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子里黑暗,流淌着泔水,陈让浑身青紫和凌.虐的痕迹,躺在小巷子的最深处,尤其手腕处和脚腕处,留下了深刻的红痕,而且更加可怖,变得血肉模糊的是更为隐私的地方……
秦浔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受了多大的折磨,尤其后颈的腺体。
当即,秦浔就给陈让下了病危通知书,每一次手术都伴随着大换血,一轮又一轮,在他以为陈让的情况稳定下来的时候,陈让的脏器又有衰竭的迹象,秦浔不眠不休,花了很多很多的精力,甚至从国外找了团队和先进的机器,才堪堪保住陈让的一条命。
他数不清他给那个地方修补了多少次。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的明白了郑文基在那晚,告诉他的话。
原来,在每一次实验开始的时候,郑文基都要如此拯救陈让吗?
陈让就要如此被对待吗?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幸福”吗?
这就是所谓的“爱”吗?
——这种畸形的爱?
陈让真的需要吗?
秦浔生生咽下了喉头的血腥味,搭在窗台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阿渡……”
明媚的阳光透过半开的橱窗照耀在燕云渡低垂的眉眼,长而卷翘的睫毛垂落下来,落下片片的阴影,让陈让的心漏跳了半拍。
他小声地叫着燕云渡的名字,看着那双修长的手在为他削皮,旁边已经有一片雪白的苹果肉,被雕刻成小兔子的模样,陈让一时间下不了口。
“怎么了?”燕云渡抬起眼来,眼中尽然是担忧,“哪里又疼了?我去喊医生。”
“不,不是……”陈让抿了抿唇,将手中已经有些氧化的苹果肉塞入嘴里,甜美的汁水迸发开来,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弥漫开来,他急忙抓住了燕云渡的手,“这期间一直是你照顾我。”
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自从他醒来之后,他的通讯设备全都被燕云渡收了起来,他只能根据窗外的黑夜白天来判断时间,不知道如今是周几,是什么年份,而且自从他醒来后,除了第一天看到的秦浔之外,再也没有看见其他人了。
燕云渡完全称得上是一个完美的爱人,知晓他的喜好,对他的事情细微至极,只是陈让觉得超出了一点的界限。
燕云渡会先问他想要吃什么,然后端上来的永远不是陈让说想吃的东西,燕云渡会温柔的抚摸着他的头发,告诉他这个是可以加速恢复他的病情,吃这个健康,有营养。
——他的意见从来不重要。
对于燕云渡来说。
“照顾我的妻子本来就是我的义务,你不用为此感到有负担,宝贝。”燕云渡俯下身来,亲了亲他的额头。
“嗯……我想问问我自己的情况。”
陈让抿着唇,睫毛轻颤,“我的……家人和其他朋友呢?”
他感到病房的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陈让的心刹那间揪了起来,“对,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在燕云渡抬手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的把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整个人哆嗦的不行。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身体会有如此的反应,只是潜意识里想要用这个姿势来保护自己。
他怕……燕云渡打他。
“你二十四岁,在B大读书,然后在公司实习,”燕云渡仿佛没看到他的动作,原本起身的动作停了下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仿佛没有感知到陈让的颤抖似的,继续道:“我们从高中相识,大学你追的我,我们在一起了,在你出去实习后搬到了我家,我们就此同居在一起了。”
“你父母去世了,你是一个人来的B市,朋友……”他顿了顿:“我没有听你提及过你的朋友。”
“你在B市认识的,只有我一个。”
燕云渡说着话的时候,眼尾上扬,语气带着清浅的笑意。
“是……是吗?”
陈让听到父母去世的消息,情绪有一丝丝的低落,但是他总觉得哪里很违和,很奇怪,而且半夜偶尔还会听到莫名的电流声。
“那,我脖子后面这个是什么?”现在燕云渡每天早上都要给他脖子后面打一个注射剂,每次打完他就感觉浑身无力。
燕云渡给他解释,他是拥有第二性别的beta,为了救他,他的腺体遭到了破坏,而燕云渡的信息素可以帮助陈让恢复腺体的功能。
陈让孤身一人在这个城市,唯一认识能依靠的只有燕云渡。
直到他们回到了一处别墅,陈让依旧还是懵懵懂懂,在他的记忆中,他没有来过这个地方,身体也没有任何的记忆,燕云渡搂着他,轻声道:“原先住的那个房子不太安全,你就是在那里被掳走的。”
“这个家的装扮和我们那时候的家一模一样,你看鞋柜上的绿植,这是你最喜欢的多肉,我找了好多才找到很像的一株呢……”
燕云渡转过头,眼睛亮亮的,低垂着脑袋,似乎再说‘快夸夸我’‘快夸夸我’。
陈让眉目弯弯,“那你真的是太细心了,阿渡~”
“这样有助于恢复你的记忆。”
在陈让正准备进去放行李的时候,燕云渡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眉头轻蹙,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怎么这时候来?”
“让让,我去接个电话,你先休息下,这些放那里,等等我来搬上去。”
这个房子很大,有好几层,陈让笑着回答,但他想就只是个行李箱而已,也不重,何必麻烦燕云渡呢?
但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仅仅是爬了几个台阶,他拿着行李箱的手已经颤抖的不行,汗水从头上簌簌落下,染湿了白色的衣物,露出纤细的腰线。
陈让不死心,他总觉得自己的身体不至于这么弱,在他抬起行李箱,要登上下一个台阶的时候,忽然踩空了,视线看得到天花板,整个人往后倒去。
“完了。”陈让心想,“又要给阿渡添麻烦了……”
“呀呀呀,陈让你也怎么变得这么虚弱?”一道娇俏的笑声将陈让唤醒,他这才发现自己以公主抱的形势搂在怀中,他抬头,对上一双狭长的双眼,女生涂着烈焰红唇,上下打量他,“以前那股嚣张劲儿去哪儿了?”
