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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虽然努力绷着正经,可眼底那点促狭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苏绒有多鬼精,她早在侯府遭骗那一回就感受了个彻底,再加上相处了这些时日,自然是摸的透透的。

于是小环放下针线,先是掸了掸裙子上的线头,然后就对着林砚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嘴上却故意提高了声音,震得所有埋首针线的女囚们都抬起了头。

“大人辛苦,快请上座!”

她说着,指尖还特意指了指苏绒旁边那块刚被她腾出来的的草席空地。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从高窗的铁栏缝里斜切进来,光柱里无数细小的棉絮尘埃无声地打着旋儿。

空气里是新布的清气,混着一点晒过太阳的干草味道。

林砚看着苏绒那副小狐狸偷到鸡的得意劲儿,再看看小环那请君入席的架势,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众人落在他脸上的目光,更是灼热得几乎要在他脸上烧出洞来。

一,二,三……

苏绒得意地闭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两弯小扇影,唇角抿着藏不住的笑涡。

然后就心里美滋滋地默数,等着看这位冷面廷尉耳根烧红,手足无措的好戏。

谁知刚数到三,一睁眼——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瞬。

林砚那张放大的俊脸就在这一刻近在咫尺,他俯身的阴影瞬间将少女笼罩。

她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的小片阴翳,嗅到他衣襟上与这牢房截然不同的清冽气息,混着食盒里隐约透出的诱人饭香。

苏绒:……!

少女被吓得猛地往后一缩,脸上腾地烧起火来,心跳如擂鼓般,差点带倒旁边堆着的布匹。

林砚却像没瞧见她的窘态,只从容地弯下腰,宽阔的肩膀几乎擦过她的鬓角。

然后手臂越过她僵硬的肩头,轻轻巧巧地把食盒放在草席中央。

再直起身时,男人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少女微微颤动的眼睫,最终落定在她乌发间那点红的不行的耳尖上,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啧,小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他顺势靠在一旁斑驳的砖墙上,姿态闲适,一双明隽的眸子静静锁着不敢抬头的少女,闲闲开口。

“带的吃的,多少进点。”

苏绒:“……”

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调戏不成,反被将了一军!

方才还望着林砚的揶揄目光,此刻全带着了然的笑意,齐刷刷钉在了她那对红得几乎要冒烟的耳根上。

小环看着苏绒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布料堆里的窘样,眼底促狭的笑意更浓了。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在突然过分安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哎呀呀,大人真是体恤咱们!只是不知这香喷喷的饭菜…是给谁带的呀?”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在林砚和苏绒之间溜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精致的食盒上,带着十足十的明知故问。

给谁带的?

林砚靠在斑驳的砖墙上,闻言,目光终于从苏绒低垂

的发顶抬起。

午后的阳光打在他半边侧脸上,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也照亮了他眼底漾开的一点顽劣的笑意。

“自然是给眼前人。”

话音落下,林砚并未移开目光,反而眼尾一挑,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少年气的弧度,仿佛撕开了平日冷峻的伪装,露出几分久违的张扬恣意。

苏绒刚抬起头,一下就又不行了。

这一抹顽劣的笑容撞进眼底,惹得心儿没来由地一颤,瞬间就把她脸上的热度又推高了几分。

少女呼吸微滞,长睫抖了抖,先是沉默了一瞬,紧接着反而迎着男人含笑的目光,狠狠瞪了回去——

那眼神清亮灼人,三分羞恼七分挑衅,像只色厉内荏的狐狸崽。

然后林砚就看着这只小狐狸清了清嗓子,烂漫的眼波狡黠地一转,笑盈盈地扫向满屋子竖起耳朵的女人们。

“林大人既来了,还省了我一桩跑腿的麻烦。”

她本就要找他?

男人的耳朵立刻就悄悄地竖了起来。

苏绒一边说,一边就探手从身旁的针线筐里一捞,指尖一勾,便拎出个沉甸甸的素色小布包。

紧接着哗啦一声,系带被她利落解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铜钱串和碎银。

众人的眼神立刻就直了。

老天奶!谁见过这么多亮闪闪的钱!

苏绒也不担心有人敢在眼皮子底下惹事,立时便开始麻利地分拣起来。

“姐妹们,这几日的工钱,趁林大人这位主官在场,咱们就当场结清,大人正好做个见证,看我苏氏猫馆是不是童叟无欺!”

苏绒特意在“主官”两个字上加了点俏皮上扬的尾音,眼波流转间,那点未褪的红晕反倒成了颊边一抹生动的霞色。

少女一双手勾着细细的红绳,鲜艳的红色在她指间灵巧地游动,衬得一副如画的眉眼愈加生动。

光影跳动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恍然间竟染上了一丝神性,倘若不是上面串着的一枚枚铜钱,几乎让人以为是下凡的红线仙。

一串串铜钱按名字被分成一堆堆,女囚们屏息盯着那跳跃的金光,眼珠几乎要粘在钱串上。

她们看着眼前属于自己的那堆铜钱,竟一时无人敢动。

空气一时间沉静下来,林砚垂眸扫过草席上无人敢碰的铜钱堆,又掠过女囚们攥紧衣角的手指和低垂的脖颈。

他太清楚这种反应了。

都是些被踩进泥里的人,就连该得的东西摆在眼前,也只敢缩着脖子等着被夺走。

苏绒也不急催,一双清亮的眸子只轻轻掠过每个人的脸,将她们眼中那份渴望又瑟缩的矛盾看得分明。

然后,等一只伸出来的手。

可等来的,却是一个瘦小的妇人盯着草席上属于自己的那串铜钱,手指在粗布裙上反复搓着,嘴唇嗫嚅了几下,眼圈却先红了。

“真是给我们的?我们…我们这样的人,也能拿工钱?”

