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这波援助是否过于超前
猫馆三楼的空气,终于不再是喵声鼎沸的饱和状态了。
太后老人家出手,自然不同凡响,大手一挥,一口气就解救了两只瞧着格外文静,颇合她老人家眼缘的大家闺喵。
紧接着,以傅家小翁主为首的那群深闺书迷贵女团,更是呼啦啦涌进来,眼睛亮晶晶地,点走了各自在云养了许久的心头好。
这两拨人的到来,直接把三楼最水灵、最会看眼色的小祖宗们瓜分了个干净。
一时间,三楼堪称猫丁凋零。
苏绒叉着腰,站在略显空旷的猫爬架森林里,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呼——”
好歹……能养下去了。
像刚跑完八百米的兔子精,肩膀一垮,骨头缝都酥了,像只被rua到灵魂出窍的猫,只想就地瘫倒呼噜呼噜睡上一觉。
可这口气还没舒坦到底呢,少女眼波一转,扫过角落,心里便又是一揪——
至少还有十几双或懵懂、或警惕、或带着点委屈巴巴的圆眼睛,齐刷刷地望着她。
苏绒嘴角劫后余生的弧度,啪嗒一下又耷拉了回去,走过去挨个挠了挠几只凑过来的毛脑袋。
至少从大两位数降到了小两位数嘛,多几张嘴而已,姐养得起!
大不了以后少睡两个懒觉。
多卖两碗奶茶!
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一顿响,正盘算着是开发猫咪下午茶套餐还是用什么其他的方法来开源节流,楼梯口就传来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一抬头,果然是林砚。
廷尉大人今日没穿官服,一身墨蓝的棉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大约是连日公务繁忙所致。
他站在楼梯口,目光沉静地扫过明显萧条了不少的三楼,最后像一片羽毛般,轻轻落在苏绒那张写满跳跃思绪的小脸上。
空气里浮动着猫毛和阳光的味道,安静得能听见角落里小猫们细微的呼噜声。
林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那双总是带着点冷的眸子,此刻像是被午后的阳光融化了边缘,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缓步走近,脚步声在空旷的三楼显得格外清晰。
苏绒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像只被惊了窝的小雀儿,刚才那点想瘫倒的懒散劲儿瞬间收了个干净,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局促。
“看起来,清空了不少。”
“嗯…托大家的福,暂时实现了阶段性脱贫,但离共同富裕还有点距离。”
林砚极轻地挑了一下眉梢,已经对她嘴里蹦出来的新鲜词儿不再意外,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又纵容的微光。
他目光扫过角落里那几只明显还带着怯意的小猫,声音低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
“这些小家伙没有人家,是不好养?”
苏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轻叹了口气,但那叹息声未落,她又像是给自己打气似的,纤细的脖颈微微一扬,挺了挺本就笔直的腰板。
“嗯…身子骨弱些,胆子也小,得慢慢来。不过没关系,我有经验!”
她说这话时,下巴微扬,带着点小倔强和小得意,阳光吻在她微翘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林砚看着她这副明明累得像是随时要散架,却强打精神的模样,忍不住往前又走了一步,近得苏绒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
她就没想过…依靠些什么人么?
他忽然很想打破她此刻这副坚硬外壳下,藏着柔软的模样。
于是男人垂眸,视线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廓上,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看
来我向太后娘娘求的恩典,还不够用。”
苏绒:“……”
少女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谁在里面敲了一记小锣。
他这话什么意思?
是说太后娘娘之前特意来的这趟猫馆,是他特意去求来的?
是为了……帮她?
这个念头像颗被温酒泡涨了的梅子,沉甸甸又暖烘烘地砸进心湖,瞬间激起一圈又一圈绵密而滚烫的涟漪,直漫上四肢百骸。
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脸颊和耳朵尖儿更是像被架在文火上细细慢烤着一样,烫得惊人。
她下意识地就想反驳,想说“才不是呢”,想说“太后娘娘那是喜欢猫”。
可喉咙却像是被一颗蜜饯轻轻堵住了,甜丝丝又黏糊糊,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时间感觉脑子都像生了锈的铃舌,晃不动也响不了,只僵在原地,感受着他落在自己耳廓上那沉甸甸的目光。
林砚似乎也没期待她回答,只看着她瞬间红透的耳尖和那副手足无措的呆样。
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低的气音,像是糅杂了万千情绪的叹息,又像是揶揄的笑。
果然……
她不是不依靠他,她是从来没想过要依靠谁。
这想法让他心口微微发胀,只觉得开心又灰心。
但那短促的笑声却一下子扎破了苏绒那点羞窘的泡泡。
少女哪想得到林大人此刻百转千回的思绪,只猛地抬起眼,杏眼里水光潋滟,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顶了上来,像只被逗急了反要亮爪子的小猫。
她微微眯起眼,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带着点小挑衅的弧度,声音刻意拖长了调子,带着点促狭的意味。
“怎么,廷尉衙门最近不忙案子啦,改行操心起民生疾苦了?”
“还是说……”
她故意顿了顿,下巴又扬起了几分,眼神亮得像淬了星子,直直地迎上林砚的目光,试图从他沉静的眼底找出丝毫破绽。
“林大人这是想利用职务之便,给自己也聘一只回去?”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林砚眼底那点促狭的笑意瞬间僵住,掠过一丝罕见的措手不及,又有些被反将一军的无奈。
他早该知道的,这姑娘嘴皮子向来一点不肯吃亏,还敢反过来撩拨他。
苏绒看着他这副难得被噎住的样子,心里那点小得意噌噌往上冒,刚才的羞窘被冲淡了大半,胆子也肥了起来。
她甚至得寸进尺地往前凑了半步,歪着头,发丝垂落颊边,笑得像只偷腥成功,尾巴尖儿都要翘上天的小狐狸。
紧接着,一发发小炮弹就被咻咻咻地打到了林砚的耳根子底下。
惯常的自信笃定又被捡了回来,方才的一瞬羞赧仿佛是他的幻觉。
“嗯?廷尉大人不说话,是默认了?看上哪只了?保证风风光光送上门,嫁妆丰厚!”
