓囊囊的钱袋进来,然后…嘿嘿,一个铜板也别想带走!

苏绒口中的样子实在惹人心动,每说一句宋明的眼睛就亮一分,脸上的喜色也浓一分。

旁边围过来的王婶子、李老汉等人也听得心头发热,忍不住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苏小娘子,那地方租金真这么便宜?”

“苏姑娘,我们这豆腐摊能去吗?地方够不够?”

“小苏掌柜,那…那卖菜的能去不?有没有地方放菜筐?”

人群像涨潮的水,一层一层涌过来,有相熟的街坊,有凑过来看热闹的新面孔。

小小的包子铺门口,转眼间就成了一个小型招商会。

苏绒被里三层外三层的目光簇拥着,少女的嗓音在一片七嘴八舌中左支右挡,却丝毫不乱,仿佛那些问题的答案早就被她在在心底演练过千百回。

活脱脱像条扎进鱼群的小白鲢,搅得平静的水面哗啦啦响,把所有人的眼神都吸得牢牢的。

哪还寻得着半分当初那楚楚可怜的小娘子影子?

林砚一直安静地站在稍外围的位置,目光落在人群中那个侃侃而谈,神采奕奕的少女身上。

他静立在喧嚣的漩涡外,看着那抹纤细的身影被热腾腾的期待包裹,看着她眼底那两簇小火苗越烧越旺,映得她整个人都发着光,听着她掰开揉碎地讲着好处。

男人沉静的眼底动了动,像是被那光亮映亮了一瞬,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极快地掠过嘴角,随即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但是慢慢看到人群越聚越密,林砚的眉头还是拧了起来。

他对这种场面太熟悉了。

这么聚着,市集那些巡视的卫士很快就会赶来,弄不好就要小题大做。

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苏绒身上,他便悄然一转,衣角甚至不曾带起微风,便已灵巧地挤出挤挤挨挨的人群,径直朝着街口方向走去。

果然刚走出人群聚集的圈子,行至清静些的街角,便见有两名皂衣卫士,正从远处值守的市亭快步朝这边赶来。

打头那个眉毛拧得死紧,眼神锐利地扫过乱糟糟的人群,手按在腰刀柄上。

林砚神色未变,脚步没停,迎面就走了过去。

然后径直从袖口里摸出那块玄铁令牌,翻掌一亮,牌子上“廷尉”二字在守卫眼前一闪。

两个守卫看清牌子,猛地刹住脚步,神色骤变,下意识就想躬身行礼。

他们一辈子打交道的无非市令,最多是是内史衙门的小官员,哪里见过廷尉衙门的人!

林砚只投去一个极其清淡的眼神,就止住了两个人的动作。

“这边无事,巡视别处去。”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两个守卫飞快地对视一眼,立刻收起所有的急躁,脸上换成了毕恭毕敬,连连点头应是,半句废话也没有,转身就又回去了。

而那边,苏绒只觉得嗓子眼儿都在冒烟了。

好容易打发完一轮车轮战似的问题,刚喘上小半口气,同样的疑惑便又如同密集的雨点般劈头盖脸砸下来。

救命,这比直播带货还费嗓子!

铺子前已挤得水泄不通,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眼神热切得能把苏绒给点着了。

“苏小娘子,那地方会不会太偏?”

“小掌柜,咱家这小本买卖,租不起太贵的地儿啊!”

“对对对,得是黄金位置才能赚钱哩!”

……

饶是她胸中有一张成算清晰的蓝图,被这汹涌的热情和无数重复的疑问层层裹挟,左支右挡间,也不免感到力不从心。

额角渗出的细汗在午后的阳光下亮晶晶的,嗓子干得不行,也没口水喝,哑得简直要冒烟。

再这么吵吵下去,非乱了套不可!

早知道就把张不容带来了……

少女眼风利落地一扫,瞥见那辆近在咫尺的马车,眼神瞬间一定,也顾不上许多了,便当机立断,用力挥了挥右手。

“大家先静静!都听我说!”