要知道在这诏狱里,虽然说她们都是被男人牵连进来的无罪之人,但每日做工也只能换个一日三餐,可曾敢想能拿到亮闪闪的银钱呢?

“张婶子,这是你熬了几个夜赶工换来的,一针一线都干干净净,怎么不能拿?快收好,回头攒多点,我给你从外面给小丫买块花布。”

明珠抬起头,温婉的脸上带着安抚的笑意,手上穿针引线没停,声音软软地劝起来。

苏绒也复又扬起眉梢,熟悉的轻笑出现在少女脸上,指尖轻轻一弹那串铜钱,然后故意板起小脸,眼底却全是狡黠的光。

“怎么?嫌少啊?嫌少我可就收回来了!”

她这话一出,张婶子哎哟一声,慌忙伸手护住自己的钱串,生怕真被抢了去。

旁边几个女囚也如梦初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张拘谨的气氛瞬间冰消瓦解。

“那可不行,我还攒着买针线呢!”

小环第一个笑嘻嘻地抓起自己的那份,揣进怀里,还宝贝似的拍了拍。

有人带头,于是其他人也纷纷伸手。

一只只带着薄茧或伤痕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属于自己的铜钱和碎银。

草席上响起一片铜钱碰撞的细碎叮当,像是春冰初融的小溪,夹着压抑不住的笑语和几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女囚们捧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干净钱,有人悄悄背过身去抹眼角,有人则凑在一起,低声盘算着要托人捎带些什么进来。

苏绒看着这一幕,眼底的笑意真切了几分,正想再打趣林砚两句,却见男人原本闲闲靠在墙上的身影微微一动。

林砚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一个身着皂衣的年轻吏员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面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少女悄悄伸着脖子,目光追着他绷紧的肩线,目送林砚走到门口,心里也是没来由地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剩下的一小串铜钱。

脸色怎么那么难看,是出了什么事?

冲着廷尉衙门来的?

第97章 诏狱里罢工了

啪!

清脆的戒尺敲在木栅栏上的声音,在诏狱的通道里格外响亮,惊得苏绒一个激灵。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刚迈出女监门槛的脚都顿了一下,冰凉的石板地透过薄薄的鞋底,带来一丝寒意。

真出事儿了?

诏狱可不是寻常地方,这里若是有了什么事,林砚可是要负责任的!

理智上知道应该避而远之,但一点担忧到底还是占了上风。

少女那双乌亮的眸子滴溜溜一转,像黑琉璃珠滚过玉盘,就循着声音和那带着点不耐烦的冷调子就望了过去。

通道尽头,靠近男监入口那块稍微宽敞点的空地上,林砚正立在那里。

几支插在壁上的火把跳跃着昏黄的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更添几分肃杀。

他背对着苏绒这边,身形挺拔得像棵雪松,那身深色的官服在昏暗光线下几乎要融进墙影里。

左手握着戒尺,垂在身侧,右手负在背后,指节微微曲着,面前站了一小片穿着灰扑扑囚衣的男囚。

一个个倒是没耷拉着脑袋,反而都微微抬着头,眼神里带着点期盼和紧张,显出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一张张带着污垢和胡茬的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么多人,该不会是打群架了吧?

但这阵仗,可跟苏绒预想的事故现场可不太一样,她轻轻挪动脚步,就这样猫了过去,直到林砚的声音影影绰绰地传入耳朵。

“聚在一起闹罢工做什

么?规矩都忘了?”

该说不愧是大家长,林砚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那股子寒意顺着石壁就爬过来了,冻的人背后一寒。

苏绒还是第一次见到林砚训话,脸虽然是张非常权威的脸,但从气势上来看,上一个让人这么不寒而栗的还是高中那个地中海的教导主任呢!

然后最前排的一个囚犯就往前行了一小步,双手紧张地搓着,声音不大,带着点恳求的意味,急切地说着什么。

距离不算近,通道里又有回音,苏绒竖起耳朵,身体朝那边倾了倾,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也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字眼。

“大人容禀,我们想…”

后面的话就听不清了,被通道深处不知何处滴落的水声“嗒”地一下盖了过去。

苏绒:“?”

这剧本不对啊!

本来说过来听听就走,结果越听越迷糊。

这唱的又是哪一出?集体喊冤?

她心里嘀咕着,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踮起脚尖,恨不得把耳朵贴到那团空气里去。

只见林砚听完那老囚犯的话便是眉头一蹙,然后微微俯身,问了一句什么。

那老囚犯连忙点头,又急切地补充了几句,还抬手比划了一下。

瞬间的错愕在他向来沉静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被苏绒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一时间只觉得更迷惑了。

林砚那表情…怎么瞧着像是懵了?

得,完全猜不透这群大老爷们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呀。

本想悄没声儿地溜走,可眼前这出哑剧实在有些勾人,她忍不住又往前蹭了半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看热闹,中国人的天性嘛!

可惜某人不让他看,刚挪了两步,林砚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视线直接就往这边扫来。

仿佛笃定她猫在那儿偷看,笃定她嘴角肯定憋着坏笑,更笃定她那点探头探脑的小心思,但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于是虽然头也没回,只微微侧了侧脸,下颌线绷得死紧,声音也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听见。

“看够了?”

苏绒脚步猛地一僵,被抓包的尴尬让她耳根腾地热了起来,心口也莫名跳快了两拍,像揣了只乱蹦的小兔子。

下意识咂巴了一下嘴,然后众目睽睽之下,就见少女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特别无辜,特别正经。

“啊?大人您说什么?风大,没听清!”

