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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利落地推开车门,清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扑面而来,反倒激得精神一振。

“小苏娘子您悠着点……”

张不易气若游丝的声音被甩在身后,少女轻盈地跳下车,像只归巢的雨燕,带着一身清冽的寒气,身影一闪就滑进了猫馆半开的门。

门轴轻快地呀了一声,将风雪和张不易那张愁苦的脸关在外面,楼内暖融融的气息和熟悉的猫咪味道瞬间拥抱了她。

苏绒忍不住在门内微微仰头,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仿佛整个人都被这熟悉的温软包裹得明亮起

来。

明珠正弯腰整理着最后一点街坊们东拼西凑来的布料和棉絮。听到门响,她轻轻直起身,看到苏绒便是眼睛一亮,嘴角扬起温婉的笑。

“回来啦,事情……”

话到一半,明珠一眼就捕捉到苏绒脸上跳动的雄心壮志,实在是明晃晃的,藏也藏不住。

“阿绒?”

“我现在就走!”

苏绒的目光像掠过水面的燕子,在那堆物资上轻轻一点,脚步不停,径直走到明珠面前,伸手在她胳膊上一拍。

一切尽在不言中。

明珠立刻便心领神会,反手也拍了拍苏绒的手臂,回以一个明白的眼神。

几只猫也被这动静吸引。

丧彪从深色粗布堆上懒洋洋地掀开眼皮,雪姑姿态优雅地从一叠棉絮上踱步下来,

小咪喵地一声欢叫,像个炮弹一样从布料后滚出来,亲热地蹭着苏绒的裤腿,尾巴尖儿兴奋地打着旋儿,

雪球的小白脑袋却从棉被卷后探了出来,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眨巴着,像两颗剔透的玻璃珠,小脑袋一歪,来了个标准的歪头杀。

苏绒深吸一口带着炭气的空气,只感觉四肢百骸都舒展起来。

于是声音便清亮干脆地响起来,带着一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儿,眉眼间也染上一抹飞扬的神采。

“丧彪,雪姑,小咪,雪球,集合!开工!”

四只咪咪闻声汇聚到她面前——

丧彪沉稳地站定;

雪姑迈着猫步优雅地靠近;

小咪兴奋地竖起尾巴;

雪球则努力挺起小胸脯,站得笔直,小奶音咪呜一声,一副“我很可靠”的模样。

苏绒在路上就已经想好了,此去长陵的一大难题自然就是搜救民众。

在这事儿上,猫儿可比普通的兵士顶用多了!

荒郊野岭,沟壑纵横,人腿难及的地方,猫儿却能如履平地。

丧彪敏捷,雪姑会安抚人,小咪和她最默契,雪球虽然年纪小,可鼻子灵得很,随它爹,活脱脱猫界搜救犬!

眼见着猫儿们个个精神抖擞,苏绒眼底的从容便染上一抹春水般的笑,满意地一点头,人已转向那堆物资。

先是抄起一捆粗布掂了掂分量,又拎起一床厚棉被,一展一叠,再一捆一扎,手脚麻利地将它们搞定。

效率惊人。

细小的棉絮在光线里快乐地打着旋儿。小咪伸出爪子想扒拉滚动的棉被卷,就被苏绒脚尖灵巧地一挡。

鞋尖点在小咪毛茸茸的爪子前,带着点亲昵地警告它。

“小捣蛋,待会儿有你忙的!”

正扶着门框喘气的小张录事,被这一声喊惊得一哆嗦。

他探头进来,只见苏绒脚边那堆物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整齐利落,四只猫自觉地钻进竹笼里,而明珠已经利落地抱起其中一只,脚步轻快地朝门口走来。

……哈?

真要去,还要带这么一大堆东西去?

这姑奶奶,是铁了心要闯长陵啊!

他张了张嘴,看着这行云流水的一幕,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只剩下一脸的叹为观止。

苏绒手下不停,很快最后一个包袱就被利落地打了个漂亮的十字结,往旁边一推。

“齐活!”

她拍拍手上的灰,转向明珠。

“明珠,猫馆就交给你了,王嫂那边多照应,药按时煎。若风声紧了,就把周大娘和明月接过来,大家挤一挤更暖和也更安全。”

“放心吧,馆里有我,你只管去!”

苏绒便顺手抄起脚边装着小咪的竹笼,目光扫向还在门口发懵的张不易,眉梢轻轻一挑。

“不易,搭把手,把这些家当先挪到门外路边候着!”

张不易像是刚醒过来,看着那堆小山似的的包袱,再看看苏绒轻飘飘的眼神,认命地哎了一声,耷拉着脑袋上前,使出吃奶的劲儿开始往外拖。

苏绒自己也拎起两个最沉的包袱,和明珠一起,三人合力,很快就把物资都转移到了猫馆门外的街边。

冬日的天光越来越暗,冷飕飕的北风还在吹,但几人一番动作下来,身上竟也冒出了一层薄汗。

苏绒直起腰拍了拍手,正想再瞧瞧猫笼子——

“哒哒、哒哒哒……”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又快又密,一下子打破了街上的安静。跟着响起的还有车轮子滚动的声音。路上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赶紧往街道两边让开。

苏绒和明珠也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支队伍正沿着长街过来。

兵士们身上的盔甲在暮色里看着银光闪闪,排场不算大,但透着一股子利落劲,人和马的步子踏得齐齐整整。

总而言之,一看就并非弱旅。

为首之人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马上的骑士一身锃亮的明光铠,猩红色的斗篷在身后猎猎翻飞。

身姿挺拔,头盔下的面容英气逼人,正是长公主傅沅!

傅沅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路边的苏绒,又扫了眼她脚边堆着的那些东西,最后落回少女那张生机勃勃的脸上。

长公主眼里露出一点高兴,紧接着手一抬,白马扬起前蹄,响亮地嘶鸣一声,稳稳站住了。

“吁——!”

“希律律——”

几乎在同一刹那,整个车队瞬间令行禁止,安静地停在了猫馆门前,只剩下马匹偶尔喷出的鼻息和甲叶的摩擦声。

傅沅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锁定了几步之外的苏绒,声音清楚地传了过来——

“苏小掌柜可是欲往长陵?”

