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05(2 / 2)

江喻在第一时刻抱起陈让的时候,就知道他过的很不好。

仅仅隔着单薄的衣物,都可以摸到凸出的骨头,每一根肋骨都清晰可辨,仿佛随时都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肉。

江喻微微拉开衣领,可以看到肩膀布满青紫的指引,有些已经泛黄,有些还透着血丝,最严重的是脖颈那一大片纵横交错的痕迹,每看一眼,江喻的心脏仿佛如同被人生生用手捏着一样,钻心地疼。

他的手腕被坚固的锁链磨破了皮,深可见古德伤口边缘翻卷着,连脚踝处都被镣铐勒出一圈溃烂的肉。

陈让睡得安稳,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蜷缩起来,露出脖子后面的腺体,腺体被反复撕咬着,仿佛已经烂成一团模糊的血肉,犬齿留下的痕迹深深地刻印在上面,甚至有的地方已经结成了黑红的血痂,新的咬痕又叠加在旧伤上,几乎看不清原来的形状。

信息素从破损的腺体露出来,带着腐烂的甜腥味。

江喻不可置信地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他僵在原地,生硬地抬头,对上傅月震惊的眼神。

他和傅月都是alpha。

陈让在他们的认知里面,应该是个beta。

一个beta怎么会有信息素的味道?

江喻意识到了什么,他立刻挽起陈让的手臂,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新旧交替,深色的结痂还没脱落,新的针狠又泛着红肿,有些地方因为反复穿刺,皮肤已经变得青紫发皱,连血管都隐约透着病态的暗沉,看着让人心里发紧。

“他疯了——”

傅月失神尖叫。

而小骨还在回答:“……我几乎每晚都会听到陈先生的哭泣和尖叫声,还有那个床的摇摆声……”

“明明药还没有完全研制出来,副作用也很大,他直接大剂量给陈让用,每晚和陈让发生关系,这是催熟——”

傅月脸色苍白,看着那一圈圈泛着淤青,连带着血管都有些扭曲的手臂,眼眶不自觉的泛红,咬着下唇。

“他这是完全不顾陈让的生命,想让陈让彻底变为Omega——”

“药?”小骨的手语停顿了下,他迷茫地抓到了这个字眼,反复地问道:“是……那个透明注射剂吗?”

傅月立刻点头:“是!”

“你还知道什么!”

“快,全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小骨嘴唇蠕动着,先前还有一丝血色的面色,此刻已经变得同纸一般苍白了,“我,我收拾房间的时候,每次都会在地上发现大量的针筒和白色的药丸。”

“燕先生他没注意,我就在旁边,一次我看见了他给陈先生注射药……”

“陈,陈先生,他人就抽抽起来,指甲都掐着发白,嘴里还吐着什么,然后,然后,我看到了血,陈先生吐了好大一口血。”

“我还记得,有一个晚上,陈先生吃完药,整个人状态很不对劲。”

“那时候我乘着晚上去收拾陈先生的浴室,结果灯一开,我就看见陈先生一个人蜷缩在马桶的角落里面,好似没看到我一样,一直在重复说着什么,我听不清,我想过去拉着陈先生,地上凉,但是陈先生变得……好不一样。”

“他拼命的吼叫着,用指甲刮着地板,甚至刮花自己的脸,他夺过我手里的玻璃杯,摔在地上,一个人赤着脚在上面来回踩,我好害怕,出了好多好多的血,我想要去阻止陈先生,但是陈先生伸手去扯自己的头皮,指甲抠头皮出血也不停下来。”

“我……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小骨低声啜泣道:“你们,你们救救他好不好?”