说完便脚下抹油,头也不回地朝着诏狱那扇透进天光的大门快步溜去。

裙裾翻飞,身后的声音又响起来,落进耳朵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尾巴。

“…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

后面的话已经听不清了,苏绒迈出一大步,直接跨出诏狱高高的门槛。

沉重的木门在她身后投下一道沉重的阴影,然后午后的阳光就接替了职位,兜头泼洒下来。

暖洋洋的,一时间像跌进了一池温泉水里。

少女站在诏狱门口的青石台阶上,长长舒了口气,胸腔里那股憋闷感一扫而空,感觉就像从一口深井里爬了出来,重新回到了人间烟火之中。

一下子舒服得她眯了眯眼,像只终于晒到太阳的猫,甚至能感觉到阳光穿透眼皮,在眼前映出一片温暖的红光。

外头路上的喧嚣人声、小贩的叫卖、车马的轱辘声一股脑儿涌进耳朵,鲜活又热闹。

苏绒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黑沉沉的大门,门楣上狰狞的狴犴兽首在阳光下也显得不那么可怖了。

想到里面林砚还在处理那群男囚不知所谓的请愿,忍不住又翘起了嘴角。

啧,当廷尉也挺不容易的嘛,不管是啥稀奇古怪的诉求都得接着。

翌日午时,廷尉衙门后堂。

公房里飘着饭菜香,苏绒捧着碗,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像只贪食的松鼠,正努力对付一块炖得软烂的鱼肉。

鱼肉雪白,浸在琥珀色的汤汁里,香气扑鼻。

林砚坐在她对面,姿态端方,慢条斯理地用着饭,修长的手指执着乌木镶银的筷子,只是时不时看看对面吃得毫无形象可言的姑娘,然后就笑。

笑意很浅,只在眼底漾开一点柔和的波光,嘴角的弧度也柔和得不可思议。

一顿饭吃的温馨恬静,直到吃得差不多了,林砚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布巾擦了擦手,这才开口。

“阿绒。”

“唔?”

见苏绒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眼神清澈又无辜,林砚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斟酌着措辞。

“女监的猫养得不错。”

嗯?突然夸猫?

苏绒乌溜溜的眸子带着询问看向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狐疑地眨了眨眼。

这开场白也太硬了,没头没脑的一句,倒显得话里有话。

“所以男监那边或许也可以放上一两只。”

少女差点把舌头吞下去,连忙端起旁边的茶水灌了一口才顺下去。

心里的小人儿立刻叉腰跳了起来!

这是什么神展开!

刚才还觉得他靠谱呢!

她放下筷子,身子凑近桌案,一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扫过林砚的脸。

目光在他眉眼间逡巡,仿佛要从他每一寸表情里挖出点端倪,看看这人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体了。

看着林砚被她看得不自在,白玉般的耳廓渐渐染上一层薄红,脸越来越红,连带着脖颈都透出一点粉色。

这才慢悠悠地拖着调子,带着点促狭的笑意,眼睛弯成了小月牙,尾音拖的九曲十八弯。

“哦——?昨天他们闹的就是这件事?”

她是明白林砚的心思的。

只普及了女监根本不算什么,要一碗水端平,才能堵住悠悠众口,也才能显出他这位新廷尉的能耐。

更何况那位年轻的皇帝还给他下了十五日的通牒,自然是要做出一番成绩证明自己。

时间紧迫,压力如山,可谁让他是林砚呢!那个永远追求完美,不肯落人口实的林砚。

苏绒心中略一沉吟,有心要助他一力,便扬起脸来,故意板起小脸,拖长了调子,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可惜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哎呀——不行不行!太麻烦了!

“当真不行?就一只也不行?”

林砚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促狭,心知她多半在逗自己。

可那句斩钉截铁的话还是让他心头微微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

苏绒故意把脸一板,小脸一绷,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掰着手指头,声音清脆地开始狮子大开口。

“当然啦,男监那是什么地方?小猫那么丁点大,万一被欺负了怎么办?万一被踩着了怎么办?”

“除非——”

少女拖长了调子,竖起一根手指,目光灼灼地盯着林砚。

“你亲自盯着。”

“它们要是少了一根胡子,我就把猫都抱走,一只也不给你留!”

她故意顿住,眼波流转,带着点狡黠的威胁,说完就下巴微扬,一副“看你怎么办”的娇俏模样。

林砚看着她煞有介事地威胁自己,那些关于小猫安危的担忧虽然夸张,却并没有为难他的意思。

真是可爱极了。

心尖儿像是被小猫的尾巴梢扫过,一下子又软又痒。

这样想着,然后便是心头一软,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那笑意从眼底漾开,像春风吹皱一池春水,连带着紧绷的下颌线都柔和了。

“好。”

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目光却认真地看着她,像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我向你保证,它们一根胡子都不会少。”

第98章 男监卷王上线

林砚说到做到。

批条子的速度相当快,但男监的囚犯们动作更快。

诏狱中采用的主要是劳动改造的方法,廷尉判定拘禁的刑罚,少府供给犯人伙食,犯人们通过给少府劳动换取饭食。

女囚们负责纺织,男囚们一般是在诏狱工房里为少府

制作的武器提供最原始的坯子。

当然重刑犯的待遇不一样——

他们一般都是被带出去修皇陵水利的。

是以说诏狱中的人危险,倒也没那么夸张,若是真危险的人来了此处,那必定是层层枷锁加身,关押在不见天日的水牢里,根本不会出现在人前。

但是今日不同往日。

午休的梆子一响,那些本该一溜烟跑回牢房扯闲篇的汉子们,脚底却像生了根一样,一个个默契地停留在了工坊门槛里。

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搜罗来一堆边角木料,正围在一起猫猫祟祟的,不知在密谋什么不得了的事。

“大人允了?”

“允了!”

“打听清楚没有,苏掌柜会不会跟着来?”

“这…还没打听到。”

“……那也干!”

虽然消息模糊不清,但经过短暂的沉默后,汉子们眼神交汇,还是一拍大腿准备干起来。

早一日动手就早一日做出来,早一日做出来就早一日给小苏掌柜看到!

