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他想封侯拜相
宣室殿那扇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林砚跟在老师蒋淮身后半步,沿着长长的宫道向外走。
午后的阳光穿过高耸的宫墙,在平整的青石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空气里都是师徒二人踩着宫砖的脚步声。
只是刚迈出殿门没几步,蒋淮的脚步就慢了下来,侧过头,目光落在林砚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见弟子被自己看的莫名其妙,老爷子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睛轻飘飘地睨了他一眼,嘴角便扬起一抹促狭的笑来。
“林砚啊,宣室殿里的事儿算是暂时了了,你和绒丫头近来如何了?”
林砚一愣,脚步一顿,原本直视宫门的目光闪了闪,耳尖唰地窜起一小片可疑的红晕,面上竟浮上一丝心虚来。
近来如何?
近来一起用午膳,这个倒还好。
可除了用午膳,就只一起在诏狱里组织生产…这画风歪到姥姥家去了啊!
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该和女孩子一起做的事情……
于是林砚下意识在记忆里翻来找去,企图扒拉些能讲出来的东西。结果就是眼神放空,堂而皇之地在老师面前开始神游。
一放就放了老半天,直到两人都快走出宫门了,老人看着还在神游的弟子,心里难得有些无语。
这孩子……
说他笨吧,面对朝堂百僚那叫一个游刃有余,说他聪明吧,怎么对待自己的感情问题就这么迷糊!
想到这里,蒋淮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摇着头抬起手,然后就毫不客气地给了他脑门子一下。
林砚被打的一懵,下意识捂住额头,一向锋锐的眸子里难得露出一丝委屈,活像小时候被弹了脑门一样懵懂。
“问你话呢!”
“老师,大业未成,何以家为…”
这话蒋淮可不爱听了!
老丞相立刻不赞同地咂了下嘴,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他,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
“你这孩子,怎么还是这副死脑筋?大业要成,家也要成!那丫头是颗明珠,你以为就你一个人看得见?盯着的人可……”
“老师!”
可林砚却一改往日对老人的恭敬,张口就打断了蒋淮的话,声音急吼吼的,除了羞恼,竟还带了一往无前的勇气。
他飞快地瞥了蒋淮一眼,随即又垂下眼帘,抿了抿唇,声音压得几乎像一声叹息。
“不封侯拜相,如何配得上她?”
老丞相:“?”
好家伙,还是个恋爱脑!
蒋淮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关门弟子一样,眼睛微微睁大,愕然地盯着林砚看了足足有两息。
林砚也不甘示弱地由着他看,涨红的脸上烧得滚烫,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人却梗着红彤彤的脖子,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硬是迎上了老师审视的目光。
直到半晌后,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过墙头,翅膀掠过宫墙外伸来的槐花枝,这才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蒋淮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忽然意识到林砚就像这只展翅欲飞的小鸟一样,终究是长成了能担风沐雨的丈夫了。
也罢…他心里有主意就好!
话说到此处,便故意抬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子,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
“懂了!嫌老师这位置挡着你了?明白了,老夫这就回去写告老的折子,马上给你腾地方,明日就让你拜相,如何?”
林砚本来还赌着气,结果老爷子这么一插科打诨,脸腾地一下全红了,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然后就见他慌的手都不知道如何放了,素来沉静的眼眸里难得地闪过一丝窘迫和无奈。
“老师,学生并非此意…”
长大归长大,可还是一样不禁逗……
看着他难得一见的窘态,蒋淮这才收了玩笑的心思,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抬手轻轻掸了掸林砚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当老师的声音也放轻了下来,目光变得格外慈和。
“林砚,自你父亲去世后,我便当你是我的半子,盼你成家立业,更盼你鹏程万里。”
可下一秒,老丞相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眸光中的温度便被属于三朝元老的威严取而代之——
“但例是不会为你而破的,我朝非军功不得侯,你可做好了外出带兵的准备了?”
林砚其实很想做好。
这准备其实也不难做,哪个男儿没有一个提兵出塞,马踏贺兰山缺的豪情壮志?
可是一想上战场就意味着与苏绒可能的永别,任林砚这种杀伐决断的性子,心里也会忍不住生出恐慌来。
宫门外,年轻人恭敬地扶着老师上了相府的马车,目送那辆朴素的青帷车辇辘辘远去,消失在宫墙的转角。
林砚这才转身,从侍从手中接过自己那匹黑马的缰绳,却没有立刻上马。
只是牵着它沿着长长的御街,慢慢向廷尉衙门的方向踱去,青石板路上,一时只有单调的马蹄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想起苏绒那双粲如晨星的眼睛,想起她踮着脚戳他额头笑他工作狂的模样,想起她曾在公房里看着他处理事情时给他的评语。
“林大人,好生厉害!这才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气魄呢!”
侠气,侠气?
所以林砚,不过是一个可能永别的念头,就让你方寸大乱,心生怯意,在这里畏首畏尾,踌躇不前?
这般胆怯,如何还配得上她口中那“侠之大者”的话?