“是,殿下!”

“上来与本宫同行,东西让后面的人帮你押运!”

紧接着,车队中一扇车窗唰地被一只纤白的小手掀开,傅窈探出大半个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苏绒,用力挥手。

“阿绒!快来,快上来!”

侍从们动作麻利,一声不吭就上前接过了猫笼和那些捆好的包袱。

不愧是专业人士,手脚快得很,几下就把东西都搬上了队伍后面装货的大车。

苏绒对马背上英姿飒爽的长公主傅沅微一颔首,转身几步就走到傅窈的马车旁。

“阿绒!”

傅窈早已迫不及待,半个身子探在外外,冻得指尖有点发红,脸上却全是笑。

苏绒抓住她的手,借力一蹬就上了车。厚厚的棉布帘子随即落下,挡住了外面的冷风和街景。

“驾!”

命令一下,整支队伍立刻动了起来。

马蹄子重新踏在铺着薄雪的青石板路上,车轮子也跟着骨碌碌转动起来。

队伍的速度很快提了上去,沿着越来越暗的街道,朝着城门方向,稳稳当当地跑远了。

苏绒在车里只见得一阵雪尘,紧接着明珠和张不易便离自己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清楚。

所以,如何获得一件限定版骑具?

苏小掌柜只需要三步:打包好行李,站到路边,然后等待遇见长公主。

也还好遇到了长公主!

开玩笑的话可以说,主角光环居然偶尔

还是管用的,但细想想,长公主出发前往长陵救灾,简直是太符合她的为人了!

苏绒难得软了下眼眸,为国朝有这样俊秀的女中豪杰而感到宽慰。

不过……

她呼地一转头,看向一边差点就要睡过去的傅小翁主。

傅窈为什么也会跟着去?

她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帮上忙的样子啊!

少女的目光落在傅窈半睁不睁的眼睛上,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也就这样问了。

“阿窈,你怎么也去长陵?”

“啊?我嘛?”

小翁主冷不丁被问得一怔,懵怔怔的眼睛眨巴眨巴,像是刚被从梦里拽出来,先是下意识伸了一个懒腰,然后猛地坐直了身子,一下子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认真极了。

“自然是去帮忙的呀,我读了那么多书,可以帮忙理账,发东西,还可以照料女孩子们。”

说到这里,一脸坚定的小翁主又是小脸一红,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这身份说出去要去做粗活,真的是不大可信啊!

但迎着苏绒探询的目光,她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羞涩压了下去,继续把自己的话说完。

“而且主要是,我见了猫馆和诏狱的事,觉得自己不能再只躲在深闺里写书。长陵遭灾百姓受苦,我也要尽一份力,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不能光在家里写写画画。”

傅窈话音未落——

笃、笃、笃。

三声敲击从车窗外面传来,紧接着就被一只戴着皮质护腕的手从外面轻轻拨开。

傅沅不知何时从领头羊的位置退了下来,正策马与她们的车窗并行,先是对着自家女儿投去一个含着笑意的眼神,随后目光便转向了苏绒。

那张明艳照人的脸上带着一丝戏谑,紧接着红唇轻启——

“林砚可知你如此奋勇,紧随其后?”

此话一出,车内气氛瞬间微妙。

傅窈立刻睁大了好奇的眼睛,像发现了新大陆,目光灼灼地在苏绒脸上逡巡。

苏绒只觉耳根微微一热,但迎着长公主那含笑带谑的眼风,她非但不躲,反而将背脊挺得更直。

眸子映着车外流动的雪光与暮色,理直气壮地回视过去,唇角甚至还勾起一抹不甘示弱的弧度。

“等会就让他知道。”

第107章 风雪刮来的都是自己人啊

雪跟不要钱一样往车上砸,打得车壁噼啪作响。

苏绒不知道当年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时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但眼下她算是实打实地体会到了一模一样的气候条件。

好在皇家车马确实硬气,饶是外头风雪交加,车队在兵马的开道下,依旧跑得又快又稳。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积雪,速度愣是没比晴天慢多少。

苏绒和傅窈挤在铺了厚厚毛毡的车厢里,暖炉烘着,倒是不冷。

傅窈裹着狐裘,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苏绒却没什么睡意,她不时撩开一点厚重的棉布车帘,眯着眼往外瞧。

窗外是急速倒退的灰白世界。

光秃秃的树枝在狂风中乱舞,远处的田野和村落都蒙在厚厚的雪被下,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官道上行人稀少,偶尔瞥见一两个缩着脖子赶路的,身影也很快被风雪吞没。

“阿嚏!”

傅窈被灌进来的冷风刺得一个激灵,迷迷糊糊睁开眼,揉了揉鼻子。

“阿绒,你看什么呢?外面风好大。”

“看路。”

苏绒放下帘子,隔绝了寒气也隔绝了视线,少女搓了搓被冻得发僵的手指头,眉头微蹙。

她忽然想起了宋明和张不容他们。

他们出发得早,但都是靠两条腿和一辆车,还带着工具和干粮,遇上这种鬼天气,每一步都艰难无比。

也不知道走到哪儿了,这么大的风雪,路上怕是不好走。

还有长陵那边……

她没吭声,可那担忧却明明白白从轻蹙的眉尖一点点透出来。

灾情如火,早到一刻就能多救一个人。

傅窈被冷风一吹,倒也清醒了些,小翁主裹紧狐裘凑近了,攥着苏绒的手小声地安慰她。

“别太担心,母亲的车队快,我们肯定能很快赶到的。”

苏绒勉强地笑笑,然后就感觉到一个热乎乎的脑袋靠在了自己肩膀上。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膝上衣料的褶皱上,指尖一边打着架,嘴里一边低低应了一声。

“嗯,睡吧。”

窗外的风雪一时间更急了,已经不用亲自动手,少女就能看到车帘被狂风卷着飞起来,雪沫子纷纷扬扬地落在她身上。

天地间一片混沌,她只影影绰绰看得到长公主的大斗篷,像一面红色的旗帜,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挺立在风雪的最前方。

但很快,视野中还是出现了模糊的人影子,在风雪里艰难挪动,像是板车和几个几乎被雪埋住的人影,正陷在官道中央,几乎寸步难行。

苏绒心里一惊。

这个要紧时候能出现在官道上的还能是谁,自然是张不容他们!