“燕先生对他一点也不好,给陈先生身上加了好长好长好粗好粗的锁链,还,还拽着陈先生的头发往墙上撞,不给他吃饭,让他跪在地上舔着吃饭,还有,还有往他身上滴蜡油——”

江喻扯开陈让的腰边,那边的累累伤痕足以说明了一切。

“燕先生说,这是爱,可是,可是——”

小骨停止了手语,嘶哑着声音道:“这、根本,根本不是爱。”

“这是虐待——”

“求求你们——”

“救救他。”

第104章

浑身的酸痛如潮水般奔涌而来,陈让迷迷糊糊睁开眼,身边不是寂静的黑暗,而是带着柔和的光,还有滴滴的机器声音。

他又做错事了?

陈让下意识地直起身,血液就像往头顶冲,他不敢睁开眼,哆嗦起来,不断地磕头求饶认错:“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没有及时回答你的话,我不该……”

“阿让……”

在听到这个声音的那一刹那,陈让的身体僵硬住了,似乎不可置信,他动作僵在那里,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江,江喻?”

“傅,傅月……”

陈让紧绷的肩膀突然垮下来,像泄了气的气球,跪坐的双腿一软,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膝盖上,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肩膀一抽一抽的轻颤,连呼吸都带着松了劲的哽咽,仿佛要把攒了许久的委屈都顺着眼泪慢慢倾倒出来。

原本放置在手上的留置针,因为陈让的动作而被拔了出来,细微的鲜血顺着手腕慢慢落下,染红了白色的床单,陈让又下意识地想要道歉。

但他的话还没有说出口,江喻一把把他抱入自己的怀中,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告诉他:‘没事了,没事了。’

“我和傅月都在,你是安全的,有我们在。”

听到没事了三个字,陈让一直挺直的脊背突然软了,他不敢大声地哭泣,只敢小声的啜泣着,像是紧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只余留下满是疲惫的呜咽。

等到陈让终于哭够,稍微安静下来了后,傅月点了点陈让的肩膀,用手示意江喻,面色凝重。

“阿让,你先好好休息,小骨在这里陪你,好吗?”

陈让神情安静下来,没有回应她的话,除了刚刚的哭泣以外,他再也没有别的反应,仿佛安静的如同一个洋娃娃。

江喻拉了拉他的食指,依依不舍的在他的眼尾处轻轻摸了一下,轻叹了口气。

“血液成分出来了。”傅月面色凝重:“燕云渡给他打的剂量太大,我数了数针孔,至少打了三十多针,每一针都是以极高的S级alpha信息素作为印子,高浓度生生打入陈让的体内。”

“加上给陈让吃了不少的药物,而且很多都是已经禁用的神经类药物。”

“你没察觉陈让醒来后,样子都不对劲吗?”

江喻当然知道,他们之所以能这么快找到这里,除了小骨给予的地址,还有秦浔秦婷的帮助,只是在半年前,秦浔和他们就彻底失去了联系。

“我不知道为什么能量又重启了,至少对于陈让来说,不是个好消息。”傅月轻声道:“你要知道为了复活陈让,燕云渡在原本的世界几乎跟疯了一样,现在陈让复活了,本就是逆天而行,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

“两个世界正在重合,而作为这个世界数据的我们,会被彻底抹杀,到时候,再也没有人可以帮陈让了。”

“我唯一想不通的是,为什么燕云渡在最后的能量下,要选择创造一个ABO的数据时代,并且现在又疯了一样要把陈让变成Omega……”

傅月拧着眉头,看着本子上写着每项数据都大幅度超标的数字,指尖敲打着,她和燕云渡共事也很久了,他不像是那么没有规划,无厘头不顾陈让的生命,去进行未知东西的人。

他是个疯子没错,但只要涉及陈让这个方面,他反而比任何人都小心谨慎。

江喻却苦笑一下,透过门的玻璃,看了仍然安静坐在床上,呆呆任由泪水落下的陈让。

“我知道为什么。”江喻苦涩道:"我们存在的世界是个正常的世界,但是在那个世界,陈让能依靠的人全都没了,他还是个Omega,异于常人的体质,Omega的体质是每个月的发.情.期,你试想一下,在那个世界,他能依靠的人,是谁?"