女监那边能靠绣活得苏掌柜青眼,他们做些猫玩具,不也是盼着这份眼热的好处!

于是说干就干,一个个拿起身边的锛凿斧锯,选了顺眼的木料,紧接着就是一阵木屑飞溅,叮叮当当不绝于耳。

一个个仿佛早就打好了腹稿,就赶着做出来,和女监的绣花针赛起跑来。

当然,也没忘了互相伤害。

“老李,你这墨斗线不直吧?”

“放屁!老子当年修过飞檐斗拱,这点眼力没有?你懂个锤子!”

被质疑的老囚犯吹胡子瞪眼,捏着凿子的手却稳得很,只溅起几点细碎的木屑,正巧落进旁边一个正埋头用砂纸打磨小圆球的年轻囚犯后脖颈里。

年轻人被扎得一缩脖子,倒抽一口凉气,刚准备手忙脚乱地伸手去够,一只手已经抢先一步,利落地拂掉了他后颈的木屑。

正是张不易。

别看小张录事面对苏绒一副傻白甜的模样,当着男囚们自然不会如此行事,威严多多少少还是要有一些的。

他踱步过来,板着脸背着手,虽然好奇心一时又占领了高地,但面上依旧高冷地扫过众人手中的部件,这才轻飘飘地抛出一句——

“一个个在这上赶着加班,是赶着给哪位贵人献宝啊?”

众男囚哪敢怠慢,连忙躬身作揖,一个个七嘴八舌地把主意跟张不易一说,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都带着点讨好。

“张录事,苏掌柜今日到底来是不来?”

苏小娘子来不来?

那肯定得来,现在就搁大人公房里用午膳呢,要不他何苦到处闲逛,都溜达到诏狱来了。

张不易心里门儿清,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拿眼风扫着众人,故意问道——

“来你们待如何,不来又如何?”

“若是苏掌柜今日来,我们自当把做出来的小玩意儿给她老人家过目,倘若今日不来,那自是准备做个更大的家伙什!”

众人一听有戏,连忙堆起笑脸七嘴八舌地表忠心献殷勤,生怕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张不易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描绘,心里忍不住一乐,然后就盘算开了。

这帮糙汉子,为了在苏小娘子面前露脸,倒是豁得出去。

一边这样想着,就见小张录事故意顿了顿,看着众人眼巴巴望过来的样子,才慢悠悠接道,吊足了胃口。

“午膳时辰快过了,该回牢的回牢,该上工的上工。至于苏掌柜…大人公房里的茶,这会儿怕是刚沏上第二道。”

苏绒还在林大人那儿,而且一时半会儿没走!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囚犯们都是人精,哪能听不懂这弦外之音?

于是一个个眼睛唰地亮了,互相交换着“成了!”的眼神,对着张不易又是一通千恩万谢的作揖。

张不易不再多言,点点头便转身,径直穿过诏狱的通道,目标明确地朝着林砚的公房而去。

脚步轻快,心里那点八卦小火苗烧得正旺。

这帮家伙倒是有心,也够拼。

苏小娘子肯定喜欢,这热闹得让她瞧瞧。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样一个借口,他总算可以光明正大地前排吃瓜了!

要知道,廷尉衙门上上下下可都指着他传递第一手消息呢!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杯盏轻碰的细微声响,张不易连忙整了整衣襟,清了清嗓子,这才推门而入。

只见公房内,林砚正坐在书案后神情专注,苏绒则坐在一旁的客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清茶,小口啜饮着。

少女眉眼舒展,像只午后晒饱了太阳的猫儿,长睫低垂,目光落在氤氲的茶烟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张不易进来,林砚头也没抬,只口中招呼了一声,苏绒倒是放下茶盏,闻声抬眸,一双杏眼如同投入星子的清潭,笑盈盈地望向他。

这小张录事,眼睛亮得跟什么一样,脸上那点藏不住的兴奋劲儿,活像揣了个刚出炉的烫手山芋。

啧,看他这模样,准是又瞧见什么新鲜事了,巴巴地跑来分享。

“小张录事,有事?”

“小苏娘子,您猜怎么着?男监那帮家伙,午休都不歇着,不知打哪儿弄来一堆木头边角料,正赶制猫玩具呢!”

果不出少女所料,张不易一下子像打开了话匣子,绘声绘色地把囚犯们那股子卷生卷死的劲儿描述得活灵活现。

猫玩具?

赶制猫玩具做什么?

苏绒一时没转过弯来,先是眨了眨眼,澄澈的瞳仁里浮起一丝真切的困惑,像被风吹皱的春水。

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就问出了口。

然后听说是上赶着给自己献宝,少女先是一怔,随即一声轻笑,像是被这番盛情戳中了笑穴。

虽然用茶盏掩住了上扬的唇角,可那弯弯的眉眼和茶盏里荡出的涟漪,早已泄露了少女的心思。

“这帮大老爷们儿,倒是有趣得紧!”

她也没想到,诏狱女监一场热火朝天的时装秀活动,居然还能卷得男监跟着搞起木工活来了。

如此盛情,自然不能辜负!

苏绒当即站起身来绕到廷尉大人身边,毫不客气地拽了拽林砚的衣襟。

“等会儿陪我去转一圈?”

“好。”

这其实是林砚和苏绒的约法三章,他保证猫咪不掉一根毫毛,她也要答应他不自己跑到男监里去。

但他们两个是习以为常了。

张不易又不知道这些小插曲,站在一边已经快嗑疯了。

老天奶啊,小苏娘子居然和大人撒娇了,这动作也太熟练了!

而且大人居然立马就应下来了!

