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苏绒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她先是扫了一眼那两张银票的票面金额,眼神闪烁了一下。

雀目楼?

那个临着西市主街,三层高,带后院,生意一直不错的酒楼铺面?

少女当然记得,刚来京城时还在那儿和他吃过一顿饭。

他砸了全副身家俸禄进来?盘下来给她…开新店?

短暂的错愕只在苏绒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停留了一息。

随即,那点惊讶就像被阳光晒化的薄雪一样,迅速褪去,被一种充满干劲的光芒取代。

少女嘴角的弧度迅速扩大,那点原本掩藏在揶揄下的笑意彻底明朗起来,像阳光下的溪水,清亮又跳跃。

“诶?”

苏绒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点毫不掩饰的惊喜和一种了然,一把握住那两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银票。

“廷尉大人这猫馆股东…是当上了就舍不得走了?”

她手指熟练地将银票在掌心掂了掂,动作利索,眼睛已经弯成了月牙儿,目光灼灼地看向林砚。

林砚的目光在苏绒这一连串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上停留了片刻,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

连带着唇角也极其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语气笃定,带着点缱绻。

“嗯,舍不得。”

这三个字低沉清晰,苏绒脸上飞扬的笑意瞬间凝住。

不是,她开玩笑的…这人怎么回事儿啊……

她只觉得耳根一热,脸颊像被火苗舔过般烫了起来,下意识地不敢迎上林砚的视线,只慌乱地垂下眼睫,死死盯着手中银票。

太丢人了!

少女手忙脚乱地将猫馆那点可怜的四成利钱连同银票揣进了放钱的小抽屉里,咔嗒一锁。

再抬头时,脸颊红晕未褪,像染了层薄胭脂,眼神却亮得惊人。

“行!那雀目楼,咱盘定了!”

第46章 老丞相先被攻陷

蒋丞相发自内心地觉得,林砚最近似乎有点太忙了。

之所以能有这个想法,还是因为昨夜他批完最后一卷急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好像好几天连这小子的影儿都没瞧见了?

老丞相捋着保养得宜的美髯,端坐在满室茶香的书房内,心里越琢磨越不是滋味。

林砚是谁?

那可是他蒋淮火眼金睛亲自发掘的栋梁苗子!

此次定远侯案办得就很是漂亮,雷厉风行又不失分寸,证据确凿如铁板钉钉,分寸拿捏更是恰到好处。

此一战,不仅肃清了宵小,更将刑律尊严如利剑般悬于勋贵门楣之上,大大提振了清流和军方的士气!

每每思及此役的干净利落,蒋淮都不由得捻须赞叹,暗道一声“江山后继有人”。

如此得意门生兼未来扛把子,他这个做恩师兼引路人的,自然想逮着机会就敲打(划掉)提点(划掉)好好唠唠。

煮茶论道一番,既能掌握朝局风向,又能不动声色送温暖。如此一本万利的美事,岂不美滋滋?

理论成立,实践开始。

然后,怪事就发生了!

头一回,蒋淮捋须含笑,对着侍立身旁的长随蒋忠如是吩咐。

“去请林大人过府小酌,就说老夫新得了一坛三十年的梨花白,正好与他把酒言欢。”

可不过片刻功夫,蒋忠就耷拉着脑袋一个人回来了,声音憋得蚊子哼哼似的。

“相爷,林大人他方才动身去了西市,说是去猫馆了。”

猫馆?

臭小子,到底是藏不住心思!

蒋淮眼角微不可察地一抽,嘴角却瞬间扬起一个洞悉一切的促狭弧度。

“罢了罢了,年轻人总有自己惦念的要事,无妨,改日再请。”

隔了两日,公务稍歇。

蒋淮那颗恩师兼老父亲的心又蠢蠢欲动。

“阿忠,再跑一趟,去请林砚来。昨儿江南驿马刚送来时鲜的菱角和湖藕,请他尝尝鲜,顺道聊聊青州赈济案。”

这回总该有空了吧?

可蒋忠领命而去,回来时表情已然带了点习以为常的无奈,声音都低了几分。

“禀相爷…林大人他…他又双叒叕去猫馆了。”

蒋淮闻言,手一顿脸一愣,眉头挑得老高,讶异的神情几乎藏不住。

好家伙,又去猫馆了?

猫馆里到底有谁啊,值得他天天点卯去?

那苏小娘子就这么有魅力?

蒋淮心里嘀咕着,越想越觉得好奇。他放下手中的紫砂小壶,指尖在光滑的檀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行,得亲自去瞧瞧。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

老丞相便索性站起身,对着侍立一旁的蒋忠吩咐起来。

“备车,要最不起眼的那辆小油壁车,再给老夫寻身寻常的旧布袍来。要那种…嗯,看着像乡下土财主刚进城的那种!”

他要微服私访!

蒋忠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来一件半旧的青布直缀。蒋淮利落地换上,又摘了头上的玉冠,只以一根寻常木簪束发。

乍一看,活脱脱一个爱听热闹的富家老员外。

小油壁车骨碌碌碾过青石板路,一路穿街过巷,不多时便停在了西市桥西那间如今声名鹊起的猫馆门前。

蒋淮撩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示意车夫在稍远处候着,自己则慢悠悠地踱步过去。

刚踏进前厅门槛,一股混杂着茶香、人声、点心甜味的热闹气息便扑面而来。

前厅里挤满了人,男女老少皆有,一个个都伸长脖子,端着茶碗忘了喝,嗑瓜子的也停了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柜台方向。

柜台边,一个穿着身形挺拔的年轻人正倚着柜台说得兴起,正是张不容。

蒋淮不认得这个年轻人,但他本能地觉得张不容的样子像极了自己在外头开书院的那位师弟——

手中的折扇挥舞起来,就跟卢师道手里的拂尘一样。

唯一跟他不同的就是年轻人声音清亮,字字句句都像带着钩子,牢牢抓住了满屋子人的耳朵。

“……诸位!且说那定远侯府,仗着祖上荫功,盘踞京畿,平日里是何等的气焰熏天!府门前那对石狮子,瞪的眼珠子都比别家的大!”

底下听众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夹杂着几声“可不是嘛”的应和。

张不容话锋一转,折扇遥遥一点,仿佛点在了虚空中的某个位置,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可他们忘了,这大晋的天下,靠的是律法昭昭,靠的是民心所向,不是他一家一姓的私库!”

“私传谶讳,是为不忠!强掳民女,是为不仁!私设刑狱,是为不法!桩桩件件,哪一条不是自绝于天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然正气,震得院中嗡嗡作响。

“幸得廷尉衙门和丞相大人明察秋毫,林大人不畏权贵,蒋丞相秉公执法!这才将那藏污纳垢之所连根拔起,还了这京城一片朗朗青天!”

嘿,还有他的事儿呢?

角落里,正捻着胡须听得入神的蒋淮,冷不丁听到自己的名号被当众点了出来,还带着褒扬,不由得微微一怔。

随即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赶紧端起那碗粗茶猛灌一口,借那点苦味压住快要咧到耳根的笑意。

这后生,会说话!中听!

这可是意外之喜了,有意思。

平日里在朝堂上听惯了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奉承,倒不如在这市井小馆里,听一个不相干的后生这般直白地夸上一句来得舒坦。

张不容却浑然不知他评书里的人物正坐在现场呢,只扇子一收,目光炯炯扫过全场。

“所以啊,咱们得信法,得敬法,得守法!这法度,就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柄利剑,也是护佑咱们小民百姓的一面坚盾。”

“律法面前,勋贵如何?豪强又如何?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定远侯府,便是前车之鉴!”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厅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叫好声和掌声。

“说得好!”

“张先生讲得在理!”

蒋淮不知何时已寻了个角落的板凳子坐下,旁边还放着一碗粗茶。

老丞相微微眯着眼,听得极为入神。

甭管有多少艺术加工,至少这故事听着带劲啊!

至于他此行的初衷,早已被老丞相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正捻着胡须,只听得心胸畅快,忽然感觉小腿肚子上被什么毛茸茸的小东西轻轻蹭了一下。

紧接着又一下。

蒋淮下意识地低头一看——

只见一只毛茸茸的小狸花猫崽,正伸着短短的前爪,笨拙地扑打着自己腰上那块玉佩的穗子呢!