趁着人群安静一瞬的功夫,苏绒像一尾滑溜的小鱼,哧溜一下就从人群缝隙里钻了出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马车边上,抓住车辕,手脚麻利地一蹬一跃——

纤细的身影便轻盈地落定在高高的车驾前板上!

这一下,可瞬间就成了全场最高点。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仰起头,目光焦点再次牢牢锁在她身上。

苏绒站在车板上,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小身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传得更远更有力些。

“家人们!”

清脆的嗓音点着了所有人的耳朵。

“大家伙的心思我都明白,想省钱,还想赚钱,是不是?”

“是!”人群里立刻响起了应和声。

“那先听我说!”苏绒小手一挥,直指核心:“我那猫馆地方再大也有限,可不能像这儿,什么都卖。”

她目光扫过人群,语速加快,条理分明极了。

“咱要的是啥?是能把客人兜里的铜板儿,叮叮当当留下来响的东西!”

“所以——能做出诱人吃食的!”

她右手握拳,食指指向包子铺的方向。

“还有——能让人眼睛挪不开的!胭脂水粉首饰珠宝!”

她手臂一划,又指向人群里做小首饰匠和卖脂粉的老妇人。

“这些营生猫馆热烈欢迎,一家一个档口,保管位置亮堂!”

紧接着,她话音陡然一转,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声音拔高:

“至于卖新鲜时蔬的——诶,这位老叔,您说您这鲜灵灵的叶子菜,咱从长陵拉到城里,那菜叶子得蔫成啥样啊?总不能让人花钱看蔫茄子吧?”

“噗嗤——哈哈哈!”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笑了出来,随即爆发出阵阵轻松愉快的大笑。

原本紧绷焦灼的气氛瞬间为之一松,连刚才紧张发问的李老汉也摸着后脑勺,跟着大伙笑了起来。

“这…小苏娘子说得在理,俺可不是卖腌菜的!哈哈!”

苏绒自己也忍不住弯了眼睛,等笑声稍歇,她立刻抓住机会,抛出最诱人的承诺。

“摊位费大家放心,猫馆地方大,按地段不同,钱肯定有区别!”

“但我苏绒今儿个把话撂这儿!”

少女高高扬起下巴,眼神灼灼,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豪气,小手用力一拍车辕。

“我能保证,哪怕最贵的一间,摊位费也绝不会比你们现在在长陵市交的更贵。”

“只可能更便宜!”

哗——!

这一次,人群彻底沸腾了!

不仅便宜,连最好的位置都能比长陵便宜?!

巨大的狂喜瞬间席卷了所有心思活络的摊贩!

“苏小掌柜!算我家一个!”

“我家那卤汁豆干可是长陵一绝!”

“还有我家的珠花!戴上它,保准是西市最俏的小娘子!”

宋明挤在最前面,激动地挥着手。

“小苏妹子,小苏

妹子!给我记上,我家包子铺!”

场面再次热烈起来,但这回不再是混乱的提问,而是争先恐后的报名意向。

人们纷纷往马车这边涌来,七嘴八舌地喊着自家的招牌,眼神里充满了热切的期盼。

林砚早已悄然回到距离马车不远的一处阴影角落,背靠着墙壁。

他看着站在高处,被无数渴望目光包围着的少女。

那纤瘦的身影逆着光,发梢都像镀了层金边,脸颊泛着动人的红,一双眸子亮得惊人,仿佛真能把人心底的希望都点燃。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紧握的拳头和挺直的脊梁上,又滑过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耳尖。

最终停留在那双即使在喧嚣中也依旧发亮的眼眸里。

倒真有些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呢,苏小掌柜!