林砚:“……”
看上跟前这只了,能打包吗?
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写满了得意的明媚笑脸,只觉得一股热气也悄然爬上了自己的耳根。
只得下意识地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假装无事发生。
“不过,这些小家伙确实需要安置。”
苏绒见他神色认真起来,也收敛了玩笑的心思,眨眨眼,等着他的下文。
林砚的目光再次投向角落里那些病弱的小猫,声音平稳地继续说。
“廷尉诏狱里有些女囚,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多是被家里牵连的,其中一部分表现尚可,我在想……”
话说到这里,少女却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一双带着笑意的眸子骤然被点亮,像初春的玉兰花撞上晨光,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灵动与跃跃欲试的兴奋。
“你在想,或许可以辟出一块地方,让这些表现良好的女子参与照顾这些需要静养的小猫?”
她总是这样,敏捷得超乎他的预料。
林砚有些气馁地看了苏绒一眼,像是被截住琴弦的琴师,指尖悬在弦上,一时竟忘了下一声该落在哪处。
苏绒却浑然不觉,笑眯眯地瞥了他一眼,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弯成了月牙儿,带着点小得意,又带着点默契,语速轻快地接了下去。
“一来,给她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或许能磨磨性子。二来,也能解决这些小家伙的安置问题。我这边只需提供必要的指导,日常照料可由她们负责。”
少女一边说,一边伸出食指在空中细细点着,像是在数着星星点点的好处。
末了,还歪着头看向面前的男人,嘴角噙着笑,眼神亮得像刚洗过的黑曜石。
“廷尉大人的主意的确很妙,不过嘛——”
少女眼波流转,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像只踩着梅花印的小爪,在人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
可那双亮晶晶的杏眼却不着痕迹地一闪,那点狡黠灵动的神采稍稍收敛,笼上一层极淡的忧思。
少女抿了抿唇,唇瓣被抿得微微发白,鼻尖也轻轻一皱,话卡在了喉咙口。
其实林砚这个主意确实好,既能帮到那些小猫,又能给那些女囚一个机会。
可是……
少女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口中微微一叹。
这里毕竟是皇权至上的地方,廷尉衙门是什么地方?那是关押重犯的地方!
让诏狱的女囚去照顾小猫?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那些言官们,还有朝堂上那些素来以直言敢谏闻名的老臣们,怕不是要气得胡子都翘起来,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了!
什么“有辱法度”、“妇人之仁”、“混淆视听”的帽子,肯定一顶接一顶地扣下来。
到时候,林砚怎么办?
他为了帮她,都去求了太后娘娘的恩典,已经很不容易了。
现在再因为这个听着就离经叛道的主意惹上麻烦,被攻讦弹劾……
苏绒只觉得心口堵得慌。
但看着男人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期待,还有刚才被自己逗得耳根发红的窘样……
心里又偏偏不想打击他。
那点担忧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还是被她悄悄地、悄悄地咽了回去。
算了。
少女抬起眼,努力将忧色压到眼底最深处,重新弯起嘴角,朝他绽出一个格外明亮的笑容。
他都不怕,她怕什么?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第92章 猫猫教首座亲自送上的高帽
林砚提议的这件事,果然在朝堂上吵开了,震得满堂朱紫贵人们嗡嗡作响。
是的,猫馆愿意,女囚们愿意,诏狱的一把手愿意……但是朝臣们不干!
谁听说过把猫放到诏狱里养着的?
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关押重犯的天牢!
不是给那些娇贵主子们预备的暖阁!
少府大人第一个就坐不住了,气得他那把精心打理的美髯一抖一抖,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声如洪钟,震得金銮殿顶的琉璃瓦都仿佛抖了三抖。
“荒谬,简直是异想天开!”
“林廷尉,你让诏狱的女囚去伺候猫?那猫的伙食谁管?难不成还要我少府拨出专款,给这些畜生开小灶!”
话音未落,内史大人也像找到了知音,紧跟着就跳了出来,脸上写满了痛心疾首,就好像林砚是什么祸乱朝纲的奸佞小人一样。
“林大人,下官早就想说了,您这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些!”
“上次您一声令下,把我内史衙门下兢兢业业的市令唤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呵斥,如今倒好,您干脆连内史衙门的差事都一并揽了去,连猫都要管到诏狱里养着了?这……这成何体统!”
两位大人一唱一和,一个担心猫吃穷了内库,一个痛斥廷尉越权管辖。
那架势,仿佛林砚不是提议养几只病弱小猫,而是要打开诏狱大门放进去一群吃人的老虎,还是饿了三天的。
一时间,朝堂上嗡嗡声四起,仿佛捅了马蜂窝。
不少官员交头接耳,脸上表情精彩纷呈,有觉得匪
夷所思的,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也有暗自点头觉得内史大人总算说了句人话的。
毕竟,谁还没被这位新上任就六亲不认的廷尉大人“关照”过呢?
林砚站在队列前方,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映着殿内幽微的光影,愈发显得清卓不群。
他微微侧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义愤填膺的少府和一脸控诉的内史,倒像是瞧见了什么小丑,眼底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讥诮。
就这?
别看一脸忧国忧民的样子,可这两个人屁股底下到底有多少见不得光的烂账,怕是连自己都数不清呢。
尤其是这位少府大人,跳得这么高,无非是贼喊做贼倒打一耙,怕他顺藤摸瓜,把胞人寺那点腌臜勾当彻底抖落出来。
内史跳脚,也不过是被戳到了痛处,恼羞成怒罢了。
这点伎俩,也敢在朝堂上叫嚣?