果不其然,等车队行至近处,苏绒隔着车窗便看见长公主已勒马停在那辆板车前,正俯身与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说话。

可不正是张不容?

苏绒心头一紧,几乎想也没想,一把掀开车帘,刺骨的寒风夹着雪片猛地灌了进来。

她顾不上冷,踩着车辕就跳了下去,脚上的小靴陷进松软的积雪里。

张不容正回长公主的话,循声望去,正看到马车上一跃而下的少女。

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心里先是忍不住攥了一把汗,然后见苏绒平稳落地,那标志性的狐狸眼便冲她微微一勾,唇角也软了三分。

就这样大咧咧地跳下来,也不怕摔着…不过,林砚若是瞧见只怕是要跳脚了呢!

啧啧,好戏开场——

苏绒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张不容面前,靴子踩在深雪里咯吱作响,带起的冷风扑了张不容一脸细碎的雪沫子。

她顾不上喘匀气,只与他飞快地对视一眼,眼波一触即分,却已交换了所有的默契,便转向马背上正拢着缰绳的长公主傅沅。

“殿下,这位是张不容张先生,那位是宋明宋小哥!他们就是之前……”

“不必多言,本宫记得!”

她话未说完,傅沅已朗声笑了起来,目光在张不容和宋明身上一扫,带着几分了然与爽利。

随后便将手一招——

“一个是当初挂印而去的才子,一个是做包子好吃的小哥儿!风雪太大,莫在此处耽搁,快把你们的东西并入车队,一起上路!”

她话音未落,旁边两名侍卫已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踏雪而来。

一人麻利地解开板车与拉车牲口的绳索,另一人则弯下腰,肩膀抵住深陷雪坑的车轮,闷哼一声发力。

宋明见状赶紧上前搭手,三人合力便将那沉重的板车推出了雪窝。

于是又有两名兵士上前,帮着将板车上的工具和粮袋子卸下,迅速搬向车队后方的辎重车辆。

苏绒趁机赶紧挤到两人身边,目光急切地在他们冻得发红的脸上扫过。

所幸除了看起来冻得很惨,倒也没在体表上看见什么伤,两个人都还能搓手跺脚地动个不停。

“你们人没事吧?”

“小苏妹子,这雪太大了,车轱辘老打滑,要不也不至于才走了这些路……”

宋明抹了一把额头上混着雪水的汗,冻得发紫的嘴唇咧开一个有些疲惫的苦笑,然后便指了指少女身后的行列。

“小苏妹子,这车队是朝廷派来赈灾的吧?可算盼来了!”

苏绒心里猛地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她看着宋明冻得发青却充满期待的脸,又瞥了眼旁边沉默望着风雪的张不容,喉咙有些发干,轻轻叹了口气。

“宋大哥,廷尉林大人已经带着京兵先一步赶往长陵了,这会儿估计都快到了。”

“啥?林廷尉亲自带兵去了?这雪封了路,近路可险得很呐!”

宋明惊得声音都拔高了些,冻僵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可偏就在这时,一直望着长陵的张不容忽然转过头来。

他眉头依旧锁着,那双狐狸眼却在意地钉在苏绒脸上,眸光锐利,像是要看清少女真正的心思。

“那你呢?你跟着长公主的车队,是去追林砚的?”

苏绒被他问得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被戳破的恼意,随即一股说不清是气恼还是别的情绪涌上来。

于是迎着张不容在意的目光,下巴微抬,像只被逆捋了毛却更要昂首挺胸的猫儿,声音也是干脆利落。

“当然不是,我是去救灾的!”

少女梗着脖子,像是要强调自己的决心一般,紧接着又飞快地补了一句——

“我把能带的家伙什都带上了,连几只搜救猫,都装在笼子里带着呢!”

于是车队再次启程。

张不容翻身上了一匹侍卫牵来的马,马蹄踏雪,不紧不慢地行在苏绒和傅窈那辆马车的侧边。

宋明不会骑马,便跟着辎重车上的兵士挤坐在车辕旁,裹紧了借来的厚棉衣。

车轮重新碾过积雪,速度比之前慢了些,但依旧坚定地向着长陵方向移动,日头在厚重的云层后西斜,天色愈发昏沉,风雪却不见小。

直到行至一处背风的山坳,长公主刚下令稍作休整,山坳另一头便影影绰绰地也出现了一支队伍。

风雪中,数十个穿着棉袍的年轻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往前走。

一个个小萝卜头,年纪看起来真不大,有的背着药箱,有的扛着铁锹绳索,虽然个个冻得脸颊红得像熟透的山楂果,却都咬着牙没有停

下。

苏绒一眼就看见了里面最出挑也最眼熟的那个小子。

她可是许久未见了,没想到竟然长高了这么多。

不过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她早就知道求学去的孩子正是抽条的年纪,身板却还单薄,一张冻得通红的脸在风雪里格外显眼。

苏绒瞧着那一队少年努力前行的认真模样,嘴角忍不住弯了弯,然后弯腰捡起一颗冻得硬邦邦的小石子,眯起一只眼,瞄准——

然后隔着风雪,手腕灵巧地一甩,石头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少年脚边的雪堆里,溅起一小蓬雪沫。

只能说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最不嫌麻烦的。

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脚步一顿,下意识地低头看去。等他疑惑地抬起头,循着石子飞来的方向望过来时——

赵小七眼睛瞬间瞪圆了,紧接着几乎是跳了起来,方才的稳重几乎荡然无存,一边朝着这边用力挥手,一边激动的大喊大叫。

“苏姐姐?是苏姐姐吗!”

这声音也惊动了马背上的张不容,待看清那少年模样时,眼里也露出一丝真切的惊讶来。

“小七?”

赵小七一见师父也在,哪里还按捺得住,立刻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苏绒这边奔了过来。

他跑到近前,通红的小脸上满是兴奋和见到亲近之人的光亮,对着苏绒就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却响亮得很。

“苏姐姐,真的是您!”

