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用这种方式打开市场
明珠刚迈出登闻鼓院那扇旧门,还未看清宫门前的景象,一股无形的压力便如铁幕般笼罩下来。
一队甲胄鲜明的羽林卫早已列队肃立,封住了她所有退路。
冰冷的铠甲折射着阳光,长戟斜指地面,肃杀之气如同无形的巨手,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人群被这阵势震慑,下意识地向后退开一圈,低语嗡嗡,夹杂着不安。
“天爷,动真格的了!”
“……犯着忌讳了……”
不安如同阴冷的潮水,在沉默的人海中迅速蔓延。
而一些带着恶意的声音,如同嗅到腥味的毒蛇,就在这时趁机吐出了信子。
先是某个方向,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附近一圈人都听得真切。
“她不就是侯府养的一个绣娘么,真当自个儿是盘菜了?”
苏绒的脖颈几乎是瞬间如同绷紧的弦丝,猛地向声音来处一扭!眼锋锐利如刀,带着捕捉猎物的警觉!
绣娘身份?
外人只知道她是侯府里的人,最多知道到被逼为妾,具体做什么根本无人知晓!
这人张口就点明是绣娘——
苏绒眸色瞬间冷了下去,丹唇紧抿。
定是侯府混在人群里的爪牙!
她心头雪亮,面上却不显,只借着扭头的动作,眼珠极快地左右一扫。
如同敏捷的沙鸥掠过水面,精准地在那片嘈杂的角落里逡巡了一遭。
而就在众人被这句话引得一怔,目光聚焦在明珠脸上时——
人群另一侧稍高的位置,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像是背熟了词儿似的,恰到好处地接了上来。
“不感恩戴德,反倒跑来咬主家一口?离了侯府的金玉窝,她还能有这般抖擞?还敢来这禁宫地界泼脏水,真是自不量力!”
这人,苏绒可是看清楚了。
这是个站在路边上的汉子,乍看穿着粗布短打,但身体挺直,没有半点佝偻。
声音更是洪亮得过分,字字句句像是排练好的戏文,想都不用想一下的!
错不了!
绝对是侯府塞进人群里搅浑水的!
但这话却是不得不应对的——许多人脸上已然产生了动摇。
封建王朝的百姓淳朴热情,一个个可是真把自己主家当成恩人的!
眼看那些言语要搅乱人心,苏绒侧身一错,便轻巧地从人缝里滑了出去,下一秒就钻出了人群,站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绿罗裙的衣角被脚步带起,划过一个流畅又从容的弧线,乌亮的眸子先扫过人群深处,眼神像林间溪水映着晨光。
少女深吸一口气,骤然扬声,那清越的声音不靠任何机巧,纯粹凭着一股劲儿,愣是在这嘈杂中破开一条道。
“感恩戴德?侯府的金窝窝?”
眼尾微不可查地一挑,苏绒顺手接过一边陈记伙计递过来的纸喇叭。
手腕顺势一转,喇叭筒带着点儿戏谑的意味,就朝那汉子的位置指过去。
见无数人的目光也随之齐刷刷聚焦在那人脸上,少女唇角向上弯了一弯。
紧接着轻咳一声,那被扩大的清音便带着点狡黠的尾调悠悠荡开。
“我看这位大哥说得煞有介事,想必你自家也在那侯府领了天大的恩情!要不然,谁派你在这儿颠倒是非,张口就来!”
任何人,哪怕是明知自己在干坏事儿的人,甫一被点名心里都会涌起些心虚和罪恶感来。
更何况如今众人的目光,像无数根无形的针,齐刷刷刺在他的脸上。
方才那副刻意挺直的腰板猛地就塌了下去,肩膀也不由自主地缩了起来。
尤其是那双眼睛,之前还敢四处瞟着煽风点火,此刻却死死钉在脚边的破石墩上。
来回扫着上面沾的泥点子,又或是旁边谁磕下的瓜子壳儿——
总之看天看地看鞋面,就是不敢抬起来和周围的目光碰上一碰!
他下意识想把自己往旁边人身后缩,可刚才还挨得挺近的街坊邻居们,此刻齐齐地都往左右挪了小半步。
这人顿时就被晾在了石墩旁边的小空地上,像一只刚被从窝里踢出来的小鹌鹑。
“你你你——”
苏绒压根不给他机会狡辩,少女唇角一翘,像只刚叼住了猎物的小兽。
声音透过喇叭,陡然变得清亮亮脆生生的,带着点小狐狸似的狡黠劲儿。
“而且,谁说我们明珠姑娘往后没饭碗了?谁说她往后没人罩着了?”
她手腕轻轻一扬,那喇叭筒仿佛成了她招徕客人的小旗,在阳光下划了个漂亮的弧线。
“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儿!”
“我苏绒,还有我那开在西市桥西的猫馆!”
少女下巴微微仰起,话语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底气。
“从今往后——”
声音刻意顿了一下,那双杏眼滴溜溜一转,确信所有耳朵都竖了起来。
“明珠姑娘,就是我们苏氏猫馆的人了,是我们苏氏猫馆的大绣娘!”
苏绒的声音刚落,宫门前顿时响起一片惊讶的嗡嗡声。
那“苏氏猫馆”的名号传进耳朵里,惹得不少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困惑。
“猫馆?”
“听着…像是卖猫的?”
“这算什么铺子?”
东市那边的几个掌柜更是茫然不解,只知苏绒是个别致些的小姑娘,没成想竟扯出个招牌来。
“卖猫的地方要绣娘做甚?给猫崽子绣兜肚?”
人群边缘,一个身着锦衣的管事忍不住嗤笑出来,话里满是不屑。
这还了得?
人群里属于甲巷左近的老邻里们当时就不干了!
“嘿,你懂个甚!”
一声中气十足的粗嗓门炸开,李木匠往前一挤,脸上带着恼火,又夹杂着说不清的自豪。
“苏小娘子那猫馆讲究大了去了,那可不是卖猫的地界!”
旁边的街坊也纷纷跟着帮腔——
“就是!猫馆里头养着好些个猫儿,街坊们花几个铜板就能进去坐坐,喝碗茶,逗逗猫,听听张先生讲古!”
“俺家小崽子也爱去,听书听得眼都不眨,小苏掌柜人好,猫也好,地方也好!”
人群里的嗡嗡声陡然热闹了起来,议论的重点瞬间转移。
刚才那些被绕得发晕的眼神,此刻纷纷投向台前少女,变得惊讶又好奇起来。
有惊讶于猫馆原来这么有乐子的,
有惊奇于那地方还能请到说书先生的,
更有许多被邻里间这股由衷的夸赞与喜爱感染,看向苏绒的目光也多了分亲近。
就在这时,一直悄悄站着的周大娘,趁着众人还在议论纷纷的档口,几步上前。
不能只让苏小娘一个人挡在前面!
她得替苏绒这姑娘说句话!
妇人粗糙的手在袖口擦了擦,带着点郑重其事,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动容,轻轻落在了苏绒的手上。
这个动作突兀而亲昵,让持着喇叭的少女身体都轻微一震,下意识地侧过头。
惊讶的目光地落在她的脸上,看到的是眼里的泪花和妇人脸上的骄傲。
“我老婆子作证,苏氏猫馆,是我们西市街面上顶顶舒坦,顶顶有人
情味的好地方!她苏小掌柜说的话,我们街坊四邻——都信!”
随即,这位平日里隐忍怯懦的妇人就挺直了一向微微弯着的脊背。
不需要再多解释。
一个母亲按在一个年轻少女肩头的手,和她的肺腑之言。
这哪里是侯府能派人搅浑的?
于是,一声响亮的喝彩就紧接着从人群最深处爆开。
正是刚才跟人大眼瞪小眼的张大壮,这羊肉贩子憋得脸膛通红,激动地挥了一下手。
“苏小掌柜高义,周大姐敞亮!”
“就是,说得好!”
众人纷纷喝采,而那个被晾在空地中间的高瘦汉子,此刻彻底成了没人理会的摆设。
他那张涂黑的脸也彻底垮了,像个丢了戏袍子的小丑。
难堪又茫然地看着眼前这场属于市井小民的快意喧嚣,只能灰溜溜地钻入一旁的巷子里。
但就在这时,沉重的开门声穿透了鼎沸的人声,打断了一团和气。
人们脸上的笑容和激动并未完全消失,但都下意识地收敛了声音。
一个个都带着几分好奇和敬畏,齐刷刷地望向那扇缓缓开启的北阙门。
门洞的阴影里,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步出一个身影。
此人穿着靛蓝色缠枝暗纹的圆领袍,料子细滑,腰间悬着表明身份的牙牌,手中捧着一柄玉柄拂尘,紫檀色的长穗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面容白净无须,一双半垂着的眼睛却平静无波,看不出深浅。
这宦官的目光平和地扫过噤声的人群,最终落在明珠神上,眼神里带着一丝例行公事的审视。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纪更轻些的小太监,那小太监上前半步清了清嗓子,便对着广场朗声宣道:
“传太后娘娘懿旨,着击鼓人阮氏明珠,并……”
小太监眼睛一扫,落在出列的苏绒和周大娘身上,声音依旧平稳。
“……相干人等,即刻随咱家觐见!”