这糖可真是来得猝不及防,这下他可知道如何跟值房里的弟兄们交代了。

小张录事一边脑补,一边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疯狂扫视两位当事人毫无自觉的互动。

一时间嘴角疯狂上扬,然后就被林砚冷不丁瞪了一眼,霎时偃旗息鼓,躬身跟在两位大佬后面。

苏绒却不知这些,只顾着高高兴兴地迈出门槛,率先走在最前面,仿佛比林砚还要熟悉廷尉衙门怎么走一样。

林砚浑不在意地跟在她后面,一边细细地跟张不易问清楚具体情况,眼底也不禁带上一丝好笑。

本来只是想着为她减负,倒也算歪打正着的意外之喜了。

任谁也想不到,如今十五日的期限方才过去十日,廷尉倒是反过来沾上了阿绒的光,收获了这么一群自发归心的劳动力。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这批刑徒也就算是被廷尉衙门收编了,日后他下的规矩,自然也只有遵从的份。

想到这里,林砚眉头一展,竟难得胸中块垒尽消,露出些豪气干云——

这诏狱上下,从今往后,才算真正成了他林砚令行禁止的所在!

几人走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男监门口,苏绒看着面前这扇漆黑的门,下意识咽了口口水,心里难得的有些紧张。

原因也很简单。

她素来与人相处,无论是市井小贩还是傅窈那样的贵女,甚或是长公主和太后,都凭着本心平等相待,界限感自在随心。

可门后这群汉子,却是要向她“献宝”的!

这般明晃晃的讨好与仰望,让她一时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苏绒可从来都不想做什么贵人,那种高高在上金尊玉贵的大小姐,从来都不是她骨子里认同的自我形象。

她更习惯的,永远是市井巷陌里带着烟火气的自由自在!

见少女难得有些局促不安,林砚不动声色地一步上前,先是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黑门,然后不着痕迹地将她笼在身后,率先入了门。

一只手在宽袖的遮掩下顺势牵起她的手,紧接着就感到手心被狠狠挠了一下,却也服服帖帖地呆在了他手中。

林砚难得嘴角一翘,遗憾地扫了身后探头探脑的张不易一眼,旋即一叹。

可惜啊。

某些人不在就好了。

第99章 小奶牛带飞产业链

劳动人民的创造力,苏绒可真是见识到了。

她这一路走下来跟逛宠博会一样,是常规的猫玩具也见识过了,不常规的也

见识过了。

进门就差点踩到一个滚到脚边的木雕老鼠,做得活灵活现的,尾巴尖儿还带着弹簧,一碰就吧嗒吧嗒的蹦跶。

要是小咪看见,一个抵抗不住就得扑上去。

就这,还只是个开胃小菜。

接下来的场面简直称得上别开生面大开眼界,几乎和真的宠博会也没什么区别了。

左边,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围着个半人高的木架子,上面缠着麻绳挂着铃铛,还搭着几块小木板。

苏绒瞧着那粗犷的榫卯结构,心说好家伙,这硬核工业风,搁现代高低是个网红爆款。

放在这年头,哪怕就是跟三楼那个巨型猫爬架比其实也不差什么了。

木刨花的清香混着麻绳的草腥气,丝丝缕缕钻进鼻子,还挺上头。

右边,一个老匠人献宝一样捧出个巴掌大的小木匣子,一按机关就啪地弹出一个毛茸茸的布小鸡来,还自带回收功能。

“苏掌柜您瞧,这小雀儿保准能让猫儿玩得停不下爪!”

“老李头,你可算了吧!那针线粗的都露怯了,还没我做的猫板子好,瞧这麻绳缠得多密实!”

老匠人眼睛一瞪,不由分说地就和对方争辩起来,眼瞅着是争得面红脖子粗,唾沫星子一阵互喷,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惹不起惹不起!溜了溜了!

这种手艺人的较真劲儿,她可劝不住!

苏绒一看这架势赶紧脚底抹油,趁着两人火力全开,无暇他顾的当口,悄没声儿地就溜到了旁边另一个工作台。

角落里堆了不少有棱有角的木球,空气里浮着细微的木屑,惹的人鼻子痒痒的。

这边,一个年轻囚犯正全神贯注地打磨着一个带凹槽的圆球,里面嵌着几颗打磨得溜光水滑的小木珠。

打磨完,拿起来轻轻一晃,圆球里就哗啦作响。

这动静倒是新鲜,苏绒松了口气,总算有个清净地儿能喘口气了。

“这是你做的嘛?”

见苏绒走过来试探着问他,年轻人挠挠头,憨憨一笑。

“这东西是在俺们乡下叫响蛋,猫崽子最爱追着满屋滚,贼解闷儿!”

苏绒细细看着那个哗啦哗啦的小球,想起自己上辈子也买过一个类似的猫玩具,还是国外进口的,得花了她小三位数呢。

果然,还得是我们中华人民啊。

这波呀,属于穿越时空的降维打击。上辈子有义乌,这辈子有诏狱小作坊,分分钟给你搞出平替来!

张不易在旁边也是看得直咂嘴。

好家伙,这帮囚犯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手底下居然有这么多花活?

可真是让他开了眼。

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就忍不住凑近林砚,小声嘀咕起来。

“大人,这帮人给少府打东西的本事,看来可全用来琢磨猫玩意儿了。”

林砚没第一时间开口,目光先是扫过这群眼巴巴瞅着苏绒,等着她发话的汉子们,嘴角勾了勾,这才轻声吩咐张不易。

“你去女监抱只猫来,挑个活泼些的。”

这话说完,脚下便自然地往少女身边挪了小半步,正好隔开一个想把那大木架子再往前推推的壮汉。

张不易微微一躬身,紧接着就悄悄退着走了出去,旋即转去女监,熟门熟路地就抱了一只精力旺盛的小猫咪过来。

小家伙在他怀里还不甚安分,明明是自己爪子勾住了人家袖子上的线头,完了还倒打一耙张牙舞爪,跟要吃了他一样。

这性格不适合在这当小猫咪,倒应该投胎成老虎。

苏绒没注意到身边人的布置,少女看着眼前这五花八门的作品,心里头又是好笑,又有点感动。

她弯腰捡起脚边那只还在抖尾巴的木头老鼠,指腹蹭过光滑的木面,刚想说句费心了,就听见一声熟悉的——

“喵呜~”

啊,小奶牛啊……

等等,它怎么来了??