真是久未相见了啊!

苏绒看着眼前这个明显长高了一截,却依旧带着少年稚气的赵小同学,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意,伸手虚扶了他一把,又忍不住好奇。

“小七,你们这是打哪儿来?怎么也往这风雪地里钻?”

赵小七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雪水,胸膛挺得高高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朗声回答。

“先生们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长陵遭了这么大的灾,我们麓台书院的弟子,自然要来助一臂之力!”

然后自豪地指了指身后那些正努力跟上来的同窗们。

“同学们都愿意同我来,我们带了工具,还有药箱,能帮上忙的!”

山坳里便热闹起来,兵士们经验老道,学子们年轻力壮,加上宋明和张不容也挽起袖子加入,众人合力铲雪开路。

一时间铁锹翻飞,雪沫四溅,吆喝声压过了风雪的呼啸,硬是在厚厚的积雪中清出一条更宽更实的道路。

队伍再次启程,直到前方似乎变得拥挤起来,风雪中隐隐传来鼎沸的人声,还有星星点点的火光。

这定是林砚的队伍。

苏绒的心猛地一跳,没来由地一阵发慌,手指下意识地揪紧了车帘。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慌乱从何而来,只觉得那人声鼎沸处仿佛有根无形的线,猛地勒紧了她的心。

林砚,他就在那儿了。

偏此时一骑快马逆着风雪疾驰而来,那斥候奔至长公主马前,勒住缰绳——

然后苏绒就听他清清楚楚地说。

“报——殿下,已追上廷尉大人的队伍了!”

第108章 救援猫猫队立大功

林砚很少这么头疼过,尤其当他的剑铿地一声断在房梁里的那一刻。

玄色大氅早已被风雪染白,沉甸甸地压着肩膀,男人站在半塌不塌的房梁上,下颌绷得紧紧的,目光沉沉地扫过脚下这片混乱的战场——

士兵们一个个鞋袜都湿透了,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腰高的废墟里挖掘,动作笨得像在雪里刨食的熊瞎子,效率低得让人心焦。

几处临时物资点旁边,人群几无秩序可言,一张张脸被冻得发青,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凝结成一团团的雾,又在下一秒消散。

几个维持秩序的兵士嗓子都喊劈了,挥舞着手臂试图分开人群,却像几片叶子掉进了湍急的河流,被冲得东倒西歪。

“都别挤!一个一个来!饼子管够!”

一个年轻兵士声嘶力竭,声音瞬间就被更大的嘈杂声淹没了。

一个妇人缩着脖子,死死护着怀里刚抢到的半块硬饼,眼神惊恐,嘴唇忍不住哆哆嗦嗦。

旁边一个半大孩子被挤得一个趔趄,脚上的破草鞋掉了一只,陷进雪里也顾不上捡,光着一只冻得通红的脚丫子,只顾着往人堆里钻,想再抢点什么。

林砚看着这一切,搭在腰上的手下意识地想提剑,然后才想起来——

剑早就在刚才砍房梁救人的时候光荣牺牲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疲惫更深了,一时间也只得任由这一股郁气堵在胸口,憋的他心口发闷。

其实按照朝廷以往“救灾”的方略,灾荒当头最要紧的反而不是救人,而是维持治安。

理由也是说得头头是道——

人一乱,抢粮抢物还算轻的,杀人放火的惨事也不是没有,所以把兵都派出去弹压混乱,把带头闹事的人抓起来严惩上几个,剩下的人害怕了,自然就会守规矩领救济粮了。

可问题就是,林砚办不到。

他见过太多饿殍,听过太多临死前的呻吟,他没法眼睁睁看着雪地里还埋着活生生喘气的人,却把兵都调去围着粥棚。

多挖一铲雪,底下不定就多活一个人呢!

可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挖人的兵不够快,管人的兵不够多。

雪还在下,人心却越来越慌,场面像一锅烧糊了的粥越搅越乱。

偏在这时是越忙越乱,后方又有一阵马蹄踏雪的声音由远及近,一名亲兵骑马奔到房梁下,勒住马,扬起一张挂着霜的脸,向林砚大声禀告——

“大人!长公主殿下的车队来了!”

接着就见面前的廷尉大人身子猛地一震,闻声转头,他目力相当惊人,哪怕隔着纷飞的雪花,也一眼瞥到了那影影绰绰的一队人马。

但听到长公主傅沅的名字,林砚心里却不知为何也跟着猛地一跳。

总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悬着,落不到实处,说不清是在想着什么,扑通扑通撞得他心慌意乱。

林砚赶紧晃晃脑袋,打断了不知道飘到哪里去的思绪,然后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快步穿过推搡的人群,朝人马来处走去。

风雪中,长公主傅沅骑在一匹白马上,肩头和斗篷上积了一层雪。

她身后跟着约几十名披甲骑兵,马蹄踏得雪泥飞溅,除了几辆辎重车,偏偏还有一辆青布篷的马车停在一起。

风卷着雪沫子只往人脖子里钻,林砚垂着脑袋,下意识避开了马车的方向,视线只盯着自己沾满雪泥的靴尖。

他走到傅沅马前几步站定,抱拳躬身,雪花落在他低垂的颈后,轻轻融化,洇开一小片水痕,顺着紧绷的颈线悄然滑落。

“臣林砚,参见殿下。”

傅沅的目光扫过混乱的粥棚和挖掘的队伍,又低头看向面前的年轻人,眼里难得带了点无奈,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颈子弯得这样低,脊背却挺得这样直。

这孩子,分明是不肯按照方略走,把所有力气都用在救人上了,这才把自己逼到了这般狼狈又固执的境地。

这一拜,是为这长陵

而拜呢!

傅沅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静默的马车,目光停留了一瞬,想起车里那个倔得如出一辙的绒丫头,不由得嘴角微微一牵。

难怪他俩凑一对呢,都是九头牛拉不回的倔驴性子,倒真是天造地设。

目光又落回面前的青年人身上,紧接着便听得长公主的声音淡淡地响起。

“林砚,后悔了?”