女生笑着打趣他,双手倒是把他抱的死死的,陈让一点儿也动不了。
“我我我我……”陈让没和女生这么亲密的接触过,结巴道,“谢谢你……”
既便小声,但女生也能听见,她面色古怪地打量着怀中的陈让。
这才半年多不见,怎么会瘦到如此的地步?而且……
她下意识的把鼻尖凑到陈让的后脖子上。
那里似乎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味道,很好闻,熏得她有些失神。
感知到女生灼热的气息,陈让身子都僵硬了,忘了挣扎。
“请问,你是谁……?”陈让不敢动,在平息了心情后,小声地问道。
“……”
女生紧蹙着眉头,“你不记得我了?”
“我是傅月。”
傅月把陈让抱到沙发上,只是力度大了一点,她听见了陈让小声的抽气声,眸光一拧,只见半露的腰上有一小块肌肤已经变得青紫。
“怎么这么娇气?”
傅月蹲下身,微凉的指尖覆盖在陈让的那块肌肤,轻轻揉戳着,“只是用了一点力,你怎么变得和Omega一样娇嫩?”
“当初那股骄纵的小少爷劲儿呢?”
“真的是……”
傅月嘴上数落着,但手上的动作未停。
“抱歉……”陈让眨了眨因为疼痛而含泪的眸子,“阿渡说我失忆了,我很多事情都记不起来了,你认识我吗?”
“……”
傅月手上的动作一滞,冷笑道:“认识你?你化成灰我都记得,小时候不知道谁上我家告状,搞得我每次回去都被打,咱俩穿着一条□□长大,我能不认识你?你在质疑我的智商吗陈让。”
“那……我和阿渡,是恋人吗?”
陈让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傅月。
傅月扬起的红唇一顿,妆容精致的脸上表情复杂,她不知道该如何讲述这段孽缘。
可这里现在是燕云渡的地盘,她现在根本做不了什么,带走不了陈让,连能见到陈让一面都已经花了她很大的力气。
傅月是Alpha,她的信息素围绕着陈让,悄悄没入陈让的肌肤,留下了自己的味道,她揉着陈让的腰,捏了捏他的脸蛋,“我想,这个问题需要你自己来评判的,而不是根据别人的几句话来。”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需要你自己寻找的,我能做的,就是尽我所能,帮助你去还原一切的一切。”她修长的指尖点在陈让的额头上,“这是很残忍的一件事情……”她轻叹了口气。
第67章
“傅月。”冰冷的声音从玄关处传来,“你说的‘急事’就是这个?”
燕云渡头发半扎起来,显得那张脸更为惊为天人,只是笑意根本不达眼底,叫人看了从心底发寒。
傅月仿佛不畏惧,一袭修身的旗袍,整个人半倚靠在陈让的身上,揉着他的腰,“不是你喊我过来的么,怎么,你家小公主差点摔了,还是我抱住他,你就这么报答我的?”
燕云渡眸色微微眯了起来,将想要弄死她的想法深深压了下去,要不是有事情需要傅月去干,他怎么会放这个女人进来。
“不逗你了,”傅月起身,红唇勾起,波浪的卷发落在陈让的胸膛前面,香气扑鼻,“明天见。”
燕云渡忍不了了,大步走上前,一把将她拉开,把陈让牢牢抱在怀里,脸色冷淡:“给我滚。”
“真凶。”傅月冷淡笑了笑,“你最好祈祷我的药有用,否则等他全部想起来,你还会得逞么?”
燕云渡咬紧下牙,眸光猩红,“这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
陈让一头雾水,看着风情万种的傅月走到门口,还给了他一个飞吻,这才欣欣然离开了别墅。
“让让,她没有说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燕云渡紧绷的身体这才松懈了下来,把头埋入陈让的脖颈,鼻尖蹭着他的肌肤,好似在寻求安慰。
“没有没有,我前面差点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是她救的我。”
陈让拍着燕云渡紧绷的身体,“不过……她是谁?”
为什么他有一股熟悉的感觉?
“……”
陈让看不清燕云渡的神情,只是经过漫长的沉寂后,燕云渡才说道:“一个不相关的人。”
在你身边的,有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
这期间傅月来的概率很频繁,可是只有第一天她和陈让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后面的傅月仿佛第一天的傅月大相径庭,每当陈让想要询问关于他的身份的时候,傅月总是以各种的借口含糊过去。
在傅月再一次走后,陈让一个人呆在漆黑的房间里面,厚重的窗户将仅有的光亮隔绝在外面。
陈让忽然喘不上气来,他用力并且急促的呼吸,像一只在岸上,失去水即将死亡的鱼儿,他拼了命一般跌下床,跌落在厚重的地毯上,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窗框的边缘——
金属锁扣被替换了。
他用力地往外推了推,窗户纹丝不动,曾经,他最喜欢这个房间的装修是这扇窗户,这里可以自由的开合,外面的视野很好,可以感受到明媚的阳光还有波光粼粼的湖。
但如今却成了一扇精致的牢笼栅栏,他拉开厚重的窗帘,以往那明媚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温暖得近乎讽刺,仿佛在嘲笑他连触碰柔软微风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漆黑的房间里,只能听到一声轻微的呜咽声。
陈让慢慢地转过身,想要爬上床铺,只是在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膝盖撞到床头柜,抽屉弹开的瞬间,一部手机滚落在地上,手机的屏幕已经有些裂痕了,下面还有一个按键。
既便陈让丧失了记忆,但直觉却告诉他,这是他的手机。
他颤颤巍巍地去落在地上的手机,当手机开机后,屏幕上只跳出一个输入框。
【请输入访问权限。】
访问权限?