苏绒震惊地扭过头,正撞上林砚含着鼓励的一双眸子,那眼底盛着温和的光芒,示意她看下去。

少女心中一定,紧接着视线就被跳到桌案上的小家伙牢牢吸引住了。

猫儿可不管三七二十一,来都来了,直接反客为主,先是跳到桌子上,一双黄澄澄的眼睛半眯着,尾巴尖儿悠闲地一抽一甩。

啪嗒——

旁边一个藤编小球就这样被扫了下去,骨碌碌滚过地面,正好撞上老李头那个机关。

啪的一下,布做的小鸡仔就弹了出来!

小猫耳朵一竖,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身子一伏,小屁股一扭,炮弹似的就把自己发射了出去。

四只戴了白手套的小爪子在地板上踩出一串轻快的哒哒声,直奔那弹得老远的小鸡仔而去。

工坊里一下子静了,所有人都屏着气,看着那只黑白相间的小猫追着那只乱蹦的小鸡满场撒欢,劈劈啪啪的脚步和铃铛响成一片。

苏绒瞧着这情景,再看看周围那群看得目不转睛的汉子们,到底是没忍住,抿着嘴笑出了声。

真猫实测,品质看得见~

这哪是诏狱工房啊?

这简直是猫猫的快乐天堂啊!

但你别说,猫玩具这条产业链还真是挺有钱途的,本身就成本低廉,她这一圈看下来,男囚们的手艺也称得上工艺精湛,更发现了不少小巧思。

苏绒向来不吝于给真正有本事的人改善生活的机会,工钱也好,待遇也罢,凭本事挣的,一分都不会少。

卷,都给我使劲卷!

卷出猫界新高度,卷出财富自由路!

她正琢磨着如何开口,有人却比她更急。

那捧着响蛋的年轻人,还有刚才争得面红耳赤的老李头和做猫爬架的汉子们,趁机悄悄交换了几个眼神。

最后还是李老头出的面。

“苏掌柜,俺们听说,女监那边给您做猫小衣,是能挣着钱的,不知俺们…”

他这话一出口,旁边立刻有好几道目光霎时便聚焦在苏绒脸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

意思是再明白不过了。

她们能,那俺们这手艺行不行?

少女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些,她这才心头了然,一肚子疑惑都被解答了个干净。

原来如此!

看来女监那边的成功案例早就传过来了,这帮汉子们是憋着劲儿也想分一杯羹呢。

众目睽睽之下,少女便顺势点头,目光扫过一张张紧张又期待的脸,拿起脚边那只带着弹簧尾巴的木老鼠举过头顶——

“这样,你们就负责琢磨新花样,做出像这样精巧的模型来。我在外头,找靠得住的作坊照着模子批量做,往外卖!”

“卖出去的每一件,只要用了你们想出来的点子,照着你们做的模子,都算你们的样子钱,每一缗抽一算,如何?”

一缗是一千钱,一算是一百二十钱,这就是差不多一成二的销售额了。

苏绒穿越到现在,对大晋朝的度量衡也差不多是滚瓜烂熟,这样一说,男囚们有一个算一个,眼睛全都亮了。

有人激动地搓手,有人咧着嘴傻乐,还有人下意识挺直了腰板,觉得心中对待妻子孩儿的愧疚终于下去了点。

简直太可以了!

少府本身就管着一日两餐,这一成二的钱全都可以存起来,攒着将来出狱用,或是寄给家里,添置些体面衣物。

一时间,所有人看着地上嬉戏玩耍的小奶牛,都感觉心窝里暖烘烘的,看到了实实在在的盼头。

这小猫咪,简直是行走的招财猫!

不仅是让人一眼心软的好生灵,更是给他们带来好日子的活水源头呀。

苏绒笑眯眯地择了响蛋和木头老鼠拿在手里,张不易帮她提着李老头的木头盒。

至于那三层的猫爬架——

林砚单手一提,猫爬架就被他轻轻松松拎离了地面,看着沉甸甸的,在他手里却纹丝不动。

这男友力…啊不,臂力,真是绝了!

少女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那沉甸甸的猫爬架在他手里轻巧得像根稻草。

再瞥一眼旁边抱着木盒,细胳膊细腿儿显得格外单薄的张

不易,心里忍不住便是一笑。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张录事!

“猫儿已经选好了,明日就来上工。”

苏绒轻巧地一眨眼,毫不客气地就挑起眉梢,嘴角得意地一翘。

星子般的眸子甩给林砚一个轻飘飘的小眼神,紧接着一把捞起地上还在决死厮杀的小奶牛,转身往外走。

那姿态十足娇矜,脚步轻快,裙裾微扬,像只灵巧的雀儿率先穿过了工坊吱呀作响的木门。

衬着跟在后面的两个人反而像是拎着新奇玩意儿,亦步亦趋的小跟班。

挣钱这事儿是有瘾的,更何况眼前就摆着这么多实实在在的新机会,苏绒心里早就活泛起来,自然要抓住试试水。

猫小衣、猫玩具、猫爬架、猫抓板…猫猫币,啊不猫猫产业链,大有可为。

搞不好还能弄个猫界IPO呢!