正自嘲间,一点冰凉倏地落在他的后颈,激得他微微一颤。
林砚下意识地抬手拂去那点湿凉,指尖触到一丝微弱的寒意,旋即若有所觉地望向雾蒙蒙的天空。
下雪了。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疏疏落落,像顽童随手洒下的盐粒,轻轻巧巧地落在朱红的宫墙上,点在青石板路的缝隙里,也沾上他绛色官袍的肩头,洇开一点深色的圆痕。
可没走几步,那雪沫子便渐渐丰盈起来,舒展成一片片轻盈的雪花,打着旋儿,悠悠荡荡地飘落。
不过片刻功夫,整条御街和巍峨的宫阙,连同他牵着的黑马鬃毛上,都笼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
宸京的初雪,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来了,来的偷偷摸摸,走的却磨磨唧唧。
不过几日功夫,猫馆后院的树就被一层又一层不断加厚的白压弯,沉甸甸地往下垮,雪也没有半分要停的意思。
苏绒看着纷纷扬扬的雪幕,烦躁地一把合上了支摘窗的扇子。
炉火烧得旺,暖融融的空气里飘着茶香和刚出炉点心的甜香,驱散了门缝窗隙里钻进来的寒意。
馆子里比平日热闹不少,二楼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有穿着体面的妇人小姐,也有附近巷子里的普通姑娘,不分差别地坐在一起。
捧着热茶低声交谈,间或逗弄一下脚边蹭暖的猫儿,猫儿们也懒洋洋地蜷着,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这本该是生意兴隆的景象。
可苏绒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她看着窗外那几乎连成一片白幕的雪,看着街上行人缩着脖子疾走的身影,再看看馆内这些有闲情逸致来避寒喝茶的客人,心里沉甸甸的。
“唉……”
少女叹了口气。
这场雪下得突然,又这样猛,十几天过来势头非但没减,反而变本加厉。
天寒地冻,街面上摆摊的小贩几乎绝迹,寻常百姓都缩在家里,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来猫馆的人是多,可有闲钱和闲心在这种天气里专门出来喝茶逗猫的,又能有多少呢?
譬如那边的桌子坐着两位常来的绣坊娘子,只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两人分着喝,点心是一块也没要。
苏绒认得她们,知道她们手巧,但家境并不宽裕。这壶茶,恐怕是她们咬牙才舍得的花销,只为在这冻死人的天气里,寻一处能暖透手脚的地方。
更多的人呢?
苏绒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墙壁和漫天风雪,看到了那些蜷缩在四面漏风的陋室里的身影,看到了那些为了生计不得不在风雪中奔波的苦力、小贩、更夫……
他们或许连买一捧劣质炭火的钱都没有,更别提踏入这飘着茶香点心的猫馆了。
“掌柜的,添点热水。”
“哎,来了!”
苏绒压下心头的忧虑,换上得体的笑容,提起铜壶走过去。
热水注入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客人的脸,少女一边添水,一边听着客人们低声的议论。
“这雪怕是要成灾了。”
“可不是,听说京郊有些地方,茅草屋顶都压塌了…”
“柴炭又涨价了,这日子…”
这日子,这日子能怎么办呢?
还真是没有太好的办法,事实上面对这种天灾,现代的政府倒还是能通过人工干预尝试影响天气,至少能做个天气预报。
古代的朝廷在这方面就相当受限于人力,只能说效率感人,杯水车薪罢了!
想起来前日去诏狱,男囚们告诉她那些重刑犯已经一人发了一把锄头铁锹,然后就被拉去京郊清理官道了。
少女的心重重地落了下去,每一句话都像一片雪花落在苏绒心上,冰凉冰凉,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眼下,也只能在心里默默求老天开眼,让这没完没了的雪赶紧停一停,可千万别真闹出人命来!
第102章 天灾不讲武德
但苏绒的主角光环显然不强,做不到事事如意。
雪还在下,下得没完没了,不仅把整个宸京城捂得像厚棉被一样严严实实,还压得人心里头沉甸甸的。
连带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都像是要塌下来。
少女紧了紧身上那件不太抗风的斗篷,抱着怀里捂得严严实实的食盒,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廷尉门前冻得硬邦邦的积雪。
脚下的雪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冷风卷着雪沫子直往她领口里钻,冻得她鼻尖通红,像只被风雪揉搓过的可怜小狸奴。
她熟门熟路地进了门,绕到林砚公房所在的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刮过光秃秃树枝的呜呜声,门关着,窗纸上映出里面暖黄的灯光,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伏在案前。
苏绒搓了搓冻僵的手,先对着掌心哈出一口白气,感觉手指头总算是活过来了一点,脸上便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
抬手刚要敲门,耳朵先贴上门板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嗯,没别人,正好。
然后就轻轻推开门,一股暖烘烘的炭火气裹着松木的清香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舒服得她轻轻喟叹一声。
“开饭啦!”
苏绒的声音带着点轻快,抱着食盒走进去,顺手把门掩上,挡住外面的风雪。
林砚正低头看着一卷竹简,闻
声抬起头。
看到是她,那双平时能冻死人的眸子软了软,但眉心还是习惯性地蹙起一座小山。
男人放下竹简,这才把目光放到苏绒怀里那个正丝丝冒着热气的食盒上。
“这么大的雪,怎么还过来?”
“雪再大也得吃饭呀!”
苏绒一边把食盒放在屋子中间的小几上,一边跟食盒盖子上的棉布系带做斗争,一边理所当然地开口。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猫主子到了点都知道敲食盆,可跟前这个工作狂却连饭都不好好吃。
“再说了,诏狱那边新一批的猫窝刚做好,顺路给你送点消息。喏,今天有热汤,还有你上次说还行的那个肉饼,我特意多烙了两个……”
林砚嘴角噙着一丝笑,听着少女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在安静的室内跳跃着,一时间觉得满足极了。
等她把盖子掀开,浓郁的肉香和面饼的焦香立刻霸道地飘散出来,瞬间席卷了整个公房,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苏绒满意地吸了吸鼻子,正要把汤碗端出来——
“哐当!”
公房那扇厚实的木门却在这时被猛地一推,一股裹着雪粒的寒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啦作响,连炭盆里的火苗都吓得一哆嗦,矮了一截。
一个衙役几乎是滚进来的,浑身是雪,眉毛胡子上都结着白霜,棉袄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冻得脸色发青,嘴唇哆嗦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大人,急报!京郊长陵市集…塌了!塌了一大片!”
苏绒端着汤碗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汤汁在食盒中晃了晃,差一点就泼出来。
她下意识地抓紧碗沿,指尖被烫得微微发麻也顾不上,猛地扭头看向门口那个狼狈的衙役。
长陵出事了?!