他的手机为什么他还要访问的权限?
陈让的呼吸开始急促,无意识的咬着大拇指的指甲。
脑海里闪过碎片的回忆片段。
陈让的胸膛里莫名涌现出一阵的愤怒,他拿起手机砸向墙壁,手机的外壳在撞击中裂开,露出内部陌生的零件。
亮着的手机屏幕上只有那闪烁的【请输入访问权限。】
兴许是动静太大,引来了燕云渡。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轻不可闻,但陈让还是立刻绷紧了脊背。
明亮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陈让下意识的闭上眼睛,身子往角落里蜷缩起来。
“醒了让让。”
燕云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爱人之间无尽的温柔,仿佛没看到他因为用力摔手机而暴起的青筋,修长的双腿迈开步子,绕过了掉落在地上的手机,“吃些东西。”
“你对螃蟹过敏,偏偏又爱吃虾,河虾最适合你吃,最爱吃镇江的醋,我特地让宋姨去买了来……”
陈让没回头,只是把自己蜷缩起来,闷闷地说:“窗户为什么打不开了?”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他听见陶瓷碗碟被放在床头柜上的声音,独属于美食的香味在鼻尖弥漫开来。
燕云渡轻轻靠近他的脚步声——仿佛是大型猫科动物接近猎物时的从容。
“最近空气质量不好。”
温热的掌心覆盖在他的肩膀上,陈让条件反射地萧索了一下,想要挣脱,但那掌心仿佛有千斤的重量,在他的后脖颈上轻轻地摩梭。
“你需要安静的养身体。”
“……包括手机?”陈让抬起头,指着地上那乱乱的残骸,“这是我的手机,为什么我打不开他?”
燕云渡的眼神暗了下来,伸手抚摸上陈让的脸颊,拇指摩挲着他的眼尾,“你最近睡眠太差了,我不在你的身边,你总是睡不安稳。”
“还经常做噩梦,我心疼。”
下一秒,他被抱进一个充满雪松味的怀抱,燕云渡薄薄的唇贴在他的耳畔,亲了亲他的耳垂,叹息般说道:“你在治病那段时间,对医生说了一句话。”
陈让的血液仿佛凝固了般,没说话。
“如果永远能和阿渡在一起的话,看不见也没关系。”
燕云渡的指尖穿过他的发丝,语气像是哄孩子般的轻柔,“我在实现你的愿望阿,让让怎么反而质问起我了呢?”
“毕竟,我们是彼此恩爱的爱人,不是吗?”
“难道,让让后悔了?”
长发散落在陈让的脸颊边,那张艳丽的脸庞尽然暴露在陈让的眼中,他惊愕的近乎忘了呼吸。
燕云渡低垂着脑袋,眼中蓄满了委屈和泪水,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下一秒就落下了泪来。
陈让手忙脚乱的擦去他眼尾的泪水,无措道:“不是的,我只是有点不安,我忘了我们相爱的记忆,这对你不公平,所以我努力的想要找回来……”
“没关系的……”
燕云渡爱怜地亲了亲他的唇瓣,“既便你找不回来,也依旧是我的让让。”
“把他当作一个全新的开始,我们以后可以再次创造一个‘美好’的回忆。”
陈让平复了心情,乖乖地吃下燕云渡喂他的食物,只是在吃完后,困意渐渐攀爬了上来,将他拖入漆黑的深渊。
“阿渡。”秦浔经过先前的警告,收敛了些,笔直地站在燕云渡的身后,手中拿着一个药瓶,晃了晃,“已经用完了一瓶,需要减轻剂量吗?”
“暂时不用。”燕云渡微眯着眼睛,看着电脑上的报表,面色冷淡道:“这样他才乖一点,不会胡思乱想。”
……
“哟,这不是陈少么?”
陈让修长的手指敲击着吧台,百无聊赖地看着舞池里扭动的人群。
周末的酒吧挤满了各色各样的人群,空气中弥漫着究竟和香水混杂的甜腻气息。
“怎么不喝酒啊陈少。”染着红色头发,打了个唇钉的青年笑嘻嘻地凑了上来,递过来一杯琥珀色的酒杯,“这可是特意为陈少调的,至少五位数起步。”
陈让瞥了一眼,冷笑一声:“我一天花都不止这个数,你侮辱谁呢?”
“这破地方连个伊莱酒085都没有,要不是为了应付家里那糟老头子,我早跑M国去了。”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作为陈家明面上唯一承认的孩子,他早就习惯了用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展示自己的优越感。
“先生,您的酒。”
一个清冷的男声突然从身侧响起,陈让转头,看见一个穿着酒吧制服的男生将调好的酒摆在他的面前。
男生的制服明显大了一号,袖口有些磨损,但洗的很干净,既便是千篇一律的制服穿在他的身上,都有一股别样的风味,尤其是在这光怪陆离、吵杂的酒吧里面。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漂亮的眼尾上扬,眉间一点红,刹那间夺走了陈让的视线。
“我不记得我有点这个。”
陈让挑眉,视线紧紧盯着少年的脸。
“是那位男士送的。”少年微微侧身,指向不远处一个妆容精致的男孩。
男孩见陈让看过来,立刻露出甜美的笑容。
陈让嗤笑一声,连个眼神都懒得回馈。
这种主动贴上来的人他见多了,毫无挑战性。
“等等。”就在少年准备离开时,染着红头的杀马特突然叫住他,“你不是我们学校那个谁燕什么来着?”