林砚没想到傅沅会问他这样的话,身体一僵,这才缓缓抬起头。

傅沅看着他,带着长辈看晚辈的目光,目光沉沉落在林砚脸上。

“后悔没先弹压乱民,再慢慢挖人?”

然后就看着面前的小子立刻摇头,声音带着股一往无前的义无反顾。

“是我能力不够,没能两全。”

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傅沅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然后便见她端坐马背,神色沉静,目光扫过混乱的现场。

声音一提,堂堂女摄政王的威仪就这样传遍了全场——

“底下的人,本宫和绒丫头来找,你只管去做你廷尉擅长的事儿去!”

绒…丫头?

林砚一时间只感觉呼吸滞在了胸口。

“殿下!阿绒她……”

傅沅早有准备,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斗篷在风雪中猛地一旋,只留下最后一句话,随风雪掷入林砚耳中。

“事急从权,不必多言,速去。”

于是苏绒从车里下来取了猫笼子,刚往眼前这片废墟里走了几步,就一眼看见风雪中那道熟悉的身影——

玄色大氅覆满霜雪,脊背挺得笔直,正对着兵士厉声发令。

苏绒:“……”

少女的心跳没出息地快了两拍,随即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脸绷得那么紧,又在装凶。

然后就想起之前在校场,这人也是演技了得,一个眼神就惹得她心软软。

装给谁看呢?

哼,她可不上当了!

苏绒嘴角一撇,转瞬便藏起了所有情绪,目光只落在自己沾了雪泥的鞋尖和绕着腿的猫尾巴上。

一边攥紧了手里的遛猫绳,一边目不斜视,径直带着身后的宋明和张不容,从那个正布置任务的人身旁尺余远的地方走了过去。

距离最近时,不过三五步。

可风雪就像一下子在她的世界里停了下来,耳边只剩下少女自己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以及那人的发号施令。

苏绒能想象出他此刻的神情——

命令说到一半的错愕,认出她后的惊讶,以及随之而来的无措和愧疚。

少女故意将下巴扬高几分,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杏眼里,原本清凌凌地映着那人身影,却偏又做贼心虚一样飞快飘走。

然后愣是绷住了侧脸,没偏头,没抬眼,连一丝好奇的余光都没扫过去,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不仅不看,连余光都没给他一点,然后就朝着不远处一处塌了大半的屋舍废墟快步走去。

哼。

对,就这样,不理他。

她今天就要把“看不见你”这三个字明明白白打在公屏上!

“……第三队全部调往西侧,优先疏通道路——”

林砚正对着面前几个队率下令,话刚说到一半,他就看着某人梗着脖子,摆出一副气哼哼的架势,目不斜视地从他旁边快步溜走了。

得,这是攒着气呢,估计还带着点儿委屈。

不过他之前做得那般过分,活该她今日看都不愿看他一眼。

苏绒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覆盖的瓦砾堆上,每一步都陷得很深。

寒风卷着雪粒子,抽在脸上生疼,少女左牵黄右擎苍,一手一个猫绳,牵着小咪和丧彪一对哼哈二将。

一边听着宋明努力辨认哪些是民宅,一边把卷在手心里的猫绳放得更长些,让猫儿们自由寻找。

“好孩子,帮帮忙,找出那些还等着我们的人……”

小咪虽然听不懂人话,但真的是只聪明绝顶的咪,见了几个兵士把人从废墟里抬出来的模样,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的任务。

然后就看着她扭头冲丧彪喵呜一声,尾巴尖儿灵巧地一甩。

彪哥,学着点!

两只咪咪立刻低下头,鼻尖贴着冰冷的雪地和碎瓦砾,仔细嗅闻起来。

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小巧玲珑的身体在废墟间无声穿梭,偶尔停下,用爪子试探性地扒拉几下松动的砖石。

结果它们走走停停,闻着闻着就停在了同一处。

这里是一座被积雪半掩的塌房,小咪毫不犹豫地就俯下身去,一边对着缝隙挖啊挖啊挖,嗓子里还一边喵来喵去。

旁边的丧彪也凑了过来,先把耳朵紧紧贴在地面听了片刻,随即抬起头,对着苏绒就是一声叫。

这要是说没有什么发现,那简直就是骗鬼了!

苏绒心头一紧,赶紧也蹲下身,侧耳贴近那缝隙,睫毛一垂,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紧张的阴影,连气儿都不敢喘粗了。

“嘘——”

她示意宋明和张不容噤声。

就在风雪呼啸的间隙里,一个带着哭腔的童音,断断续续地从瓦砾深处透了出来!

“这下面有孩子!”

苏绒把头一扬,附近几个巡逻的兵士闻声,连忙拖着冻僵的腿脚奔过来。

铁锹和镐头迅速对准了苏绒指示的角落,奋力刨开积雪和破碎的砖木。

“小心点挖…”

苏绒一边盯着他们挖,一边安抚着躁动的猫儿。

直到瓦砾被一点点移开,一只沾满雪泥的小手,就这样颤巍巍地从缝隙里伸了出来!

第109章 苏小娘开始发猫了

该说不说,猫咪的本事可一点不比狗子差。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这只名叫小咪的三花米努特就带着半推半就的丧彪,又在两处塌陷的雪堆里,扒拉出了三个被埋的活人。

这是一家三口,孩子约莫三四岁,小脸糊满了泥雪,男人一条胳膊不自然地蜷着,脸上划破的口子渗出的血已经冻成了暗红色。

搁谁也得心有余悸,这正睡着觉呢就埋一起了,不过虽然身上带伤,但好歹喘着气儿呢!

妇人紧紧搂着孩子,牙关都在打颤,可看向猫儿的眼神却像看着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这一下就充分证明了毛茸茸的本事,于是猫儿们瞬间成了这冰天雪地里最抢手的宝贝疙瘩。

“苏小娘子——”

一个跟着傅沅来的年轻亲兵,靴子踩得雪地咯吱响,急匆匆跑到正蹲着安抚另一个娃娃的苏绒身边,

他跑得脸上通红,呼哧带喘,胸口也起伏得厉害。

见少女看向她,先是靴跟猛地一磕,立正,用拳头砸了一下自己的左胸甲胄,然后悄咪咪地开了口。

“苏小娘子,能不能分只猫给我们队?就那只大狸花猫,看着就彪,我们那边一大片塌房…”

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冷风里,眼睛却亮亮的,一边说着,一边目光忍不住就一个劲儿往丧彪那边溜。

倒是个聪明人,知道偷摸来捡现成的外挂!