少女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连日来看着窗外大雪时那种沉甸甸的忧虑,瞬间变成了冰冷的现实,哐当一下砸在心上。
但林砚的反应更快。
男人眉头一皱,先是腾地一下从案后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刺啦一声,两步就跨到衙役面前。
一时间气场全开,高大的身影带着一种迫人的压力,活阎王上线,那股冻死人的气势又回来了。
“说清楚,伤亡如何!”
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眼都被咬得极重,字字句句砸在寂静的房间里。
衙役被林砚的气势冻得一哆嗦,但情况紧急,他顾不得许多,语速飞快地送上信息。
“长陵市集被雪压塌了好多棚子,连带着旁边几十户人家的泥坯房也塌了近百座,通往市集那条路被堵死了,根本过不去!里面…里面埋着不少人!大人,情况太危急了!”
埋着人。
这三个字刺进苏绒的耳朵里,少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手里的汤碗忽然就拿不住了,哐当一声砸在小桌上,汤汁四溅。
长陵,长陵!
或许对寻常人来说只是一个京郊的小县,但对苏绒来说,那可是她睁开眼,在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认识的第一个地名。
是市集口卖热汤饼的王大娘,第一个把粗面饼子塞进她手里。
是修鞋的老张头看她光着脚,把自己垫屁股的破草垫子抽出来给她裹脚。
是那些虽然日子也紧巴,却你一口汤、我半块馍,硬是让她这个来历不明的傻姑娘没饿死在荒郊野岭的街坊……
那不是家乡,又是什么?
可现在却被这没完没了的大雪压塌了!
那些给她温暖的人,那些她熟悉的面孔就这样被埋在了下面?
王大娘那总是笑呵呵的脸,老张头佝偻着背修鞋的样子,隔壁卖菜李老汉的大嗓门……
一张张面孔在她混乱的脑海里闪过,转瞬就被冰冷的雪块和断裂的梁木覆盖。
说好要带长陵市的大家奔小康的!
说好了要改写那片土地上每个人的命数,让每一张脸都笑的开开心心呢!
宋明和吴娘子他们都被她成功的带进城了,怎么就不能再多给她些时间呢……
少女生平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天灾,这个苏绒之前从来没有预料到的角色,就这样猛然出来给了她致命一击。
单薄的身体就这样不受控制地抖起来,眼中也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揪住了林砚近在咫尺的衣袖,仿佛溺水的人本能地想要抓住点什么。
林砚当然也不会错过苏绒煞白的小脸,和她眼中强忍的泪光,以及那只抖得不成样子的手。
少女的指尖冰凉,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无助,仿佛攥住的不是衣袖,而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当然什么都知道!
他也当然格外心疼,但是…
时间紧迫,刻不容缓。
林砚的手轻轻覆在苏绒的手上,先耐心地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旋即毫不犹豫地十指相扣。
男人温热的掌心瞬间包裹住少女冰凉的指尖,不带有一分旖旎,更没有半分迟疑,语气耐心的像在哄一个迷路的孩子。
“阿绒,我得进宫面圣,阿绒…”
一声声耐心的轻唤唤回了苏绒的神智,她下意识抬头对上男人的眸子。
那目光沉定,清晰地映出她仓皇的脸,话音未落,两个人心有灵犀地同时点点头,林砚便转身走向门外的风雪。
门在身后合拢,苏绒怔怔地站了一瞬,胸口那股窒息的恐慌被强行压了下去。
她转头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天地间一片灰白,风卷着雪沫扑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但没有时间犹豫了。
少女伸手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厚斗篷,拉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余下紧抿的唇和一双异常清亮的眸子。
她转身推开那扇刚被合上的门,抬脚就往外走,身影很快没入风雪之中,方向却和林砚截然相反——
猫馆。
街上依旧是行人寥寥,只有风卷着半空中的雪花在空荡荡的巷弄之间打着旋儿。
雪片密集得几乎织成了一张灰白的大网,视线所及,屋檐、树梢、地面,一切都被了无生气的白色覆盖着。
苏绒一边走,目光一边在风雪弥漫的街巷间掠过,眼中辨认着方向,脚下却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深及脚踝的积雪中跌跌撞撞地小跑起来。
非是她不信官府。
可是官府的救援需要时间集结,需要探明情况,需要打通道路…里面的人根本就等不起。
苏绒穿越前受过地震的自救教育,类似的灾难,黄金救援时间就是48小时。
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是生与死的界限!
但她苏绒能做什么呢?
首先,她能出人。
除了她自己以外,宋明还有那些被她带进城的长陵乡亲,不止对家乡熟悉,也一个个都有一把力气。
宋明哥好歹是个男力,吴娘子她们手脚麻利又细心,都是顶好的帮手,猫馆里那几个半大小子,平时也是一把好手。
其次,她也能出东西。
猫馆囤积了不少米面炭火,足够支撑一支小队几天的口粮和取暖。
还有之前为了给猫新制的不少猫条,虽然给人吃有点怪怪的,但那可是肉啊!
高蛋白高热量,拿点热水一煮就是肉汤,关键时刻能顶饿的!
厚实布料和棉花明珠坊里也有,拆了被褥就能当担架,做保暖防止失温。
这些东西现在于她而言只是赚钱的原材料,但对于灾区而言,现在就是救命的东西!
少女一边这样想着,一边顶着刺骨的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猫馆的方向撒丫子跑得更快了。
头上的兜帽被风掀开,油光水滑的乌发瞬间泼洒开来,簌簌落下的雪花便悄无声息地缀满了发间。
“林砚,你得快点带人来…但在那之前,长陵的乡亲,我苏绒能救一个是一个!”