少年好似没听到他的话,这并不在他的工作需求之内,他准备转身离开。
“我记不得名字了,陈少,好像是个特困生。”
“靠奖学金才能上学的穷鬼。”
陈让这才仔细打量起眼前的男生。
少年的刘海有些长,几乎要遮住眼睛,但依然能看出五官相当精致。
他的嘴唇很薄,此刻正紧紧抿着,透着一股倔强。
第68章
“哦?”陈让来了兴趣,慵懒的换了个姿势,手指轻轻敲击着杯子的边缘,“高材生怎么沦落到酒吧打工了?”
少年平静地回答,“勤工俭学。”
“啧啧,真可怜。”杀马特夸张的摇头,突然眼睛一亮,“陈少,不如您发发善心,帮帮这位同学?”
陈让立刻明白了朋友的意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好啊。”
他打了个响指,“把你们店里最贵的酒都拿来。”
少年的眉头几乎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还是转身去取酒,陈让注视着他的背影,莫名觉得这个看似温顺的少年身上有种违和感。
少年推着小车过来,上面摆放着各色各样的酒。
“全开吗?”他问,声音依旧平静,既便这车上的酒加起来的费用是他根本不敢想象的。
“当然。”陈让似笑非笑地看着少年,“不过有个条件——”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你得陪着喝。”
酒吧的灯光恰好在这时扫过少年的脸,陈让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转瞬即逝。
“我只是服务生,不陪酒。”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杀马特立刻拍桌而起,“你他爹的这是什么态度?知道在和谁说话吗?陈少给你开酒,这是给你面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周围的顾客开始朝这边张望,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陈让享受着这种被人瞩目的感觉,慢条斯理地从钱包里抽出一叠钞票,一张一张地摆在吧台上。
“喝一杯,拿一张。”他盯着燕云渡的眼睛,“很公平,不是吗?”
在陈让的视角,少年的喉结滚动了两下,陈让的视线死死盯着他,抿了一口酒,却丝毫不能减少体内的燥热。
少年静默了一会儿,他最终伸手拿起了第一杯酒。
陈让看着燕云渡仰头灌下第一杯烈酒,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酒精很快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染上一层薄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锁骨。
一杯接着一杯……
到了第四杯的时候,少年的手已经开始微微发抖了,但他的面色依旧冷淡,红唇染着水光。
陈让挑起眉头,他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故作清高的人。
他起身,按下了少年拿着酒杯的手,无意间对上少年刘海后面深邃的双眼时,他竟有一瞬间的心悸。
陈让烦躁起来,从桌上抄起一堆钞票,塞入少年的领口。
少年刚想开口说什么,冰冷的酒液尽数从头灌下,将他整个制服给侵染了酒气的香味。
“这个才叫喝酒。”陈让抬头,才发现这个瘦削的少年比他还要高一点,他拍了拍少年的脸,“下次要学会怎么取悦人。”
说罢,陈让扬起一抹笑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酒吧,只留下浑身被酒淋湿的少年站在那里,与黑暗融为一体。
第二天上午,陈让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宿醉让他头疼不已,昨晚他难得失眠了,那名少年的眼神总是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同学们安静。”
班主任在讲台上敲了敲,对着后门一进来就趴在桌上的陈让孰若无赌,这种大少爷过来本就是混日子的。
“今天我们班从隔壁转来了一个学生。”
陈让对这种事情丝毫不感兴趣,换了个姿势准备补交的时候,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大家好,我是燕云渡。”
陈让猛地抬头,正对上讲台上那人平静的目光。
燕云渡穿着整洁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完全看不出昨晚那个狼狈服务生的影子。
只有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微微泛红的眼尾,证明昨晚的一切并非幻觉。
“燕同学是凭借优秀的成绩进入我们学校的,大家向他好好学习,燕同学,你就坐在……”
“老师。”陈让懒洋洋地举起手,眉目弯弯,凝视着在讲台上的燕云渡,“我想请燕同学做我同桌,好好教我学习。”
班主任的声音停顿了一瞬,脸色有点难看,燕云渡是她捧在掌心里的宝贝,是上北城大学的好苗子,但陈让的家族背景又让她不能去得罪。
班主任想要拒绝陈让的要求,在她还没开口的时候,燕云渡就已经背着书包,迈着长腿走到了陈让旁边空着的桌子,“老师,我坐这里。”
陈让手撑着脑袋,眸光懒散地看着燕云渡,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少年的眉眼,厚重的眼镜挡住了他的神色,陈让能看到的,只有钮扣整齐扣到了喉头和流畅的下颚线。
“喂,你不无聊吗?”
看着新同桌死板地记着笔记,连一点视线都没有给陈让,他好奇了起来,凑近燕云渡,感知到燕云渡的身躯有一瞬间的僵硬。
“这破老头讲的课有什么好听的?”
燕云渡记着知识点的笔没停顿一下,唇紧紧抿着,丝毫没有搭理陈让的打算。
陈让无聊至极,继续埋头睡觉去了,错过了燕云渡眼镜后的视线。
……
“啧,老头怎么会知道我去酒吧了,还停我卡了。”
陈让在学校的后巷子里抽着烟,眯着眼,空气中血腥味弥漫开来,他厌恶地侧过身子。
燕云渡蜷缩在墙角,白衬衫被撕扯得凌乱,嘴角渗出的血丝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他的指节因为自卫而擦破,此刻正微微颤抖着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他面前。
“真狼狈啊。”
陈让的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提起脚尖,抵住燕云渡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巷口的路灯斜斜地照了进来,映出燕云渡破碎的眼镜和那双依旧平静的眼睛——既便是到了这种时候,他眼底还是没有半分波澜。
“听说你很喜欢告密啊?”陈让的鞋尖碾过燕云渡唇角的伤口,满意地听到一声压抑的闷哼,“告诉我爸,停了我的卡,还对你赞赏有加?”