他眼底那点轻蔑更深了些,随即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那两张涨红的脸,径直投向御座之上。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内的嗡嗡议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冷。
“少府大人,猫馆自备粮草,无需少府拨付一钱,倒是少府之前的事……”
林砚顿了顿,目光在少府那张瞬间有些发僵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锐利得像是能剐下他一层油皮来。
“您与其忧心几只小猫的口粮,不如先想想,您胞人寺名下那些对不上数的烂账,何时能给廷尉衙门一个交代?”
少府大人张了张嘴,那句开小灶的质问还卡在喉咙里,就被这轻飘飘一句话堵了回去,脸色顿时一阵青白,活像生吞了只绿头苍蝇。
林砚的目光随即转向内史,眼神依旧沉静,却带着一丝锐利,声音里多了一分公事公办的疏离。
“内史大人,诏狱女囚乃廷尉所辖。其劳作安排,自有廷尉衙门依律裁断,非内史衙门职责所系。”
用大白话说就是——
你管不着!
内史大人脸上的痛心疾首瞬间僵住,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剩下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憋得脸更红了。
林砚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重新落回前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殿内。
“二位大人若对廷尉衙门行事有疑,可具本奏劾。廷尉衙门,静候有司查问。”
好一个三连bo!
一句堵了少府的嘴,一句划清了内史的权,一句把皮球踢了回去,还扣了个静候查问的帽子。
年轻的皇帝坐在御座之上只觉得头疼,他才继位两年,至今还没弄明白如何能像他父皇母后一样,一声轻咳就能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这位廷尉大人行事总是这般出格,仗着母后和丞相的几分看重,便愈发显得不够驯服,让他这个年轻的天子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什么都好,就是太有主意了些,不够听话,像匹不肯被套上缰绳的烈马!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林砚投来的目光,手指抠紧了御座扶手,只觉得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了上来。
皇帝有心给他泼一盆冷水,但刚准备开口,就见一直闭目养神的蒋淮,此刻缓缓睁开了眼睛。
老丞相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像一阵温和的风,拂过那些躁动不安的面孔,最终落在御座之上。
“陛下,林廷尉此举颇见仁心,用心良苦啊。”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懵了。
不儿,丞相老糊涂了?
怎么就用心良苦了?
他林砚要是真用心良苦,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廷尉衙门审他的案子,而不是整天琢磨这些不着边际的花样!
老丞相当堂开课,声音循循善诱,给一群不开窍的学生掰开揉碎了讲道理。
“诏狱女囚多为受父兄牵连,或身不由己卷入事端。其心未必全恶,其行未必无改。让她们照料这些病弱幼猫,看似小事,实则大有深意。”
“一则,是给她们一个将功补过,洗涤心性的机会。面对弱小生灵,心生怜悯,照料抚育,此乃人性本善之激发,亦是教化的良机。”
“二则,授人以鱼,何如授人以渔?林廷尉身为廷尉,掌刑狱之重,不仅兢兢业业,更思虑深远,着眼于如何从源头遏制恶行滋生,使迷途者知返,使戾气化柔,岂非大善?”
众人听着这一顶顶高帽子被带到林砚头上,不由得一时失语。
不过蒋丞相倒也没说错,林砚这家伙真的是个工作狂,据说他休沐日都在加班卷同行!
问他什么法律,都能眼不眨气不喘地给你立刻讲出来,条条框框记得比自家祖宗牌位还清楚。
是以也没人再跳出来反对,朝堂上终于安静了下来,御座上的皇帝也觉得紧绷的肩背微微一松,一时间对蒋丞相居然也生出一丝感激来。
可算消停了,不愧是三朝元老,老成谋国!
可他刚想清清嗓子,继续把那盆冷水泼出去,却见蒋淮话锋一转,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赞许,声音也愈发郑重。
既得了一句三朝元老的称号——
蒋淮的话术,那岂是寻常朝臣能比的?
于是大家就目瞪口呆地看着老头对着年轻天子这么一拜,然后高帽就稳稳扣上了。
“陛下仁德,泽被苍生,岂止于人?便是这小小生灵,亦在圣心垂怜之内。此举若成,既能彰显陛下仁厚,又能使诏狱之中多一分温情,少一分戾气,于教化人心,善莫大焉。”
“至于些许非议,不过是囿于成见,未能体察林廷尉与苏小掌柜一片苦心,以及陛下教化万民、泽及微末的圣意罢了。”
蒋淮这话说的可真是有水平!
既肯定了林砚的用心,更关键的是,把这件事直接和皇帝的仁德圣意挂上了钩!
不是,丞相大人您这是耍流氓啊!
这顶高帽子扣下来,谁还敢说个不字啊?
刚才还嗡嗡作响的朝堂,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少府和内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皇帝也觉得老丞相这话实在说的舒服极了,胸口那股莫名的烦躁也被熨帖得平平整整。
他看了看神色依旧沉静的林砚,又看了看垂手肃立的蒋淮,只觉得心里那点对林砚的芥蒂,似乎也淡了些。
哎,身为丞相的弟子,林砚怎么就没学去老师这春风化雨的本事呢?
真是白瞎了这张脸和这身本事!
虽然心中腹诽,但金口玉言,尘埃落定。
“丞相所言极是。此事便依林廷尉所奏,准了。”
皇帝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最后落在林砚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林卿,这事就交给你去办了,但十五日内必要做出成绩,否则朕就不会给廷尉留面子了!”
十五日。
林砚眉峰一蹙。
这时间比他预想的紧张太多,猫馆那边病弱的小猫需要时间调养,女囚的筛选更是千头万绪……
皇帝这看似信任的旨意里,分明藏着一根软钉子,就等着看他手忙脚乱呢。
但林砚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抬眼迎上皇帝的目光,只沉稳地躬身领命。
“臣领旨。”
他直起身,余光瞥见老丞相的眼神,微垂的眼睫便轻轻一抬,目光沉静却灼灼,如同藏了星子的夜湖。
指尖在官袍袖口不着痕迹地一捻,每一个动作都从容得像在执棋落子。
十日又如何?