第103章 廷尉跪了猫馆动了长陵有救了
又是熟悉的宣室殿,又是熟悉的人。
哦不,这次人多了几个,毕竟这场席卷京郊的
雪灾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小事。
殿内炭火烧得旺,驱散了门缝里钻进来的寒气,却也烘得空气有些闷。
林砚垂手站在下首,肩头落雪未化,他眉头拧得死紧,盯着脚下光可鉴人的金砖,上面映着殿内摇曳的烛光和窗外灰蒙蒙的天光。
皇帝坐在上首,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沉。
不高兴那肯定是不高兴,甚至可以说是全场最不开心的一个。
那是朕的宸京!
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美梦还没做完呢,一场雪灾咣的一下就把他的太平景象给砸了个稀碎!
这样一想,连日来的好心情就是荡然无存,皇帝放下手中的奏报,叹了口气。
该面对的还得面对!
“长陵县急报,昨日夜里长陵雪崩,长陵市集棚户尽毁,连带周边民舍坍塌逾百二十户。官道壅塞,人马难行。”
“据报,有百十人埋于雪下屋中,生死未卜。长陵令已尽发县仓存粮、柴炭,然杯水车薪,请求朝廷速发粮秣、人手、药材驰援,并遣军卒疏通道路,搜救生民!”
“诸位大臣都来议一下,拿出个章程来!”
很显然,长陵是必须要救的!
京畿一带自是政治核心,颜面攸关,更关乎万千生民性命,若处置不当,可不是一个人心浮动就能概括的了的。
于是内史先出列发言,但张口就是一盆冷水。
“陛下,目前京畿各仓虽有储备粮食百万余石,但不是寻常的仓粮啊!”
“里面大半是军粮和祭粮,而且仓里陈粮新粮混着,清点、转运、分发,就怕这边还没弄利索,反倒把救灾的大事给耽误了!”
林砚听得眼睫垂得更低了些,盯着金砖倒影里那点幽微的烛火,呼吸凝了一凝,旋即眉头一松。
不得不承认,内史这次说的是有根据的,至少终于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了。
他又抬眼看了看皇帝的神情,见皇帝目光落在御案奏报上,指节叩着桌面,却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就心知这是听进去了。
也正常。
肉食者鄙,对于统治者而言,军队的稳定自然高于一切,哪怕是祭祀之事,在皇帝心里也远重于雪下那几十条性命。
但他不愿意。
众臣还在议论纷纷,只把皇帝扰得头疼,可此时偏有一个熟悉的声音穿过熙熙攘攘的议论声响起。
“陛下,臣有话说!”
年轻的廷尉大人排众而出,肩头未化的雪屑簌簌落下,一开口便霎时让殿内所有人都住了嘴,变得鸦雀无声。
皇帝一看是林砚这头倔驴,只觉得脑袋更疼了,按着突突直跳的额角,语气里压着三分烦躁七分无奈。
“廷尉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陛下,人命关天,刻不容缓!臣请即刻调遣京军,携其本部军粮,火速开赴长陵!”
话音落下,林砚深吸一口气,袍袖一拂,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朝着御座方向,端端正正一丝不苟地跪了下去!
能混到朝堂上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林砚这么一跪,谁敢还坐着?
众臣一见这阵仗,连忙也立刻全部跟在他身后,匍匐在地。
于是一时间只听到年轻人清朗的声音,回荡在朝堂上——
“军卒训练有素,可于雪中强行开路,搜救生民,军粮随军而行,立时可解燃眉之急,此乃两全之策,万望陛下圣裁!”
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第一次对眼前这个总跟自己对着干的汉子有了些不同的观感。
虽然眼里对他这个皇帝似乎没有多少敬畏,但竟意外的是个亲民官啊?
他倒要看看,这林廷尉是真君子,还是只会在朝堂上慷他人之慨!
一边这样想着,皇帝便有些挑衅地望向下面的那个跪得笔直的身影。
声音不高,但经过了宣室殿的放大,清晰地压过了殿中所有的声响。
“廷尉既有此两全之策,可敢亲率京军,押运押运粮秣,即刻奔赴长陵?”
这不是正中下怀!
而与此同时,猫馆。
消息是必然要告知宋明王嫂吴娘子他们的,但话音刚一落,王嫂就两眼一翻,直挺挺向后一倒,被身侧人七手八脚扶住才没摔在地上。
苏绒也没想到会闹出这么一遭来,连忙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去掐王嫂的人中,嘴里一迭声地让小未央去烧点热水来。
被热帕子敷过额头,王嫂的眼皮终于抖了抖,喉咙里咕噜一声,悠悠转醒过来。
紧接着,眼泪就唰的一下淌了满脸。
“绒丫头,我家妮儿和伢子…”
苏绒赶忙拿着热帕子给她抹眼泪,又轻声安抚了好一会儿,直到王嫂沉沉睡去,这才倚在床边轻轻叹了口气。
她自然知道王嫂这样失态的原因。
跟宋明不一样,王嫂可是一个人在猫馆开胭脂铺子,她丈夫和两个孩子可都还在长陵住着。
如今长陵遭了雪灾,亲人生死未卜,怎么可能处之泰然!
苏绒暗暗叹了口气,目光沉静地扫过面前的长陵众人。
宋明停下收拾笼屉的手,吴娘子攥紧了手中的抹布,其他伙计也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一个个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她。
一个个都在等着小苏掌柜开口!
“长陵遭灾,那么多街坊等不起。”
“还好猫馆里有现成的粮食和棉布,我们都收拾出来,找辆大车,咱们自己先想办法去长陵!”
少女眉目坚决,一双眼睛迎着窗外的雪色,身上虽是荆裙素钗,但偏偏予人一种迎风抽枝的韧劲。
小咪不知何时蹭了她脚边,油光水滑的尾巴扫过她的脚踝,就像神女座下的神兽。
于是所有人都迅速行动起来,猫馆里瞬间充满了紧张却有序的忙碌声响。
“宋明哥,你带两个伙计去把存着的糯米都搬出来!”