这旨意来得突然,内容更是令人心头一震!
不是押送衙门,竟是觐见当朝太后!
人群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刚才的暖意和喧嚣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紧张和一丝兴奋的沉默。
许多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是不是成了?
定远侯府,是不是被告倒了?
太后既插了手,皇帝陛下是不是要下令了!
那捧拂尘的太监,此时才抬起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目光温和地扫过人群最前方,最终落在明珠身上。
嘴角似乎向上弯了弯,那点天生的弧度也显得更明显了些。
“阮姑娘,还有这两位。”他的目光转向苏绒,同样带着那点弧度:“请随咱家来吧。”
明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下意识就想后退半步。
可就在这时,一只温热而坚定的手打斜刺里伸出来,用力地握住了她的。
是苏绒。
少女的手心是暖的,力道是稳的,嘴角也是笑着的。
别怕!
我们一起呢!
第42章 太后她a爆了
苏绒一手稳稳挽着心绪仍未平复却腰杆挺直的明珠,另一手果断拉过还有些发懵的周大娘。
“走!”
小太监早已退下,引路者换上了那位大宦官,便领着二人径直穿过了那银甲阵。
入了北阙城门,两侧便是古朴沉厚的青灰色高墙。
几人的脚步声在幽静的夹道里回荡。此地已非宫禁门户,也非寻常内廷殿阁,而是当朝太后颐养的宫苑!
大晋官家制度,两宫并立。
皇帝所居乃朝堂中枢,外接前朝;而太后所居之长信宫,规制虽尊,气象却内敛深沉。
自有统御内廷之威,更有监国摄政之权。
每逢朝日,臣工觐见过皇帝,还需依礼来此长信宫门外,或入内问安奏事,或肃立行礼致敬,方为君臣全礼!
此刻映入眼帘的,便是这天下女子权势最盛的宫苑庭园。
庭院广而深,开阔疏朗,尽显大家气度。
脚下并非打磨得能映照人影的金砖或彩绘玉璧,而是平整坚固的青石板大道与蜿蜒其间的覆道廊庑。
园中树木,多见葱郁挺拔的松柏竹,一路走来还能望见园圃的兰草、薜荔、及姿态各异的野菊、蒲草。
更有数条引自宫外活水的明渠,曲折流过,清澈见底,映着天光与树影,带来流动的生机。
几处临水的亭榭,以乌瓦覆顶,素木为柱,通体透着一种返璞归真的旨趣。
更令苏绒瞩目的,是那些往来照料庭院、步履轻盈的宫人。
她们俱是女子,年岁不一,却都穿着简洁大方的裙装——
上身多为素净柔和的交领短襦,下着长及脚面的细麻长裙。
裙摆素雅,发髻梳得光洁整齐,插着长簪,不插珠翠,仅以两三点素玉点缀。
面容虽无浓妆艳抹,却个个眉目清秀,气色红润,举止也是舒展沉静。
或提着小巧的铜壶浇灌草木,
或手持丝帕拂拭亭阁栏杆,
或躬身修剪旁逸斜出的枝叶。
眉眼间没有侯府婢女那种刻意堆叠的媚态与小心,只有一种专注本职的坦然沉静,与这满园的自然风物浑然一体。
“老天爷……”
周大娘看着眼前这片疏朗开阔,却透着骨子里清贵的园景,再看着那些大方得体的宫人,忍不住又用气音惊叹了一声。
“这…这太不一样了…清净得…让人心里头都敞亮了……”
明珠的目光扫过那自在生长的兰草与清澈流波,再落在那身姿舒展、神情安然的宫女身上。
胸中那点残存的委屈与沉重,竟也在无意间被这开阔宁谧的景象和人身上的从容气度化开了些许。
苏绒也深吸了一口这浸润着草木幽香、涤荡胸怀的空气,随即眼睫一扬,那眸光便如春日冰河乍裂,霎时碎开一层明亮的兴味和了然。
好一方天地!有意思。
这品味可比那定远侯府高级多了,说不定和猫馆的理念,也会有点小小的契合呢?
大宦官引着她们穿过一处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尽头是三层白石基座托起的一座敞阔殿宇。
未施金粉,未绘彩画,殿前左右各立着两位年长的宫女。
她们身着素净长裙,鬓角微霜,神情却从容安宁,见人来了率先敛衽一礼,便步履无声地走进殿门。
不多时——
“太后娘娘宣见。”
苏绒握紧明珠的手,能感觉她的指尖冰凉,另一手也扶住紧张得几乎挪不开步的周大娘。
“别慌,跟着我。”
少女深吸一口气,下颌线条微微一绷,随即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新生的韧竹,带着股浑然不惧的劲儿,稳稳当当地迈步登阶。
穿过殿门,外面庭院的光亮霎时被柔和的殿内光线替代。
殿内空间比想象中更为轩敞开阔,空气里有极淡的香气,更像草叶自然之气。
正前方,一张宽大的罗汉榻背对殿门陈设,并不靠墙。榻上设凭几,其前端坐一人。
苏绒尚未看清面貌,一个温和中带着雍容气度,却又似乎含着一丝家常之亲切的女声已然传来:
“快过来些,让哀家好好看看这几位客人。”
话音不高,语气和缓,像是在招呼邻家晚辈。
“民妇阮周氏、民女阮明珠、苏绒,拜见太后娘娘!”
周大娘慌忙要伏下去,明珠也下意识跟着屈膝,太后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带着些无奈的笑意。
“免了免了,地上冷,莫行礼了,赐座。”
苏绒顺着声音抬头望去,只见罗汉榻上,一位夫人正含笑看着她们。
她并未着繁复宫装,只穿了身颜色素雅的月白常服,发髻挽得甚是简约,仅插一根通体翠绿的竹节簪。
约莫四十多岁,眉目舒展,皮肤光洁不见老态,嘴角噙着一点笑影看着她们。
三个绣凳早已摆在侧前方。
可周大娘望着近在咫尺的绣凳,又看看太后,膝盖抖得筛糠似的,哪里敢坐?
苏绒心头也是突突跳。
她虽不惧场面,但这可是太后的地盘!
电视里那些古装剧里见皇帝太后怎么行礼来着?
好像……就是跪拜?
她扫了一眼垂手肃立的宫人和太监,好像没人跪着?
可站着…也太大剌剌了。
最保险的做法,恐怕就是跟着明珠学!
思及此处,苏绒先是两步上前,一手稳稳地扶住周大娘胳膊,几乎是半架半扶地将她安置在了左边那张绣凳上。
然后便飞快地侧头,瞟了一眼明珠。
明珠显然也处于巨大压力下,但侯府的经历让她本能地知道该怎么做——
啊,原来是女子万福!
苏绒立刻有样学样,双手交叠按在左腹前,膝盖微微弯曲往下沉——
动作倒是做了出来,甚至幅度比明珠还大了那么一点点,差点把自己晃一下。
“谢太后娘娘恩典!”
话是说了,“肃拜”两个字却忘了说,甚至和明珠带着惶恐怯懦的声音完全不是一种调调,明显是临时学的。
透出一种初生牛犊的明快,在这沉静的殿宇里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莽撞生机。
两人都保持着这福礼的姿势,微微低头。苏绒甚至还带着点新手上路的小心翼翼,尤其显得乖巧。
少女颈项低垂,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浓密的睫毛覆下来,方才进殿时那股子小刺探般的兴味被严严实实地藏好。
反正就是不太敢动。
这透着莽劲儿和生疏的表现,让罗汉榻上的太后眼中瞬间掠过一丝笑意。
她方才可是看得分明。
这小丫头机灵劲儿是有,但这礼数明显是临时抱佛脚,比旁边那个受过规矩训练的姑娘明显稚拙许多。
连那声“拜谢”都透着急促的生涩。
有趣!
侯府掳去的绣娘旁边,怎会跟着这样一个莽撞又机灵的小姐妹?
太后嘴角那点温和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一点点,玩味更重。
她身子微倾,含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比方才更带了几分轻柔的戏谑,像在逗弄新得的一件新奇玩意。
“拜谢哀家?谢什么呢?”
太后故意顿了一顿,目光在苏绒僵硬的背脊上扫过。
“哀家不是说了免礼赐座么?这凳子空着,岂不是浪费了哀家一片心意?莫非……是嫌哀家这里的凳子太硬了,坐不惯?”
这玩笑开得颇显亲近,带着长辈打趣小辈的意味,却让苏绒的身体瞬间更僵了。
就在这微妙而略显局促的当口——
“母亲!”
一声清亮爽利,如同碎玉碰冰般清脆的女声,带着几分未掩饰的嗔怪笑意,倏地从殿侧一方素雅的绘墨山水屏风后传了出来。
一位丽人踩着轻快的步子转了出来,她显然来得匆忙,发髻只松松挽起一个家常的随云髻,几缕乌发俏皮地垂在光洁的颈侧。
身上穿的倒是不俗,是件海棠红遍地金妆花纱的对襟褙子,料子华贵,剪裁却简洁利落,衬得她身形更加窈窕挺拔。
殿内柔和的光线仿佛瞬间被她周身的明丽色泽和那份自然而然的生气点得更亮!