“……”

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傅月的手顿在半空,眼睛倏然瞪大,瞳孔微微收缩,连呼吸都忘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半天才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脸色变得难看,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我们已经……”

“来不及了,陈让他……”

……

第几天了呢?

陈让瞪大眼睛,坐在床上,摇晃着脚,看着窗外漂亮的花园,看着喷涌的水池。

“陈先生。”小骨端着新的饭进来,在看到桌子上只动了几口的饭,他叹了口气,“您还是得多吃点。”

陈让摇了摇头,仅仅是这个动作就足够让小骨惊喜了,这是这几天以来,陈让第一次对他有了正面的回应,其他时候小骨和其他人无论做了多少的动作和话,陈让都是低垂着脑袋,眼神愣愣地看着一处,半天都没有回应。

陈让看着小骨的动作,歪头:“什么时候回去?”

“回去?”江喻推开门进来,他眼睛下都是青紫,为了寻找陈让这段时间都没有睡好,精神已经达到了极限值,“为什么要回去?”

“不回去的话,会被惩罚的。”陈让仰起头,神情安静,仿佛这一切都成为了日常,“我会害死更多的人。”

陈让接过了小骨递过来的药,仰头咕咚一下,就吞了下去,他自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秦浔就是这么被我害死的。”

“我要回去,我必须要回去。”

江喻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我和傅月拼了命救你出来,现在为了保全你,正在想尽办法,你却醒来告诉我们的第一件事,是要回去?

江喻一下子摔碎了床头的水杯,玻璃的碎片飞溅在地上,细小的碎片划过陈让的脸,划出细微的血痕。

“回去?”江喻一把将手中的日记摔在陈让的面前:“你要回到你杀父杀母仇人的身边去?”

“去给人当狗?”

“还是说被人压在身下,当个不要钱的x子更符合你的价值观,才能体现你的存在?”

“人不能这么不要脸,陈让。”

陈让没有回应他,只是慢慢拿起了摔在他面前的日记本。

——第二十七本日记。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泛着焦黄的日记本上,连焦点都散着,窗外的车声,屋内的交谈声都像是隔了层厚厚的雾,飘进耳朵里又轻轻散掉,脑袋里空的发慌,既没想着过去,也没盼着为来,只觉得自己沉浸在一片没边缘的白里,连呼吸都轻得没了分量。

他的指尖慢慢翻开泛黄的纸张,上面开始的是一张照片。

【我从山区将他救回来的时候,看着那张漂亮的脸,说真的,我是有点触动的,可是当我听取了他的来历之后,我忽然觉得把他交给XX研究所,是个不错的选择,毕竟也是为了人类做贡献。】

【哦天哪,他们干了什么?要对一个只有六岁的小孩做这么残酷的实验?】

后面拍了一张照片,六岁的孩子被禁锢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无影灯刺目的光线将他照得无处遁形。他安静地躺着,如同一件被展示的标本,即便影像模糊,依旧能辨认出那张过分精致的面容。他的四肢被强行拉伸束缚,关节处在持续的牵引下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

【他们折断了他的四肢,但真不可思议……一旦残肢再次靠近躯体,会奇迹般地接上,连手术都不需要。】

【他们说这里或许可以提取基因,听不懂,大致意思是可以帮助人类再生……我的妻子,正是需要这种技术。】

【他们开始不满足这个实验,我尝试过想要停止资助,救回这个孩子以弥补我犯下的错,可是……太迟了。】

随后的图像记录了一场残酷的解剖。男孩的头颅已被打开,金属器械深入其中缓慢搅动。在他幼小的身体上,遍布着被精密器械切割的痕迹,每一道伤口都极深,仿佛在无声地展示着某种毫无怜悯的介入。冰冷的仪器与温热的躯体形成骇人的对比。