他林砚要做的事,纵是刀山火海,也必会办得滴水不漏。
更何况,此事关乎那些无辜生灵,也关乎他心中“法网如天,无分贵贱”的微末理想。
纵是帝王有意刁难,也休想阻他分毫!
第93章 妈怎么能骗咪去打工!
当妈的心,操不完呐!
苏绒蹲在猫馆门口,挨个给几只挤在车厢里的小猫崽子做最后的行前教育。
那架势,活脱脱就是幼儿园开学第一天,老母亲在家门口把崽崽们送上班车,恨不得把整个家都给他们打包带上。
“乖啊,不怕,就是去个新地方体验生活,包吃包住,就是叔叔阿姨们看起来严肃了点……”
软软的指尖拂过一只小狸花炸毛的脊背,眼底却藏着一丝心虚,像在编织一个自己都快信了的童话。
一边默念阿弥陀佛,一边对小猫咪们伸出罪恶的双手,试图麻痹这几只刚从猫车事件里救出来,还没享受几天清福就又要上岗再就业的童工小可怜咪。
但小猫咪们显然不太买账。
小狸花一时
间抖得更厉害了,圆溜溜的眼睛写满了惶恐,另一只小三花怯生生地把脑袋往同伴身后缩,恨不得原地隐身。
猫猫:咪生艰难,不许骗咪!
苏绒心里那叫一个心疼,忍不住挨个捧起小猫脸,指尖小心翼翼地托着它们毛茸茸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在冰凉的小鼻头上飞快地啾了一口。
动作带着不由分说的亲昵,却又轻柔得像羽毛拂过,亲完自己先眯起眼笑了,仿佛偷尝了蜜糖。
“宝贝们,总比在外面流浪强!要听话,别给林大人添乱!”
少女嘴上说着鼓励的话,眼波却似不经意地瞟了眼跟前的马车和缇骑。
这组合看着,可跟押送囚犯的没两样……
林砚那个工作狂,真的能记得给这些小祖宗添水加饭吗,别最后苦了这些啥也不懂的小猫啊!
几只小猫咪被苏绒亲得有点懵,暂时忘了害怕,茫然地舔舔被她亲过的地方,又互相蹭蹭,咪咪叫了几声。
苏绒看着它们懵懵懂懂的样子,唇角弯起一个极柔软的弧度,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的一口浊气也一同呼出去。
然后就看着车门被一位努力cos慈祥老父亲的缇骑,轻手轻脚地关上了车厢门。
车轮骨碌碌转动起来,载着那几只毛茸茸的小家伙,朝着诏狱的方向缓缓驶去。
苏绒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消失在街角,胸口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空落落的,仿佛也跟着马车一起走了。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还残留着一点小猫凉意的唇瓣,那里似乎还带着一丝幼崽特有的奶腥气。
少女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是蝶翼栖息在初绽的花瓣上,敛去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猫馆门口,此刻只剩下她一个人,刚才那股子絮絮叨叨的劲儿,像是跟着马车走了一样,只剩下一点沉甸甸的牵挂。
它们会害怕吗?
诏狱那地方,黑黢黢的,又冷又硬……
那些板着脸的缇骑大哥,会记得摸摸它们的小脑袋吗?
林砚那个冷面神,会不会只顾着审犯人,忘了给它们的小碗里添一口温水?
一个个念头像小泡泡一样冒出来又破掉,少女轻轻叹了口气,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算了。
光在这儿瞎担心也没用。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像是要把那点沉甸甸的情绪也一并压下去,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作为经历了小机灵几次偷跑的当事人,苏绒的胆子似乎也变得格外大胆起来。
心念电转间,一个念头便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嗖地一下顶了上来。
不如等下衙的时候亲自去接猫猫吧?
亲眼去看看那些小家伙们的工作环境,也看看那些女囚……
她心里隐隐有种预感,那些被关在高墙之后的女人,或许和小猫一样,都是被命运随手抛在角落里的可怜虫。
这世道,一人犯事,全家遭殃。
家里的顶梁柱塌了,后院里那些连大门朝哪开都不一定清楚的妇人稚子,就得跟着掉进这不见天日的泥潭里。
就像猫车上的那些小家伙,被塞进笼子时,哪只不是无辜又惊恐?
诏狱女监里,怕是也塞满了被父兄牵连,被权势裹挟,被命运一脚踹进泥潭里的可怜人!
她们不是罪恶的化身。
她们只是…运气不太好罢了。
所以,得去看看她们。
去看看她们和小猫在一起的样子,看看她们需要些什么,也许还能帮上点什么忙呢!