更何况——

她偷眼看向身边的林砚,趁对方似有所觉地转头之前,又悄悄收回了眼神,耳根莫名有点热。

若论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心思,却是自作多情了,念头纷纷扰扰,却只敢想些无关风月的生意经。

还是得加把劲,把生意做得更大更响。

等攒够了底气,站得够高了,自然就能和某人平起平坐,不用像如今这般强占上风,不然就总被他衬得像个小跟班。

第100章 有人007上瘾了

然而苏绒万万没想到,她这做大做强的第一步,不是在外面的猫馆里给产业链打响名头,倒是先在诏狱男监引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内卷风暴。

自打少女做出那日的承诺来,男囚们个个眼前都像被吊了根胡萝卜一样,看地上滚过的木屑都像在看闪闪发光的铜钱。

于是两日后,当苏绒带着最后几只性格温顺些的小猫踏入工坊时,差点被眼前的景象闪瞎了眼。

好家伙!

昨日还略显杂乱的工坊,一夜之间仿佛被什么神秘力量彻底整顿过。

工具分门别类,码放得堪比菜鸟驿站里的快递,木料边角料堆叠整齐,棱角分明,连空气里的木屑都似乎少了些——

但其实更夸张的是人。

那群五大三粗的汉子,一个个眼冒绿光,腰杆挺得笔直,工作台上摆着的不是半成品,而是设计图!

粗糙的麻纸上用炭条画着歪歪扭扭的结构图,旁边还标注着尺寸和只有他们自己才能看懂的符号。

“…你看这尾巴,俺寻思加个能转的小球…”

老李头正拿着个新做的布老鼠,跟旁边做猫爬架的壮汉嘀嘀咕咕。

壮汉闻言扭头瞅了眼,也一脸认真地点头,然后指着自己图纸上一个复杂的多层平台比划起来。

“俺这上头也打算缠上不同粗细的麻绳。”

角落里,那个做响蛋的年轻人面前摆着无数个大小不一,开槽各异的木球,正挨个摇晃听声,旁边还放着一小堆圆润光滑的木珠。

最了不起的是,他们居然自发排起了队!

张不易被逼着常驻在了工坊,面前摆着个小桌,拿着簿册,一脸木然地看着面前这群汉子秩序井然地排成一条长龙,等着登记自己的设计创意。

队伍安静得落针可闻,直到众人发现了苏绒,霎时便传来一阵骚动。

尤其是张不易看到她,简直跟看到救星一样,一时间声音都飘了。

“小苏娘子,他们寅时就起来画图了,拦都拦不住!”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汉子,这人抱着一个藤球,正望眼欲穿地望着苏绒怀里的猫.

“这位天没亮就在这儿蹲着了!”

被点名的汉子脸上居然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憨厚地搓着手。

“苏掌柜,俺就想着早办早了早领钱呀。”

苏绒:“……”

她看着眼前堪比现代互联网大厂的007福报现场,再看看那群眼神无比清澈的囚犯大哥们,一时竟不知该欣慰还是该扶额。

得,这诏狱工坊,以后发重音的该是工坊而不是诏狱了。

少女怀里的小猫咪也被这过于上进的气氛感染,咪呜一声,然后好奇地探出头。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聚焦在这只无辜的小猫咪身上,充满了慈爱和看摇钱树的光芒。

小猫咪:……?

瞳孔地震.jpg

缓缓把脑袋缩回去.jpg

看来,甜蜜的烦恼才刚刚开始。

而某些只言片语,也正悄悄顺着探监家属们的嘴,飘出了高墙。

然后就打着旋儿就落进了西市喧嚣的菜场,东城飘着炊烟的早点摊子,还有南门桥头等着扛活的力巴堆里。

“听说了没?诏狱里头如今大变样了!”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嗓门亮堂,对着旁边挑拣水芹的老姐妹凑近了些,紧接着就眉飞色舞起来。

“俺家那口子托人捎信出来,说是在里头做猫玩意儿,还给钱!”

老姐妹手里的水芹差点掉地上,眼睛瞪得溜圆,忍不住揉了揉耳朵,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倒抽了一口凉气,张着嘴半晌才挤出声音。

“啥?给钱?那鬼地方还能挣着钱?别是哄你的吧?”

“哄我作甚!”

妇人嗓门又拔高了些,带着点压不住的得意,一只手往猫馆的方向指了指,又对着廷尉衙门的方向拜了拜。

“苏氏猫馆的猫娘娘亲口许的,俺家那口子信里说了,他琢磨了个会转圈的木鸟儿,猫儿可爱玩了!等做好了往外卖,就能分钱!”

她说着,脸上笑开了花,仿佛钱已经揣进了兜里,就等着她花出去,给家里娃娃添些读书用的笔墨纸砚呢。

哎呀呀,多好的事情。

再不用愁小子开春的束脩了,还能扯上几尺新布,给妮儿做身像样的衣裳。

街坊们怕是要羡慕死!

这妇人越想越觉得美,本来嫁了这么一个馕货,她只觉得人生极大悲惨,如今日子总算有些盼头了。

一时间颧骨高高扬起,眼尾的纹路都舒展开来,那常年也不见得露出一丝笑的嘴角也松了下来。

她就知道,她这么多苦不是白吃的!

旁边一个蹲着啃油饼的老汉,胡子拉碴,听到两个妇人叽叽喳喳的对话,也忍不住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点好奇来。

“苏氏猫馆?就是满大街卖猫衣裳和猫零嘴儿那个?她家东西是好,俺家那馋嘴狸花就认她家的猫条子。”

这话引得众人一番点头。

猫馆的东西是公认的好,用料扎实耐用,有质保还可以维护。

而且还时不时搞个以旧换新的活动,只要花上原本的一半价钱,就能将旧货换成顶顶新的新品。

但老翁旋即话锋一转,咂咂嘴,又有点担忧地皱紧了眉头,油亮的胡须也跟着抖了抖。

“可别都在里头瞎花了,那地方挣点钱可不易。”

立刻就有个年轻媳妇接话,一边麻利地给怀里娃娃擦口水,一边抬起头,嘴角噙着笑。

“张老爹,您老多虑啦!诏狱里头有钱也花不出去呀!少府管

饭管住的,又不许人喝酒赌钱,还能买啥?这钱指定是攒着,等出来好过日子!”