那小爪子雪白雪白的,像戴了四只小手套,扑一下,歪一下,扑棱棱的穗子总也抓不着,急得小尾巴尖儿都绷直了。

老丞相微微一怔。

这毛茸茸的小东西…什么时候溜到他脚边来的?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那小狸花猫崽似乎也察觉到了头顶的目光,扑穗子的动作一顿,怯生生地仰起了小脑袋。

完了,四目相对了。

琥珀色的大圆眼对上了老丞相略带惊奇的老花眼。

林砚此刻其实就在猫馆门口。

他下衙特意绕过来,想看看苏绒这边搬家的事筹划得如何了。

刚走到猫馆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街面,一辆停在稍远处巷口阴影里的青布小油壁车便落入了他的视线。

那车样式寻常,用料却扎实,而且他再熟悉不过了。

林砚脚步微微一顿。

似乎是丞相府上那辆最不起眼的代步车?

丞相大人在这儿?

念头刚起,就看见苏绒正送一位熟客出来。

少女脸上漾着明快的笑意,宛如枝头初绽的桃花瓣,脆生生地和客人道着别。

一转身,眼角瞥见树影下的林砚,那笑意便凝在唇边成了盈盈一弯,像落了蜜糖的月牙儿。

两人便自然地挪到了猫馆门廊投下的阴凉里,避开了有些灼人的日头。

苏绒刚忙完一阵,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不服帖的碎发被濡湿,软软地贴在光洁的鬓边。

少女微微踮着脚,嘴里还叼着半块不知何时顺出来的米糕,含含糊糊地跟林砚说着话。

“…雀目楼是谈下来了,但我预备要做一番大改造,一时半会儿还不得搬去……”

林砚站在她身侧一步之遥的门廊阴影里,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掠过街角那辆不起眼的小油车,随即又落回少女被热气熏得微红的侧脸上,安静地听着。

门内隐约传来张不容清朗的说书声和人群的应和,成了他们谈话的背景音。

门帘掀起又落下的瞬间,林砚的目光下意识往里一扫——

就在那角落的板凳子上,一个穿着半旧青布直缀的熟悉身影,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视线。

果然是丞相大人!

林砚心头了然,眼神却依旧微微一凝。

苏绒似乎也察觉到了林砚的异样,好奇地探头往里望。

林砚却已迅速回神,他不再多言,直接伸手——

温热的手掌一把握住了苏绒纤细的手腕!

少女猝不及防,叼着的半块米糕差点掉下来,她下意识地一口把米糕全吞了进去,腮帮子瞬间塞得像个囤粮的小仓鼠。

杏眼

圆睁,带着点被突袭的嗔怪看向林砚。

“哎?你……”

话音未落,林砚已不由分说地拉着她,一步上前,利落地掀开了那还在晃动的门帘,径直走了进去!

前厅里人声鼎沸,说书声叫好声交织在一起。

林砚拉着苏绒,穿过几个还沉浸在故事里的听众,快步走向那个角落。

蒋淮似乎正微微低头,目光落在自己脚边那只扑穗子的小狸花猫崽身上,神情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专注和新奇。

林砚压下心头的惊诧,在蒋淮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拉着苏绒的手腕并未松开,两人并肩而立。

“拜见丞相大人。”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苏绒被他拉着,手腕还被握着,腮帮子还鼓着米糕呢。

她飞快地嚼了几下咽下去,杏眼眨了眨。

目光先是落在林砚沉静的侧脸上,随即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了正抬起头来的老翁。

丞相大人来猫馆了!

少女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嘴角便弯起一个明快的弧度。

蒋淮闻声抬起头,看到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林砚,脸上那点专注瞬间被惊讶取代,随即又化开一丝了然的笑意。

目光扫过林砚身侧那个眼神亮晶晶的少女时,更带上了点洞悉一切的促狭。

“果然在这儿啊。”

他语气平和,然后像是才注意到苏绒似的,嘴角那点促狭的笑意更明显了些。

“苏小娘子也在这儿?”

林砚这才仿佛意识到自己还拉着苏绒的手腕,指尖微微一动,松开了她。

苏绒只觉得手腕一松,听到蒋淮点自己的名,便立刻扬起脸,对着蒋淮大大方方地福了福身。

姿态熟稔又不失礼数,俏皮劲儿都藏在了眼波流转和微扬的下颌里。

“苏绒见过丞相大人!您老人家今儿怎么有空来我们这小馆子听书啦?”

蒋淮的目光在苏绒那张写满机灵劲儿的小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旁边神色如常的林砚,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这小丫头,倒是一点不怯场!

他微微颔首,语气和蔼,带着点长辈看晚辈的熟稔和调侃。

“闲来无事,过来听听热闹。苏小娘子这猫馆,如今可是声名远播啊。”

苏绒一听眼睛更亮了,嘴角弯起的弧度带着点小得意,声音也拔高了些,透着股热络劲。

“那是,托您老人家的福,我们这儿不光猫儿好,故事也精彩!您要是喜欢,往后常来坐坐?我给您留最好的位置,茶水点心管够!”

蒋淮被她这毫不掩饰的推销逗乐了,捻着胡须哈哈一笑。

“好,好,苏小娘子有心了。”

林砚借机飞快地直起身,目光扫过蒋淮脚边——

他可算知道,方才面面相觑的是哪两位了。

只见那只名叫煤球的小狸花猫崽,正怯生生地蜷在蒋淮脚边的地板上,小脑袋埋在两只前爪里。

只露出一双圆溜溜,带着点好奇又怯懦的琥珀色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老爷爷。

林砚心头一动,看着蒋淮那带着点新奇又有点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一个念头闪过。

他俯下身,轻轻将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狸花崽从地上捞了起来。

煤球骤然离地,小身子一僵,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咪”声。

林砚却顺势就将这团温热柔软的小东西,稳稳地放到了蒋淮的膝盖上,还顺手用指尖极快地顺了一下它背上炸开的绒毛。

然后直起身,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丞相大人也喜欢猫?”

蒋淮:“……”

老丞相被这突如其来的礼物弄得微微一怔。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腿上那团骤然多出来的,毛茸茸暖烘烘的小东西。

小家伙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搬家吓到了,整个身子都僵住了,像只炸了毛的小毛球。

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琥珀色大眼睛,茫然又怯生生地仰望着眼前这个一面之缘的老爷爷。

它虽然继承了自家老爹的一身纹路,但脾气可是一点儿没随着!

蒋淮活了这么大岁数,位极人臣,什么奇珍异宝、珍禽异兽没见过?

可这软乎乎怯生生,带着点奶膘,此刻正僵在自己腿上的小狸花猫崽……

他还真没抱过。

老丞相收了一脸戏谑,头一回觉得有点手足无措。

煤球小心翼翼地动了动,湿漉漉的鼻尖轻轻翕动了一下,似乎确认了没有危险,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懵懂地望向眼前这个两脚兽。

甚至伸出小舌头,试探性地舔了一下蒋淮放在膝头的手指关节。

蒋淮看着那双清澈得如同初融雪水的猫眼,里面盛满了不谙世事的懵懂和一点点依赖。

鬼使神差地,他那只原本搁在膝头的手,竟缓缓地抬了起来。

动作带着点生疏的迟疑,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才轻轻地落在了煤球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上。

粗糙的指腹小心翼翼地拂过那柔软蓬松的绒毛。

小猫咪的小身子先是微微一僵,随即似乎感受到了那动作里的温和,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咕噜”,小脑袋还下意识地在那温暖的掌心蹭了蹭。

蒋淮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那点生疏和迟疑仿佛被这细微的触感融化了。

丞相大人自己也跟着化了,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指尖的动作也自然流畅起来。

一下一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那颗小小的猫脑袋。

老丞相捻了一辈子胡须、批了一辈子奏章的手,此刻却用来生疏又温柔地安抚一只懵懂的小猫崽。

这画面……反差得近乎有些可爱。

林砚站在一旁,看着老人那眉宇间不自觉地染上的柔和,再看看煤球那副从僵硬到放松,再到享受的小模样。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看来老头子这趟微服私访,收获着实不小呢。

第47章 反撩才是上上策

蒋淮难得做这阵普通打扮出门,就算是人找到了,书也是要继续听的。

所以老爷子一声令下,林砚和苏绒自然只能陪着。

三人便在这略显拥挤的角落重新落座,蒋淮依旧坐在那张小板凳上。

煤球似乎觉得这新地盘不错,又或许是被摸得太舒服,竟在蒋淮膝头寻了个舒服姿势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老人一手搭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挠着煤球的下巴,另一手端着那碗粗茶,目光重新投向柜台方向,听得津津有味。

林砚和苏绒则各自寻了张矮凳,坐在蒋淮稍后侧。

张不容的故事正讲到高潮处,他又说起了苏绒探王府的那一晚。年轻人声音抑扬顿挫,扇子开合间仿佛带着风雷之势。

听众们屏息凝神,连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

苏绒起初还端坐着,目光也落在张不容身上,可事也就是那些事,听着听着心思就有点飘。

眼角余光像被无形的线牵住了,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左侧溜。

林砚就坐在她左侧,两人之间隔着约莫半臂的距离。他坐姿依旧挺拔,侧脸线条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微收,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说书人。

可苏绒分明看见,他那搁在膝上的右手,食指指尖正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一下下点着膝盖骨。

嗒…嗒…嗒…

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只有离得最近的苏绒,才能从那细微的布料摩擦声中捕捉到这点动静。

他在干嘛?