这个念头一起,苏绒只觉得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瞬间被一股新的力量填满了,就像找到了什么新的目标一样转身回了猫馆。
此时此刻,诏狱女监。
这里的空气常年凝滞,带着一股驱不散的阴冷潮气,霉味混着铁锈味,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大部分阳光,只有高处狭窄的铁窗,吝啬地漏下几缕惨淡的光。
低矮的囚室一字排开,铁栏森冷。
但平日里死寂的走廊上,此刻却罕见地浮动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劲儿。
女孩子惯是爱说话的,如今又有这样美好的事情到来,女囚们虽然还挤在各自的囚室里,却忍不住隔着铁栅栏交头接耳。
一双双眼睛非但不怕了,反而带上了几分平日里绝不敢有的大胆,竟都齐刷刷地投向走廊尽头的林砚。
大约是觉得今天是个不一样的日子,林大人的脸色似乎也没那么吓人了。
林砚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沉静冷冽的模样,对那些过分直白的打量恍若未觉,只目光淡淡扫过一张张囚室的门牌。
张不易站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份名册,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按您吩咐,第一批参与照料的女囚都筛选过了,都是些手上没沾过血的。”
“开门。”
沉重的铁锁咔哒一向,铁门被缓缓拉开,一股更浓重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女囚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林砚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一张张年轻的脸,最终落在走廊中央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那里铺着几张干净的草席,旁边还放着几个盛满清水的陶碗,缇骑便小心翼翼地将手里的小猫放在草席上。
几只毛茸茸的小家伙挤成一团,在陌生的黑暗和颠簸后,突然出现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不负众望地一下子炸起毛来。
小奶牛像个炸毛的小将军,弓着背,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
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一边把瑟瑟发抖的同伴都护在身后,一边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这些高大的两脚兽。
小三花更是吓得把脑袋死死埋在同伴的肚子下面,只露出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屁股。
另外两只也缩在奶牛身后,发出细弱惊恐的呜咽。
空气仿佛凝固了。
女囚们看着那几只挤成一团的毛茸茸小生命,方才那股子兴奋劲儿霎时便化作一种更为汹涌的情绪。
方才还带着几分大胆的眼睛全都软了下来,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是一种几乎被她们遗忘的情绪。
怜惜。
女子们忘记了交头接耳,目光不由自主地锁定了那几只更需要庇护的小可怜。
林砚自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便对着狱卒微微抬了抬下巴,后者便上前轻轻打开了几扇牢门。
门打开的瞬间,几只小猫便像
受惊的兔子,猛地往抱了它们一路的缇骑脚后一钻,缩得更紧了。
喵的,你们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过去。
小猫们不敢出来。
女囚们也不敢靠近。
双方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在死寂的空气里无声地互相注视着,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直到半晌过去,一个胆子稍大的女囚到底还是往前挪了一小步。
她蹲下身,离那干净的草席还有老远,声音干哑得厉害,却像哄孩子一样的开了口。
“咪咪…别怕…出来呀…”
这声音…好像没有恶意?
小奶牛炸开的毛稍稍塌下去一点,警惕地探出半个脑袋,小鼻子飞快地抽动。
它看到了蹲在不远处的女人。
那女人脸上没有凶恶,只有一种近乎卑微的讨好和怜爱。
它犹豫了一下,爪爪像是自己有想法似的,往前挪了一小步。
像是一个信号,其他女囚见状也纷纷学着样子,怯生生地迈出牢门,蹲下身,七嘴八舌地轻声呼唤起来,声音里都带着久违的活气
“咪咪,来……”
“乖,不怕……”
“这里有水……”
细碎轻柔的呼唤声,像一阵温暖的风,吹散了女子们的拘束,也吹散了小猫们的恐惧。
小三花终于也怯生生地从同伴肚子底下,抬起了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
女囚的心,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将手指往前伸了一点点,几乎要碰到小狸花柔软的鼻尖。
小狸花没有躲,它只是伸出粉嫩的小舌头,飞快地,在那指尖上舔了一下。
那微刺又温热的触感,瞬间击穿了女囚冰封已久的心防!
女囚:!!!
一滴泪水就这样毫无征兆地从她浑浊的眼眶中滑落,砸在冰冷的草席上。
她猛地捂住了嘴,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小猫咪不明所以地围着她转,不知道自己是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值得她这样哭泣。
这眼泪来得猝不及防,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被这么个毛茸茸的小东西蹭着信任的感觉,真是很久没有过了!
第94章 从诏狱开始征服世界
诏狱的空气比苏绒想象中的更呛人。
她刚踏进那条昏暗的长廊,就忍不住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阿嚏——!”
少女揉着发痒的鼻子,眼角还挂着点泪花,亮晶晶地缀在睫毛尖上,心里忍不住嘀嘀咕咕,寻思这地方的陈年灰尘和霉味果然名不虚传。
但你别说,诏狱这地方当真泾渭分明得扎眼,条件好的地方可谓极尽舒适,条件坏的地方却也真是磋磨人。
她刚才进来的时候就眼尖地逮到几栋格格不入的精致庭院,又好奇地问了带路的狱吏。
住的原是几个诸侯王的子孙家眷,日子可是相当愉快呢!
原话是这样讲的——
“那边的人呢,除了不能迈出这大门槛,里头跟外头也没啥两样。独门独院,有丫鬟婆子伺候着,想吃啥喝啥,只要不过分都能递进来。”
“亲戚朋友递帖子也能进来探望,在自家花厅里喝茶叙旧,体面着呢。”
狱吏咂咂嘴,脚步没停,就带着苏绒拐进了面前这一条更狭窄的通道。
这里才是真正的诏狱。
通道两旁是一排排低矮的囚室,铁栏锈迹斑斑,隐约能看见里面蜷缩着的人影,灰扑扑的囚服,麻木或憔悴的脸。
“这边就是正经蹲大牢的庶民了。挤在这鸽子笼里熬日子呗。熬到能出去那天,家里房子指不定早塌了,婆娘夫君跑了,孩子也找不着了,出去也是个孤魂野鬼。”
他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苏绒的心却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猫条和羊奶罐子,目光扫过那些囚室里死气沉沉的面孔,又想起刚才瞥见的那几座精致庭院里,可能正飘出的茶香和笑语。
方才那些灵动的好奇光采,瞬间从眼底褪得一干二净。
一道高墙,隔开的何止是自由?
简直是天壤之别。
少女轻轻别过脸,长而密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哀沉的阴影,攥着罐子的指尖冰冰凉凉,仿佛能一路冷到心里去。
那些住在庭院里的犯事贵族,一个个或许是父兄贪墨了巨款,或许是卷入了谋逆大案,或许是手上沾着人命官司……
他们享受的荣华富贵,很可能就沾着民脂民膏,甚至带着血!
但是结果呢?
人家住着独门独院,仆从环绕,锦衣玉食,亲朋往来如常,体面得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度假!
这哪是坐牢,这是换个地方享福吧?