“这是事实。”
燕云渡声音冷淡,那双眼直勾勾盯着陈让。
陈让的瞳孔骤然紧缩,无名的愤怒从胸口油然而生,他猛地拽住燕云渡的头发,将他狠狠撞向身后的墙壁:“谁准许你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下等人就要有下等人该有的样子。”
巷子里一片死寂,只有燕云渡压抑的喘息声,陈让站起身,拿出纸巾擦干净飞溅在手上的血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既然你这么爱多管闲事……”
他忽然歪头,笑了起来,“从今天开始,你就当我的狗吧。”
“一条随叫随到,供我发.泄的狗。”
燕云渡的睫毛颤了颤,血珠顺着眉骨滑落,更衬得额间的一抹红艳丽无比。
他笑了?
陈让以为自己是看错了,等他在定睛看过去的时候,燕云渡已经垂下了眼睫,乖顺的像是一头被驯服的野兽。
陈让厌恶的蹙起了眉头,晦气地将手中的纸巾扔到了燕云渡的身上。
“收拾好自己,你真恶心。”
转身时,他没看见燕云渡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尖。
燕云渡捡起掉落在他身上的纸巾,捧在掌心,像是对待某种圣物,随后将鼻尖贴近,深深吸气——
“啊哈……”
血液已经干涸了,他近乎贪婪的闻着。
“陈让,陈让……”
“这是他的纸,而我的血在他的纸上……”
燕云渡的瞳孔微微扩散,呼吸变得粗重,他的另外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自己的衣领。
“好香——”
“好棒——”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癫狂的人得到了渴望已久的解药。
他将那纸巾轻轻旱灾嘴里,舔舐着陈让碰过的地方,仿佛这样就可以间接触碰到陈让的唇齿。
“唔……”
他的喉结滚动,呼吸彻底乱了节奏。
“好想要得到你。”
他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扭曲而满足的笑容。
“永远都不够,没办法满足我……”
……
“噗哈——”
陈让从睡梦中惊醒,浑身的冷汗,穿着粗气。
那是他吗?
为什么在睡梦中,他和燕云渡的身份颠倒了过来?
“让让……?”
燕云渡抱着他,被他的动静弄醒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漂亮的眉眼间全然是疑惑,“现在才三点多,做噩梦了?”
“……”
陈让抿着唇,没有说话。
他被燕云渡抱在怀里,轻拍着他的背部,轻声地哄着,直到陈让冷静了下来,他才小声问了一句:“阿渡,我是谁?”
他的手指蜷缩起来:“我感觉我好混乱,我好不安。”
“阿渡,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燕云渡拍着他背部的手顿了一下,他抱着陈让,亲昵地贴了贴他的鼻尖:“我带你去看个东西,你一定会知道你是谁的。”
陈让朦胧地瞪大眼睛,下意识地环住燕云渡的脖子,把自己靠在他的肩窝里面,耳畔响起强健有力的心跳声,让他从那窒息的恐惧中脱离了出来,鼻尖萦绕着好闻的味道。
自从他苏醒后,他第一次进入到了燕云渡的书房,这里和其他房间的陈设几乎一模一样,浅色的摆放,在靠窗的书桌上面摆放着一个相框,陈让好奇地探出头。
在看见上面合照的时候,他怔住了。
长发的青年眉目弯弯,眼神低垂,怀中抱着一个同样笑得开怀的少年,两个人穿着高中的校服。
这张照片像是从合照上撕下来的……
陈让拧眉,却没有问出来。
“这是你高中和我的合照。”
第69章
燕云渡坐在椅子上,陈让被他抱在腿上,乖巧地窝在燕云渡的怀中。
“高中的时候我太高冷了,你那时候和我打招呼,我没有理你,现在想想真的是很后悔啊。”
燕云渡长发垂落,蹭的陈让有些痒,“我那么大个老婆,也不至于错过这么多的时间。”
“我……以前是什么样子的?”陈让好奇地问。
他在这段时间问过好几次傅月,但是傅月看他的眼神很复杂,那是他读不懂的神情。
燕云渡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翻开,第一页赫然是一个穿着裙子,长相精致但面对镜头却是冷着脸的小女孩。
在看到眉间那一抹红的时候,陈让不可置信地问道:“阿渡,这是你?”
燕云渡点了点头:“是啊,是我小时候。”他顿了顿,“小时候,我奶奶信风水,我们家都是一脉单传,在我出生后,奶奶专门找了个道士,道士说我魂不稳,要当作女孩养大,迈过一个坎就好了。”
“然后我在七岁那年,被对家掳走,卖到了山村,在那里,有一个小傻子救了我。”他眼睫低垂:“为了我,他丧生火海。”
“丧生火海?”陈让的呼吸一窒,眼睛眨了眨,想要扭过头,但是燕云渡阻止了他的动作,“是已经去世了吗?”