【他们将他关在一个笼子里,将许多不同动物的基因同男孩融合,然后再让男孩把那些动物的尸体给吃了,他们说,这样子男孩就会成为新的物种,是人类科技的一大进步。】

照片中的男孩浑身出现了可怕的斑纹,看着镜头的瞳孔是竖瞳,在笼子的周围躺着一堆动物的尸体,已经叠如小山一般。

【我看过他的报告,他的体温已经不是正常人的温度了,甚至可以随着心情的变化而控制体温,……阴晴不定。】

最后一张照片是已经异化的少年,漆黑的长发及腰,红色的竖瞳在黑夜中发着光,他面对着镜头,微微歪头,露出细长的舌头,笑得妖冶,而他的手上,正在啃食着一双细长的人手。

【……这或许是我的报应吧,所以在我得知他吃了研究所的所有人后,我没有选择报警,而是……让我的下一代去接纳他,让他……代替我去赎罪吧。】

第105章

“我爸妈活得好好的,你为什么要咒他们?”陈让看完笔记本,抬眸,不解地望着江喻。

这个笔记本的字迹就是爸爸的字迹,爸爸妈妈不是还在家里等着他回去吗?

忽然,陈让嗅到了什么,他面色骤然一变,立刻拔掉了手上的留置针,一把将站着的小骨和江喻往下按着。

床头放着铁皮的盘忽然发出刺耳的爆响,子弹穿击尽数的髓袢飞溅在墙面,留下深褐色的凹痕,药水混着碎渣在瓷砖上漫开,玻璃输液瓶哐当一下子砸在地面。

第二声枪响已经震的天花板粉尘簌簌往下掉——弹头擦过病床的边缘,在白色墙面上凿出了黑洞。

“他来了,你们必须要走。”陈让瘦削的身体紧紧拽着两个人的衣裳,颤抖的指着打开的房门,“他现在还没有进来,从,从逃生通道走,快!越快越好!”

江喻眼眶通红,他没想到燕云渡的速度如此之快。

这才过了几天,他和傅月想尽了一切办法,以为已经可以规避掉燕云渡的所有手段。

小骨说什么也不肯走,他虽然听不见陈让讲了什么,可是看着陈让焦急的模样,他也可以猜出大概。

本来就是他带着陈让逃脱了出来,要惩罚也应该先惩罚他才对。

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小骨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拉着陈让的手就往外走,他用手语不断告诉陈让:“陈先生,你也要和我们一起走。”

“月姐姐告诉我外面的世界很好看,D国的啤酒节,T国的日出热气球,F国的薰衣草花田……这些我都想带你去看,所以,你不要放弃自己。”

陈让一怔。

他和小骨认识时间不长,明明也是起了利用的心思,让小骨带着他逃出来,他才有机会喘息。

可是,可是——

他面前闪过成昕的脸,还有他吞下去的指头。

胃里翻滚,陈让捂着手,止不住的干呕。

脚步声在空荡走廊回荡的瞬间,病房里猛然传出爆裂的声音。

那熟悉的信息素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

燕云渡带着笑意的声音,说:“不回头看看吗,让让。”

陈让奔跑的身体一顿,却还是没敢回头。

‘砰——’

第一发子弹擦着他的耳际没入墙壁,耳边的鲜血丝丝流了下来。

第二发子弹精准地击碎他前面的落地窗,玻璃暴雨般倾泻而下,陈让踉跄着踏过碎玻璃,他只穿了一层薄薄的拖鞋,鲜血立刻从鞋底渗出,在瓷砖上留下猩红的脚印。

“唉,怎么永远听不懂我的话呢?”