只见她眼角眉梢都含着明媚笑意,视线飞快地在殿内一扫。
掠过端坐的周大娘时微顿,带着一丝好奇,随即精准地落在太后身上,那笑意便带上了几分故意讨伐的娇嗔:
“您又逗弄人家小姑娘!”
少妇声音脆生生,带着一股亲昵又自然的娇憨气,一边说着,一边已脚下生风地朝着苏绒和明珠这边走来,裙裾带起一小阵微香的风。
“人家初来乍到,本就战战兢兢,您可好,又是免礼赐座,又是嫌凳子硬软的,可叫人家怎么处呢?”
话音未落,人已到了近前。行动间那份利落劲儿,毫无寻常深宫贵妇的拖沓。
她目光如水,先在苏绒那略显僵硬的背脊上转了一转,眼底漾开一丝了然和善意的揶揄。
随即,出乎所有人意料——
她竟伸出了手,极其自然地托住了苏绒屈着还未完全直起的胳膊肘。
“快起来吧,小娘子!你这礼数瞧着……倒像是把劲儿全使在腰腿上了,扎实是扎实得很,不过再这样扎实下去,腿可要麻了!”
苏绒只觉得手臂上传来一股暖而稳健的托力,下意识地就被带着直起了身体,脸上还带着点没回过神的懵懂。
将苏绒扶稳站直,这丽人又转向旁边的明珠,伸出那只刚刚扶过苏绒的手,扶住了明珠同样屈着的臂弯,仿佛怕惊飞一只脆弱的蝴蝶。
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明显的心疼:
“还有这位姑娘,这么小的一双手,如何能有这么多针眼茧子呢?”
丽人的视线落到明珠那双细瘦的手上,目光猛地凝滞,没有半分嫌恶,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心疼。
她捧着明珠那只布满痕迹的手,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送入殿内每个人的耳中。
“定远侯府也太不干人事了!”
“何止定远侯府?那淳夫人就是个好的了?”
太后闻言,目光又落回明珠身上,仿佛能穿透少女惊惶的灵魂,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孩子,哀家都知道。”
“官家自有官家的考量,但此事关乎法度,关乎人心。”
“但既是让哀家知道了,自然当予你一个明白,还你一个公道!”
原来小说也不是一点不能信啊。
苏绒听着太后这句口谕,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反复盘旋。
那些权谋文里写的后宫女子如何一言定乾坤,她从前只觉得夸大了。
今日就眼睁睁看着这位太后,面色平静我无波,却直接就将一桩牵扯勋贵后宅阴私的登闻鼓案拍到了三公九卿的案头。
“着廷尉、丞相府、太常,杂治此案,三日为期,详查回禀。”
太后甚至没有抬眼多看女官一眼,只轻轻拨弄了一下手腕上那串温润的菩提子,那女官便已深深一福,旋即转身退出了内殿。
一道懿旨就这样投入看似平静的朝堂,注定要炸锅咯。
殿内安静下来,窗外的鸟雀声显得愈发清脆。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格,能看到细微的浮尘在里面无声游动。
太后放下手,目光温和地转向她们,唇角带着一丝浅淡的笑影。
“大事自有外臣们去办,”她的声音和缓,更像在话家常:“哀家倒想问问,如今市井之间,小民们每日营生可还便利?柴米油盐,日子过得去么?”
周大娘听了这问询,膝盖不自觉地并紧了些,连忙挺了挺微弯的背,声音里还带着点紧张的恭敬。
“回太后娘娘的话,如今城里各样铺子开的齐全,针头线脑、米面粮油都有地方买,日子…还过得去,街面上也比前些时热闹了些。”
她顿了一顿,耳根也泛起一点红晕,又小声道。
“小民们各自找些小活计,总也有口饭吃。”
太后的目光落在周大娘搓着衣角的手指上,眼神里多了分暖意。
“哦?都做些什么样的活计讨生活呢?听你说话像个明白人。”
周大娘脸颊微微一热,头更低了些,声音也更轻了。
“承太后娘娘谬赞…小妇人…小妇人在西市做些给邻里说项、说媒牵线的琐事,混个辛苦钱。”
她说完,似乎觉得不妥,脖颈也缩了缩,脸更红了。
太后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倒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唇角一扬,忍不住真笑了起来。
“保媒?这可不是什么琐事!”
“天底下多少姻缘系在媒人一张巧嘴、一副热心肠上,这可是大大的好事。”
笑声回荡在殿内,连带窗外的阳光仿佛都更暖融了几分,随太后的目光便落在一旁安静站着的苏绒身上。
“那这位小娘子呢?看你年纪轻轻,又带着股利落劲儿,做些什么样的营生?”
苏绒感觉到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心里那点紧张奇异地消散了不少。
嘿
,终于轮到我上场打广告了!
她倏地抬起脸,下巴微微扬起点不易察觉的弧度,一双杏眼直直迎上太后带着点好奇和慈和的笑眼。
那份强压下的跃跃欲试几乎要漾出来,却又被长睫一敛,只化作眼波里跳跃的星子。
“回太后娘娘,我叫苏绒,在西市桥西边上开了个猫馆。”
“哦?”太后眼睫微抬,身体稍稍向前倾了一点,兴致明显地更浓了:“猫馆?是卖猫?还是养猫?”
“都不是。”
苏绒嘴角那小小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飞快地向上一翘,整个眉目霎时鲜亮起来。
肩膀也往后打开了些,连声音都仿佛在清泉里涮过,带了点泉水叮咚的明澈。
“是给猫儿寻个安生地方,也给街坊邻里寻个能喝口热茶、逗逗猫、松快松快的去处。花几个铜板就能进来坐坐,喂喂猫,听听故事。”
“铺子里养着些乖巧的猫儿,性子好,摸一摸也能解闷……”
她的话音未落,旁边就响起一声清脆的噗嗤笑。长公主笑眼弯弯,两颗小虎牙露了出来,用手指虚点着自己的脸颊。
“母亲您听听。”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带着娇嗔:“喂猫听书?这可太有意思了!您指定没去过这种地方吧?”
她说着,捏起一颗樱桃看了看,还不忘拿起几案上瓷碟里一颗红得透亮的樱桃,放嘴里轻轻一咬,汁水微微浸润了唇角。
太后瞧了女儿一眼,那眼神含着笑意,也像是一眼就把她那点小心思看透了,便带着那么一丝了然,故意慢悠悠地开口。
“怎么,你想代哀家去瞧瞧?”
阳光悄悄爬上几案边缘,光线明亮得能看清地毯上的纹路,也将几案照亮了大半。
长公主立刻笑嘻嘻地接话,眼睛亮亮的,还忽闪了两下。
“母亲大人哪能轻易挪动呀!您老人家安心在宫里休养着……”
她故意把“休养”二字咬重了点,话锋一转,带着点小女儿家的狡黠和讨巧。
“这种乐子事儿,不如就让女儿替您多去看看?保证把见闻都细细学给您听!”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探手拣了一颗,指尖沾染上一点水色,一副跃跃欲试的乖觉模样。
殿内暖洋洋的,空气里似乎飘着点果子清甜的气息,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殿宇,光线明亮,带着点初夏的暖意。
太后看着女儿那副“我全是为了母亲”的小模样,忍不住摇摇头,嘴角无奈地向下压了压,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宠溺,伸出手指隔空轻点了点她。
“你呀……”
但对苏绒来说,这可是天赐良机!
名人效应,顶顶好的活招牌!
少女的心猛地一跳,脑袋里瞬间只剩下这个念头在咣当咣当响,简直像铜板掉进钱匣子。
趁着长公主笑靥如花、太后神情尚算松快,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开了口,带着点压不住的雀跃,像刚融化的冰糖汁儿,清甜又透亮。
“承蒙太后娘娘和长公主殿下不弃,若是殿下不嫌弃小店简陋,得空能来坐坐看看……”
她顿了顿,那双澄澈的眸子滴溜溜一转,便黏在了长公主脸上,里头的光彩亮得几乎要把人吸进去。
“随时扫榻欢迎!”
长公主正因母亲那一点嗔怪笑得更欢,听到这话,立刻转回头,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
“好啊!这新鲜事儿本宫还真要去瞧瞧!”
她答得爽快极了,一点儿都没犹豫,边说边还轻轻拍了拍手,显然对这安排很是满意。
正说着话,殿门口一道身影无声地出现,是一位年纪稍长些的女官,隔着几步远便停下了,垂手敛目,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人听清。
“启禀娘娘,早膳的时辰到了。”
太后闻言,目光从那说定了就心满意足的女儿脸上挪开,转向苏绒她们,语气和缓但带着送客的意思。
“嗯,哀家用膳都是素餐,倒不便留你们了。”
她轻轻摆了一下手,宽大的袖口拂过罗汉榻边缘。
“都辛苦了,这就回去好好歇息吧。”
“谢太后娘娘恩典!”
三人连忙行礼告退。周大娘和明珠依旧带着深重的敬畏施礼,苏绒跟着福了福身。
长公主也站起身,随手理了下裙摆,朝着太后甜甜一笑。
“母亲慢用,女儿也告退啦!”