“嗯……”燕云渡垂眸低垂,他的指尖翻动着相册,下一页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可以看出来是偷拍的,只能依稀看到一个瘦弱的轮廓,那道轮廓正在吃力地背着草,衣衫褴褛,看不清面容,“算也不算。”
他的指尖抚摸着陈让残缺的小指,眸光失神。
他的思绪回到那场纷飞的火海里。
火舌舔舐着天花板,浓烟翻滚如漆黑的野兽,破旧的房屋在烈焰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吱呀声音,木梁断裂的相声混合着爆裂的尖叫声。
燕云渡跪在院子里,十个指头深深地抠进泥土,他整整地看着陈让把他从火海里救出来——明明几分钟前,陈让还站在二楼的窗台冲着他笑。
“——!”
燕云渡想要大声的吼叫,但他的声带被浓烟呛伤,一时间根本发出不了声音,
热浪掀翻了他的身体,他却感觉不到疼是的,眼前残存着最后一幕——
陈让将他从二楼救下,他却站在满是火海的光中,用口型对他说‘活下去’,露出一口黄黄的,残缺不齐的牙齿,火光照的他脸颊通红,他慢慢关上了窗帘。
几分钟前,燕云渡被浓烟呛醒,陈让正用湿毛巾捂住他的口鼻,滚烫的把手在他的掌心留下一个又一个可怖的水泡,但陈让却感觉不到疼痛似的,他从腰间拿出了一条他自己系的绳索,蹩脚的说着普通话,“这里,下,下去。”
他看着燕云渡呆滞,愣在原地的模样,这个脑袋不灵光的傻子比划着手,快要哭了,他一把抓起燕云渡的手腕,伸出手看了看最角落的窗户,用手指比划了下去的动作,“他们,不,不在那里,逃,逃生。”
燕云渡才重新正视起来。
这个被称为灾星的陈家老三,脑子因为缺氧造成了脑瘫,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傻子。
为什么这个傻子知道他在这里,为什么在如此危急之下来救他?
陈让想不到这么多,他打开窗。
长年做农活让他的身体很健壮,他一把把燕云渡抱了起来,小心翼翼顺着绳子往下放。
但时间上来不及了,陈让敏锐的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蔓延。
燕云渡呆滞地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那扇被火海已经吞噬的窗户,一块烧焦的布料随风飘落,燕云渡认出那是傻子今天穿的衣服,他发疯似的将布料按在鼻尖,却只闻到皮肉烧焦的味道。
他忽然暴起冲向火场,却被一个人硬生生按在地上。
“少爷!”
“他还在里面,陈让还在里面……”
对了,傻子有名字的,他不叫陈老三,他有名字的,他叫陈让,他叫陈让。
“来不及了少爷!我们要立刻撤退,他们的人要过来了!”
燕云渡拼死的想要重新进入火海,那人见燕云渡失了理智一般,咬咬牙,一掌披晕了燕云渡。
在恍惚之间,燕云渡看见陈让完好无损地站在火光里面,向往常一样同他伸出手:“小苹果!过来。”
燕云渡痴笑着往前爬去,却怎么也拉不住陈让的手,“阿让,让让……”
“你等我,我马上就来了……”
“他怎么会想起一切?”燕云渡被外面的争吵弄醒了,蹙着眉头,却没有睁开眼,他听得出是他父亲的声音。
“他这个疯样还不够吗?”他父亲愤怒地喝止道:“别人都说他疯了,深夜点燃整个屋子,一个人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说这样就可以等着那人回来。”
“当初我们开启实验,就是让他彻底从里面消失,这一次最有机会成功,这就是你们给我的保证?!”
“燕总……我们也没想到他会出现在那种小山村,也没有想到少爷被人追杀……”
“……”
后面的事情,燕云渡已经听不清了。
他的记忆里塞满了大量陌生又熟悉的记忆,疼的他几乎要炸裂开来。
一双柔嫩的手在轻轻触碰他的太阳穴。
“母亲……”
燕云渡落入了一双秀美的眼睛,他有些恍惚,母亲好闻的味道涌入他的鼻尖,将他从深渊中拉了回来。
“云渡。”
燕云渡才注意到母亲没有穿父亲最喜欢的百褶裙,而是穿着长衣长裤,母亲脱离了女式衣物,穿着男士的服装,却比以往更加美的惊心动魄。
从母亲的交谈中得知,他这段时间被诊断出了精神分裂症,父亲为了他的病情,开启了一个实验。
但陈让在其中起的作用,他母亲没有明确的说明。
而他的记忆非常的混乱,很多片段破碎的记忆没有办法连起来,但他的大脑却一直指向一个人,那已经死亡的人——陈让。
“母亲,你觉得我也是精神病吗?”母亲的按摩让燕云渡缓解许多的疼痛,他把头埋在母亲的怀中,汲取母亲的温暖。
没有开灯,他没有看清母亲脸上的神情,母亲没有说话,修长的指尖在他的脖颈处反复摩梭着,汩汩流淌的鲜血就在他的掌心下流动,只要杀死这个恶魔的孩子,恶魔就不会有血脉在世界上流淌了。
“母亲?”燕云渡被掐的喘不上气,他懵懂的睁大眼睛,看着母亲的面容。
“……”他的母亲似乎受了惊吓一般,“抱歉。”
“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的。”母亲淡淡说出这句,摸了摸燕云渡的长发:“睡吧,宝宝。”
燕云渡出生的时候就被抱走了,父亲只会在特定的时间来看他。
还有每年母亲的生日,他才被允许回到老宅一次。
父亲在他六岁的那年,把他送到了乡下奶奶家照顾,但后来他被拐卖到了其他的地方,遇到了陈让。
所以才有了他们这个世界的相遇。
在没有遇到陈让之前,燕云渡所表现出来的乖巧都是去为了见到母亲,得到母亲的赞赏,为此他拼命的去学习接受外界的一切知识,只是为了能在见到母亲的时候,母亲可以回眸看他一眼。
他也曾经阔,为什么他每次喊母亲,母亲从来没有正面回应他,只是淡然给他一个眼神,每年的生日宴会,他也只能看着高高坐在上面的长发男人,然后轻轻喊一声:“母亲。”
才能得以获得母亲一个回眸。
可这就足够了。
但现在大量繁杂的记忆涌入脑海,燕云渡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母亲的赞赏而拼命的努力了。
母亲和陈让在某种程度上,太过于相似。
他在寻找陈让,寻找自己的寄托。
可现在——
陈让死了。
为了救他,死了。
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无数只挣扎的手。
燕云渡坐在中央,四周摆成了白色的蜡烛——火光在阴暗的角落里面燃烧着,整间房间的温度正在缓慢上升。
他盯着其中的一盏蜡烛,看火苗摇曳着,恍惚间,那光里又浮现出陈让的那张脸。
“活下去。”
那天陈让的笑容和口型,夜夜在燕云渡的梦境里复现,成为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又回到了那燃烧的别墅前面,热浪灼烧着他的肌肤,浓烟呛入肺腑,可他却是一点也感觉不到疼。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二楼半开的窗户,背后是吞噬一切的火海。
和以往无数次一样,他站在了这里,可这次——
陈让却没有在他的面前。
“去哪里了?”