少女心里嘀咕着,眼珠悄悄一转,又落回自己搁在膝头的左手上。

她的左手也放在那里,离林砚那只点来点去的右手不过咫尺。

少女的指尖微微蜷了蜷,心里像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一个大胆又促狭的念头,像水底的气泡,咕嘟一下冒了出来。

她立刻屏住呼吸,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却抿着一丝极力压平的弧度,俨然一副全神贯注听书模样。

左手却像是不经意般,极其缓

慢、极其小心地,朝着旁边挪动了那么一丝丝。

指尖,轻轻擦过了林砚那正在点动的右手食指侧面。

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

林砚点动的指尖猛地一顿!

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像是骤然按下了暂停键。

他整个身体都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搭在膝上的手瞬间握成了拳。目光依旧直视前方,喉结却轻轻一动。

苏绒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她飞快地收回左手,规规矩矩地放回自己膝盖上,指尖蜷缩得更紧了些,脸上忍不住直乐。

少女低着头,借着垂落的发丝遮掩,嘴角拼命往上翘,又怕笑出声,只得用力抿住。

胸腔里的小人儿早就乐得滚作一团。

太——好——逗——了!

林砚这人就像一本难啃的厚书,可每次她伸出爪子轻轻挠那么一下,总能挠出点意想不到的反应。

或窘迫,或无奈,或像刚才那样,带着点被戳破心事的僵硬和…嗯,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百逗不厌!

简直是她穿越之后的生活里,顶顶有趣的消遣!

苏绒越想越觉得可乐,肩膀都忍不住微微耸动了一下。

不行,还没玩够呢!

刚才那一下指尖轻触,他反应那么大,僵得像块石头,多有意思啊!

少女藏在发丝后的眼睛滴溜溜一转,像只发现了新玩具的小狐狸。

得再找个由头凑过去!

比如说——

雀目楼地方是大了,可空荡荡的得不少家具呢,她问过李木匠,大叔答应是答应了,但一个人忙活不过来…

这不就是现成的借口嘛!

念头一起,苏绒哪管什么三七二十一,脑袋一偏,身子便大大方方地朝左边倾了过去。

温热的呼吸带着点清甜的糕饼香气,轻轻地拂过林砚的耳廓。

“林砚……”

林砚身体几不可察地又绷紧了一瞬,耳朵动了动,却没立刻转头,目光依旧落在前方。

苏绒才不管他,兀自压低了声音,语气里还故意掺上三分苦恼与十分的理所当然。

“我差点忘了正事……”

“雀目楼地方是有了…可里头要打的东西海了去了……”

少女故意顿了顿,努力做出烦恼的样子,可微微上扬的嘴角却出卖了她。

“李大叔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愁死个人……”

她歪着头,那双亮晶晶的杏眼直勾勾地盯着林砚绷紧的侧脸,眼神里充满了理所当然,还夹杂着一丝促狭。

“你路子广,认不认识手艺好、人又靠谱的木匠班子?”

借着说话轻轻吹完男人的耳廓,苏绒说完就微微偏着头,像只等着瞧好戏的小猫,就等着看他如何招架。

且看他怎么应对!

是继续绷着脸?还是又脸红了?

林砚被她这过于直白的理所当然弄得有点无奈,又有点…别的什么情绪。

他终于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小脸上。

少女脸颊还带着点未散的红晕,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子,鼻尖微微皱着,努力做出烦恼的表情,可那眼底跳跃的狡黠光芒却怎么也关不住地溢了出来。

真是让人……很想捏一捏呢。

他这么想着,他也就这么做了。

那只原本搭在膝上的手,下一秒便抬了起来。

动作快得苏绒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眼前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晃——

温热的指腹带着薄茧的粗糙感,极其自然又极其轻快地,捏住了她的鼻尖!

力道很轻,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意味,像拈起一片初绽的花瓣。

苏绒:“?!”

一双杏眼倏地瞪得溜圆,瞳孔里清晰地映着林砚近在咫尺的脸,大脑却一片空白。

什…什么情况?

他…他捏她鼻子?他犯规!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林砚捏着她鼻尖的手指并未立刻松开,反而停留了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瞪圆的杏眼上,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快得像错觉。

午后的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沉静的轮廓,唯有那捏着她鼻尖的指尖,传递着一种无声的亲昵。

林砚满意地看到呆若木鸡的少女,这才慢条斯理地松开了手指。

那只行凶的手就这样重新搭回膝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苏绒:“……”

少女僵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她下意识地抬手蹭了蹭鼻尖,仿佛要蹭掉那点恼人的触感,眼神却慌乱地闪躲着,不敢再往旁边瞟。

只得随手捞起一只不知道是金元宝还是金如意的橘猫,就这样囫囵个儿地抱进怀里。

指尖深深陷入那蓬松温软的橘色绒毛里,一下下地捋起来。

动作看似专注,眼神却还飘忽着,无意识地掠过猫耳朵猫胡子,就是不敢落定在某处。

她认输还不行嘛!

心跳还在胸腔里擂鼓般咚咚作响,鼻尖上那点被他捏过的触感仿佛还在。

脸颊的温度迟迟降不下来,就在少女努力平复呼吸,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猫身上的当口——

身侧,林砚那低沉平静的声音,又自然地响了起来。

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她听清,却又不至于惊扰了旁边正听得入神的蒋淮。

“木匠的事,我会留意。”

声音平稳无波,带着他一贯的沉静调子,甚至尾音都纹丝不乱,仿佛刚才那个胆大包天捏她鼻尖的人与他毫无关系。

林砚甚至没有转头看她,目光依旧落在前方口沫横飞的张不容身上,下颌线条比刚才似乎还要放松些,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从容镇定。

苏绒一愣。

她没抬头,也没看他,只是抱着猫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惹得怀里的橘猫不满地“咪呜”了一声。

少女这才回过神,连忙松了松力道,笨拙地揉了揉猫脑袋,可心底却像被一根微小的羽毛,极其轻快地搔了一下。

就这么轻飘飘地应了?

还真听进去了?

少女心里的小人儿无声地嘟囔着,可脸上却努力绷着,不让自己露出更多破绽。

只是那微微低垂的眼睫,和耳根处那抹可疑的薄红,诚实地出卖了主人此刻的心潮起伏。

林砚说完那句话后,便再无下文。

他甚至还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了些,目光专注地投向说书人,仿佛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故事里。

就好像方才种种,皆是某人错觉。

苏绒:“……”

算了算了,反正事办了!

就在这时——

一串带着点急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穿透了门帘外的喧闹,直直地朝着猫馆门口而来。

那脚步声嗒嗒嗒,像撒欢的小马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

苏绒本来只当是哪个街坊邻居家的皮小子。

可那脚步声到了门口却并未停下,反而带着一股子熟门熟路的劲儿,门帘哗啦一声就被掀开了。

她正坐在门边,下意识地循声望去,目光落在那张带着汗珠的少年脸上。

小少年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却是苏绒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

少女抱着猫的手臂微微一顿,杏眼眨了眨,随即猛地亮了起来。

“小七?”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点惊讶和久别重逢的雀跃。

那少年闻声一乐,三步并作两步就朝这边跑了过来,声音又脆又亮。

“苏姐姐!可算找到你了!”

他跑得急,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跑到苏绒跟前才刹住脚步,胸膛微微起伏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我回来了!”

苏绒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似乎长开了些的脸,正是许久不见的赵小七!

少女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散了思绪,她放下怀里的橘猫,站起身来,脸上也漾开了真切的笑容。

“小七!真是你!怎么这时候来了?怎么跑得一头汗?”

赵小七嘿嘿一笑,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额头的汗珠,眼睛亮得惊人,带着风尘仆仆的兴奋劲儿。

“苏姐姐,我……我是来找夫子报喜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伸手往怀里掏,动作带着点急切和掩不住的雀跃。

“报喜?”