“明珠,把咱们新收上来的厚棉布都找出来!还有库房里存着的旧棉被褥,能保暖的都抱出来,把针线笸箩也拿来!”
女人们立刻行动起来,脚步匆匆地奔向存放布料的厢房。
苏绒自己则快步走到柜台后,打开钱匣子,将里面所有的铜钱和碎银子倒进一个粗布钱袋里,紧紧系在腰间。
又转身从墙上取下那件半旧的厚棉斗篷放在手边,抄起一把大铁锹。
门缝里钻进来的寒气带着雪沫,扑在忙碌的人们脸上。麻袋很快就被拖出了门,棉布被一匹匹卷紧,旧棉被也被叠放整齐。
猫尾巴们在忙碌的人腿间灵巧地摇来摆去,小未央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从灶房出来,里面是药材和盐糖姜块。
王嫂不知何时也挣扎着坐了起来。
她走到自己小小的胭脂铺子间,翻出一个包袱皮,开始把几件厚冬衣、一小包铜钱,还有一对绣着平安符的小荷包仔细包好。
那是她之前央明珠给家里的娃儿绣的。
人手当然也不止猫馆中人。
正忙着,苏绒就见李木匠抖着一身雪花推门而入。
她刚准备说今日猫馆无暇营业,李木匠就带着一身寒气,目光扫过屋内堆积的粮食布匹和忙碌的众人,直接开口问道。
“苏小娘,听说长陵出事了?我那辆拉木料的板车,你们可用的上?”
“李大哥,太用得上了!正愁没大车呢!”
苏绒向来在接受帮助这事儿上厚脸皮,千恩万谢地把李木匠送走了,车留下了,东西就开始往板车上装。
宋明等人也纷纷跳了上去,待众人都坐好,就发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李木匠这辆平日拉木料的板车虽然结实,但毕竟不是载人的大车。
宋明、小胖儿、吴娘子、明珠、小阿禾、小未央……
再加上王嫂和堆得冒尖的粮袋、布匹、被褥、药材包袱,板车被压得吱呀作响,轮子深深陷进门口刚积起的雪里,车轮直接就罢工了。
“太重了!”宋明跳下车,看着几乎要被压垮的车辕,眉头拧成了疙瘩:“这车拉不了这么多人这么多东西,雪又厚,根本走不
动!”
众人面面相觑,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
雪深难行,就这样强行出发的话,只怕半路就要散架!
苏绒的目光迅速扫过众人和堆积的物资,又落在板车上,心念电转。
“宋明哥,你带着小胖儿、吴娘子和未央先去。”
“你们四个加上这些要紧的东西,车应该能拉动。到了长陵,立刻找地方支锅熬粥、分发御寒衣物,救人要紧!”
“那你呢?还有明珠和王嫂她们?”
宋明急道。
“剩下的人留下帮我。”
苏绒果断道,目光转向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的王嫂。
“王嫂这样子也经不起路上颠簸,必须留下静养。而且猫馆不能空着。”
“这里是大家伙儿在京城的一个落脚点,消息也灵通。后续若有其他长陵乡亲逃出来,或者朝廷的救援到了需要人手接应,总得有个地方能收留、能周转。”
“明珠管着布匹针线,正好继续赶制些御寒的衣物鞋袜,等路好走了再送过去。我留下照看王嫂,守着铺子,也能随时打探消息,想办法再筹措些东西。”
宋明想了想觉得有理,可就在众人准备再次推动板车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却在大门口响起。
“算我一个。”
是张不容不知何时斜倚在门框上。
张大才子依旧穿着那身青布长衫,肩上落了一层薄雪,手里还捏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折扇,被他无意识地敲着掌心。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却沉静地落在苏绒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认真。
馆内忙乱,竟无人注意到他何时到的。
“张先生?您不必……”
“我说,我去。”
张不容打断苏绒的话,这位前孝廉站直了身体,目光扫过车上堆积的物资和准备推车的宋明等人,最后又落回少女脸上。
“那次你去救明珠,是我留守猫馆。”
“开张那日你晕过去,我在国子监,也不在现场。”
他顿了顿,话里分明带着一丝懊悔,快得让人抓不住,却让熟悉他的苏绒心头微微一跳。
然后她就看着这个一向让人看不透的人向前走了两步,停在自己面前,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眼底,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这次,我要在。”
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只剩下一种执拗劲儿,惹得苏绒一时忘了言语,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张不容早知她会如此,眼底那点沉郁便飞快地散去,又浮起一丝人人都熟悉的笑。
他不再多言,利落地转身,几步走到板车旁,伸手搭在车辕上。
“宋兄弟,搭把手,推这边。”
“好嘞!张先生,您扶稳了!”
在两个成年男子的努力下,板车终于吱吱呀呀地动了起来,在厚厚的积雪中艰难地碾出两道深痕,缓缓驶离猫馆门口。
苏绒目送着他们消失在风雪中,直到再也看不见。
刺骨的寒风卷着雪粒子刮在脸上,生疼。
她紧了紧身上那件披得马马虎虎的斗篷,转身回到馆内,轻轻掩上门,将肆虐的风雪暂时隔绝在外。
雪姑轻盈地跳上柜台,毛茸茸的大尾巴圈住了少女的手腕。
第一步走出去了。
接下来可还有千头万绪,等着她来理清呢!
第104章 他让她闲事莫管
该走的人走了,留下的人忙到脚打后脑勺。
小猫也忙死了——忙着捣乱,顺带刷存在感。
灰蓝色的棉线团咻擦过明珠的鼻尖,然后被小咪一个漂亮的凌空甩头,直接砸在苏绒刚叠齐的棉布山上。
然后得意洋洋地滚下来,被啪地一下按在猫爪底下,再被随爪一拨,最后卡在了柜台腿和墙角的缝隙里,只留下一截线头在外面得瑟地翘着小尾巴。
小咪蹲坐在终点旁边,尾巴尖儿也愉悦地打着小卷儿,很满意的看到干妈的目光终于望向了自己。
“小祖宗,那是线卷子,不是耗子!”