“不……不要离开我……”
“这一次,你还是选择要离开我吗?”
“你曾经答应过我不会离开我的……”
【真可怜啊。】
燕云渡猛地睁开眼,冷汗浸透了衬衫,房间里依旧只有蜡烛的光,寂静的可怕。
氧气似乎越来越少了。
燕云渡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梦里抓空的触感仍然残留在指尖,但是掌心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为什么?”
他轻声问,声音沙哑的像是被火撩过。
在陈让死后第十年,燕云渡一直活在当初的梦魇之中。
“为什么不让我抓住你?”
灼光照在他的脸上,阴影爬过他的眉眼,将他的神情切割成破碎的癫狂。
【怎么重新开启时间线,你还是那么蠢?】
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脑海中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这是谁?
第70章
燕云渡的瞳孔骤然收缩。
【啧。】
【还以为你很聪明呢,结果还是没什么变化。】
【十年了,你除了点蜡烛、发疯、做噩梦,还会什么?】
脑海里的声音嘲讽着。
“我的让让呢?”
燕云渡丝毫不在意脑海中那道嘲讽的声音,他越来越感觉呼吸不畅。
烛火的燃烧导致屋内的空气逐渐减少。
艳丽的脸逐渐变得青紫。
“他一直会出现在我的梦中,为什么他消失了?”
“他去哪里了?!”
脑海中那道声音还没有说话,燕云渡的神色越来越癫狂,他拿起了一个蜡烛,蜡油滴落在白皙的肌肤上,他也丝毫没有感觉。
若是打开灯,会惊奇的发现,整间房子里布满了易燃的物品。
燕云渡嘴角缓缓扩大,烛火在他的眼底疯狂地跳动着,映出他扭曲的身影。
“你总是这样,”
“——把我一个人丢下。”
火苗窜起,物品燃烧的气味弥漫开来,里面似乎有陈让的气息,燕云渡深深吸气,仿佛要将这样的味道刻进肺里。
“你错了。”他回应另一个自己,“我还制造了很多很多的他。”
就在这时候,火势逐渐大了起来,照亮了整间房子。
这间房子俨然是一个化学的房间,弥漫着福尔马林的味道,而在不同罐子里面泡着的是,有大小不同的胚胎,形态各异的肢体,甚至还有几个头颅。
而在后面的玻璃里面,悬浮着许许多多的身体——
无一例外,这些身体都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但他都回不来了。”
燕云渡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玻璃,眼含眷恋看着里面的‘人’。
火光在他后面蔓延,指尖抚摸那许许多多‘人’的面庞。
“这次换我来找你好不好?”
烈焰在吞没身后的一切,燕云渡跪下来,就好像那次他跪在小院的泥土上,抬头仰望二楼的窗户,那里面装着他的神明。
【你是只长恋爱脑,不长智商啊。】
【你难道没有察觉到平常的变化?】
当然察觉了。
半夜醒来,他不是在床上,而是躺在浴缸里面,自己浑身的鲜血,指缝里全然是鲜血。
【回溯的办法是有,献祭足够的‘替代品’,新的平行时间线就会开启。】那道声音淡淡道,却是掩盖不住的恶意和愉悦:【我在寻找什么样的人可以献祭。】
【很多很多人的血,足够染红整条时间线的时候。】
燕云渡轻笑了声:【我发现了,父亲和母亲,是最好的替代品。】
燕云渡瞳孔一缩,任由火光吞噬身后的声音。
【父亲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们,让我们无数次的忘却陈让只为了达到他的一己之私。】
【我想,母亲的身体你也知道,每一个时间线的母亲,最后都逃不过自杀的命运,因此,父亲在某一个时间点,动了想要把陈让成为母亲替代品的念头。】
【他想让陈让怀孕,生下一个新的容器。】那道声音冷冷道:【我们爱上陈让,本身就是从基因里带出来的。】
【可是,他失算了,他的基因多肮脏,他自己应该清楚的。】
怪不得母亲说是恶魔的延续。
因为时间线的交叠,他是父亲,父亲也是他。
父亲是燕云渡,燕云渡也是他。
他创造了他自己。
母亲是陈让,陈让也是母亲。
母亲也是他的妻子。
【陈让带着每次的记忆轮回。】
【所以为了不让他痛苦,我杀了他。】
燕云渡的瞳孔收缩,带着猩红的眸光,愉悦的眯起了眼,【为了复活为我们而死的让让,我杀了这个时间线的父亲母亲。】
【留了一口气,只要零点一过,他们又会恢复如初。】燕云渡轻声道:【不愧是‘星芒’是神的奇迹啊。】
‘星芒’
为了复活陈让而进行实验的计划。
“至少,这些有人替我做了。”
燕云渡轻笑一声,指尖一挥,原本弥漫在房间的大火瞬间熄灭,只徒留滚烫的白烟。
拍了拍白色的长袍,薄唇像是染了血的艳,眼尾微微上扬,眼睫如鸦羽,在眼下投落一小片阴翳,蒸腾的白雾交错,眉目如画,眉间一点红,艳色如刀。
【……】
“我很早就想对他们下手了,但是让让不喜欢沾满鲜血的我。”燕云渡眉目弯弯:“自然有人替我做这种肮脏的事情。”
“所以今天自焚,就将你逼了出来。”
“他们将我诊断为精神分裂症的患者,那自然要如他的愿望,这样才有趣不是吗?”