苏绒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当初她一句平等,就能让林砚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睛里,亮起那样锐利的光。
实在眼前这一切真的太讽刺了,这监狱里都得按身份分个三六九等,主打一个氪金党和零氪党的体验差距呗?
但凡良心没被狗啃完,看了都会想做点什么的!
少女的眼波在怀里微不足道的慰藉上轻轻流转,却始终燃着一股不服气的火苗,眉头拧得死死的,嘴角也抿的紧紧的。
这些原本是带给小猫的安慰品,可在这座巨大而冰冷的诏狱里,真正需要温暖的又何止是几只小猫?
苏绒深吸一口气,方才的沉郁和愤懑在她眼底沉淀下来,最终化作一片清亮而执拗的光,灼灼地投向通道深处。
她本来是为了猫猫而来,但她现在更想把这件事做好。不仅是为了那些小猫能安安稳稳地在这里养好身子,找到新家。
更是为了这些被关在鸽子笼里的人,也能从这些毛茸茸的小生命身上,找回一点点被生活磨掉的柔软和希望。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过在这冰冷的铁栏后面一点点悄无声息地烂掉!
往后的路实在不好走,不仅通道狭窄昏暗,地上有些地方还积着浅浅的水洼,映着高处铁窗透进来的惨淡光线,像破碎的镜子。
苏绒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水坑,可偏偏前面一个拐角处,一个挽着麻花辫的少女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小桶,正摇摇晃晃地往她这边走。
姑娘兀自低着头,身形单薄,细伶伶的腕子提着小桶,灰扑扑的囚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像初春细柳。
苏绒拧着眉,下意识想伸手扶一把。
可还没等她伸出手,便听得一声娇呼,对面的女儿家脚下一滑,整个人吓得闭紧了眼睛,紧接着就直直往前扑去!
不能有人在诏狱里碰瓷吧?
狱警可还在边上看着呢!
苏绒心里一紧,只顾得脱口喊了声小心,然后就迅疾侧身,用肩膀稳稳抵住了来人歪歪扭扭的身子。
这姑娘很轻,但是麻花辫可是结结实实抽在了她肩头,怀里的羊奶罐子晃了晃,好险没脱手。
“啊,对不住!我没看见路……”
那女孩被她这么一顶,倒是没摔倒在地,只是趔趄着靠在了冰冷的石壁上。
一边说着一边站直身体,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苏绒。
通道里光线昏暗,但两人距离极近。
苏绒皱着眉,揉着被撞得有些发麻的肩膀,目光落在对方抬起的脸上。
那应是一张极年轻的脸,虽然清瘦了许多,面色也不复从前的红润,但眉眼间的轮廓依旧清晰可辨。
尽管穿着粗布囚衣,发丝被简单的麻绳束在脑后,眼神却依然清亮,而且莫名的让她觉得很熟悉……
“是你?!”
苏绒的呼吸瞬间屏住,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几乎要脱口而出。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故人相见,却相对无言。
苏绒抱着一个简陋的陶杯,坐在女监通道里铺着的草席上。
心头千头万绪,却不知从何问起,只觉这重逢的场景荒诞得让人哑然。
原本角落还卧着两只小猫,如今一头扎进她怀里,小脑袋在少女臂弯里蹭了蹭,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试图唤回她的注意。
若在平时,苏绒早就心花怒放地抱着小猫亲昵了。
可此时此刻,她只是伸手轻轻抚摸着怀里小猫柔软的皮毛,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眼前这一老一少身上。
小侍女正是那晚在定远侯府被她替换了差事的人,而旁边那位沉默的老妇人,赫然就是那夜的巡夜婆子。
苏绒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像一团乱麻堵在喉间,一时却不知该从何处抽起那个话头,只得微微抿着唇,细细打量她们的形容状态。
小侍女的麻花辫整齐地垂在肩头,囚服虽显粗陋,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眼神
里没有惶恐,反而透着股沉静。
老妇人跪坐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墙壁上油灯的光晕微微晃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地上,拉得细长而模糊。
怀里的猫轻轻动了动,苏绒顺着它的背毛抚摸了两下,见小猫呼噜着睡着了,才终于开口。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二位。”
“我们也没想到会再见到姑娘。”
小侍女唇角牵起一个很淡的弧度,目光掠过苏绒怀中熟睡的小猫,又落回自己膝头交叠的双手上。
“从侯府出来之后我们便被带到了这里,起初是有些惶然,但日子久了反倒觉得…这里的活计,比侯府里还要简单自在些。”
老妇人安静地跪坐在一旁,闻言也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布满皱纹的脸上神色平和。
“那位大人把诏狱整顿的很好,如今有力的自食其力,倒比在外面过的清静。”
话音落下,通道里一时安静,只有高处小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小猫在苏绒怀里轻微的呼噜声。
那小侍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侧过头看向苏绒,眼神亮了些。
“说起来,姑娘是来接那些小猫的吧?它们今日可有趣了。”
“哦?怎么个有趣法?”
小侍女先用手指了指她怀里露着小屁股的小猫咪,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压不住的笑意。
“追着自己尾巴玩,转了好几个圈,最后没站稳,一屁股坐水碗里了,溅了自己一脸水珠,愣了半天呢。”
旁边的老妇人听着,脸上那严肃的线条也柔和下来,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模样,开口把话茬接了过来。
“是哩。后来还是小环找了块干净布给它擦了半天。它倒乖,也不闹,就仰着脑袋让擦。”
通道墙壁上挂着的油灯灯花轻轻爆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光线随之晃了晃,将三人低头说话的影子在石地上拉得有些模糊。
苏绒想象着那只小狸花坐在水碗里的样子,忍不住也笑了。
那笑意先从眼底漫出来,继而唇角弯起,像春风融了薄冰,带出一丝入了这诏狱就再也没见过的宠溺。
这小笨蛋,离了人就成了小邋遢。
“看来它是放开了,什么都不怕了。”
“是嘞,擦干了就跑到那边晒太阳去了,太阳是从那边窗格子斜进来的,就一小块,它偏就能找到,蜷成个毛团子,睡得可香。”
“另一只三花还敢跟着人的脚跟走了,走路可得小心,生怕踩折了那小胳膊小腿。”
一说起小猫咪来,两人的话匣子就打开了,苏绒仔细听着,目光随着她们的话,仿佛能看到那几只小猫在诏狱这方小小天地里肆意追逐的样子。
心里也不由的冒出一丝好笑。
好嘛,她在外头提心吊胆,牵肠挂肚,这帮没心没肺的小家伙倒好,自顾自地就把日子过得逍遥又自在!