哪怕好脾气如明珠,此刻也是焦头烂额地扶额看着那截得意摇晃的猫尾巴,哭笑不得地对着肇事猫叹气。
“明珠你别理它,猫儿就这样,你越理它越来劲。”
苏绒却眼皮都没抬,刚把最后一根针别在线板上,嘴里教着明珠驯猫之道,指尖就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
得,又扎着了。
她龇牙咧嘴地把手指头含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起来,细听却是——
“这针怎么跟林砚一样,专挑人放松的时候下手。”
明珠看着苏绒含手指的窘样,无奈地摇摇头,顺手从针线笸箩里摸出个亮闪闪的铜顶针递过去。
“喏,给你这个,明明怕扎,还总逞强不用。”
苏绒接过顶针套上,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刚想说话,就听门被一下推开,一股裹着雪沫的寒气猛地灌了进来。
“苏小娘!苏小娘在吗?”
一个穿着厚实棉袄,戴着皮帽子的中年汉子探进头来,帽檐和肩头都落满了雪,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的伙计,正吭哧吭哧地抬着一个沉甸甸的大麻袋。
苏绒认得他,这是东市陈夫人家布庄的王掌柜,于是连忙起身迎上去,还顺手把挡路的半匹布挪开。
“在呢在呢!王掌柜?快请进!这大雪天儿的怎么来了?”
王掌柜跺了跺脚上的雪,哈着白气走进来,指着那麻袋。
“这儿是我们夫人让我送来的,是铺子里压箱底的一批粗棉布,颜色是旧了点,但绝对挡风保暖!还有这个……”
他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不由分说地塞到苏绒手里。
“这是我自己的,一点碎银子,不多,看看哪用得上。”
苏绒只觉得手里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发暖。
一时间只觉得这大晋朝的民风可真淳朴,这儿的人也真好,出了事都能来帮忙,一个个跟田螺姑娘一样。
她穿越就是来感受这样的爱与正义的,没有男女对立,没有源源不断的负能量,大家都在努力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王掌柜,这…太谢谢您了!布匹正是最缺的!明珠,咱俩先把布搬到里间干燥地方,别让雪气打湿了!”
明珠应了一声,赶紧过来帮忙。
王掌柜连忙手一挥,他带来的伙计
就直接手脚麻利地把麻袋搬到墙角干燥处放好。
“不用不用,让他们搬就行。你们忙你们的,我们卸下东西就走,不耽误事儿。”
这边刚安顿好,门口又有动静。
这回进来的是明珠的亲娘周大娘,挎着个大篮子,上面盖着厚厚的棉布。
“绒丫头!我翻箱倒柜找出来几床旧棉被褥,拆洗得干干净净的,还有这些旧棉袄……”
她一边说一边掀开盖布,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被褥,苏绒赶紧接过大篮子,豁,这分量可真是不轻,全是实打实的心意。
每个当过妈妈的人,都是大力士啊!
“周姐姐,你把这些都拿出来了,小明月身子弱,可别冻着她啊。”
“阿绒你放心吧,明月现在身子骨好多啦,林廷尉帮忙找了好大夫,她现在啊,天天抱着翁主的话本子看的入迷,小脸红扑扑的,哪还知道什么叫冷啊!”
但还不等周大娘开口,明珠已经笑着接话了。
少女梨涡浅现,眼睛弯成了月牙,亮晶晶的眸子里盛满了对妹妹的疼爱与对林砚的感激。
说到看话本时更是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
苏绒闻言也忍不住笑。
“那这可是太好了!雪地里,旧棉袄旧被子比新的还实在呢!”
“嗐,跟我说这些干啥。”
周大娘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先嘱咐明珠忙完了回家吃饭,然后环顾了一下几乎无处下脚的猫馆,笑着摇摇头。
“你们这儿都快成救灾衙门的分号了,行,东西送到了,我走了,炉子上还炖着汤呢!”
于是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苏绒和明珠对视一眼,看着墙角又添了一堆战利品,再看看满屋子的布料,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随即又都笑了出来。
小咪也感觉到了这满屋子的暖意,也不捣乱了,反而凑到两个姑娘脚边,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了蹭裙角,喉咙里发出绵软的呼噜声。
苏绒弯腰揉了揉小脑袋,心里隐隐的不安瞬间被这毛茸茸的熨贴抚平了不少。
这日子,真是痛并快乐着。
“行啦,接着干活儿!”
少女拍拍手给自己打气,刚弯腰想去整理周大娘带来的棉被,门口的风铃又是一阵急促的叮当乱响。
紧接着又被推开,裹挟进一股寒气。
来人正是张不易。
他外面随意披着半旧的玄色斗篷,帽檐和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束发带歪歪扭扭的,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上,眼里没了平日里的八卦之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严肃。
然后苏绒就看着他熟门熟路地反手带上门,一边拍打着斗篷上的雪,一边目光迅速扫过屋内堆积如山的物资,最后落在自己身上。
“小苏娘子,明珠娘子!”
搞得这么严肃,惹得苏绒自己都心头莫名一跳,那股不安去而复返,于是连忙放下手里的棉被,迎了上去。
“不易?你怎么来了?看你这一头汗,出什么事了?”
他空着手,脸上那副恍若有大事发生的表情,让苏绒心里的不安瞬间拉满了。
张不易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呼吸,露出几分属于小张录事的干练,直奔主题——
“林大人请了旨,正在京军大营点兵,即刻开拔,星夜兼程去长陵!”