苏绒好奇地挑眉,看着他急切的模样。

赵小七用力点头,脸上是按捺不住的激动笑容。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细布仔细包着的东西,直

接递到苏绒面前,声音清脆又响亮,带着献宝似的雀跃。

“苏姐姐!你看!我的!”

苏绒疑惑地接过,入手感觉布包里的东西有些分量,硬硬的。

她低头解开布包上系着的同色细绳。

靛蓝色的布巾滑落,露出里面一块打磨得极其光滑、泛着温润光泽的深青色木牍。

木牍约莫一掌长,半掌宽,厚度如书页,触手温凉细腻,带着淡淡的檀木香气。

牍面用沉稳的墨色刻着几行字,字迹端正有力,笔画间带着金石之气。

这个东西可不是现代有的,苏绒正想看个仔细,赵小七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揭晓了答案——

“苏姐姐,我收到麓台书院的青简了!”

第48章 猫馆里到底有谁在啊

苏绒不知道青简是什么,但就手里这块温润光滑的深青色木牍而言吧……

嗯,怎么说呢?

就像极了她在博物馆隔着防弹玻璃看到的那些很古老的拓片,那种多盯两眼都怕盯出问题的国家一级文物。

少女捏着这块文物的手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连呼吸都屏住了半拍,生怕自己一个手滑,然后给这祖宗摔出个好歹来。

她现在认识不少字,目光便在那几行刻得一丝不苟的墨字上飞快扫过,然后磕磕绊绊地读了出来。

“赵家子小七,性敏而坚,质朴向学,虽处市井而不坠青云之志,经麓台书院诸师考校,准入我麓台书院丙斋,望尔勤勉笃行,不负韶华。”

落款处是麓台书院的朱印,印泥鲜亮,透着庄重。

这……这居然是一块录取通知书?!

苏绒:“……”

古代的通知书都这么硬核的吗?

这分量这质感,这扑面而来的历史感…跟她上辈子邮箱里躺着的电子版offer比起来,杀伤力简直不是一个量级!

少女握着木牍的手指微微一顿,杏眼倏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赵小七,手上忙不迭地把东西塞给了林砚。

好小子呀,小七深藏不露啊!

林砚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住了被塞过来的木牍。入手温凉,深青色的木质细腻光滑,带着淡淡的檀木香气。

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牍面上的字迹,指尖在木牍边缘那打磨圆润的硬木轴头上一搭,沉静的眼眸便抬了起来。

目光直接落在赵小七那张写满兴奋和激动的脸上。男人薄唇微启,声音不高,带着一贯的沉静。

“麓台青简,除了麓台书院,没别家会用木头刻牍当录取凭证。”

他顿了顿,目光在赵小七脸上停留,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点洞悉的了然。

“是张不容替你引荐的?”

赵小七现在可不是那个不知道林砚几斤几两的市井傻小子了,甫一被问,脸上的兴奋劲儿瞬间收敛了几分。

然后便赶忙挺直了腰背,对着林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嗓门儿都发紧了。

“回…回林大人话,是先生替我写的荐书!”

小少年抬起头,眼睛亮得能照出人影儿来。

“明珠姐姐回来没去恭贺,就是被爹带去了书院考试!”他顿了顿,脸上又漾开那种纯粹的喜悦:“就…嘿嘿嘿,考上啦!”

苏绒看着赵小七那副傻乎乎的模样,心头那点震惊还未完全散去,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别处。

赵里正急急忙忙带着小七去书院考试?

少女的目光在赵小七那张因激动泛红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睫毛一颤,只一息就想明白了。

是了,登闻鼓一响,定远侯府倒台看似尘埃落定,可这京城的水哪是那么容易就清的?

事后算账这种事,可是比比皆是!

如今风波稍歇,他第一时间把儿子送出去,送去远离京城是非漩涡的麓台书院……

这心思,苏绒懂。

是怕啊。

怕侯府余波未平,怕牵连到自家这根独苗。

苏绒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倒没觉得恼,反而生出几分理解和……一丝暖意。

赵里正那个老里正,平日里看着谨小慎微,最是怕事,可这次这份胆气和担当,在苏绒看来,已经是顶顶了不起的了。

这人可能是有点刻板老派,骨子里确实还是个实打实的好人。

一个会在宫门前为明珠撑腰,会在风波后默默护着儿子的……好父亲。

少女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看向赵小七的眼神也浸满了暖融融的温和。

就在这时,一直端坐在小板凳上的老丞相终于受不了几人的呱呱噪噪,也扭过头来瞅着这个突然出现在眼皮底下的小子。

然后一眼就看到了他师弟搞出来的青简,便饶有兴致地挑挑眉毛,伸手招呼赵小七过去。

“小子,你过来。”

赵小七闻声一愣,有些茫然地看向这位穿着半旧青布直缀,气度却非同寻常的老翁。

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林砚和苏绒,苏绒连忙对他一眨一眨地使眼色,下巴朝蒋淮一扬,催他快过去。

小少年这才有些局促地挪步上前,在蒋淮面前站定,先行了个礼,然后双手紧张地揪着自己的衣角,眨巴起那双温明澄澈的眼睛来。

蒋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带着点长辈的温和,开口问道。

“这青简来之不易,想必是下了苦功。你夫子是谁?引你入这麓台书院门墙的?”

蒋淮听了,脸上露出一丝了然,随即又化作一种带着感慨的笑意。

老人点了点头,捻了捻胡须,像是想起些旧事,目光转向林砚,语气带着点追忆。

“张不容这个年轻人,老夫是知道些,也是惊才绝艳的人物,与你倒是不分伯仲,各有千秋啊。”

他顿了顿,刚准备再说点什么,苏绒就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食指调皮地朝柜台方向一点,下巴也轻轻朝那边抬了抬,声音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亲昵劲儿。

“确实有才,喏,这不正在上头讲着呢。”

蒋淮:?

老爷子顺着苏绒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影,落在张不容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上。

老丞相微微一怔,捻着胡须的手指停在半空,那双见过不少世面的眼睛里,头一回蒙上了一层货真价实的懵逼。

蒋淮:??

老人像是没反应过来,又像是没听清,下意识地微微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回赵小七脸上,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困惑。

“你夫子就是这个,就是张不容?这个就是张不容?”

赵小七被老丞相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弄得有点懵,他眨巴着眼睛,小脸上也写满了不解,理所当然地开口。

“是啊,师父下课之后可喜欢来苏姐姐的猫馆说书了!”

他生怕老丞相看不清,又踮起脚尖,努力朝张不容的方向使劲指了指。

油灯的光晕跳跃着,将张不容意气风发的眉眼映照得格外清晰。

蒋淮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方向,这回看得更仔细了些。

只见那年轻人身姿挺拔,口若悬河,折扇开合间带着一股子挥斥方遒的劲儿,活脱脱一个……呃,受欢迎的说书先生?

老丞相脸上的茫然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深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角,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岔了名字,或者……老眼昏花了?

他看看赵小七,又看看远处那个正说到兴头上、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的年轻人,再看看赵小七手里那块青简……

啊这……

这和他想象中的那位后辈,麓台书院学子公认的大师兄……是一个人?

老丞相彻底懵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只化作一声带着浓浓困惑的——

“……啊?”

那表情,活像刚吞了个生鸡蛋,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旁边的林

砚看着老丞相这副难得一见的迷茫,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却没出声。

苏绒在一旁看着蒋淮那副彻底懵圈的样子,差点没憋住笑,赶紧低下头,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就在这时,蒋淮的目光再次投向柜台方向,这一次,他的视线在张不容那张神采飞扬的脸上停留得更久。

昏黄的油灯光线下,年轻人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那微微上扬的唇角,还有那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出的、带着点慵懒却又锋芒暗藏的锐气……

师弟在信中不止一次提起过这个得意门生,言辞间满是赞赏,说他天资聪颖,心思活络,只是性子跳脱了些,不爱拘束……

眼前这个在猫馆里说得满堂喝彩、神采飞扬的年轻人,那眉眼神态,那骨子里透出的机敏劲儿……

蒋淮悟了。

原来是这么个性子跳脱不爱拘束!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把卡在喉咙里的鸡蛋咽了下去,随即忍不住摇头失笑,声音里带着点又好气又好笑的感慨。

“原来是他!这小子……竟躲在这儿当起了说书先生?”