太后含笑颔首,于是在女官无声的引领下,几人出了殿门,顺着来路往回走。
长公主自有宫中仪驾伺候,早已有内侍宫女候在殿门外。她朝苏绒她们微一点头,便在簇拥下登上一辆青盖朱轮的华贵马车,车轮辘辘,很快便消失在长长宫道的另一端。
晨光比起刚进宫时又亮堂了不少,日头升高了些,将夹道两侧高耸宫墙的阴影分割得更为鲜明。
苏绒一手挽着明珠,一手扶着还有些腿软的周大娘,跟着引路的小内监,沿着这长长的青石夹道往北阙门的方向走去。
凉丝丝的石板地面贴着鞋底,宫墙巨大的影子将她们笼罩在内,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只剩下几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轻轻回响。
眼看就要走到夹道尽头那片开阔处,转过去便是宫门所在了。
拐弯处,对面也恰好转出两道人影。
其中一人,身姿挺拔,穿着沉静的墨色常服,腰束玉带,正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倾听旁边的人说话。
可不正是林砚!
他脸色比起昨夜又苍白了几分,薄唇紧抿,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左肩虽已重新包扎整齐,但那不自觉微微收拢的姿态,依然泄露出内里伤势的沉重。
乍一看,真像只浑身湿漉漉,却还不想叫人看轻了半分的大猫。
而与林砚并肩而行的,是一位看着得有六十出头的老爷子。
他一袭美髯,身形清癯,穿着靛青暗云纹的直缀,面容儒雅温和,眉宇间沉淀着一股令人信服的沉静从容。
两人显然相熟,他正低声对林砚说着什么,语气平和。
拐角相遇,林砚脚步微顿。
他的目光瞬间锁住苏绒,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那双沉静的眼眸便定定地落在她脸上。
眼底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极快地亮了一下,又迅速沉敛下去,只余下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
苏绒的心猛地一跳,脚步也跟着一顿。
一眼便望到了他眉宇间深重的疲惫和肩头那点不自然的僵硬,一股担忧瞬间冲上喉咙。
这脸色比纸还白,还硬撑什么廷尉大人的架子啊!
少女的嘴唇下意识地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飞快地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带着点藏不住的关切和询问。
随即她便迅速垂下眼睫,也对着他微微颔首示意。
“林小子?林小子?”
那清癯儒雅的老人见林砚脚步顿住,目光凝在对面少女身上,连自己说的话都忘了应,不由得含笑又唤了两声。
他顺着林砚的目光望去,视线落在苏绒脸上,又扫过她身旁的周大娘和明珠,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唇角便自然地向上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他不再唤林砚,反而主动迈步上前,径直走到了苏绒她们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眼神在林砚和苏绒之间打了个转儿。
“这位小娘子是?”
他目光温和地落在苏绒脸上,声音带着点长辈特有的和煦,随即又转向林砚,带着点善意的促狭,笑着问道。
“不替我们引见引见?”
苏绒很少会觉得不好意思。
上辈子直播的时候找不着猫,被千万云爹妈集体吐槽的时候没有,这辈子在猫馆里被一群孩子追着问“为什么咪咪不理我”的时候也没有。
脸红心跳?手足无措?
这种情绪几乎不存在在少女的词典里,于她而言就像百大up主现场坐在旁边的漂亮网红一样。
好看,但跟她没啥关系。
但是此时此刻,在这条被宫墙紧紧夹峙的青石宫道上——
少女被这位老爷子眼睛一扫,只觉得一股热气“轰”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脸上控制不住地发起烫来。
引见?
怎么引?
难道要她清清嗓子,字正腔圆地来一句——
“幸会幸会,咱是苏绒,西市桥西猫馆掌柜,登闻鼓事件的亲历者,兼林廷尉的……嗯,族妹?”
这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少女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的布料,眼神飘忽,就是不敢往老人脸上落。
带着点少有的局促不安,余光却像长了钩子,不受控制地
往旁边那人身上溜。
这一溜可不得了……
只见林砚微微垂着眼,那张平日里八风不动,能冻死蚊子的俊脸,此刻竟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
不是战场染血的煞气,也不是廷尉升堂的威严,而是带着点窘迫的薄红。
那点红意从耳根处悄然蔓延,像滴入清水的胭脂,迅速晕开,一直染到瓷白的脖颈。
他原本微微侧头倾听蒋淮说话的姿势僵住了,下颌线绷得死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仿佛在努力镇压着什么。
可那点红晕却一点都不听话,顽固地占领了高地,甚至还在他试图转开视线的瞬间,又加深了几分!
更要命的是,男人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此刻竟也罕见地泛起了一丝波澜。
眼睫飞快地垂了一下,又像是被烫到似的倏然抬起,目光撞上苏绒带着点促狭和讶异的视线时涟漪微漾。
然后,那点涟漪迅速被强行压平,重新凝成一片故作镇定的冰面。
可那冰面底下,分明还翻滚着未散的窘迫呢。
苏绒:“……”
少女心里的小人儿差点当场笑翻,偏生她面上绷得死紧。
唯有一双杏眼弯了一弯,泄出几丝藏不住的狡黠星光,紧接着抿了抿嘴唇强忍着。
好家伙!
她这边是有点社死,可这位廷尉大人……他居然比自己还像个被当众抓包的小媳妇儿!
有点好吃怎么办?
少女粉腮微鼓,硬生生把那要翘起来的嘴角往下按,目光从那张染霞的俊脸上拔开,重新投向正饶有兴致看着他们的蒋淮。
心里那点尴尬奇异地被林砚的神情冲淡了不少,甚至生出了一丝微妙的同病相怜和…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得意。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荡。
“回老大人……”
话刚起了个头,旁边的林砚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抢在她前面开了口。
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语速也快了些。
“丞相大人,这位是……”
他顿了顿,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一个最合适的称谓。
族妹?
朋友?
还是……
林砚最后到底还是选择了最安全的称呼,声音也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只是那点未褪尽的薄红还固执地挂在耳廓。
“……是西市苏氏猫馆的苏掌柜。”
这话落到苏绒耳中,却霎时让她忘了之前的窘迫,身子也噌地一下站直了,微微睁大了眼睛。
丞相?
礼绝百僚,群臣避道的丞相?
活的!喘气的!
这一趟遇到的大腿可有点多啊,她都不知道该抱哪一只了!
苏绒心头一跳,连忙学着在太后面前的模样,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向蒋淮施礼。
“民女苏绒,见过蒋丞相。”
动作虽尽力规范,但那份市井里长成的利落劲儿是藏不住的。
蒋淮的目光温和地掠过少女一丝不苟的发顶,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随即却像是不经意般,悠悠然地飘向了另一侧。
只见他那持重端方的得意门生,此刻虽竭力维持着廷尉该有的沉稳姿态,可那微微侧向少女站立的脚尖,还有那眼角余光无意识瞥过去的频率——
老丞相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不必拘礼了,苏小娘子心性爽利,颇有意思。”
他声音平和,目光从林砚脸上滑到苏绒脸上,语气却陡然一转,蕴着调侃的调子便滑了出来。
“尤其能引得咱们林廷尉……”
蒋丞相故意拉长了语调,满意地看着林砚在那调侃的目光下脊背绷得更紧,嘴唇也抿得更紧了。
那片从耳根烧至耳尖的红晕如同燎原之火,再也藏不住。
这老顽童便得逞了,眼中的笑意几乎满溢出来。
“……连老夫说话都未曾听见,还真是没见过。”
“大人!”
林砚罕见地失声打断,语气里带着再也压不住的窘迫,旋即飞快地低下头颅,像是要把自己埋进地缝里,声音艰涩沉闷。
“下官……不敢!”
那点薄红在他耳廓上烧得滚烫,连带着颈侧的线条都绷得死紧。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眼底已恢复了几分廷尉的沉静,只是那点未散的红晕还固执地攀在颊边。
林砚目光转向苏绒,刻意放平了声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询问口吻,试图将方才那点尴尬彻底揭过。
“苏小掌柜,你们怎会在此?”
苏绒看着他那副强装镇定的模样,心里那点促狭又冒了头,不过瞥见他肩头那点不自然的僵硬,到底没再火上浇油。
少女清了清嗓子,把她们如何被太后召见,明珠如何敲了登闻鼓,太后又如何下了懿旨让三府杂治的事情,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太后娘娘已下旨,着廷尉衙门、丞相府和太常寺共审此案,三日为期。”
她最后补充道,目光坦然地迎上林砚。
林砚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紧绷的神色终于真正松缓了些许。
旁边的蒋淮捻着胡须,听完苏绒的叙述,微微颔首,眼中精光一闪。
“哦?太后娘娘已有懿旨?”他沉吟片刻,随即对林砚道:“既如此,此事重大,老夫须得即刻去面见太后,再详议一二。”
他目光扫过林砚肩头,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苏绒,唇角那点笑意更深。
随即不再多言,袍袖微拂,便转身朝着长信宫的方向,步履沉稳地离去。
那小内监本就因撞见廷尉大人窘迫一幕而冷汗涔涔,此刻见丞相离去,更是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垂首,大气不敢出。
林砚却上前一步,声音沉稳。
“你回去吧,我带她们出去。”
小内监一听廷尉大人要亲自送,哪敢有异议,连忙点头哈腰地退到一旁,几乎是逃也似的溜了。
宫道里一时间只剩下他们四人,周大娘这才敢上前,拉着明珠,对着林砚就要拜下去。
“林大人!大恩大德……”
明珠也跟着母亲,眼圈微红,声音哽咽:“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林砚连忙侧身避开,伸手虚扶了一下。
“不必如此。”他声音放得和缓了些,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分内之事,职责所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明珠苍白却带着劫后余生的脸上。
“平安就好。”
苏绒站在一旁,看着林砚那副平静模样,再瞅瞅他那因方才动作又显出一丝紧绷的左肩,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家伙,又在硬撑了。
少女像一小片被风吹近的云,悄悄向前挪了小半步,无声无息地停在离他更近些的影子里。
她没有像之前那般瞪着眼睛质问,反而微微偏了偏头,那双清亮的杏眼落在他下意识僵持着的左肩上,眼底漾开一丝藏不住的担忧。
声音也放得轻软了些,带着点提醒和小小的埋怨,如同拂过柳枝的暖风。
“林廷尉……”
少女清清楚楚地咬准了这个官称,尾音却像被浸了蜜的羽毛扫过,细细长长地拖着,那点裹在调侃软糖里的关切根本藏不住。
“你的职责所在……”
苏绒顿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目光却像带着钩子,明明白白地从他那故作平静的脸上一路滑下,精准地停驻在他那不自然的左肩线条上。
还装?我都看见了!