苏绒最后挑出了六名大将。

宋明家的包子皮薄馅大,

唐老爹的米糕软糯香甜,

吴家卤汁豆干香飘十里。

这三家吃食摊子,能把客人肚子里的馋虫勾得咕咕叫。

其实餐饮位置她留了五个,但是肯定要给陆老头的糖人留一个,也得给猫馆自家留个糖水铺子的好位置。

甜滋滋的滋味儿,正好解腻。

至于围绕明珠坊这边,她选了王嫂的胭脂铺子和钱记首饰铺,这两家围着明珠坊的绣品一摆,专掏姑娘媳妇们的钱袋。

最后少女一双明眸转向角落里背着一担子绒花的白发老人,笑眯眯地将手一招。

“文奶奶绒花摊上的花儿鲜亮又便宜,可愿不愿意来我猫馆做事?”

众人的目光原本都热切地聚焦在苏绒身上,盼着听到自己的名字。此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齐刷刷地转向了人群外围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背上挑着一个半旧的竹篾担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朵朵颜色鲜亮、形态各异的绒花。

文奶奶刚才一直站在人群最外围,踮着脚尖,努力想看清里面的情形。

她听着苏绒点名,看着那些被选中的掌柜们喜气洋洋的样子,心里既羡慕又有些失落。

她这小小的绒花,本钱薄,东西也便宜,大概入不了苏小娘子的眼吧?

老人家心里想着,已经默默地把担子往肩上拢了拢,准备悄悄离开,不在这里碍事了。

结果下一秒就被点了名。

文奶奶整个人都愣住了,浑浊的老眼难以置信地望向站在高高车驾上的苏绒,一时竟忘了反应。

“文奶奶?”

“愿意,愿意!小苏娘子看得起老婆子,老婆子一百个愿意!谢谢小苏娘子!谢谢小苏娘子!”

老人没什么文化,也不识得几个字,只得一边说着最朴实的话,一边忍不住抬手抹了抹眼角,那欢喜劲儿藏都藏不住。

众人原本还热切地盼着听到自己的名字,此刻目光齐刷刷转向角落里的文奶奶,脸上不免露出几分不解。

文奶奶这绒花摊子,在长陵市集上算是顶顶不起眼的小买卖了。

东西便宜,赚不了几个钱,老人家日子过得也紧巴,平日里大家伙儿都心照不宣地多照顾几分。

苏小娘子选她,莫不是…看老人家可怜,特意照顾?

这念头刚在不少人心里转悠,还没等嘀咕出声,站在高处的苏绒却像是看穿了众人的心思。

少女嘴角一弯,眼神清亮,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选文奶奶,可不是因为奶奶年纪大哩,咱站得高看的真,文奶奶花篓里面的绒花那可真是朵朵鲜亮呢。”

她这么一说,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到那半旧的竹篾担子上,细看之下,不由得都睁大了眼睛。

只见那一朵朵躺在担子里的绒花,在午后的阳光下,色彩鲜亮得晃眼。

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边缘带着手工捻制的褶皱,仿佛真能掐出水来;

俏皮的迎春花嫩黄嫩黄,花蕊用染黄的麦秆精心点缀,小巧玲珑……

每一朵花都是细节满满,透着一种质朴又鲜活的灵气,显然是倾注了制作者的心血和巧思。

“哎呀!文婆婆这花儿…做得可真细发!”

“是啊是啊,以前没细看,这牡丹红的多正,花瓣儿一层层的,跟真的一样!”

“文婆婆手真巧啊!”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由衷的惊叹和赞叹声。

大家这才发现,这位平日里只安静守着自己小摊的文奶奶,竟藏着这样一手令人惊叹的好手艺!

原本心里还有些嘀咕的人,此刻也彻底服气了。

做生意,凭的是真本事和好东西,文奶奶这花儿做得确实好,该她得这个位置!