苏绒笑着瞥他一眼,眉梢一挑,眼波里晃着点了然的笑意,呵出的白气氤氲了睫毛,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清亮如水。

刚准备说话,又有一只少年的小手一把搭在了苏绒的胳膊上,不依不饶地摇了起来,紧跟着一拨小少年也呼啦啦围了上来。

赵小七带着他那群半大不小的学生队伍,孩子们忙活得直冒汗,小脸都红扑扑汗津津的,眼睛里却闪着光。

跑在最前面的几个孩子,身上还带着刚从废墟里钻出来的尘土味和寒气,那膝盖都蹭得脏兮兮的,沾满了雪水和泥点。

他们一围上来,苏绒立刻被裹在了一团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乎劲儿里。

好几只通红的小手同时伸过来,有的拽她袖子,有的扯她衣角,还有的干脆抱住了她蹲着的腿。

一个个挤挤挨挨地凑过来,活像一群急着啄米的小雀儿,也不管认不认识苏绒,都一迭声地跟着赵小七叫起来。

“苏姐姐~苏姐姐~”

“姐姐,给我们猫猫吧!”

“苏姐姐,求你了!”

“猫猫借我们嘛!”

七嘴八舌的童音央来央去,像一群小麻雀在耳边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一双双手拽着苏绒的胳膊,一时间摇得她是头昏眼胀,耳边又不断传来姐姐姐姐的声呼唤。

小七作为麓台少年队的队长,当仁不让地拽着他苏姐姐的胳膊摇,仰着脸,红鼻头抽了抽,眼神里全是渴望。

“给我们雪姑吧,我们保证看好它!我们人小,钻那些小缝隙方便,配上猫肯定更快!”

身后的孩子们也纷纷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一双双眼睛都巴巴地望着苏绒和她脚边的猫。

这你争我抢众星捧月的场面,连苏绒怀里原本瑟瑟发抖的小孩子都被这阵仗给镇住了。

小娃娃原本还哭的抽抽嗒嗒,现在却睁大了一双湿漉

漉的眼睛,是一边看看猫猫,一边看看面前的这两队泾渭分明的阵势,连哭都不哭了。

好家伙,大型毛茸茸争抢现场!

苏绒连忙哭笑不得地把小孩子交给他妈妈,然后看着眼前一张张带着殷切的脸儿,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抬手按了按突突跳的太阳穴,感觉比指挥猫儿们搜救还累。

然后再看看自己围在自己膝前喝水的几只猫——小咪、丧彪、雪姑、雪球。

几只毛团子正低头慢条斯理地舔着温水,粉嫩的舌头一卷一卷,胡须上沾了细小的水珠,像是清晨带着露珠的松针。

这要是一个个都来借,猫少僧多啊!

这感觉吧,就跟刚开始工作,完了回家过年发压岁钱一样,被一群小辈围着讨要,偏偏囊中羞涩,“钱”就那么几张。

有什么办法呢?

没办法,除非天降小猫,或者让现在这几只立刻学会分身术……

“行行行,都有份儿,别抢!”

苏绒当然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先是揉了揉被冷风吹得发僵的额角,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疲惫。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别吓着猫。”

先把丧彪的遛猫绳递给那个眼巴巴的亲兵,然后又把雪姑的绳子从腕间褪下,塞到赵小七手里。

“雪姑给你们。小七,看好它,也看好你的人,安全第一,听见没?”

“听见了苏姐姐,保证完成任务!”

赵小七的声音又响又亮,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一群半大孩子便立刻簇拥着雪白的小猫,像一群刚得了新玩具的小鸭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一片废墟。

雪姑被孩子们围着,有些不适应地甩了甩尾巴,但还是乖巧地跟着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杂乱的小脚印和梅花似的猫爪印。

那亲兵也攥紧了绳子,肩背一挺,紧接着复行了一个军礼,带着威风凛凛的丧彪转身就跑。

苏绒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也把雪球的遛猫绳交给了身边探头探脑的宋明。

雪球细声细气地咪了一声,伸出小爪子勾住了苏绒的袖口,一副舍不得离开的模样,但还是被少女轻轻掰开,把绳子塞进宋明同样冰凉的手里。

她早就瞅见了宋明那跃跃欲试的神情,心思全写在了脸上,明明也想跟其他人一样为家乡出一份力,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苏绒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他是想亲自去,只是不知该如何讨要这最后一只外挂。

罢了罢了。

横竖就剩雪球了,与其让宋明在这儿抓心挠肝地干看着,不如直接递到手里,遂了他这份心意。

宋明看着递过来的猫,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嗫嚅着想道谢,又没好意思出声,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于是,原本热热闹闹围在她身边的猫儿们就这样都被借跑了,一时间身边骤然空荡下来,只剩下小咪沉甸甸暖乎乎的一团。

苏绒索性把它抱起来,小猫咪得意地在她怀里蹭了蹭,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趾高气扬地咪了一咪,好像在宣告自己才是终极赢家喵。

小脑袋高高昂着,尾巴尖得意地卷了个小圈,但毕竟一连救出了不少人,如今已然有些累了。

于是不多时便垂下小脑袋,轻轻地搭在少女的臂弯里,合上了眼睛。

尾巴尖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打着苏绒的手臂,呼噜声没停,却很快打起了鼾。

那鼾声细细的,还冷不丁吹个小口哨,让人直呼好家伙,睡得还挺香!