蒋淮心头那点无奈散了大半,目光带着更深的好奇转向苏绒,这下看她,可不再只是当个普通小辈了。

少女正微微侧着头,飞快地朝他家林砚挤了挤眼睛,唇角根本压不住地上翘,弯弯的弧度里尽是狡黠的笑意。

鼻尖也顽皮地皱了皱,脸颊上飞起两团浅浅的红晕,像初春枝头刚被暖阳吻过的海棠花瓣。

那双清亮的杏眼此刻弯成了两枚小小的月牙儿,浓密的睫毛扑闪着,里面盛满了小光芒,活像只刚成功偷到小鱼干,正暗自窃喜的小猫。

这丫头……分明是在看他的笑话,还看得挺乐呵!

对上这样一张鲜活灵动,带着点小坏心思的脸庞,蒋淮心里反倒被一股子浓浓的好奇劲儿给填满了。

这丫头,不仅胆大心细,竟还能让张不容那样的人物心甘情愿窝在这小馆子里说书?

好家伙,本为探秘而来,谁成想谜团越来越多?

看来以后要多来了啊!

他倒要看看,这猫馆到底有些什么魅力?

这苏小娘子又是怎样一个不世出的人物,能引得这一只只凤凰在这里敛翅歇脚?

第49章 猫爬架和猫城堡

苏绒多了件不算大也不算小的麻烦事。

主要就是猫馆里多了一位不好伺候的客人。

蒋丞相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自打微服私访那天起,就爱顶着个丞相亲随的身份,在午后日头最懒洋洋的时候溜达到猫馆来。

老人家往角落小板凳上一坐,点上一碗最便宜的粗茶,就能跟周围的街坊四邻唠个热火朝天。

关键是,这位唠的嗑,它实在不家常!

聊着聊着,那话头就顺着坊市见闻一路跑偏。

总要带上些当今陛下如何,执政施政怎样,九卿衙门某某新举措……

听得苏绒是心惊肉跳,生怕哪天有识货的路过,指着这老头惊呼一声!

然后她这名声就得出去了,苦心经营的小猫馆就得背上妄议朝政的大锅,关门大吉。

所以眼瞅着蒋淮这风雨无阻的架势,更让苏绒觉得搬家这事儿,得抓紧。

地盘大了,好歹能把这尊大神请到雅间里关着聊,否则这猫馆早晚得被他老人家聊没了。

于是,翌日晌午,阳光正好。

苏绒怀里揣着一卷图纸,径直就朝着巷尾李木匠的工坊去。

雀目楼是盘下了,可要想完美变身猫馆2.0,把蒋丞相的影响关在雅间里,里头该添置的东西简直太多了。

猫馆的金字招牌绝对不能砸,所以李木匠的单子,她今天必须啃下来!

少女心里盘算着,脚下生风,不多时就到了地方。

工坊里弥漫着松木刨花的香气和新漆微微刺鼻的味道。李老哥正弯腰给一块半成型的木架做最后的修整,眉头微蹙,神色专注。

额角渗出的汗珠顺着眉弓滑下,他顺手用衣袖蹭了蹭,手上打磨的活计丝毫没停。

“李大哥——忙着呐?”

门口光线一暗,苏绒明快的身影就钻了进来,卷着点儿屋外清早的阳光味儿和活力。

少女的小脑袋先探进门框,眼睛乌亮地一扫,便精准地锁定了熟悉的身影。

她手里捏着一卷略显潦草的纸,笑得像朵迎着朝阳的小葵花。

李老哥正弯腰给木架边角打磨,听见这脆生生的招呼,这才直起身,把锉刀搁下。

直了直腰背,看清是苏绒,便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脸上那点专注劲儿还没散,可眉头却已经先一步皱成了川字,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拧了个结。

就好像苏绒是什么万人嫌一样。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从敞开的门洞照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块亮晃晃的光斑,空气里细小的木屑在光柱里打着旋儿。

“苏小娘子啊……”

李木匠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闷,带着点刚干完重活的疲惫,目光落在苏绒手里那卷纸上,眼皮就跟着不祥地跳了一下。

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沾的木屑,又拍了拍衣襟,才慢腾腾地挪步过来。

每次这小娘子一来,准保是又琢磨出什么费工费料的新花样了。

李老哥心里直犯嘀咕,这丫头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些啥?

“这回又是啥新鲜东西?”

声音不高,瞧着苏绒,嘴角往下耷拉着,眼神却像是认了栽的老牛,等着她拉开架势。

苏绒权当没瞧见他眼底那片愁云惨雾,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明媚了几分,像个小太阳,胳膊一伸就把手里的纸卷铺在长条台子上,还用手按了按边角。

“李大哥您看看,这几样东西能不能做!”

少女的指尖在图纸上跳来跳去,声音又脆又急,像春日里争先恐后撞上溪石的水珠子。

“这是给明珠坊预备的大绣架,要稳当,能撑住大件绣活那种!还有这个,是放丝线的格柜,得做细点,一格一格分开…哦对,还有这个,是存布匹的架子,得深点,能挂起来不皱……”

李老哥凑近了看,眉头渐渐松开了一点。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那几个地方,指腹在熟悉的图样上摩挲了一下,声音带上了如释重负。

“这些绣架、线柜、布架子都有现成的样子,不难弄。库房里还有几套半成品的料子,拾掇拾掇就能用。”

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苏绒脸上,无奈里又透出点长辈看小辈瞎折腾的纵容。

“你这丫头,每次来都得整些花活儿,有啥新点子就直说呗,还跟我这儿兜啥圈子?”

苏绒被他这么直白的一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漾开一抹混合着心虚与撒娇的赧然。

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飞快地撩起眼皮觑了他一眼,又垂下去,模样像极了刚伸出爪子就被当场抓获的小猫咪。

“嘿嘿……”

少女摸了摸鼻子,眼神滴溜溜地在图纸上游移了小半圈,这才把食指挪到图纸最下角。

带着点小心翼翼试探的劲儿,轻轻地点在那个方方正正带点格子和小台面的东西上。

“那个…李大哥,其实…主要是这个…”

她声音小了点,带着点试探地嗫嚅道。

“我想打几个这样的…嗯…柜台?”

李老哥顺她手指看去,身子往前探了探,眯缝着眼细瞅。

画得确实有点怪,反正

他干木匠十几年,横竖是没见过的。

是个拐了弯的木头台子,上面分了好几层格子,还留了个能站人的空档,旁边画了个小门的样子。

“柜台?”

李老哥凑得更近了些,眯着眼仔细打量,手指顺着图纸上那奇特的拐弯空档细细描摹。

原先皱紧的眉头松动了些,眼底反倒被这新玩意儿勾起了点工匠的好奇

“这看着…像是铺子里摆货收钱的那个玩意?跟我们平常打的条案不太一样啊,拐弯这个地方是站人的?”

“对对对!”

苏绒见他看懂了,眼睛一亮,连忙解释。

“就是铺子里用的!我想着新地方地方大了,得弄几个像样的柜台,摆点零嘴茶水,客人来了也好选东西……喏,就像这样,上面摆货,下面还能放点杂物,后面留个地方站人收钱……”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着,努力描述着记忆里建国初期那个供销社柜台的模样。

李老哥听着,眉头习惯性地慢慢聚拢,嘴角却忍不住一抽,想笑又觉得这丫头想法实在清奇。

粗指头在图纸上那些直来直去的线和尺寸比划了两下,手指关节在纸面上敲了敲,叹了口气。

又抬眼看了看自己工坊里堆着的木料和半成品,轻轻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

“这玩意儿吧……”

李木匠咂摸了一下嘴,声音带着点为难,但眼神却亮亮的,显然也被这新奇的玩意儿勾起了点兴趣。

“看着是不算太花哨,可这用料和尺寸,还有这分格子的细活,做起来可比寻常的条案柜子费工多了。”

可看着苏绒那双亮晶晶、带着盼的眼睛,他又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得认命似的肩膀一塌,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吧,你这丫头主意总是一个接一个。我琢磨琢磨,就是这工期怕是要往后排一排了。”

说着,伸手就去拿那纸卷,转身往里走。

“哎!李大哥!等等!”

苏绒一看他要走,连忙又出声叫住了他,声音比刚才更小了点,脸上那点不好意思的笑容也更深了些,甚至带上了点讨好的意味。

她往前凑了半步,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自己衣角的一小块布料,眼神飘忽,不太敢直视李老哥的眼睛。

“其实…还有个东西…”

李老哥刚抬起的脚又顿住了,他转过身,看着苏绒这副欲言又止、明显还有后招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眉头又习惯性地皱了起来,带着点“我就知道没完”的无奈和认命,等着她往下说。

苏绒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这才抬起眼,飞快地瞥了李老哥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指在图纸上空比划着,声音也努力清晰起来。

“就是我想着新地方大了,猫儿们也得有个能撒欢的地儿…所以想请您再给打几个大点的…猫爬架?”