怀里的小猫动了一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苏绒将它护得更妥帖些,侧耳便听到旁的不知什么地方,还隐约传来几声其他女囚低低的说话声。
听不真切,却也带着些许轻松的笑意,丝丝缕缕地飘散在空气里,丝毫不显得凄惶。
她听着面前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絮絮说着小猫的趣事,倒真像是个在幼儿园听着老师细数的家长。
不过小孩表现不错,回去是该嘉奖!
第95章 猫猫时装周正式开幕
林砚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囚代表,难得有些头疼。
这位名叫小环的姑娘,虽然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眼神却灼灼亮得惊人,腰板也是挺得笔直。
穿着一身囚衣立在桌案前,先是深深一福,紧接着就递上来一份——
清单?
“大人,这是我们姐妹们合计的,预备给小猫们做些冬日御寒的小衣,花费可以从我们劳作所得中抵扣,恳请大人准许。”
年轻的廷尉大人垂眸,目光落在那份所谓的清单上,指尖一顿,眉梢一挑,就见上面工工整整地列着——
细棉布半匹
红头绳三根
碎花布头若干
顶针两个
绣花针一包
林砚:“……”
好家伙,这架势,是要在诏狱里开个裁缝铺子啊?
他捏着清单的指尖微微一顿,正欲开口,却听见一边的屏风后面一阵窸窸窣窣。
先是一声布料摩挲,像是谁忍不住动了动,紧接着便传来一声轻笑,甜丝丝地钻进他耳朵里。
那扇绘着青松云鹤的楠木屏风底下,甚至还隐约瞧见一抹杏色裙角飞快地缩了回去,活像只受惊又忍不住好奇的雀儿。
能这么在林砚面前得瑟,还不被他立刻揪出来的,除了苏绒自然也没有别人。
苏绒每日清晨送猫,傍晚接猫,往来得勤了,便时常顺路捎上一两味新出的点心,搁在他的案头。
起初林砚还挺不适应的,每次接过点心时耳朵根儿都发烫,但偏偏又舍不得推拒,只能一次又一次的收下,连指尖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后来这点心送着送着竟成了惯例,甚至发展成她拎着食盒进来,两人就在这廷尉公房里,对坐着分吃完一顿简单的午饭。
……怎么一心软,就容她赖在这儿了呢?
林砚捏了捏眉心,眼底却带过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那点佯装的严厉还没露出来,便已在唇角化开半分。
这丫头,八成早就按捺不住好奇,此刻正猫儿似的支棱着耳朵,指不定怎么咬着唇,眉眼弯弯地偷乐呢。
他几乎能想象那双溜溜转的杏眼里,此刻盛满了怎样狡黠又兴奋的光彩。
于是一边这般想着,一边就是忍不住唇角一扬,竟是自己先撑不住笑了场。
但廷尉大人的操守让他强行压下那点笑意,只在心底无奈地摇了摇头。
哪儿有热闹就往哪儿钻的主儿。
半刻也闲不住。
“此事本官会考虑,你先回去,待我与苏掌柜商议后再定。”
“大人放心,苏小娘定会同意的。”
见林砚只是将清单轻轻搁在案上,小环非但不忧,反而抿唇一笑,语气笃定地一行礼,说罢便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背影里都透着十足的把握,发梢那根用红头绳扎的小辫子都跟着雀跃地一晃一晃。
待人走远,林砚揉了把脸,这才对着空无一人的厅堂轻叹一声。
“还不出来?”
他甚至不必回头,那扇屏风也拘不住里头的人,先是探出几根不安分的手指扒着屏风边缘,紧接着一个毛躁躁的脑袋便侧着探了出来。
乌亮的眼珠滴溜溜一转,将厅内情景扫了个遍,确认安全后,整个人才倏地一下侧身溜了出来。
裙摆在空中旋啊旋,紧接着就被一只白嫩嫩的爪子按住,扬起的脸上哪儿还有半分偷听该有的心虚?
一双眸子亮晶晶地闪烁着兴奋的光,唇角翘着,那点子狡黠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望向他,
以及桌上那张惹出动静的清单。
“苏掌柜在这,可以现在就和苏掌柜商议。”
她煞有其事地坐到林砚堂下的椅子上,一边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边抬起她那双狡黠明锐的眸子来。
就这样托着腮,眼底流转着灵动的光,像只刚得了趣的猫儿般望过来。
林砚被她盯得不自在,脸上那份冷肃险些没挂住,连忙轻咳一声,干脆地把单子递了过去。
不知道的,还当这见官不跪的苏掌柜,才是来巡检的上官呢!
“阿绒,你怎么看?”
“我倒觉得此时大有可为。”
苏绒眼珠子一转就转出来个好主意,林砚看着她先是点了点单子上要的东西,又掰了两轮手指头,指尖这才在清单上轻轻一敲,定了主意。
“这些东西明珠那应该都有,要我说,不如让她们先试着做几件,既省料子又能瞧瞧手艺!”