苏绒低头看着怀里这只始作俑猫,手指梳理着它颈后细软的绒毛,又抬眼望了望雪地里迅速散开的一队队人马——

目光所及,是一片狼藉的废墟和其间穿梭忙碌的人与猫,兵士们三五人分作一队人马紧张地跑来跑去。

虽说甲胄铿锵,神情凝重,可手中却偏偏牵着一只只可爱极了的小猫咪,跟着毛茸茸的小爪子在断壁残垣间搜寻。

那些平日里肃杀的军士,此刻都笨拙地弓着八尺长的身子,视线紧紧追随着脚下灵活的小身影。

然后屏息凝神,脚步放的极轻,亦步亦趋地关注着小猫咪的反应。

然后就见俺们丧彪昂首阔步,像个小将军巡视领地一样;

雪姑被一群半大孩子簇拥着,在少年们叽叽喳喳的指引下,敏捷地钻进一处低矮的瓦砾缝隙;

雪球被宋明抱在怀里,只露出一双警惕的大眼睛,一人一猫正仔细辨认着断墙下的动静。

至于林砚呢……

苏绒忍不住四处找了找,只见林砚披着玄色大氅,立在施粥那边的一片狼藉中。

但见他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几个滋事的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便□□脆利落地捆翻在地。

少女心有余悸地抖了抖肩膀,忽然就想起了他们初遇的时候,林砚坐在车上,也是这样冷眼看着几个手下把刘四摁倒在地的。

啧,还真是一点变化都没有呢,廷尉大人!

但苏绒马上就发现她注视着的那个男人动了动,若有所觉地抬眼,正对上自己的目光。

那冷淡的眸子便一瞬柔和了下来,便似冰雪初融般,悄然化开了一泓温煦的春水,唇角亦牵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柔和弧度。

这个跟初见的时候不大一样……

少女心尖一跳,慌忙别开脸,假装专注地捋着小咪的背毛,指尖却欲盖弥彰地攥了攥,像要把自己心里的那点念头掐走。

出息呢,还在生气呢。

不过,他看来也不是一点没变,毕竟……

少女一边想着,一边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嘴边却带了认命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小咪潮乎乎的鼻尖。

指尖传来一点湿凉,小咪不满地哼唧了一声,把脑袋更深地埋进她臂弯里,却被苏绒毫不客气地举起来,然后就是现学现卖地一阵狂摇。

“得,就剩咱娘俩相依为命了,醒醒,咱们也开工去!”

第110章 这个额头吻是认真的

苏绒带着小咪在废墟堆里又转悠了小半个时辰,翻了几处雪壳子,除了扒拉出些冻硬的碎瓦片,没见着人影。

雪沫子钻进脖子里凉飕飕的,小咪的尾巴尖儿也有点蔫蔫地垂着,不像刚出来时那么精神抖擞地竖着了。

苏绒却松了口气,心说古代还是有古代的好处的,房子大多是木头搭的,塌下来也压不死人,扒拉出来也容易。

心里想着,动作也不带停的,少女刚弯下腰,准备查看这边最后一处裂缝,身后就传来刺啦一声动静。

她猛地一回头,就见一个麓台书院的学生脚下一滑,踩碎了薄冰壳子,整个人失控地朝旁边一个黑黢黢的地窖里栽去!

“当心!”

脑子还没转,身体已经冲了出去。

苏绒一个箭步上前,也顾不上多想,伸手就死死攥住了那学生扬起的胳膊肘,铆足了劲往回一拽——

还好小孩子骨量轻,她又把全身的劲儿都使上了,于是人硬是被她扯回来了,踉跄着摔在雪地里,大口喘着气。

虽然吓白了脸,

但人倒是意外的安然无恙。

可苏绒自己却被这股反劲儿带得脚下打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后踉跄了好几步,咚地一声撞在了一截斜刺里支棱出来的木桩子上!

“嘶——”

她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秀气的眉头立刻拧紧了,感觉左胳膊一下子火辣辣地疼。

低头一看,厚实的棉袄袖子被豁开一道大口子,里面的棉絮都翻了出来,鲜红的血正迅速洇开,眨眼间就染红了灰扑扑的布料和雪白的棉絮。

实在是努力躲了,但也实在是点儿背没躲开。

不仅没躲开,还给自己整出个白里透红。

“苏姐姐!你胳膊流血了…”

那被救的学生也顾不上自己摔得七荤八素,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声音都发着抖,一时间也有些手足无措。

苏绒皱着眉,试着动了动胳膊,霎时疼得是龇牙咧嘴倒吸冷气。

然后又看看自己染血的袖子,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点无奈和认命。

“得,挂彩了。”

她认命认得很痛快,都出来赈灾了,那不就是命中注定得受伤。

那就受吧!

但其他人可不觉得这是天灾,赵小七和几个学生围了上来,看到苏绒的胳膊如此惨烈,忍不住瞪了眼那个冒冒失失的队友。

那孩子本身就很愧疚,被这么一瞪更是愧上加愧,脑袋都快垂到胸口了,一只手却忽然拍了拍他的头顶。

小少年抬头便见苏姐姐笑嘻嘻的,虽然脸色苍白,眼睛却努力弯着,还冲他龇牙咧嘴地做了个鬼脸。

“吓坏了吧?自己没事吧?”

“没事没事!苏姐姐,我一点事没有!”

“那就好,”苏绒扯出个笑,故意吸了口凉气,“嘶…看来那地窖想拉你下去作伴,偏是没过我这关。”

见苏绒能说能笑,赵小七这才小心翼翼地凑近了,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咬咬牙,从怀里掏出块干净布条递过来。

“姐,先用这个凑合着,我去找翁主!”

傅窈下了车就在大帐里负责物资的调度,所有人的物资都统一堆放在她那里清点登记,按需发放,一切安排得有条不紊。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药物。

赵小七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苏绒就被小孩子们簇拥着先在雪地上坐下。

一个孩子要脱下罩衫给苏姐姐垫上,被她赶紧制止——

苏绒自认自己还没有那么娇贵,不至于让小孩子脱了衣裳在雪地里挨冻。

但有些人却觉得她是需要好好呵护的,傅沅带着傅窈亲自赶了过来,见状眉头一拧,语气不容置疑。

“受伤了?立刻回帐包扎,然后歇着去!”

苏绒瞅瞅手上还牵着的小咪,孩子好像困的都已经打摆子了,于是也不勉强,刚点了头,傅窈便赶紧上前。

一边搀住苏绒没受伤的胳膊,一边不由分说地夺过小咪的绳子。

“走走走,回去再说,这儿交给我们!”