她顿了顿,像是怕李老哥不明白,又赶紧补充道:“是那种很大的!好几层的!像个…像个小堡垒的!”

李老哥:“……”

他感觉眼前有点发黑,然后听着苏绒后面的话,能预感到又会遭遇无数次眼前发黑。

“您看啊,我想着……底下要几根特别粗特别稳的柱子,像树那么粗,让它们能抱着爬!柱子中间得连上平台,一层一层的,像小瞭望台那样,它们能趴在上面看风景……”

苏绒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宏伟蓝图里,丝毫没注意到李木匠那副灵魂出窍的模样。

少女自顾自地比划着,越说眼睛越亮,刚才那点不好意思也暂时被兴奋取代了。

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空中画着圈,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场景。

“平台之间呢,最好还能连上点隧道?让它们能钻来钻去躲猫猫!还有还有!平台之间能不能架个小吊桥?晃晃悠悠的那种,它们肯定觉得好玩!”

她越说越兴奋,语速也快了起来,最后还不忘强调重点。

“关键是一定要结实稳当,猫儿们跳上跳下也不会晃悠!”

说完,她终于停下来,带着点期待又有点忐忑地看着李老哥,等着他的反应。

李老哥听完这一长串连珠炮,嘴巴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就那么僵了一会儿,感觉自己不是站在木匠铺子里,而是站在某个天马行空的梦境里。

好几层的堡垒?

粗得像树的柱子?

瞭望台?隧道?吊桥?

知道的说他是工匠,不知道的以为他工程兵呢!

他眼前仿佛已经堆满了需要处理的巨大木料,耳边响起了锯子刨子凿子日夜不停的交响曲。

李木匠终于找回了点知觉,抬起手,用沾着木屑的手背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胸腔都鼓了起来,然后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带着点生无可恋的疲惫吐了出来。

“苏小娘子啊…你这…你这主意…可真是一个赛一个的能想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老茧和木刺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苏绒那张写满了“我觉得这个超棒”的小脸,最终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连图纸都懒得再看了。

“行吧…你先把这图纸给我,我我我看看……”

声音干涩,带着点有气无力。

“这玩意儿我得好好琢磨琢磨,回头我用边角料给你做个样子出来,你再瞅瞅。”

苏绒见他又回身要走,连忙追着继续问——

“李大哥!那长条凳……”

“库房有现成的,回头跟绣架那些一块儿给你送去。”

李老哥背对着她,脚步没停,只挥了挥手,人消失在木料堆后。

苏绒站在原地,心里那点小愧疚瞬间被满足感冲散了。

搞定!

她嘴角一弯,眼睛亮亮的,脚步轻快地蹦跳着出了工坊门,径直回了猫馆后院,像只刚撒完欢的小雀儿。

“回来啦?李大哥那边怎么说?”

明珠正坐在树下面绣一件大家伙,苏绒几步蹦到她身边,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矮凳上,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眼睛亮晶晶的。

“我亲自出手,当然搞定了。”

“绣架、线柜、布架子都有现成的,回头就能送来,柜台和猫爬架也接了,就是得多等些日子。”

明珠闻言,眉眼弯弯,声音轻柔。

“那就好,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

苏绒摆摆手,目光随即被明珠膝上绷着的绣绷吸引。素白的绢面上,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奶猫轮廓已清晰可见,正是雪球的模样,蓬松的毛发仿佛要跃出绢面。

“哇,绣得好像雪球。”

苏绒惊叹,忍不住伸出爪子想摸摸那毛茸茸的小猫脑袋。

明珠刚笑着轻轻拍开手,脚边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只见雪球正伸着小爪子,好奇地去够明珠垂落的裙角流苏。

煤球则蜷在旁边的软垫上,把自己团成一个小毛球,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偷偷瞧着热闹。

苏绒蹲下身,指尖虚虚悬在雪球粉嫩的小鼻尖前逗弄着。

雪球立刻放弃了流苏,小爪子在空中一扑一挠,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冲锋号。,玩得不亦乐乎。

这两只小毛球出生到现在也有十天了,眼睛都睁开了。

虽然那层漂亮的蓝膜还得再等一个月才能褪去,露出真正的瞳色,但这丝毫不妨碍它们开始自己出来玩了。

十天时间,也足够苏绒看清这两小只截然不同的秉性了。

一身雪白的姐姐雪球,外表是像极了妈妈,苏

绒看着它又一次猛地扑向自己晃动的指尖,小爪子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喉咙里还呜呜的。

可这性子嘛…跟爹一样硬得很,好动又好强,明明才这么点大,就已经显露出捕猎的天性了。

院子里但凡有根狗尾巴草随风晃动,它都能立刻进入狩猎状态,小身子绷得紧紧的,眼睛瞪得溜圆,然后猛地扑过去,自娱自乐得那叫一个投入酣畅。

而弟弟煤球嘛……

苏绒的目光转向软垫上那个把自己缩成小毛球的狸花崽。

煤球此刻正看着姐姐玩,它不像雪球那么活泼,一眼睛却尤其喜欢观察人,似乎天生就懂得怎么讨人欢心一样。

特别是最近蒋丞相总来猫馆,这位老爷子往角落一坐,煤球这小家伙总是第一个发现的。

然后小心翼翼地蹭过去,围着老爷子的脚边转悠,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轻轻蹭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细细软软的叫声,能把人骨头都听酥了。

要是老爷子伸手摸摸它,什么翻肚皮啊踩奶呀就全来了,次次把蒋丞相哄得眉开眼笑。

总而言之这小家伙,将来绝对是猫馆的金字招牌!

“苏小娘子,明珠姑娘,忙着呢?”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又带着点笑意的声音从通往前厅的门帘处传来。

苏绒和明珠闻声抬头,只见蒋丞相不知何时又溜达了进来,这回他可更拿自己不当外人了,熟门熟路地就进了这后院。

老人今日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直缀,脸上带着午后闲适的笑意,目光先是在明珠膝上那幅栩栩如生的雪球绣绷上停留了一瞬,赞许地点点头,随即又落到了地上玩耍的小猫身上。

苏绒拍拍手站起来,明珠也连忙放下绣绷,起身行礼。

“丞相大人安好。”

“您老又来啦?今儿想喝点什么茶?”

蒋丞相摆摆手,随意地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目光温和地看着地上的两个小崽。

“不必麻烦,老夫就是来坐坐,听林砚提起,你们在张罗着搬去雀目楼那边?”

苏绒一愣,没想到林砚连这个都跟丞相说了,连忙点头。

“是呢,正琢磨着添置东西呢。”

蒋丞相捻了捻胡须,目光在苏绒脸上停留片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询。

“哦?这么急着搬……可是老夫来得太勤,扰着你们清净了?”

苏绒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摆手,脸上堆起十万分真诚的笑容。

扰是扰了,可不敢说呀!

“这是说的什么话?您能常来,我们这小馆子蓬荜生辉!”

蒋丞相看着她那副极力否认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像看穿了一个蹩脚却可爱的小把戏。

但也没戳破,只温和地点点头。

“那就好。不过老夫确实给你们两个丫头添了不少麻烦,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尽管说,能帮衬的,老夫自当尽力。”

苏绒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啊!

何况是丞相的诺言!

她脑子里的小算盘立刻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少女脸上那点客套的笑容立刻变得真切了几分,带着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期待地搓了搓手。

“那个…丞相大人,您这么一说…我还真有个事儿想麻烦您。”

蒋丞相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她这么直接,他毕竟是重信守诺的丞相大人,于是便静等着少女的下文。

“说来听听。”

苏绒立刻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凑,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点告状的意味。

“就是…我想给猫儿们打几个大点的猫爬架,花样有点新奇,结果把巷尾的李木匠给难住了!”

“您老见多识广,认不认识…手艺特别高超的木匠师傅?能接这种花活的?”

蒋丞相闻言,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一眯,捻着胡须的手指也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认不认识,只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在问一件寻常小事。

“猫爬架,给猫爬的木头架子?具体是个什么样子,你且说说看。”

苏绒见他似乎有兴趣,立刻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比划着刚才在李木匠那儿说的那套宏伟蓝图。

“就是那种好几层的小堡垒,底下要几根特别粗特别稳的柱子,像小树那么粗,让猫儿能抱着往上爬!柱子中间连着一层一层的平台,像小瞭望台似的,它们能趴在上面晒太阳看风景……”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高度和层次。

“平台之间呢,最好还能连上隧道,或者架个小吊桥,让它们能钻来钻去,猫儿喜欢高处,肯定觉得好玩!”