明珠手里的针线笸箩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几根针滚落出来,她惊得捂住了嘴,脸色煞白。
而苏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长陵?他…他要亲自去长陵。
少女说不好自己此时是什么心情。
先是觉得如果是林砚亲自去的话,大概长陵的百姓们就有救了。
——毕竟,那可是林砚啊,是能让这京城魑魅魍魉都退避三舍的廷尉大人!
但一边安心,一边又忍不住安心不下。
别说古代了,就哪怕是现代社会,一片灾区的混乱程度都远超普通人的想象,在军队入驻之前,作奸犯科乃至阴谋造反怕是遍地都是吧?
苏绒只见过林砚用雷霆手段执掌刑狱,他可曾沾过血?可曾带过兵?
那身獬豸袍能震慑贪官污吏,却未必挡得住乱局的明枪暗箭,说到底…也只是血肉之躯啊。
她心里一时间越想越乱,然后就听张不易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大人临行前千叮万嘱,让我务必一字不差转告您:千万好好在宸京呆着,照看好猫馆就行,闲事莫管,长陵凶险,京中情势也瞬息万变…他此去,未必能顾得周全…”
后面的话好像还有些,但苏绒站在原地,一时间却也听不清了。
她看着张不易那张只剩下凝重和担忧的脸,耳边仿佛能听到京军大营那催命的点兵声。
少女垂下眸子,只看到灰蓝色的线团不知何时又被小咪从缝隙里扒拉了出来,正被它用爪子漫无目的地拨弄着,在冰冷的地面上骨碌碌地滚动。
“所以说,小苏娘子你千万别胡思乱想瞎担心,大人他肯定能安排好一切,您就安心等着他回来…”
“那他林砚可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王八蛋!”
苏绒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哑,毫不客气的话中却偏偏透着一丝哽咽。
张不易:……?!!
王八蛋?还彻头彻尾的?
他活了二十多年,在廷尉衙门也当差好几年了,见过罪犯骂林砚,见过被查获的贪官污吏连着林砚和蒋丞相一起骂……
可真没见过林大人被自己护着的人这样指着鼻子骂的。
于是一时间大脑CPU都快干烧了,也没明白这罪名是怎么按上的。
小张录事还兀自发着懵,然后就见面前的少女也不拾掇东西了,径直上了楼,然后就穿戴整齐地又走了下来。
是斗篷也披好了,袖筒也扎紧了,蹬着鹿皮靴,系带勒得死紧,整个人裹挟着一股风就往门口外去。
张不易又看了看淡定得仿佛无事发生的明珠姑娘,第一次感觉自己好像是真的傻。
只有他不明白这是要干嘛去吗?
刚说了京中混乱啊……
可少女走过他身边,顺手就一把揪住了小张录事的前襟,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拽个趔趄。
“带路。”
“啊?去哪?”
“京军大营,带我去找这个王八蛋。”
第105章 他说别来
车轱辘嘎吱嘎吱响,听着快散架了。
马车在覆雪的路面上疾驰,车厢摇晃得厉害,张不易死死攥着膝头的布料,指节发白,只感觉胃里翻江倒海。
他偷眼去看对面的苏绒。
少女裹紧了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像是要将整个人都藏进这方寸的庇护所里,只露出一点冻得发白的下巴尖。
背挺得直直的,紧贴着冰冷的车厢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晃动的车帘缝隙,好像要把那厚布盯穿,看到风雪尽头的大营去。
车夫是张不易临时在街边抓的壮丁,此刻也绷紧了脸,鞭子甩得又急又密,驱赶着马匹在越来越大的风雪里冲刺。
“小苏娘子…慢、慢些也…来得及……”
他气若游丝地劝,声音被颠簸得七零八落,可苏绒没应声,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无声地攥成了发白的拳头。
张不易见状喉头一哽,也只得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一时间觉得车厢里的空气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冻人。
直到马车终于冲到了京军大营的辕门外。
望见校场上的一匹匹战马,拉车的马匹喷着粗重的白气,不安地踏着蹄子。
车帘被一只冻得微红的手猛地掀开,苏绒像只灵巧的雀儿,一下子就跳下了车,落地时只在厚厚的积雪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微微晃了一下便站稳了。
风雪立刻卷着雪粒子扑了她一身,但少女没去拍雪,只是抬手将兜帽又往下压了压,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紧抿的唇线。
辕门内,此刻黑压压一片。
京军已经整整齐齐列好了队,如同沉默的钢铁丛林,长矛尖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冷光。
战马喷着团团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其下的冻土,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就在这片校场的最前面,一匹格外高大的黑色骏马上,端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砚。
他披着厚重的玄色大氅,肩甲上已积了一层薄雪。甲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男人微微垂着头,似乎在听身旁副将最后的禀报,手指熟练地控着缰绳,身子在风雪中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冻土里的标枪,一动不动。
苏绒的心,在看到他的时候猛地揪了一下,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可紧接着一股更难受的滋味就顶到了嗓子眼。
她深吸一口冰冰凉凉的空气,不再管身后正扶着车辕干呕的张不易,径直迈开步子,不管不顾地就朝那个人走了过去。
雪地湿滑,靴子踩进雪里咯吱咯吱响着。
她走得并不快,风雪卷起少女的斗篷下摆,苏绒却像感觉不到寒冷,眸子里映着漫天风雪,却只牢牢锁着那个马背上的人。
马蹄声、铠甲摩擦声、低沉的传令声…
所有的声音仿佛都成了背景。
直到苏绒走到离校场只有几步远的地方,林砚才似有所觉地缓缓抬起了头。
视线穿透纷扬的雪幕,越过层层叠叠的士兵落在了她身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带起一丝拿她没办法的无奈。
然后一点没犹豫,先是对身旁的副将低声交代了什么,接着猛地一拉手中的缰绳。
那匹大黑马立刻就懂了,前蹄一扬,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紧接着便调转
马头,朝着辕门这边小跑过来。
沉重的马蹄踏在冻土上,士兵们惊奇地注视着他们的统帅突然离队,朝着辕门外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子奔去,队列中泛起一丝几不可闻的骚动,又迅速被风雪压下。
林砚策马很快来到苏绒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勒住缰绳。马喘着粗气,不安地踏着蹄子,溅起点点雪沫子。
男人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头盔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表情,但那紧紧闭着的嘴唇和绷的紧紧的下巴,清清楚楚地告诉面前的苏绒——
他心里定也喧嚣着,只是和她一样不知如何说起。
苏绒在他的注视下也停住了脚。
少女微微仰起头,兜帽的阴影下,那双眼睛亮得灼灼,像雪地里燃起的两簇小火苗,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
她不怕他,过去不怕,现在也不怕。
于是——
“林砚,你混蛋!”