林砚正准备再宽慰明珠母女两句,这带着了然的目光便轻轻巧巧落在了肩头,又像带着小小的刺,戳破了他强撑的硬壳。
身体瞬间僵了那么一瞬。
方才被蒋淮调侃时强压下去的红晕,此刻竟又“腾”地一下,从耳根后头悄悄蔓延上来
,比刚才烧得更艳。
他飞快地别开脸,仿佛被那目光烫着了似的,眼风仓促地扫过宫墙的黛瓦。
反正,就是不敢与苏绒那两泓明晃晃亮灿灿,什么都看透了的清泉对视。
阳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和染红的耳廓上,留下明晰的光影。
喉结上下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才挤出几个字,声音压得低低的,闷闷的,带着点被戳破的狼狈,又像是难为情。
“……回去再说。”
第43章 顶级绣娘再就业
在苏绒的据理力争下,林砚喜提三日假期。
而三日后,太后乾坤独断下的诏书终究还是盖了天子印。
街面上传得沸沸扬扬,说那曾经鼻孔朝天不可一世的定远侯府,大门已被廷尉衙门的封条斜斜地打了叉。
连那往日里趾高气扬的护院也跟只斗败了的公鸡似的,灰溜溜散了。
但具体是如何审如何判,里头又有多少惊心动魄的刀光剑影?
苏绒没太打听。
那太远了。
就像高高宫阙里敲响的晨钟暮鼓,声音传到猫馆的小院时,已然变得不太真切。
但还是有些动静,近得如同猫馆后院槐树上聒噪的夏蝉,直往人耳朵里钻。
比如,听说廷尉府门前那面专门张贴公文告示的灰墙上,一夜之间就糊满了雪片似的揭帖。
那揭帖上的字迹一个个清俊洒落,力透纸背,将侯府那些强掳阵亡将士遗孤、私设暗娼寮、放印子钱逼良为娼、侵占民田纵仆行凶的腌臜事,桩桩件件,条分缕析。
最下面是龙飞凤舞的落款——麓台书院学子。
苏绒一听就明白了,张不容那封熬了一宿的信,到底是没白写。
麓台书院那些素来最重风骨的学子们,看到自家大师兄发来的消息,再看到那字里行间浸透的血泪,哪还坐得住?
笔杆子就是刀枪!
一夜之间,宸京城的茶楼酒肆、街角巷尾,都有人在低声传诵那些揭帖上的词句。
再比如,连京营那些向来只认拳头刀枪的大佬老爷们,听说自家战死兄弟的遗孤竟被如此糟践,一封摁满了指印的血书,就这样被快马加鞭,直直送进了大内!
总而言之,军方震怒,清流激愤,民怨沸腾。
三股洪流汇聚,定远侯府那看似盘根错节的根基,顷刻间便被冲得稀里哗啦。
最终的结果,便是宫门前那张冰冷的诏书。
夺爵,抄家,流放。
尘埃落定。
苏绒抱着刚被小咪蹭脏的小花被,站在檐下。
此时此刻,她的心思早已不在那些远去的风波上,全落在眼前这方简直能开猫运会的院子里。
小咪追着尾巴尖在院里疯跑,
金如意和金元宝为了块肉干你挠我一爪我顶你一下,
小二黑照旧端坐墙头睥睨众生,
就连初生不久的雪球和煤球,也颤巍巍地溜达出来,跟两个毛绒小汤圆一样,在廊下被丧彪威严地圈在爪子前头。
周大娘正弯腰帮明月扎弄歪的小辫子。
最打眼的,还属东厨对面新辟出的那间敞亮屋子。雪姑正在小窗边晒太阳,尾巴惬意地拍着垫子。
窗框上刚钉好了一块簇新的小木匾。
深褐色的底色透着点木头清香,上面的字却是鲜亮又温柔的“明珠坊”三个字,瞧着就很周正,还有点小清秀。
“珠儿,当心点儿啊……”
周大娘给小丫头扎好辫子,就连忙过去给大姑娘扶着梯子,仰着头,满脸都是小心翼翼。
明珠站在梯子上,半个身子沐浴在清透的晨光里,手里捏着一根细铜钉,轻轻抵在匾额的边缘。
另一只手稳稳地握着柄小铜锤,低下头,很认真地对准位置。乌亮的发丝从颈后滑落一缕,柔顺地垂在肩头。
少女身上再没有侯府那些低垂的眼睫和瑟缩的肩膀,也找不到被阴影笼罩的苍白,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坚定。
随后便举起小锤。
“铛!”
一声清脆的轻响。
铜钉没入木质半分。
她接着又敲。
“铛!”
“铛!”
……
声音不大,却一声声落在清晨猫馆喧闹又生机勃勃的空气里,敲得格外扎实,像是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间打下自己的印记。
苏绒斜倚着廊柱,目光追随着明珠每一次扬锤的动作,看着明珠额角浸出细小的汗珠,脸颊因用力而微微泛红。
那点红晕晕染开来,像极了窗台上被霜打了又倔强绽放的海棠。
继而,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便悄悄从小苏掌柜眼尾溜出来,慢慢染上了眉梢——
那点子笑意,像初春的雪融了,无声无息,却又明亮得很。
少女的嘴角也跟着向上弯起一个细小而笃定的弧度,像是某种欢喜正在破土而出。
一朝穿越,自己扎稳了根,竟也能让身边的人开出自己的花来……
真好!
最后一下钉牢。
明珠侧过身,她扶着梯子微微低头,视线越过扶梯的母亲,与檐下的苏绒远远对上。
那双曾经盛满怯懦和茫然的眼睛,此刻在晨光下清亮无比,清晰地映着小院里喧嚣打闹的猫影,也映着那刻了字的崭新牌匾。
更映着苏绒站在那儿的身影。
然后,阮明珠笑了。
不是侯府花园里看到的小猫时的浅浅一弯,也不是在柴房中看到小咪闯入的惊喜。
这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的明亮笑容,像是积压了一冬的云翳终于散尽,露出澄澈见底的蓝天。
她甚至还微微扬起了拿着小锤的手,朝着苏绒的方向。
手腕上系着的一根红绳,在阳光下晃动着,像一面胜利的小小旗帜。
苏绒也忍不住跟着继续傻笑。
她也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大约是像看到精心照料的海棠终于迎着阳光怒放的那种欣慰。
下一秒,少女利落地把怀里的小花被往旁边的栏杆长凳上一搭,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浮灰,脚尖一点便迎着那目光快步走过去。
伸手扶住梯子,冲着顶上那个沐浴在光里的人影,清亮的嗓音带着理所当然的亲昵。
“下来啦!明珠掌柜!今天单子排满了,就等你开工呢!”
话音落进晨光里,明珠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用力点头。
“嗯!”
明珠正式加入猫馆,成为第二号员工,组建明珠坊,那些曾经让人目驰神往的猫咪绣品,如今就要拍着翅膀,飞入寻常百姓家了。
她刚扶着梯子稳稳落地,猫馆门口就传来一阵喧闹的脚步声,夹杂着孩童兴奋的叫声和大人爽朗的说笑声。
“苏小掌柜!听说咱们猫馆又添丁进口啦?”
张大壮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率先撞了进来,震得门框都嗡嗡响。
他一手提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散发出浓郁的肉香,另一手竟还拎着根洗刷得干干净净、带着点肉筋的大羊腿骨!
“给雪姑补补,刚下崽的母猫最费力气!”
紧跟着挤进来的是陆老汉,手里托着个精巧的竹编小篮,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只新捏的糖猫。
这回的糖猫格外别致,一只通体雪白,尾巴尖点着墨色;另一只背上有几道清晰的狸花纹路,肚皮雪白,活脱脱就是雪球和煤球的翻版!
“哎哟,瞧瞧!咱们的小雪球小煤球呢?爷爷给带零嘴儿来喽!”