苏绒听着众人的赞叹,看着文奶奶欢喜又有些局促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趁着人都在,她直接就发下了空白的契书,约好三日后进城去西市看店面,这事儿就算板上钉钉了。

事毕,苏绒对着众人挥了挥手,转身便与林砚一同登上了马车。

车轮骨碌碌碾过土路,驶离了喧闹的长陵市集,将身后那些热切的目光和议论声渐渐抛远。

车厢内,苏绒靠在软垫上,长长地吁了口气,闭目养神起来。

奔波半日,嗓子冒烟,此刻放松下来是一动也不想动了。

林砚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少女微阖的眼睑上,沉默片刻,还是开口问起问题来。

“契书既然发下,何不索性填好?”

苏绒闻声,眼皮未抬,只懒洋洋地哼了一声,声音带着点倦意。

“长陵的大家不识字的多,空契书发下去,他们自会寻信得过的识字人瞧过,心里踏实了,才好安心签押。”

她缓了缓,这才慢慢睁开眼,目光清亮地看向林砚,嘴角翘的高高的。

少女微微侧头,目光似乎穿透了车壁,落向远方喧嚣渐散的市集,又仿佛落在更远的地方。

“我写的契书不怕人看,做买卖嘛,讲究个你情我愿,心服口服才好长久。”

苏绒说完最后这句话,声音里带着点倦意,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她眼皮沉重地阖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疲惫的阴影。

奔波半日的疲惫像潮水般涌来,让她连调整姿势的力气都吝啬了。

于是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身边的人身上轻轻一歪——

脑袋便不偏不倚地,靠在了林砚的肩头。

然后一觉就睡到了猫馆门口。

苏绒迷迷糊糊间只觉得马车停了,刚揉揉眼睛准备下车,明珠的声音就先一步从外面响起。

“不好了不好了!”

少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得一个激灵,睡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她下意识地坐直身体,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咚咚咚地狂跳起来。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她才离开一天,猫馆就出事了?

难道是刘四那帮人趁她不在来捣乱了?

无数个糟糕的念头瞬间挤进脑海,苏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顾不上许多,一把掀开车帘,动作利落地就要往下跳。

脚刚沾地,明珠已经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和紧张。

“你总算回来了!”

“刚才…刚才宫里来了位女官,说太后娘娘明日要过来看看!”

第56章 长公主反向安利

事儿,还得从这天早上说起。

就在苏绒带着契书和林砚一起坐上马车的时候,长信宫来了一位常客。

正是太后长女,当朝长公主傅沅殿下。

长公主今日依旧穿得明艳大方,一身海棠红的宫装衬得她容光焕发,行走间环佩轻响,步态轻盈。

晨光透过高窗上糊的素纱,在地面投下柔和的光,就在这道光里,傅沅笑意盈盈地走进大殿。

她唇角含笑,步履轻快地迈过门槛,刚一站定,目光便习惯性地在大殿内转了一圈。

先是一口就闻到了空气中浮动着的草木清气,那是殿角几案上常年供

着的鲜花与新摘的松枝散发的气息,清新醒神,让人精神一振。

然后便瞅见太后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用早膳,矮榻临着敞开的支摘窗,窗外庭院里几竿草木随风轻摇,也是心旷神怡。

长公主作势便要行礼,膝盖还没弯下去呢,就被太后抬手叫住了。

“行了行了,没外人,快起来吧。”

傅沅闻言,脸上笑容更盛,应了一声是,几步就走到太后身边,十分自然地挨着自家亲娘就坐下了。

她探头看了看太后面前的食案,一张打磨光滑的紫檀木小几上,只摆着几样清粥小菜,盛在白瓷碗碟里,还有一小碟腌脆瓜,看着十分素净。

眉头便立刻皱了起来,嘴角也往下撇了点。

“娘,您怎么又吃这些?”

长公主拿起公筷,一边给太后夹了块脆瓜放到碗里,一边忍不住抱怨。

“清汤寡水的,连点油星儿都瞧不见。您看看,这粥熬得倒是稠,可光喝粥哪行啊?”

殿内安静,只有角落青铜冰鉴里散出的丝丝凉气,稍稍驱散了些许清晨的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