下一发——

穿透了他左腿膝盖的瞬间,陈让听见了骨骼破裂的脆响,他重重地跪倒在满地玻璃碎渣上,剧痛让眼前的视线模糊。

燕云渡慢条斯理地转动了枪,皮鞋踩过他的血泊,发出粘腻的声响,明明还带着温柔笑意的脸,陈让此刻却觉得不寒而栗。

他蹲下身,漂亮的眼尾上扬,还带着余热的枪管抵在陈让的下巴上,静静地与陈让对视。

拉着他手的小骨颤着声音说:“先生,他……”

‘砰——’

扳机扣动的那一刹那,温热的鲜血飞溅到陈让的脸上,模糊了陈让的视线。

这一刻,陈让只觉得世界都安静了,耳畔嗡嗡地作响,下巴枪管剧烈的震动,让他浑身骤然僵住。

燕云渡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旁边直愣愣倒下的尸体,“太聒噪了。”

看着陈让呆滞的模样,他惋惜地叹气:“你看,总有人要替你承担选择。”

说着,他的右手反转,又是一声枪响,燕云渡的身后传来一阵落地的沉闷声。

陈让的大脑先是一片空白——

消毒水的味道,仪器的鸣响,走廊的灯光,所有的一切都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缓慢抬头,被鲜血染红的视线只剩下江喻胸前那一片红。

陈让想伸手喊他的名字,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喻的身体晃了晃,伸手想抓住什么,那只手虚空地在空中,但最终却重重摔在地上。

“不——”

这个字眼终于冲破喉咙的时候,陈让才发现他自己在发抖,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连左边膝盖的剧痛都没有办法比得上那股悲伤潮水涌上来。

“怪你哦。”燕云渡拿着枪管,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我说过了,你不想选择,我来替你选择。”

“你每逃一次,就有人要替你死。”

“……”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陈让抵着枪管,泪水簌簌落下,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

“为什么?”燕云渡好笑地将那本日记仍在他的脚边:“都是你父母的错,那自然由你偿还了,不是吗?”

“可我再怎么偿还,也还够了!”陈让怒吼,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记忆中所有的一切,如同潮水般侵袭而来,“我在小山村救了你,已经偿命了!”

“你害死了我的哥哥,害死了江喻、秦浔秦婷、郑文基、小骨……”

“这都还不够吗?!”

“这么多次世界,我遭遇的那些还不够吗?!”

他扯开自己的衣领,心口处那块深深的疤痕暴露在燕云渡的面前:“你拿着滚烫的烙印,硬生生烫在我皮肤上,为此,我差点感染休克。”

“我身上的鞭痕,油滴,甚至你每次不如意,掐着我的脖子,把我往墙上撞的时候,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你把我锁起来,跟当条狗似的任由你使唤,是,是我父母欠你的,可是,该还清的,我也还清了啊……”

他原本应该是陈家的小少爷,过着锦衣玉食,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他的人生本应该是过着大学生活,和朋友们闲暇之余去旅游,去看世界,而不是为了三餐奔波,而不是穿着单薄的衣物,走着四五十公里的山路,在漆黑的雪夜中徒步前行,只为了挣几毛的学费。

他也不会受到任何的霸凌和欺辱,只能独自一个人在厕所,被泼了脏水,身上满是污垢后,还得自己忍受着。

爸爸妈妈给他的名字的寓意也根本不是要他忍让,而是要他做着自己,做一个开心快乐,幸福健康的陈让就好。

“当初那个孩子是你不要他的,是你失手打了他的,我早就不欠你什么了。”

“放过我吧,燕云渡。”

鲜血汩汩流着,陈让的意识有些涣散,他想,是不是死了,一切都能解脱了?

这个想法冒出的一瞬间,他立刻想要抢夺燕云渡手上的枪,在扳机即将扣下的一瞬间。

燕云渡云淡风轻的话阻止了他的动作。

“成昕还活着。”

是的,他的哥哥还活着。

他如果真的死了,成昕会遭到什么待遇?