他身后还跟着个小尾巴,一个约莫十来岁的男孩子。
小朋友脸蛋红扑扑的,手里也小心翼翼地捧着个更小的竹编盒子,里面放着几块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猫爪小酥糖。
他显然是陆老汉新收的小徒弟,此刻正局促地揪着自己的衣角,眼睛却亮晶晶地直往院子里瞄。
苏绒还来不及招呼这新来的小朋友,后面就又呼啦啦涌进来一大群熟面孔——
李木匠抱着个瓦瓦楞楞的抓板,赵婶子提着一小罐温热的羊奶,连东市的陈夫人都派人来了,捧着几匹颜色鲜亮的零碎布头。
“我们夫人听说明珠姑娘开了绣坊,这些边角料练手正合适。”
小小的猫馆前厅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人声鼎沸。
“爹!爹!猫崽在哪儿呢?”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身影炮弹似的从张大壮腿边钻了出来,正是张小虎!
他急吼吼地嚷着,
小脑袋左顾右盼,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我要看小咪咪——”
另外几个皮猴儿也早就按捺不住,跟着张小虎一起,小炮弹似的冲向通往后院的门帘,嘴里嚷嚷着:
“看小猫去喽!”
“雪球!煤球!”
周大娘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招呼着众人往后院去,手里还不忘接过张大壮递来的羊腿骨。
“哎哟,张大哥太破费了!快里面请,里面请!”
明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热闹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但脸上那明亮的笑意却丝毫未减。
她下意识地看向苏绒,少女冲她俏皮地眨眨眼,下巴朝后院一扬。
“走啊,二掌柜,带贵客们参观参观咱们明珠坊的新成员!”
后院这下,可就更热闹了。
阳光正好,洒在铺了软垫的廊下。
雪姑依旧带着娃优雅地侧卧着,只是此刻它身边围满了大大小小的脑袋。
不过一个个可不是看它的,都是来看新生的小猫崽的。
雪球和煤球这两只毛茸茸的小团子,显然没见过这么大阵仗。
雪球胆子大些,被小虎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耳朵尖,也只是缩了缩脖子,喉咙里啊啊啊个没完,蓝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群两脚兽。
煤球则怂得多,整个小身子都往母亲温暖的肚皮底下钻,只露出一个带着黑色条纹的小屁股和半截小尾巴,紧张地抖啊抖。
“哎哟喂,这小模样,跟丧彪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张大壮指着煤球那狸花纹,笑得不行。
丧彪原本威严地蹲在稍远些的墙根阴影里,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这群过分热情的人类。
听到有人提它名字,也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呼噜,算是回应。
张小虎挤在最前面,蹲在雪姑旁边,眼睛瞪得溜圆,想伸手去摸又有点不敢,只能小声地、一遍遍地念叨。
“雪球你好呀……煤球你好呀……我是张小虎……”
陆老汉的小徒弟也怯生生地凑近了点,他手里还捧着那个小竹盒,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雪球和煤球,小脸涨得通红,似乎想把手里的酥饼递过去,又不好意思开口。
陆老汉见状,笑眯眯地拍了拍小徒弟的肩膀,示意他大胆些。
忽然,一道黑影闪电般掠过墙头!
是小二黑!
它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溜到了雪姑身边,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小猫崽身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低头一口叼住了煤球的后颈皮!
“咪嗷——!”
煤球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小二黑已经叼着这只怂包狸花崽,几个轻盈的纵跃,稳稳地落在了院中最高的那棵老槐树横出的粗枝上。
它居高临下,睥睨着底下惊呆的人群,嘴里还叼着那只四爪悬空的小煤球。
那姿态,活像个刚打劫了压寨夫人的山大王。
“小二黑!快把煤球放下!”苏绒又好气又好笑,叉着腰仰头喊。
树上的玄猫慢条斯理地甩了甩尾巴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在宣告主权。
被叼着的煤球终于反应过来,四只小爪子无助地在空中乱蹬,细弱的“咪咪”声充满了委屈和惊恐。
底下顿时笑倒一片。
“哈哈哈!黑爷这是要收徒弟啊?”
“瞧把煤球吓的,小可怜儿!”
张小虎更是急得直跳脚:“黑爷,黑爷!你把煤球还给我!”
最后还是周大娘有办法,她笑眯眯地拿起陆老汉带来的糖猫,挑了一只做得最像小二黑的,踮着脚努力往树上递。
“看看这个,和你像不像?换咱们煤球下来好不好?”
小二黑那双金绿色的竖瞳盯着糖猫看了几秒,又瞥了瞥嘴里吓傻了的小东西,最后还是松开了嘴。
煤球“噗通”一声掉在下面张大壮及时伸出的蒲扇大手里。
小二黑则轻盈地探爪,精准地捞走了那只黑糖猫,尾巴一甩,心满意足地跳到更高的树杈上,捧着就玩了起来。
一场虚惊在笑声中化解。
陆老汉的小徒弟看着这一幕,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走到抱着煤球的张大壮身边,踮起脚,把小竹盒里一块温热的猫爪酥饼递到煤球鼻子前。
小煤球惊魂未定地嗅了嗅,小鼻子动了动,竟然真的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试探性地舔了一下。
小男孩的眼睛顿时亮了。
“呀,他喜欢!”
这一喊,惹得张小虎也赶紧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小徒弟。
“给我一块好不好?”
小徒弟见自己做的东西来了顾客,忙不迭地递过去,还不忘小声提醒。
“轻、轻一点,别吓到它们……”
张小虎接过那块小巧的酥饼,学着小伙伴的样子,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酥饼凑到雪球的嘴边。
雪球的蓝眼睛好奇地眨了眨,伸出小小的爪子扒拉了一下,然后张开粉嫩的小嘴,也舔了一小口。
“哇,雪球吃我给的饼啦!”
张小虎激动得小脸通红,声音也扬高了八度,引得周围的大人们又是一阵善意的低笑。
人群后的明珠,看着两个小男孩和两只小猫崽互动时那专注又小心翼翼的侧影,看着阳光在他们小小的发顶跳跃,嘴角温柔的笑意更深了。
她没打扰这温馨的画面,只静静地转身回到了那方挂上了新匾额的窗边。
细密的针尖在素白的绢布上游走。
窗外孩童的笑闹声,大人们的谈笑声,雪姑尾巴拍打垫子的啪嗒声……
所有属于这个清晨的鲜活声音,都成了最好的背景音。
渐渐地,一只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睛还好奇睁得溜圆的雪球轮廓,在绢面上清晰地呈现出来。
针线起落间,连绒毛上细微的光泽都被精心捕捉,栩栩如生。
苏绒不知何时也悄无声息地靠在了窗边,她没有说话,只歪着头,目光温柔地看着明珠针下游弋的小雪球。
“阮掌柜,明珠坊…这就算是要开张大吉了吧?”
第44章 是时候搞一下基建了
明珠坊开张不过几日,猫馆的门槛就快被踏平了。
准确地说,是被那些来订明珠坊绣品的人踏平的。
苏绒只觉得眼皮子都在跳,这购买力,比双十一还恐怖!
至少网线那头的人挤不过来…可猫馆门口就没断过人。
从梳着高髻的贵妇人,到布裙荆钗的市井妇人,甚至还有替家主小姐跑腿来问价的年轻小厮……
人群如溪流般汇聚、蔓延、停留,将原本还够小咪撒欢的前厅塞得满满当当,连空气都带上了纷纭的人声热气。
各种脂粉头油的气息现在是无处不在,热烘烘地裹着人流,构成了一种独属于猫馆的热乎气儿。
“哎哟慢点慢点,老姐姐,你踩着我裙摆了!”
“对不住对不住!小娘子我要那只,就是帖子上头那个追自己尾巴打转儿的小猫,毛乎乎圆滚滚那个,太可人疼了!”
“可这海报上写这一批限量十个棉偶,早排满啦!喏,您看前面那位太太都喜滋滋捧了三个啦……”
“哎?那……那我要只大些的绣帕吧,给我家丫头当个念想。”
“明珠姑娘,明珠姑娘!我家夫人说那幅双猫嬉戏图的团扇架子,能不能再加个穗子?要杏黄色的!”
“哎哎,小苏掌柜啊,我那梅花笺子上的号牌是甲五十七!您这啥时候才能轮上我呀?”
声音像夏末池塘里此起彼伏的蛙鸣,嗡嗡地在不算大的前厅里回荡,嘈杂中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旺盛的购买欲。
猫馆的老住户们已经
彻底懵了,小咪的尾巴都要气炸了。
为什么到处都是人?
为什么世界上能有这么多人?
它的宝座上为什么也都是人?
苏绒也忙的晕头转向,少女发髻微散,细绒似的碎发沾在额角,簪子斜斜插着,仿佛下一秒就要飞出去。
她只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临时被扔进了春运火车站的调度员,还好有上辈子处理海量私信和粉丝问询锻炼出的手速,还不至于忙中出错。
苏绒一边运笔如飞地记录着订单,一边还得拨冗抬眼,对着那些伸长脖子的顾客扬起恰到好处的笑意,嘴角的弧度又甜又脆。
“王大娘您别急,您的挂件我都记下了,半个月之后来取,保准给您绣得圆滚滚胖乎乎!”
“李婶儿家的,您母亲喜欢海棠纹?好的,让明珠给您加一朵在帕子角上,不麻烦!”