刚缓过气来的张不易听到这么一句,腿一软,差点一头栽进雪堆里,恨不能当场把自己埋了。
完了,这下真完了。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提前一步飘出了躯壳。
林砚却像恍如未闻一般,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眼前这个站在他马前的少女,专注得近乎贪婪,好像要把她这倔强又狼狈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斗篷上全是雪,乍一看像个雪娃娃,
头发乱的像他们初遇那时候一样,几缕发丝被风吹得贴在冻红的颊边,
她自从有了猫馆以来,总是收拾得鲜妍灵动,现在怎么弄成个样子?
男人沉默了一瞬,终于薄唇动了动,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苏绒耳中,也传到了竖起耳朵的张不易耳中。
“这么冷的天,跑来做什么?”
“我也要去。”
少女的唇抿得更紧,几乎成了一条苍白的线,呼啸的北风刮过脸颊,暂时压下了喉咙里的哽咽。
可那双迎视着他的眼睛像是被雪水洗过,所有的倔强里都揉进了一丝无法隐藏的委屈,湿漉漉的,明晃晃的,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撞进男人眼底,撞得他心口发涩,几乎握不紧缰绳。
林砚握着缰绳的指节微松,心底反倒松了一口气,目光在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和那抹倔强的唇上停了停,眼底的无奈终于化开,漾起一丝温柔的涟漪。
她追来是意料之中,林砚只是怕苏绒气他怨他,可此刻那双眼里没有半分怒意和怨怼,只有化不开的担忧和决绝,一时间刺得他心口发涩。
于是只得徒劳地垂下眼睫,目光定定地望着少女冻得发红的小手,口中终是吐出那句明知无用,却不得不说的话。
“阿绒,你不该来这里的。”
“听话,回去,替我守好猫馆,守好…大家。等我回来。”
他深深看她一眼,仿佛要将少女的模样刻在心里,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个带着点哀求的眼神。
眼见着苏绒将要开口,林砚不敢再多言,更不忍听下去,于是猛地一拉缰绳,便调转马头回了校场。
张不易这才连滚爬地赶到苏绒身边,先是小心翼翼地打量她微微泛红的眼圈,又紧张地瞟了眼不远处的校场。
视线落回少女冻得青白的脸上,发现她竟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小张录事当即倒抽一口冷气——
这可比嚎啕大哭还让人心头发毛!
正想着说点儿什么安慰一下,校场内便传出士兵们整齐有序的执戟声。
然后就眼睁睁看着他家老大一挥令旗,沉闷的踏雪声随即响起,一列列士兵沉默地转身,缓缓越过覆雪的校场,融入漫天风雪之中。
这下可怎么办,小苏娘子不会和老大闹掰了吧?
对cp粉而言最恐怖的事情,真是莫过于眼睁睁看着自己嗑的cp就这么崩了。
张不易刚准备说点什么抢救一下,却见面前的少女径直转身,紧接着就朝来时的马车走去。
小张录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跳,连忙小跑着跟上去,嘴里还磕磕巴巴地试图安慰。
“小苏娘子,您别往心里去,老大他…他是担心您,这救灾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一边说一边紧张地觑着苏绒的脸色,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看到泪痕或者崩溃。
然而当少女微微侧过脸,兜帽阴影下露出的那双眼睛却相当平静,像风雪过后初霁的天空,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
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坚定,唇角还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无奈。
似乎也不像是闹掰的样子?
张不易剩下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愣怔。
苏绒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看他,只是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他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去。”
张不易被她这句话砸得懵在原地,一时间脑子里嗡嗡作响,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自己去?
救灾前线那是何等凶险混乱之地?
小苏娘子自己去?
这简直比老大不带她去还让他心惊肉跳!
就在这个当间,苏绒已经动作利落地重新爬上了车,静静地坐在方才的位置上,微微垂下眼睫,看着自己已经开始回暖的指尖。
刚才看着他调转马头,那玄色大氅融入灰白风雪的一瞬,心中那股窒息感此刻又一次卷土重来。
她终于看清了那不顾一切追来的冲动底下,最滚烫的念头到底是什么——
不是气他,不是怨他。
是怕。
怕再也见不到他。
她不能接受他独自去面对那些未知的凶险,饥荒、混乱、可能的刀兵……所有那些可能吞噬生命的事情,她不能忍受他一个人踏入其中。
她要在他身边。
无论他去哪里,面对什么。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人间炼狱,她都想站在他身边。
不是作为需要被保护,被安置在安全后方的累赘,而是作为可以与他并肩,共同承担风雨的伙伴。
这份心意如此清晰又如此沉重,沉甸甸地压在心头,那些平日里被她刻意忽略的牵肠挂肚,那些因他而起的欢喜与嗔怒,此刻都在这份心情面前,找到了唯一的归处。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林砚让她守好猫馆,等他回来。
可苏绒心里,此刻只有一个地方要去,那就是他的身边。
第106章 猫猫救援队
马车稳稳停在猫馆门前。
苏绒睫毛上沾着的一点雪花,在已近日暮的阳光下折射出一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