陈让不知道。

至少——

让他亲眼看着哥哥平安的。

就好。

看着陈让动作迟疑,最后慢慢放下了枪,手指虚弱地垂落在地上,他才慢慢地勾起唇角,把陈让拥入自己的怀抱,满足地吸着陈让身上独有的信息素。

“乖孩子。”

……

这又是第几天了?

陈让被燕云渡带回来后,没有在关入那间漆黑的房间,而是重新搬回到宽敞的大房间,浅色的壁纸,明媚的阳光从落地窗照射进来,外面是漂亮的海景,波光粼粼的海面折射金黄色的阳光。

陈让却只觉得刺眼。

燕云渡没有再锁着他,却也回来的很晚。

陈让没有社交,没有娱乐,只是一个人抱着腿,蜷缩在床上,眼神呆呆地凝视着海面的方向。

‘砰’

‘砰’

陈让以为自己的错觉,他屏住呼吸,仔细倾听了下,才发觉是窗户那里传来细微的声音。

下一秒,一个小石头从窗外飞了进来,砸在陈让的小腿上。

陈让的小腿无力地垂下,膝盖被燕云渡的子弹击中,燕云渡只给了他做了简单的处理,却任由他的腿感染,只是再不治疗,他的小腿会彻底的坏死。

“喂,小孩,喂!”

陈让慢吞吞地探出脑袋,发现有一个老乞丐站在别墅的下面,灰黑色的头发结成一团,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两只浑浊的眼睛,他身上裹着几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服,领口和袖口都磨得发亮,边缘还挂着破损的线头,身后拖着一个麻袋。

“走了这么久,终于见到一个活人了,小孩,给点吃的!”

老乞丐挥了挥手,对上陈让的视线,咧嘴一笑,露出漏风的门牙,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大爷饿了!”

陈让没回应他,把脑袋缩了回去,依旧蜷缩起来,无神地望着海面。

此后,每到这个时间节点,老乞丐总是拿着小石头砸陈让的窗户,讨要食物。

陈让就是一如既往的探出脑袋,看了看老乞丐,然后又缩回去,不说话。

直到一天,老乞丐没有拿石头砸他的窗。

陈让下意识地望着外边,海浪被雨砸的躁动起来,翻涌着暗灰色的浪头,甩向天空又落回海面,等雨势更猛烈些后,整片海面像是沸腾起一层薄薄的白雾,风声雨声浪涛声砸在仪器,在天地间卷起一片喧嚣的浑沌。

陈让心头一紧,他喃喃自语道:“没事吧,反正也不认识,不管我的事情。”

可是,下一秒,他掀开了床上的被子,一瘸一拐地打开房门,下了楼。

外面雨势很大,陈让小心翼翼扒拉着门,透过猫眼,看见一个灰黑色的身影蜷缩在门口。

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咬着牙,从门口拿了个把伞,打开门,一下子把伞仍在了那个身影之后,又重新关上了房门。

小腹忽然有一阵的阵痛,陈让背对着门,慢慢地滑落下来。

偌大的别墅只有他一个人,门外的雨势还在不断地下大,甚至有轰鸣的雷声,吓得陈让蜷缩起来。

他很怕黑,也很怕打雷。

他咬着牙关,打开玄关处一小处暖黄色的灯光,照在自己的身上。

可是——

还是好冷。

好想爸爸妈妈。

你们在哪儿?

哥哥呢?

过得还好吗?

如果,如果小骨还在,是不是这时候会拉着他的手,软软地喊着他陈先生?

陈让吸了吸鼻子,麻木的神经情感开始涌动,他抱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小腿,泪水簌簌落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让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蜷缩在玄关处睡着了,既便别墅里面开了空调,他一个人在冰凉的地板上,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凉了。

外面天晴了吗?

陈让模糊地眨了眨眼,他刚起身,发现玄关后面似乎有动静。

陈让不敢动,只敢小心翼翼透着猫眼去看门外。

好像是没下雨了?