苏绒张了张嘴,看着长公主严肃的脸和傅窈担忧的眼神,只好把最后想交代的话咽了回去,被半扶半推地带离了废墟。

算了算了,有什么好交代的。

无非就是别再出刚才那种事儿,注意安全。

她顺从地跟着傅窈回了帐子,帐内炭盆烧得正旺,傅窈手脚麻利地帮苏绒褪下半边袖子,露出那道寸许长的口子,又赶紧找来热水和干净布巾。

“没事,就划了一下而已,看着吓人。”

苏绒刚想逞强,就被小翁主不由分说地瞪了一眼,只得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瘪了瘪嘴,反倒显出几分可怜兮兮来。

刚干笑两声,准备说点什么缓解气氛,就被傅窈下一句话给惊住了。

“这样搞,林大人该心疼了!”

苏绒:“……”

不儿,这对话走向不对啊!

先提林砚算怎么事呢,而且傅窈是怎么知道的,这事儿已经传得这么开了?

饶是厚脸皮如苏小娘,此刻也觉得耳根倏地发热,眼神飘忽了一下,心里发虚,盘算着怎么堵住这丫头的嘴。

“别动,先擦干净,这雪地里脏东西多,可不能马虎。”

傅窈却不知她所思所想,小心翼翼地用湿布巾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泥渍,简单处理了一下又匆匆赶去取药。

帐内一时间重归寂静。

疲惫和伤口火辣辣的刺痛感也跟马后炮一样,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时间也已经到了后半夜,苏绒忍不住裹紧身上的斗篷,靠着温暖的炭盆一侧。

然后眼皮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轻,睫毛遮住了平日灵动的眸光,就这样不知不觉歪着睡着了。

这一睡就睡了大半夜,苏绒一睁眼就见帐内光线昏暗,炭火已经熄了,但天光却从外面隐隐约约地透进来。

她先动了动受伤的手臂,刺痛却像隔了层东西,传来的隐隐约约,取而代之的是被妥帖包裹着的触感。

苏绒低头看去——伤口已经被包扎的结结实实了。

是谁?傅窈么?

那丫头笨手笨脚的,擦个血都弄疼了她好几回,如何能在不惊动自己的前提下包扎好伤口呢?

少女的目光下意识在帐中逡巡,寻找傅小翁主的身影,可刚一抬眸子就怔住了。

只见林砚竟拢着玄色大氅,直接倚坐在她身旁的地上,一边替她挡着帐外的寒风,一边闭着眼,头微微靠着她的大腿,像是卸下了所有防备。

哪怕是睡着了,眉头也是紧紧蹙着,眼下的疲惫清晰可见。

他竟然一直在这里?

是他帮自己包扎的?

苏绒的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她看着他守在一旁的身影,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忍不住微微动了一下被靠着的腿。

别说,还蛮喜欢这种被依靠的感觉的。

苏绒其实一直都喜欢被人依靠,虽然她自诩不是什么顶天立地的大女主,但被人需要的感觉,就像给她的精神充了电,是她奇奇怪怪却不可或缺的动力来源。

当初面对淋雨而来的小咪,那点“我来养你”的冲动,不也是为着满足这点小心思么?

如今,平日里清冷自持,仿佛无所不能的林砚,就这样毫无防备地靠着她,一时间还戳中了苏绒的xp,让人心头发软。

少女的目光软了软,也终于放弃了生气,目光细细地描摹起男人的眉眼,感受着透过衣料传来的温热——

然后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林砚就这样被她几乎实质化的目光给看醒了。

懵怔怔的一双剑眸猛地睁开,对上少女水漾的双眸,四目相对,林砚感觉自己迸迸乱跳的心就在这一瞬间停滞下来。

“林砚你是不是……”

“醒了,还疼吗……”

先是异口同声地开口,又很有默契地一起停住,苏绒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林砚松了松下颌线,眼波中带起一丝无奈的笑。

于是少女歪了歪头,用眼神示意他先说。

林砚看着她睡了一觉精神大好的样子,涌到嘴边的关心又停了下来,心里一想,决定索性借这个机会澄清一下昨日的事。

“我昨日不愿你来,是因为我……”

见林砚旧事重提,苏绒却抬眼瞅了瞅他现在的表情,忽然低头笑了起来,像发现了什么忍不住的秘密。

紧接着就把胳膊从他手中抽回,站起身。

林砚被她笑得心中一慌,看着那只被抽回去的手,仿佛回到了她晕倒的那天,心情霎时沉到谷底去。

只得傻乎乎地看着少女俯身到他耳边,余光扫到她纤长的眼睫毛就这样低垂着,在晨光熹微中投下两弯柔和的阴影,唇角却微微翘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苏绒想,此刻的她对自己的心意再明白不过。

和古人谈恋爱,这绝对是自己几辈子都想不到的事情,但此刻心里升起的念头却如此美满动人,让她愿意心甘情愿地认下这份心意。

“我知道是因为你害怕。”

“怕我涉险,怕我受伤,怕你护不住我……”

但她话音一落,苏绒就微微弯下身子,乌黑的长发垂到林砚眼前——

温热中还带着一点甜的唇,就这样郑重而轻盈地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林砚的所有话一时间都卡在喉间,仿佛被一道温柔的闪电击中,原本敏捷的思维和舌灿莲花的本事全丢去了姥姥家。

然后就看着眼前的少女直起身,看着他彻底傻掉的样子,眼底漾开一抹得逞的光。

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就转身潇洒地走出帷帐。

“但你就没想过,我为什么明知山有虎,还偏要追着你来这长陵?”

男人僵在原地,怔怔望着晃动的帐帘,风雪声仿佛都远去了。

若要问之前的林砚,他定会觉得苏绒还能是为什么?

无非是为了大义,为了那些受灾的乡亲,

甚至是为了长公主的托付,她那颗总是过于柔软的恻隐之心在作祟罢了。

但现在他骗不了自己。

苏绒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睛里,分明还含着另外一个答案,一个只为他一人的原因。

她是为他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