“赵姐姐,猫抱枕那得排到下一批啦!实在抢手!”
“号牌都拿好!别挤别挤,对号入座,轮到了明珠姑娘会叫号的!放心,不会漏!”
她手里捏着厚厚一沓自制的小笺,是用普通白纸裁成梅花状,上面用水墨手绘了只简笔的慵懒猫爪,旁边用娟秀的小楷写着编号。
还有一个字代表着预订的物事——
甲、乙、丙、丁,简单明了。
这是她参照上辈子餐厅叫号想到的法子,在这个没有排号机的时代,简直是稳定现场秩序的神器!
负责叫号的重任,暂时就落在了周大娘身上。
老姐姐经历了侯府的泼天风波,再面对这寻常巷陌的喧嚣,不仅不见慌乱,反而处理得游刃有余。
她嗓门洪亮,眼疾手快,手里也捏着一份苏绒刚递给她的号牌薄子,嘴里都不带停的。
“甲零二六,王家婶子到前头来!”
“乙零三三,拿好您预订的绣帕,慢走。”
“乙零四八的徐家小哥,您家小姐要的猫戏蝶丝帕还没完工呢,明天再来问哈。”
一个个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又知道自己的东西不会跑了,人群虽多,嘈杂却不至于混乱。
饶是如此,苏绒依旧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像塞进了一千只恼人的蝉。
人太多了,订单排得也太长了!
虽然只安排了一百个号,可明珠就算一天到晚不睡觉,一双手也忙不过来啊!
她刚把一个询问能不能加塞的富户婆子好言好语劝住,眼角的余光便瞥见前厅的角落里,似乎有一点点争执的苗头。
“凭什么她插队?我可是丙零六六,等了一个时辰了!”
一个打扮利落的管事娘子,正满脸不悦地指着她前面一个衣着明显更精致些的老嬷嬷低声抱怨。
那老嬷嬷背对着苏绒,看不真切表情,但身板挺得很直,微微侧头,语气带着一种不着痕迹的傲慢。
“我们家夫人前日就遣人来交过定金画过样子了,自然和你们比不了。”
“哎?你这老姐姐说话怎么夹枪带棒的?苏小掌柜订的规矩可是先排号先得,交定金的也得按号来!”
那管事娘子也不是好惹的,直接拔高了调门,引得周围一圈人纷纷侧目。
“是啊是啊,苏掌柜定的规矩!”
“别挤别挤!”
“都按号来!不然不乱套了?”
眼看一点火星就要溅起来,苏绒吸了口气,正待挤出柜台去调停——
就在这当口,一个清亮的声音从明珠那边的小窗里传了出来,不高,却带着一种温和而沉静的力量,清晰地穿透了嗡嗡的人声。
“苏小掌柜,烦劳照顾一下丙零二三号顾妈妈。她老人家是长公主府上遣来的,三日前确实付了定金订了一双福寿双猫枕样,图样已在我这记下了。”
明珠端坐在窗内那方属于自己的明亮光晕里,手里还捻着丝线。
头微微抬起,隔着攒动的人头,目光落在那管事娘子身上,带着歉意也带着坚定。
“图样复杂些,费了些心思打底,今日总算能开始正式落针了。”
这话一出,众人都安静了那么一瞬。
长公主府订的!
前面那刚刚还有点气哼哼的管事娘子脸色立刻变了变,看着那老嬷嬷的背影眼神都不一样了,剩下的那点不忿立刻化成了敬畏。
“原来是…原来是贵人府上的人…老妈妈您请…您请…”
那顾嬷嬷似乎也没料到明珠会当众点破身份,反而微微有些局促。
她咳了一声,转过身来,苏绒才看清她的脸,是一张端正保养得宜的脸。
顾嬷嬷对着明珠那个小窗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致意,然后语气缓和了不少。
“明珠姑娘记得就好,我家殿下念着猫馆好,惦记着姑娘的手艺,这才特意遣老身送些时兴果子酥点来。规矩自然要守的,多谢苏掌柜、明珠姑娘费心。”
一场小风波就这么在明珠恰到好处的解释下消弭于无形。
众人看向明珠坊小窗的目光里,除了对绣品的狂热渴求,又多了些隐隐的敬畏。
苏绒暗暗松了一口气,给了明珠一个赞许的眼神。
阮姑娘确实在飞快的成长啊!
真不戳!
熙熙攘攘的购买潮一直到了下午,温度升高了,一个个大姑娘小丫鬟才心满意地往回走。
然后休息个不到半晌,就该是大老爷们来听说书了。
张不容也没闲着,借着这几日登闻鼓的余风,把六十年前那桩登闻鼓案也改编成了话本,这就开讲了。
苏绒靠在后门门框边上,看着被挤得满满当当的小铺子,甚至还有自带板凳的老街坊,发自内心地开始觉得——
得搬家了。
少女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生意好是真好,可地方也是真不够用了。前头人挤人,后头猫打架,明珠连个安静绣花的地儿都快没了。
念头一起,少女心里头那点盘算就像水底的气泡,咕嘟咕嘟直往上冒。
前厅太小,明珠坊得有个正经敞亮的绣房,至少得摆下三四个绣架,还得有地方晾晒丝线、存放布匹……
后院也太局促,雪姑和丧彪带着俩崽子,再加上小二黑、金元宝、金如意、小咪……
这都快挤成猫罐头了,猫是小族群动物,这么挤对猫咪的心理健康可不好。
得有个能撒欢的院子,最好还是能跟现在一样带点树荫,让它们能爬树打盹。
还有说书场!
张不容现在讲一场,连带着听书的街坊,都快把猫馆挤爆了,得有个专门的场子,摆得下几十张凳子……
下午的阳光透过支摘窗,斜斜地打在柜台一角,留下几块亮晃晃的光斑。
空气里还飘着上午那股子混杂的脂粉香和人味儿,热烘烘的。
苏绒抬手揉了揉有点发胀的太阳穴,一个个需求像泡泡一样冒出来,又迅速被她归类整理。
她甚至开始盘算手里的银子——
猫馆这些日子赚的,加上明珠坊刚收的定金,还有之前张不容“存”下的那锭银子……够不够盘个像样的铺面?
不够的话……
少女的指尖轻轻敲着门框,发出笃笃的轻响。
她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只懒洋洋舔爪子的小咪身上,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弧度。
或许…可以搞个众筹?
让那些眼巴巴等着好东西的客人们,提前贡献点力量?
口号都是现成的——共建你的梦中情馆!
越想越觉得可行,那股子创业初期的兴奋劲儿又回来了嘿!
不过这地界她不熟,还是得找自家二掌柜聊聊。
苏绒深吸一口气,绕过几个听得摇头晃脑的客人,到了后院明珠的小窗边,轻轻敲了敲窗框。
窗边,明珠正微微低着头,手指捏着细针,在绷紧的绢布上飞快地穿梭。
金色的阳光流淌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覆下一小片柔软的阴
影,侧脸线条在光晕里显得格外专注沉静。
她旁边堆着好几卷画了图样的纸,还有几块刚裁好的素绢,闻声抬起头看向苏绒,脸上带着点询问的神色。
“累不累?”
“还好,就是地方有点挤,绣大件有点转不开。”
明珠放下手里的针线,指尖捻了捻有些发酸的腕骨,轻轻吁了口气。
她抬起头时,脸上那点疲惫被满足的笑意冲淡了,像雨后的海棠。
苏绒也跟着点头,眼神扫过这逼仄的角落,下巴往前厅的方向努了努。
“看这架势,光靠咱们这小铺子,怕是撑不住了。人越来越多,猫也越来越多,连个转身的地儿都快没了。”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着明珠带着探询的眼睛,直接说出了心底翻腾了好几圈的想法。
“我想着,咱们是不是该找个更大点的地方了?前头能敞亮点待客,后头能给你隔个正经的绣房出来,猫儿们也有地方撒欢。”
明珠听着,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被一层现实的薄雾笼罩,眉头轻轻蹙起。
“找新地方…那得不少钱吧?而且,这铺子咱们刚弄好没多久……”
“钱是一点点生出来的,”苏绒摆摆手,语气倒是挺笃定:“现在生意这么好,攒攒总有的。关键是地方得够用,不然天天这么挤着,咱们累,客人也难受,猫儿们更憋屈。”
她说着,目光又飘向窗外。
夕阳的余晖把西市街面的青石板染上了一层暖金色,远处传来几声归巢鸟雀的鸣叫。
街面上的人流比起白天稀疏了些,但猫馆里依旧人声不断。
“这西市桥西,热闹是热闹,可地方都小,咱们得往稍微宽敞点的地方瞅瞅。”
明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轻嗯了一声,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思索。
“说的也是…我倒是不打紧,只是猫儿们受委屈。”
苏绒看着她,心里那点盘算更清晰了。
“那咱们就合计合计,等打烊了我先算算账。”
明珠点点头,重新拿起针线。
“好。”
第45章 廷尉大人俸禄尚可
好不容易接足了半旬的单子,明珠坊暂时关门大吉,明珠在后坊开始挑灯夜战。
苏绒送走最后一位听书的街坊,门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暮色与嘈杂。
前厅里那股混杂着汗味和人气的热乎劲儿,像被戳破的气球一般瞬间泄了,只留下满地瓜子壳和歪斜的几个小板凳。
少女肩膀一塌,长长吁了口气,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她拖着步子挪到柜台后,瘫进那张被磨得油亮的椅子,抬手拔下摇摇欲坠的木簪。
一头乌发瞬间失了束缚,瀑布似的滑落肩头,几缕汗湿的碎发黏在光洁的额角和脖颈,痒酥酥的。
“呼……总算清净了。”
少女嘟囔着,声音带着点劫后余生。
她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柜台面,这就是今日战果的冰山一角。
散落的号牌东一张西一张,跟打劫一样;
墨迹未干的订单簿摊开着,上面爬满了她奋笔疾书的大作;
几枚散落的铜钱滚在角落,像迷路的小可怜;
还有半碗早已凉透的茶水,孤零零地杵在那儿。
这会儿连指尖都提不起劲,她索性放任着这摊狼藉不管,俯身抽出装钱的小抽屉和里面的宝贝账本,然后拨亮油灯。
昏黄的光晕悄悄圈住柜台这一隅,少女翻开账册,另一只手熟稔地摸出草纸,一个个阿拉伯数字就这样就着毛笔蹦了出来。
学了半天字,没学出个锦心绣口,倒成了记账的一把好手。
果然还是铜钱最懂我。
小咪悄无声息地跳上柜台,优雅又嫌弃地用爪子拨开一张碍事的号笺,踱到账册边,琥珀色的猫眼好奇地盯着跳动的笔杆。
看了一会儿,它试探性地伸出毛茸茸的前爪,想去扒拉一下。
“哎!小祖宗!别捣乱!”