外面天太黑,陈让的视力不行。

心中却有强烈的预感,让他去打开门。

陈让抬眼看了眼监控,他不知道燕云渡到底在别墅里装了多少监控,才会放心地把他放出来,而不是用锁链锁着他了。

或许燕云渡知道,他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吧。

陈让秉着呼气,打开了门。

一个细长的浅色拐杖从门缝处掉落下来,哐当一下砸在地上,随着它倒下的还有几个塑料瓶。

陈让眨了眨酸涩的眼眶,探头去看门外,门外没有一个人,连同那边黑色的伞也都没了。

陈让把拐杖拿在手上,弯腰去拿几个瓶子。

因为小腿没知觉,他站立不稳,整个人在刚接触到瓶子的那个时刻,摔在了地上。

瓶子顺着他的动作,滚动到他的脚边。

在瓶身上似乎写着什么。

陈让将瓶子拿在手上,“小孩,感谢,陪伴大爷几年的拐杖就送你了。”

陈让看了看拐杖,又看了看自己一瘸一拐的腿,抿了抿唇,压抑许久的呜咽从喉头发出,缓慢地,变成了小声的啜泣。

……

这天以后,陈让开始逐渐的回应老乞丐的小石头。

他开始期待着每天从打在窗子上的小石头,并且一个个把它们收集起来放到一个小瓶子里面,虽然脸上没有任何期待的神色,但是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上看。

他探出脑袋的地点也从床上变到了阳台。

有时候老乞丐拐个弯,他就可以看见,陈让就会从床头把自己准备好的食物从楼上扔下去。

老乞丐会把自己麻袋里的瓶子扔给陈让。

就像妈妈的魔法口袋一样。

有时候是蓝色的瓶子,有时候是黄色的瓶子。

陈让总会猜想下一个是什么颜色的,如果猜对了,他的内心会小小的雀跃一下,仿佛可以忘记所有的烦恼一样。

老乞丐有时候也会和他说说自己的事情,虽然陈让从来都不会回应就是了。

老乞丐没有名字,自小跟着另一个老乞丐,等到那个老乞丐走后,他就成了一个人,一辈子没有娶妻,倒是在流浪的途中收养了一个被抛弃的小孩,只是时运不济,他没注意,小孩就被车压死了。

他得到了一大笔钱,有了这笔钱,他可以不愁吃穿了。

但老乞丐没这么做,他把这笔钱全都捐给了福利院,然后一个人拿着一点点家当又开始流浪。

只是,他说:“我的流浪就是我的旅行。”

“别看我这样邋遢啊,我可是走过好多地方,比如M国,R国,我穿着这样,人家都不抢我的,就怕我抢他们的。”

老乞丐哈哈大笑,“这里这么多的别墅,有这么好的风景,小孩,你不下来看看?”

陈让看着自己攒了一地五颜六色的瓶子,慢慢地摇了摇头。

他不想和更多人有接触。

他是不幸的。

和他接触的人,最后都会死。

所以他不能和老乞丐说话,可是他又耐不住心里的孤苦。

陈让只是远远地看着满地平线的日落,然后,再一次摇了摇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乞丐拍了拍自己的屁股,他抬头看了一眼蜷缩在椅子上,呆呆望着海面的陈让,“小孩,你是不是胖了?我明明没看你吃多少东西。”

胖了?

陈让一怔,看着自己逐渐变得圆鼓鼓的肚子,想到这期间不论吃什么他都想吐,每晚必须要依靠燕云渡的信息素才能入睡,每次在他清醒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叼着燕云渡的衣服,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了。

“你要好好生活。”老乞丐穿着他的那双破草鞋,拎着一个麻袋,“大爷我要走了。”

“……”

陈让伸出手,喉咙滚动,他想说话,想跟着老乞丐出去,想去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

至少——

别在留下他一个人。

但最终,他只是眼睁睁看着老乞丐逐渐远去。

他还是从未和老乞丐说过一句话。

“我……能和你走吗。”

陈让把这句话落在肚子里面,呆呆地看着老乞丐的背影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阴暗之中。

身后一双温润的手把他抱入自己的怀中,燕云渡亲了亲他的唇角,摸着已经隆起的肚子,“他走了。”

陈让的手紧抓着那个拐杖,手指猛然颤抖了一下,但最终只是卸了力,任由自己被燕云渡的气息包裹。

他闭了闭眼,疲倦感朝他席卷而来。

“我怀孕了,是吗?”