蒋丞相听得认真极了,目光随着苏绒的描述微微移动,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当苏绒说到“小吊桥”时,他眼底甚至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待少女说完,他沉吟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新奇的设计。然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苏绒,问的问题却异常精准。

“柱子要多粗?平台间距要多少?承重和晃幅可有要求?”

苏绒被他问得一愣,没想到老爷子问得这么专业,赶紧把自己琢磨的大致尺寸和要求说了说。

蒋丞相听完,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捻着胡须,目光落在苏绒那张写满期待的小脸上,语气平淡,说出的话却是石破天惊!

“听着是有点意思。这样吧,若是不嫌弃老头子手笨,这猫爬架的图纸和样子,不妨让老夫来试试?”

苏绒:“!!!”

少女杏眼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张,下巴颏儿差点掉在地上。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丞相大人……要亲自试试做猫爬架?

苏绒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我的个老天奶,这便宜可是……

赚麻了!血赚!

第50章 丞相原来是个有故事的人

猫爬架的事既然有老丞相亲自出马,那苏绒就权当他老头儿真能搞定。

堂堂宰相,总不会诓她一个小掌柜吧?

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苏绒还是亲自跑了趟廷尉衙门,把林砚叫出来问了问。

林砚是这么回答的。

“老爷子是墨家门徒,当初跟着开国太宗起兵,专门在部队里负责军械。”

苏绒听得杏眼圆睁,小嘴微张,直直地看着林砚,脑子里那点大将军骑马冲锋的威风画面咔嚓碎了一地。

搞军械的?工程兵头子?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林砚看着她那副懵懵哒的小表情,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语气平淡地继续往下说。

“不止军械。后来天下初定,整个宸京城,从宫阙布局到坊市街巷,都是他一手规划督建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绒脸上,又补充了一句。

“为此,开国太宗特旨封了侯。”

苏绒:“……”

少女只觉得脑子里那点关于工兵的震惊还没消化完,又被“建都”和“封侯”这两个大锤砸得晕晕乎乎。

她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有点发僵的脸颊,心里那点小小的担忧瞬间像阳光下的薄冰,呲溜一下化得无影无踪。

搞军械,建都城?

那自己这点猫爬架的小要求,在人家眼里,恐怕就跟搭个积木差不多吧?

顿时苏绒就长长吁了口气,肩膀也跟着放松了些,像是卸下了心头一块大石,整个人都轻松下来。

可轻松劲儿还没完全散开,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少女微微歪了歪头,看向林砚,眼神里带上点真实的关切。

“那…老丞相都这么大年纪了,做木工活又费眼睛又费手的,他家里…家里人能同意他这么折腾吗?”

林砚沉默了一瞬,垂眼看向地面,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府里就他一个。”

苏绒没明白,小扇子似的睫毛扑闪两下,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啊?”

林砚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沉得像压了块石头,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儿子早年病逝。唯一的孙子,几年前从老家来京投奔他,半路上…遇了劫道的。”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远处某个不存在的点,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

“我那时路过正好撞见,可惜……迟了一步。”

苏绒怔怔地听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酸酸涩涩又软软的。

她忽然就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这位位极人臣的老丞相,会风雨无阻地来她这小小的猫馆。

明白了为

什么他总爱坐在角落里,跟街坊们唠那些有的没的。

明白了为什么他看猫儿的眼神,总是带着点藏也藏不住的柔软。

原来是这样。

原来偌大的丞相府,只有他一个人。

原来他来猫馆,不只是为了听书,不只是为了看猫。

他是来……沾点人气的。

苏绒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酸酸涩涩的,又软软的。

灿亮亮的日光照进廷尉衙门大门口的小茶摊,浅浅打在少女白皙的侧脸上。

她忽然抬起眼,眼神里那点酸涩褪去,重新变得清清亮亮,还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劲儿。

少女看向林砚,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那…那你下次见到丞相大人,跟他说……”

少女顿了顿,扫了眼四周,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就说猫馆地方小是小了点,可茶水点心管够,猫儿们也都喜欢他。”

她目光落回林砚脸上,下巴微微抬起了一点,眼神坦荡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认真。

“他老人家要是得空就常来坐坐,不用拘着营业时辰。”

林砚静静地听着,那双深邃的眼眸一直凝视着少女认真的脸庞。炫目的光线勾勒着她微扬的下颌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不知道炫目的是日光,还是此刻闪闪发光的少女。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男人就极轻极快地点了下头。

“好。”

苏绒反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偏过头望了望门口虎着脸站岗的两位衙役,便一迭声地让林砚赶紧回去上班。

林砚也就没再多耽搁,对着苏绒略一点头,简单利落地说了声。

“走了。”

随即转身迈步,玄色的身影径直出了小蓬门,就朝着廷尉衙门的方向大步而去,一路穿过点卯房和签押房,回了他后堂的办公室。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张不易满脸兴奋地站在门口等,林砚便示意他跟着进来。

此时已近午时,光线透过窗棂,照的桌案上温度高得吓人。

张不易轻手轻脚地跟着林砚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摞刚整理好的卷宗,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回到书案后端坐的身影。

林砚顺手抄起一份公文,立马就开始马不停蹄地办公,小张录事便把卷宗轻轻放在案角空处,动作放得极轻。

然后垂手侍立在一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自家大人。

最近吧,张不易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家林大人有那么一点儿不对劲。

不是公务上不对劲。

案子卷宗依旧判得铁面无私滴水不漏,审起犯人来眼神还是嗖嗖放冷箭,让人不敢直视。

也不是待人接物上。

该冷还是冷,该硬还是硬,对着犯官勋贵,那点九卿的威势半点儿没减。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这不对劲像初春刚冒尖的嫩芽,藏得深,却又总在些细枝末节里探头探脑。

比如,前日他去大人书房送急件,隔着门缝,竟瞅见大人没在批公文,而是对着窗外那几棵枯了一冬的桃树出神。

嘴角还有那么一丝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

再比如刚才,大人上班时间居然不在房中!

天呢,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要知道,他们家林大人那是什么人?

那是廷尉衙门的定海神针!是出了名的铁面阎罗。

更是……嗯,是张不易见过最最最恪尽职守,恨不得把自己钉在衙门里的工作狂魔!

当值时间,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别说擅离职守了,就是多喝半盏茶的功夫,那都是对公务的亵渎!

可刚才他捧着卷宗兴冲冲来找大人,结果见办公室里空空如也,张不易当时就懵了。

大人呢?

他那么大一个活生生的林廷尉呢?

小张录事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紧急公务?陛下召见?

可转念一想,不对啊!

要是真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衙门里早就该炸锅了,哪能这么风平浪静?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抓心挠肝的时候,大人回来了!

瞧那步履沉稳、神色如常的样子,哪像是去办什么紧急公务了?

倒像是刚溜达了一圈回来。

张不易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林砚周身,试图找出点蛛丝马迹。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发现自家大人的袖口边缘,赫然沾着几根白得晃眼的猫毛!

不是一根两根,是好几簇!

猫毛,还是白色的。

张不易的心头瞬间像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子,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猫馆,一定是猫馆!

大人刚才上班时间不见人影,是去猫馆了?

去干嘛了?

还用问吗!

肯定是去找小苏娘子了!

密会!

绝对是密会!

张不易脑子里瞬间炸开了锅,各种画面争先恐后地往外蹦——

大人趁着公务间隙,步履匆匆地穿过几条街巷,直奔猫馆。

那位小苏掌柜正忙活着,一抬头看见他,眼睛唰地就亮了,嘴角弯起甜甜的笑。

两人在猫馆后院或者哪个安静的角落,低声说着话……嗯,说不定还交换了点心?大人袖口那几根猫毛,指不定就是逗弄哪只小祖宗的时候蹭上的!

哎呀呀!

张不易越想越觉得有理,越想越觉得有戏!

难怪大人最近总对着桃树出神,这不就是老树开花嘛!

难怪刚才回来时,虽然脸色还是那么冷硬,可那眼神深处,似乎……似乎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这哪里是去办公务?这分明是去密会佳人了。

好好好,过程全错,结果全对!

苏绒若是知道他的脑补如此脱离实际,必定要当场给他个好看。

但可惜小苏娘子不在场,而另一位当事人是注定不会澄清的。

所以小张录事越想越觉得有门道,嘴角的笑都快压不住了。

大人哪是喜欢猫啊?

那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啊不,在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吧?