年轻媳妇说着,促狭地朝那正美滋滋盘算的妇人努努嘴,眼角眉梢都带着打趣的笑意,就连怀里的娃娃也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

“瞧李婶子乐的,指不定过些日子就能收到她当家的孝敬了!”

李婶子被说得更是心花怒放,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愁苦相。

她也不恼,反而像是被搔到了痒处,一边哎哟哟地笑着,一边连连点头。粗糙的手掌还拍了拍腰间空空的钱袋,仿佛已经听到了铜钱叮当作响的声音。

“是哩!苏掌柜是得了太后老人家的话的,她家仁义,满京城养猫的谁不知道?俺就等着,看俺家那榆木疙瘩能挣几个大钱回来!”

她一边说,一边把挑好的水芹利索地装进篮子,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毕竟,如今猫猫入了京城千家万户,谁家窗台上炕头边,还没蜷着一只打着呼噜的猫主子呢?

猫儿用的东西好,人自然也跟着沾光!

朝廷里自然也得了风声。

是以哪怕十五日还没到,皇帝也急吼吼地把林砚并着一干相关人等叫来了宣室殿。

年轻的皇帝歪在御榻上,指尖敲着光滑的漆案,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一份奏牍上。

紧接着又瞥了一眼下面的林砚,眉头就习惯性地纠结起来。

蒋丞相年岁大了,自然被赐了座,老头子红光满面,眯缝着眼,手指头懒洋洋地敲着椅子扶手,一副看大戏的悠闲样子。

哎呀,可惜绒丫头不能上殿。

不然,瞧着她那小狐狸似的机灵劲儿,再听听少府那老古板吹胡子瞪眼,这出戏才叫一个精彩!

老人睨了眼自家云淡风轻的关门弟子,又想起上次去猫馆听张不容吹的几句半真半假的耳边风——

明珠在室,求聘者岂止一人?

林砚这小子,可得抓点紧啊!

老师的目光直往身上瞟,林砚如何能感觉不到。但师者为尊,廷尉大人也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紧接着就上前一揖,朗声说道。

“陛下,十五日虽未到,但诏狱中已然焕然一新,刑徒一概……”

“陛下!于公中营造器具,此举真是前所未闻,隐患极大!”

少府老头一声大嗓门,惊得满殿侍郎齐刷刷一凛,歪在御榻上的皇帝手一抖,手里的茶盏差点扣在腿上。

林砚早在看到少府的时候就做好了这一出的心理准备,便就此顺势住了口,目光泠泠然望向那激动的胡子乱颤的老臣。

打嘴仗,他还没怕过谁。

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就听老头子痛心疾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陛下,这事儿它就不对!”

“陛下您想啊,拿铜钱勾着一帮刑徒,这帮人眼里就剩钱了,谁还记得自己是来蹲大牢悔过的?朝廷的脸往哪搁!”

“其二,他们做的东西哗哗往外卖,这不是抢官营匠作司的饭碗吗?乱了套了!

“是以老臣以为,必须立刻叫停!”

说完,他腰弯得低低的,态度硬得像块石头。皇帝的眼皮子下一瞬就撩了起来,目光在林砚身上定了定。

“林卿,少府说的听着也在理,事儿出在你的地盘,你怎么说?”

“回陛下,少府大人忧心忡忡,臣听见了。”

林砚往前挪了半步,礼数周全,声音却像冰碴子掉玉盘一样清冷又干脆,眼皮都没朝少府那边抬一下,直接零帧起手。

“不过,臣管着诏狱,亲眼所见,跟少府大人想的可差得有点远。”

“林小子,你…”

少府眼睛一瞪,立时便要反击,但火还没着起来,蒋丞相轻飘飘的一个眼神慢悠悠扫过去。

老神在在,带着点长辈看小辈胡闹的无奈,却重若千钧地压在了少府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上。

“将作监殿前喧哗,打断廷尉奏事,已是失仪,更何况同朝为官,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啊……”

“林小子这种浑话,成何体统?”

老头儿面上一滞又滞,林砚连忙抓住这难得的清静空档,字字句句如金石般叩响在这大殿上。

“陛下,自设立以来,诏狱中因口角争执而起的斗殴事件锐减九成有余。昔日动辄拳脚相向之人如今能心平气和的低声交流,已经从逞凶斗狠转向了技术研讨。”

“更多吏员能从维持秩序中摆脱出来,臣有信心将这宸京和周边三辅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一听这个话,那皇帝可就一点也不困了。

这是政绩啊!谁说皇帝就不需要政绩了?

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这可是写在史书里,标榜圣君治世的标杆!

他登基以来,跟朝鲜干仗是武功,若再加上这京畿之地海晏河清的文治……

史官可最吃这一套了!

更妙的是,这政绩来得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不用他掏空国库去赈灾,不用他顶着骂名去加赋,更不用他亲自下场跟那些老狐狸在朝堂上扯皮。

不过是默许了一个小丫头在诏狱里折腾,竟能换来吏员解放,囚犯归化,治安飙升,甚至还能促进经济发展?

这买卖可太划算了吧!

皇帝第一次感觉到了超越自己老爹的可能,一时间觉得心都安了,连带着身子都松泛了几分,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地砖,而是软绵绵的云朵。

旁边的少府一见皇帝这一副浮想联翩的模样,用脚想都知道这位陛下现在站哪边了。

他不甘心地想再努力一下,偏在此时,老丞相慢悠悠的声音传来,发动了致命一击。

“陛下,老臣正好还有一事顺便禀报了吧。丞相府前日审核了少府上报的账簿,问题很大啊……”

少府:“……”

黑,太黑了!

这师徒俩一唱一和,这是连口汤也不给他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