苏绒眼疾手快,一把捏住它不安分的爪子,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顺手在那颗圆滚滚的猫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
小咪咪呜一声,干脆在摊开的账册边缘盘成一团暖烘烘的毛球,下巴堂而皇之地搁在苏绒正算的那页上,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咕噜声。
苏绒看着它那副理直气壮占领高地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指尖轻轻点了点它湿漉漉的小鼻尖。
“懒猫,压着我账本了。”
小咪眯着眼不为所动,喉咙里的呼噜声反而更响了,尾巴尖还得意地甩了甩。
苏绒只得腾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它往边上挪了挪,艰难地露出一角账页。
昏黄油灯下,她开始埋头盘账,笔尖蘸了墨,笔下那些勾勾圈圈的数字跑得飞快。
先数出明珠坊收的定金和结算的几件活计钱。沉甸甸的一小堆铜钱,用红绳利落地一串串扎好。
“喏,这些是你干妈的工钱。”
她小声嘀咕着,把这笔钱推到柜台最里边,离灯远点,怕被小咪的尾巴扫散了。
接着,少女翻开账册前面几页。
当初接手这个铺面时,和林砚说得很明白。他出这间铺子房的本儿,算他入股,赚了钱按四六开分成。
六成归他,四成归她和猫馆。
苏绒在草稿纸上列出行列式,洋洋洒洒地算了起来。
先把猫馆自己赚到的茶水点心和零嘴钱单独拎出来。
再把属于林砚的那六成利,也一笔笔算清楚,在相应的地方工工整整誊好金额,记在账册上。
“啧,四六…”
她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纸面上那个代表林砚份额的数字,带着点肉痛,把算出来的数目推到一边放好。
这是人家该拿的,得留出来。
最后,她才开始清点属于她自己和猫馆的那四成。
一枚枚铜钱在灯下翻检得仔细,温润的黄光映着她专注的眉眼。
等分门别类整理清爽,剩下的铜钱稀稀拉拉,蔫头耷脑地聚拢成可怜巴巴一小簇,瞧着实在有些单薄。
苏绒停住了手,手臂撑着柜台,掌心托住下颌。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鬓边一缕滑落的乌发,一圈圈绕着。
那双原本亮晶晶的杏眼,此刻定在那一小堆铜钱上,仿佛要盯出个洞来。
这点铜板,够干啥?
别说寻新铺子了,想再多添几张板凳都够呛,可这猫馆是真的挤得转不开身了……
她正对着铜钱默默盘算,后院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不是猫打架的动静,也不是明珠收拾东西的声音。倒像是…有人轻轻拨弄了一下后院门闩?
苏绒卷着碎发的指尖蓦地一顿,整个人下意识地坐直了些,下意识地侧耳听了听。
紧接着,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帘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容撩开。
不是客人惯常走的前门方向。
林砚的身影就这样毫无预兆地从后院那片渐浓的暮色里踱了进来。
肩头依旧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但他步履平稳,径直就朝着柜台这边走了过来。
昏黄的油灯光晕落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苏绒有点懵,杏眼一瞠,只留下一丝刚回神的水汽濛濛,连卷着发丝的手指都无意识松开了。
男人袖间清冽的皂角气混合着室外微寒的夜风,刹那间侵占了这片被墨香和汗意占据的小小天地。
“你……你怎么从后院进来的?”
她下意识地问出口,声音里带着点刚回神的怔忡。
林砚已经走到了柜台前,目光在她摊开的账册和那堆分门别类放好的铜钱上扫过,最后落回她脸上。
“前门落了闩。”
他声音不高,带着点刚忙完公务的微哑,很自然地解释了一句:“有事找你,就绕到后巷了。”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散落肩头的如墨青
丝,在那被汗水濡湿粘在颈侧的几缕碎发上停驻了一瞬,复又抬起,声音比方才似乎更低了些。
“没打扰你算账吧?”
苏绒还没完全从钱不够用的烦闷和诧异中回神,闻言只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然后就顺手把账册旁边那一小堆属于林砚的钱推了过去。
“喏,这是开业以来你那份。”
林砚的目光在那堆铜钱上只停留了一瞬,下一秒就落在了眯着眼睛打呼噜的小咪身上。
男人并未伸手去接钱,那双骨节分明,习惯于执笔握印的手,略一抬,却是轻轻落在了小咪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
小咪眼皮掀开一条缝,喉咙里低低的咕噜声停顿了一刹,带着点被打扰到的不满,不过终究没动。
昏黄的灯光下,林砚微微低下头,视线与小咪那琥珀色的猫眼短暂相接。
他的声音不高,依旧是平日那种微沉的调子,但落在安静的店铺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郑重。
“之前做得很好。”
像是在对一个小伙伴交付一件重要的任务,也像在给予一项庄重的肯定。
苏绒:“……?”
她指尖还捏着几枚温热的铜钱,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少女看着林砚那低垂的侧脸,杏眼先是茫然地眨了眨,那点茫然随即就像退潮般消失了。
眼波流转间,一点促狭的小火星儿就随之倏然在眼底亮起。
哪个之前?
侯府那晚带路的事儿?
好嘛,夸猫不夸人是吧!
念头一清晰,苏绒只觉得被戳中了痒痒肉,笑意猛地从心口窜了上来,直冲喉头。
“噗……”
笑意终究像只顽皮的鸟,挣脱了少女紧抿的唇线,倏忽一声飞了出来。
她赶紧用手背去掩,可那弯起的眼尾眉梢却再也抑制不住地向上舒展,绽起一抹促狭的笑。
原本盘桓在眼底的疲惫和焦虑,瞬间被这促狭的笑意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低头看看依旧高贵冷艳眯着眼不理人的小咪,再抬眼看看站在柜台前一脸幼稚又认真的廷尉大人……
不行,这反差实在是…越想越想笑。
苏绒赶紧用力咳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一点,但还是忍不住带上了一点揶揄的小调子。
“咳…是做得挺好,那林大人,这钱还要不要了?”
说着,她又将那堆铜钱往前顶了顶。
下巴也微扬着,眨巴着眼睛,饶有兴味地锁住林砚的眉眼。
男人的目光也终于从小咪身上移开,落回了柜台上的那堆铜钱上。
他没说话,也没伸手去接。
手却伸进了衣襟里,掏出了两张折叠整齐的纸。
苏绒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借着昏灯,她隐约看到纸上盖着的朱红印记和上面墨迹淋漓的字迹一角——
是银票,而且看起来金额不小。
林砚没说话,只是俯下身,高大的影子彻底笼罩住柜台上小小的一团油灯光晕,也裹住了她扬起的、带着促狭笑意的脸。
男人也没多看,就那么随意地往苏绒刚刚推过来的那堆铜钱上一撂,顺手就轻轻推回了少女面前。
那片浓重的影子并未立刻离去,投注在她脸上的目光沉甸甸的。
苏绒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那两张银票,又猛地抬头看向林砚。
“这……这什么意思?”
她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飘忽。
林砚撑着柜台边缘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发出闷闷的轻响。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她写满困惑的小脸上。
“今日刚发的俸禄。”
他顿了顿,目光在拥挤的前厅扫了一圈,扫过歪斜的板凳,最后落回苏绒那张写满惊愕的小脸上。
“雀目楼,还记得吧?”
他问了一句,没等苏绒回答,便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就是咱们第一次吃饭的地方。”
他下巴朝西市主街方向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地方不错,临街,三层,后院也敞亮。我跟那东家谈妥了,他愿意把铺面盘出来。”
然后目光重新落回苏绒脸上。
“现在这地方你住着挺好,雀目楼那铺面,可以盘下来做新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