陈让轻声道,海风吹起他的头发,吹走他语气里的颤抖。

其实很早他就应该知道,每一次高浓度注射的药剂,以及他的神情开始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每次醒过来就看见满地被他自己砸的狼藉,手腕上的伤痕,蔓延在水里的鲜血。

但这一切,在他感知到肚子里的动静后,缓解了许多。

“是。”

燕云渡把他抱了起来,摸着他悬空的腿,左边膝盖以下的腿因为感染坏死而截肢了,陈让彻底成为了一个废人,没了拐杖就走不掉的人。

“你生,殖,腔已经萎缩了。”燕云渡把他放在柔软的床上,双手抱着他的腰,闻着他脖颈处混杂着自己雪松味的信息素,“所以我在你先前的身体上改造了下,胚胎成功着落后,我才转移到了你的体内。”

陈让见过那个房间的仪器,密密麻麻的容器里面泡着全都是自己的尸体。

“你真恶心。”陈让闭着眼,呼吸急促,“将我的尸体拿来做改造,改成那副不男不女的模样!”

他之前的世界都是正常的世界,唯有这个世界是例外。

也就是燕云渡将他先前的身体拿来按了一个子宫,将他们的胚胎成功着床后,陈让也已经彻底变为Omega,生,殖,,腔又被燕云渡强硬地凿开,被彻底的催熟。

他摸着隆起的肚子,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只剩下满心的无力感和绝望。

“我不想再强迫你。”

燕云渡的双手交叠在他的肚子上,也许是胎儿感受到了父亲的信息素,刚才还闹腾的动静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陈让不舒服的身体也因此缓解了许多。

他听了燕云渡这个话,想要出声嘲讽,但他只是抿了抿唇。

“我知道你想打胎,知道你怀上我的孩子,你会说恶心。”

燕云渡的脸上还带着隐约的笑意,他伸出手,在手机上点了什么。

只见画面转到了一个充斥着鲜血的蓄水池。

陈让以为自己已经平淡无波了,可是在看到悬挂在蓄水池上面的两具身体时候,他瞳孔紧缩,失神尖叫:“爸爸妈妈?!”

而下方的蓄水池开始滚动,发出蒸腾的水雾。

“燕云渡,住手!”

“你住手!”

他失控尖叫,泪水滚落下来,他几乎是挣脱燕云渡的怀抱,反手掐住了燕云渡的脖子,但他的肚子太大了,沉甸甸的,陈让动了一下身体都得喘着粗气。

“我都给他们赎罪了,你为什么还有这么做?!”

燕云渡的瞳仁变得细长,他笑得妖冶,黑色的长发同陈让的缠绕在一起。

“所以我提前给你选择了。”

“只要你安全生下孩子,我就放他们一条生路好不好?”

“还有成昕。”

燕云渡的话语如同王后的红苹果,带毒却分外诱人。

陈让看过之前成昕的状态,只剩下了掌心,整个人昏迷在病床上。

可至少——

是活着的。

他掐着燕云渡的手在颤抖,眼睛赤红,感受着手下鲜血的流淌,仿佛只要他一用力,就可以终结这个恶魔。

燕云渡依旧带着笑意。

兴许是孩子感受到了妈妈的情绪激动,开始不安分地在肚子里闹腾。

陈让赤红着双眼,呜咽着放下了手。

“燕云渡。”

“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