【……如果你赌输了,我没出来,你今天可就真死在这里了。】
“无所谓。”燕云渡挑挑眉头。
“我会拼命抓住他。”
——直到死。
……
“我,救了你?”
陈让迷茫地看着相册上的那名少女。
他却毫无记忆。
“这不重要,宝宝。”
燕云渡亲了亲他的鬓角,将厚重的相册合上,“你是不是一直不相信我,我会爱上你?”
陈让点了点头。
他看过自己的样貌,是非常普通的长相,扔到人群里都不会被多看两眼的。
他手上还都是茧子,这说明了他应该是长期干着非常重的体力活,而燕云渡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
他们都不是一个阶层的人,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的牵扯,但是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的神奇。
不要多想了。
过好现下的生活。
脑海中有个声音这么告诉他。
安稳的生活,有一个爱他的伴侣,这不是他所渴望的吗?
可是,为什么内心里总是有一种莫名恐慌的悸动呢?
在被抱出书房的时候,陈让无意间扫过一楼最角落的那扇铁门,上面捆着两指粗的链子。
这是养了什么猛兽吗?
他最近醒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反而沉睡的次数越来越多,燕云渡说是为了他的身体好,可以加速他身体的恢复。
看着陈让安静的睡颜,燕云渡此刻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他咬着大拇指的指甲,这是他烦躁的表现。
“怎么时间越来越短了?”
“秦浔。”
“傅月。”
燕云渡回眸,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玄关处的两个人,眼底的寒意瞬间凝固起来。
“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猝了毒的刀,刮得人耳膜生疼。
傅月甚至来不及反应,眼前一花,喉咙便已被狠狠扼住。
燕云渡的手掌冰冷而有力,修长的手指如同铁般扣住她的脖颈,轻而易举地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
“呃——”
傅月的双脚在空中乱晃,鞋跟嗑在墙面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她的双手本能地抓住燕云渡的手腕,可是在想到了什么,手又慢慢地放了下来。
“云,渡……”
她艰难地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脸色已经变得青紫。
燕云渡微微偏头,长发从肩头滑落,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他的神情近乎温柔,仿佛不是在看到一条生命的流失,而是在欣赏一朵濒死的花朵。
“我是不是说过——”
他的声音清浅,带着笑意,“不要擅自去触碰他。”
傅月的瞳孔开始涣散,她的动作越来越微弱,像是在蜘蛛网困住的猎物。
“阿渡。”
秦浔神色毫无变化,仿佛对这种事情见多了似的,“我们还需要她。”
赴约的身体抽搐,眼球上翻露出大片的眼白,就在她失去意识的瞬间,燕云渡放了手。
她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摔在地上,用手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眼泪糊了精致的妆容。
燕云渡慢条斯理地掏出手帕,擦拭着方才碰过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仔细地擦拭着。
“现在,冷静下来了吗?”
“咳咳咳——”
傅月咳嗽着,发丝凌乱,却还是强力地支撑起身体,回答燕云渡的话,“是是。”
“陈让一直问我是否认识他,想找我聊聊以前的问题,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了。”
燕云渡点点头,脸上的神情没有多大的变化。
他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点燃一支烟,眼眸微抬,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说吧,为什么他醒来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秦浔叹了口气,给燕云渡一份实验数据。
“用他以前死亡的身体来做出的实验,本身复活他就是个逆天改命的事情。”
这个时间段真正的陈让本该死在救了燕云渡的那场大火中。
燕云渡用了数十年的时间,搞清楚了他父亲所做的实验。
所以在他逼自己第二人格出来,代替自己去寻找替代品,开启‘星芒’。
燕云渡在见到‘星芒’后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父亲对于他整日沉迷在失去陈让痛苦之中,和他恢复记忆这件事分外的愤怒和莫名的惊恐。
因为轮回了太多次,‘星芒’的能量已经要耗竭了,没有办法再进行创造出新的平行世界了。
燕云渡强行以‘替代品’为代价,让这个实验达到了最顶峰,生生开辟出了一条世界。
“开辟的不完全。”
傅月缓过来后,轻声道:“原先本该是两条时间线是平行独立的,但现在……不清楚什么原因,让两个世界开始有一定的交叉相遇了。”
“这与复活陈让的代价也有关,他本应该早就……”傅月斟酌了下,还是没敢说出那个字:“所以在彻底融合的时候,就是陈让……”
“再也醒不过来?”
燕云渡这时候反而冷静了下来,猩红的烟火闪烁着,莹白的指尖掐着烟头。
“没关系,还有时间,总可以找到的。”
燕云渡低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