张不易正沉浸在自己那点天马行空的小得意里,越想越觉得有趣,嘴角的弧度都深了几分,冷不防就听见书案后传来一声清咳。

“不易?”

是林砚的声音。

他立刻一个激灵,猛地挺直了腰板,压下心头的激动和那点看破不说破的小得意。

脸上那点偷乐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一副再正经不过的表情。

然后整了整衣襟,清了清嗓子,规规矩矩地开始汇报。

“回大人,之前在苏小娘子猫馆里闹事泼脏水的那个孙老二,和他接头的人查到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抓到狐狸尾巴的兴奋。

“叫刘四!”

林砚翻动文书的手指倏地停住。

他眉梢一挑,眼神瞬间凝住,像鹰隼锁定了草丛中惊起的猎物,锐利得能穿透纸背。

二话不说,男人直接站起身,玄色袍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人已经绕过宽大的书案,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堂内响起,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走,去牢房。”

声音沉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张不易一愣,连忙应道:“是!”

他赶紧小跑着跟上林砚的步伐,心里忍不住小小地叹了口气。

得,午休没了。

又得陪着老大加班审人了!

只能说同人不同命,同样都是给人打工,廷尉衙门这边在林大人的带领下嗷嗷加班,猫馆众人已经纷纷跟着苏绒开始休午晌了。

猫馆前厅的门板早已落下了大半,只留了条透气的缝。厅内光线被门板遮去大半,显得有些昏暗,却也隔绝了外头的燥热与明晃晃的日头。

苏绒回了猫馆,立刻就宣布午休,正拿着块半湿的抹布,擦拭着几张桌子上客人留下的点点水渍和碎屑。

偶尔还抬手揉揉头顶

被光线蒸得微暖的碎发,弄得翘起一两撮细小的呆毛。

明珠坐在窗边的小凳上,就着门口透进来的光,低头整理着一卷缠绕的丝线。

张不容也歪在柜台边的一张矮凳上,背靠着墙,眼睛半眯着,像是被这午后的安静熏得昏昏欲睡。

手里那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膝头。

空气里还残留着上午热闹过后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茶水和点心味道。

“所以新址算是定下了,过两天我就去那边盯装修,家里就指着你们俩了。”

苏绒刚擦完桌椅,声音里带着点尘埃落定的轻松,紧接着就将一张卷好的厚纸在擦得锃亮的大方桌上铺开。

动作利落得像展开一面旌旗。

午后的阳光恰好从门缝溜进来一道,金灿灿地打在纸面上,映亮了上面用炭笔勾勒出的楼阁轮廓。

“来来来!都过来瞧瞧整体草图!”

少女一手压着图纸边缘,一手招呼着两位员工。

明珠原本正小心翼翼地捋着丝线,闻言手指一顿,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睁得溜圆,里面盛满了不敢置信的惊喜。

“真的?这么快就出草图了?我以为……还要很久呢!”

她声音里带着午后的微哑,却掩不住那份雀跃,连忙快步凑了过来,好奇地探头看向图纸。

苏绒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立刻翘起一个明媚又带着点小得意的弧,眸子里盛满了细碎的星子。

“是啊,既然家具的事情解决了,那就自然能推进下去啦。”

她语调轻快,又把一边昏昏欲睡的张不容拽过来,这就开始分起了果果。

“一楼归明珠,二楼归张先生,三楼给你们预备了住宿的屋舍,有什么意见吗?”

张不容原本还带着点睡意的眼睛,倏地睁开了些。他目光扫过图纸上那片区域,又抬眼看向苏绒那张写满得意的小脸,眉毛却慢悠悠地挑了起来。

合拢的扇子尖儿在图纸上笃笃敲了两下,声音拖长了调子,带着点刻意的不爽和委屈——

“有意见,意见非常大!”

扇尖紧接着毫不客气地指向苏绒,眼神里满是控诉。

“头一个,那我之前搁你这儿存的那锭银子,还在嘛?为何用他的钱?不用我的?”

他语速加快,那份慵懒彻底化作了明晃晃的兴师问罪。

“而且为什么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为什么林大人都比我知道得早?”

他刻意停顿,扇尖悠悠点向自己的鼻尖,那点慵懒彻底化作了明晃晃的兴师问罪。

“我—不—算—自—己—人—嘛?”

苏绒看着他这副戏精上身的样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杏眼立时斜睨过去,那微翘的眼角带着点“我看你演”的了然,在他那副夸张的脸上迅速溜了一圈。

“你正经点!”

少女果断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他,指尖在昏暗中划出个小小的弧,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促狭。

“我用了你的钱,怕你又不知道哪天挂印而去,拍拍屁股走人,我上哪儿找你去?”

一边说着,自己都被这说辞逗乐了,噗嗤笑出声来,唇边的小梨涡盛满了光,像落进两颗糖。

“还是用林大人的钱踏实。”

明珠在旁边听着,看着张不容那副故意找茬的样子和苏绒翻着白眼回怼的模样,也忍不住抿着嘴笑起来。

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那团丝线,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张不容被苏绒噎了一下,看着少女那副“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表情,自己也绷不住了。

他嘴角抽了抽,最后那点故意装出来的不满也化开了,只剩下一点无奈的笑意。

张大才子摇摇头,扇子啪地一声合上,往怀里一揣,身子又懒洋洋地往墙上一靠。

“行行行,那我正经点——三楼就别给我留屋子了呗?”

苏绒一听张不容这话,顿时就愣住了。

少女微微歪了歪头,杏眼里满是困惑,直直地看向一脸懒散的张不容。

“为什么不要屋子?”

她声音里带着点不解,手指下意识地在图纸上点了点三楼那片区域。

“地方都给你留出来了,不要白不要啊!再说了,三楼清静,视野也好,你哪天懒得动弹,直接就能歇在那儿,多方便?”

张不容依旧懒洋洋地靠着墙,手里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点慵懒的调子。

“不方便,哪都不方便。”

他慢悠悠地吐出三个字,声音拖得有点长,像刚睡醒的猫。

苏绒更纳闷了,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哪里不方便了?房间都是独立的,门一关,谁也不打扰谁。”

总不能是懒得爬楼吧!

张不容这才掀起眼皮,目光在苏绒那张小脸上扫了一圈,又瞥了一眼旁边安静整理丝线,但耳朵也竖得高高的明珠。

他嘴角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扇尖儿慢悠悠地朝着她俩的方向虚点了点。

“你们两个大姑娘家家的,我一个外男住一个楼,像什么话?”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点刻意夸张的无奈。

“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啊。我张不容虽然脸皮厚,可也不能平白污了两位姑娘的清誉不是?”

苏绒被他这理由噎了一下,杏眼一瞪,差点没气笑。

少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手指直接戳向图纸上三楼那片区域,声音脆生生的。

“你想什么呢,这屋子就是个象征!象征懂不懂?意思就是猫馆有你一份!”

她顿了顿,下巴微扬,眼神坦荡又带着点理所当然。

“再说了,我晚上还是回这边住,明珠姐姐也常回家陪周大娘。那屋子就是给你预备着,万一哪天你又忘了走呢!”

苏绒说到这里,目光落在张不容那张在昏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的脸,声音放低了些,带上点认真的关切。

“你那眼神又不好,留着间屋子,好歹有个落脚的地儿,安全些。”

少女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飘进张不容耳中。

张不容闻言,敲着膝盖的扇子尖儿猛地一顿。他原本带着点戏谑和慵懒的神情一愣,脸上竟难得露出一丝傻气。

那点刻意维持的散漫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下去。

他下意识地抬起眼,目光撞进苏绒那双清澈坦荡,盛满了纯粹关切的杏眼里。

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或同情,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像关心自家猫儿会不会饿着冻着一样的直白。

张不容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一股暖流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熨帖了四肢百骸。

他握着扇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那点平日里用来插科打诨、掩饰心思的伶牙俐齿,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总是挂着漫不经心笑意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真实的动容,眼底漾开一圈涟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飞快地垂下眼睫,再抬眼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深处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温度。

张不容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些,却依旧带着懒洋洋的调子。

“行吧行吧,既然苏小掌柜都这么说了……”

他拖长了调子,扇尖儿在图纸上三楼那片区域轻轻点了点,眼神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那……这屋子我就要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绒和明珠,嘴角向上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不过

嘛……”

扇尖儿在图纸上那片区域画了个圈,声音也拔高了一点,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提议。

“光留个空屋子多没意思?既然地方归我了,那怎么布置,是不是得我说了算?”

他看向苏绒,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期待。

“这样,你给我把这间屋子……改造成个小书馆,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