苏绒笑的见牙不见眼,活像掉进了钱眼子里的守财奴,连发梢都跟着轻轻颤动起来。
但林砚可不知道,她心里可不只是拨着挣小钱钱的算盘,更转着要给那些女囚寻个活计的念头。
事实上,自从苏绒投放了那么大一批小猫咪进入各家各户之后,京城里那些将猫咪当作新家庭成员的人家,如今连秋日添衣都要惦记着毛孩子们。
各家的夫人小姐,早就往明珠坊跑了好几趟,明里暗里打听过好几回猫衣裳的行情了。
如果能支起这一摊子,既可以让猫馆多了进项,诏狱里的姐姐大娘们能靠着正经手艺挣些傍身钱。
后面出来了也不至于衣食无着,只能再把自己卖出去为奴为婢。
总之,简直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少女越是盘算,身子便越发坐不住,在椅子上微微晃荡着脚尖,感觉比挣了多少钱
都快活。
于是不过七八日功夫,明珠坊分坊竟真在诏狱一角扎根了!
就连林砚也不得不叹服这丫头生财有道,只是这位女陶朱近日忙得脚不沾地,连见他一面的工夫都抽不出来。
整日拽着明珠的袖子一阵风似的往诏狱跑,带着各色绣样布料与女囚们琢磨针线,倒把诏狱当成了第二个家。
起初两日尚不觉得,待到第三日午时,林砚对着衙门送来的寻常饭食,举着筷子半晌没动。
——忽然就念起那几块油纸包着的点心来了。
于是像忽然下定了某种决心,廷尉大人拎了食盒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倒要瞧瞧,那丫头究竟在忙些什么!
林砚拎着食盒一路进了诏狱,径直往女监那一片走去。
这个地方在他印象中本应阴冷肃穆,然而越靠近那特意辟出的劳作区,竟渐渐有些不同起来。
空气中飘散着新裁棉布的清气,间或夹杂着几声女子们的低语浅笑,竟将那森严的狱规也冲淡了几分。
男人才刚走到那敞开的牢房门边,脸上便是一愣,原本灰扑扑的牢房简直像换了人间。
砖墙还是那砖墙,却擦得能照见人影,墙角摞起的板铺上铺满了各色软料子——
碎花的、素棉的、鲜亮的红绸边角……活脱脱一个斑斓的小市集。
几缕午后的阳光正好从高窗的铁栏缝隙里挤进来,无数细小的棉絮飘来飘去,竟透出几分暖意与生机。
他也一如既往地一眼就锁定了他要找的人。
那丫头根本没个正形,大咧咧地盘腿坐在一方草席上,像个不拘小节的西域游商,膝上手边堆满了各色布头和半成品。
如今正跟明珠一起埋首在一件小红褂子上,鼻尖上沾了一点绒絮,嘴里还咬着根红线头,神情专注得仿佛在雕琢一件玉器。
三两小毛团正在她膝前玩闹,一只在布料堆里钻来钻去找不见头,一只偷偷地给自己磨爪子。
还有一只,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啃着少女垂落下来的裙带,把她的裙角扯得晃来晃去。
苏绒却浑不在意,只腾出根手指,轻轻一戳那小淘气的脑门,低声笑嗔了句。
“乖些,再闹真给你穿小衣服了!”
被点了脑门的小猫非但没怕,反而腾的一下站起来抱住她的手指,紧接着就轻轻啃起来,喉咙里还滚出一串小呼噜。
然后衣服就虽迟但到。
一位年纪稍长的女囚笑着递过一件蓝色的小坎,少女眼睛一亮,放下手中的活计,一把接了过来。
“快来快来,给我们小橘试试合不合身!”
声音里带着兴奋,仿佛这不是在阴冷的诏狱,而是在她自家热闹的铺子里。
那小猫冷不防被套上了小巧的蓝色坎肩,圆溜溜的猫儿眼里满是懵懂。
它低头瞅了瞅突然出现在自己身上的新鲜物,又抬头看看苏绒,然后试着往前走了两步。
小坎肩随着它的动作一颤一颤,猫儿觉得有趣,又开始蹦哒着去扑咬胸前晃动的系带。
“倒是挺像回事儿的,跟个小人人一样。”
苏绒被逗得低低笑出声来,眉眼弯成了两道甜软的弧线,正想给挠挠小猫下巴,一扭头,就猝不及防地对上门口怔忡出神的目光。
像是受了一惊的小动物,少女肉眼可见地一愣,那双亮晶晶的杏眼微微睁大,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似的定格在原地。
怀里的小橘猫也跟着她一道僵住,歪着小脑袋好奇地看向门口。
只见林砚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立在门框里,玄色官袍的轮廓被身后昏暗的甬道衬得格外分明。
他怎么来了?
不是,这里是女监啊,他怎么说进来就进来?
真是的…怎么走路都没有声音的!
第96章 廷尉大人现在不好欺负了
林砚拎着食盒,靴子踩在擦得锃亮的青砖地上,几乎没声儿。
他站在那间改造过的牢房门口,目光越过堆满各色布料的草席,落在那个盘腿而坐的身影上。
苏绒手里还捏着那件没完工的小红褂子,又仔细瞅了瞅这人。
只见他逆着光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偏偏又站在阴影下,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好家伙,还真是林砚这尊大佛。
他来干什么?
心里正嘀咕着,紧接着就一眼瞄到了男人手里提着的食盒,心头那点惊讶噗地就变成了得意的小泡泡,咕嘟嘟地往上冒。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喂!
堂堂廷尉大人,亲自拎着饭盒来女监送饭?
这剧本拿反了吧?
林砚刚想问她吃没吃午饭,苏绒却比他更快一步。
少女嘴角倏然向上一翘,像初绽的桃花一样,笑得那叫一个灿烂,声音清亮亮地在布料堆里响起来。
“廷尉大人来送饭啦!”
话音还没落,少女藏在布料堆里的手便飞快地往旁边小环的大腿上一拍。
小环正低头缝着个小肚兜,被这么冷不丁一拍,又抬头撞见门口的男人,一下子就会过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