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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舟渡 沈清柚 17371 字 5个月前

第56章 长生乐(六)

“对啊,因为这个,先帝便为世子取了表字‘无坷’,便是希望他一生顺遂。”

正说着话,乌水便也回来了,听她将城外的情况说了之后,苏云漪便道:“好了,你们都回去休息吧,今夜我守着他,就当是给我一个同他独处的机会。”

这些日子两人相处的时日加起来都不到半日,元七连连应是。

乌水却是看着苏云漪道:“真的不用奴婢陪您吗?”

见苏云漪摇头,她才同元七一起退下了。

他们一离开,房中瞬时便静了下来,苏云漪坐在床边看着赵无坷。

他刚回来的时候,元九对她说他中了毒,那一瞬间,苏云漪感觉像是有一百根针一同朝着她的心扎了过来。偏偏赵无坷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对着她说道:“都是小事。”

苏云漪抬眸朝他望去,只见到青年双唇发黑,脸上还扬着笑。

她刻意不去看他,转而催促唐铃铃替他把脉。

可心里却忍不住想问问他,对他来说,到底什么是大事。

快到寅时的时候,赵无坷终于才醒过来了。

苏云漪见状,连忙就说道:“我去把唐铃铃叫来。”

她刚站起身就被赵无坷一把拉住,“我已经没什么事了,用不着叫他。”

青年手掌温热,不像他刚回来的时候那么冰凉。苏云漪撇头望向他,见他面色已经恢复如常,嘴唇也已经不再发黑了。心里便明白他体内的毒已经清了大部分。

她挣开他的手,转而倒了杯水递给他,“铃铃说,等明日你再服用一副解药便无碍了。”

赵无坷看一眼自己空了的那只手,清了清嗓子问她:“你今夜一直守着我,不休息的吗?”

苏云漪看他盯着手,只当他是受了伤,手不能动弹,便扶他坐起来,又将那杯水喂在他嘴边:“我不困。”

两人离得得格外的近,女子的气息喷洒在耳边,赵无坷觉得他有些头晕,心里暗暗将此归结为药劲太猛的原因。

他从苏云漪手中拿过茶杯,一口喝下去,“我没事了,趁着天还没亮,你快去休息一会儿。”

他说着,又抬眼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不急。”苏云漪看着他说道:“正好你醒了,我们先来谈谈,昨日在城外的事情吧。”

“你昏迷的时候我就已经听元七说过了,自十二年前,你就屡次遭人刺杀。这么久了,你不会对真凶一点也没怀疑过吧?”

赵无坷抬眼,看她神色认真的盯着自己。

他重新躺在床上,双眼紧紧盯着床帐。苏云漪说的对,这么久了,赵无坷受人追杀不可能对真凶的身份一无所知,可他从来不提。即便是四年前在留郡,他明里暗里试探过很多次,可赵无坷一直都是闭口不提的。先帝和江王不是没有追查过,可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先前从没细想过,方才在城外的时候,他才乍然想明白,一直以来赵无坷都在维护那人。

“赵无坷,你在想什么?”

苏云漪的话让他回过神来,赵无坷看着她探究的目光,轻笑着说道:“我头脑简单,想不了那么多。”

“那你现下知道了。”苏云漪直截了当地道,“我也不瞒你了,当初赐婚的旨意下来没多久,苏无咎便来信,他要我杀了你。”

赵无坷抬眼,他看向苏云漪,她一脸坦荡,全然没有要隐瞒的意思。

他道:“你如今同我说,你就不怕……”他顿了顿,开口道:“谋杀宗室子弟是死罪。”

苏云漪默了一瞬,继续道:“这次事情闹得这么大,明面上官家必然不会再容忍苏无咎了,只要我将一切事情招认,那苏无咎便不会再有喘息的机会。到时候你再予我一封休书,往后的日子也好彻底清静了。”

赵无坷听见这话,坐起身来看着她,“我问的是你,官家倘若要处置苏无咎,你要怎么办?”

他神情严肃,胸膛因情绪轻微地激动而起伏。

苏云漪淡声说道:“这便是我自己的事情了,不过你放心,你要怎么对付苏无咎,我都不会拦你,因为我一点也不在意他。”

说话间,她脚步稍往后退了一些。

赵无坷心里一沉,他知道苏云漪有个习惯,若是有人同她提及她不愿回应的话题,她便会这样。

苏云漪察觉到他的目光,心里又是一阵生疼,只觉得他这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比先前在客栈中挨的苏鹤行的那一击还要疼。

她也不是不知道,她这样直呼生父的名讳,直截了当地说出对苏无咎不利的话,哪像为人子女该说的。

全大周都找不出来第二个。

“我不会给你休书,”赵无坷站起身来,他走近苏云漪几步,“这次你帮了我,明日官家传你入宫问话你不必怕,你对他没有威胁,他不会为难你。”

苏云漪低头,“借着这个机会,你给我休书不好吗?”

“不好。”

苏云漪脚下一阵踉跄,扶着桌案坐下,她道:“错过这个机会,你要如何提及和离之事?”

“如果我说,我不想同你和离呢?”赵无坷倾身,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在想什么,我全都明白。苏云漪,我不会抛下你,更不会放弃你。”

从前在清河,她从未被人选择过。苏无咎送她入梁都,存的全然是利用的心思。他知道她想的是什么,若他再松开她,即便她明日能平安从宫里回来,可她往后又会是什么样,他也不敢想。

而苏无咎对无坷下手,不管怎么样,他都必须要讨一个公道。

“为何不想和离?”苏云漪感受到自己心脏狂跳,她连忙低下头,却也只能看到赵无坷脚上的那双鞋,她不禁想,这个时候,他离她也太近了吧。

“先前不是同你说过吗?眼下褚拭昭虎视眈眈,你若离了江王府,只怕他会更加肆无忌惮。”赵无坷连忙就道。

话刚说罢,就听面前的女子冷笑着推了他一下,“那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她说罢,转身就到了外间的软榻上和衣躺下。

“你睡那里不冷吗?”赵无坷出声问道,他抬手抚上胸前她手指碰触过的位置。

女子冷淡的声音传了过来,“同你有何干系,反正你我迟早是要和离的。”

赵无坷:“……”

她生气了?

赵无坷哼笑一声,心说,他什么都顺着她来,怎还惹她不悦了。她要和离他同意了,只不过是差些时日罢了。

就那么想离开梁都,离开他的身边吗。

想到此,他又直觉自己有些荒谬,他已经这样了,为何还想着将她留在身边。

隔着屏风望向软榻上的人,犹豫了一瞬还是走过去,替她掖了掖被角。

……

等唐铃铃过来的时候,苏云漪已经进宫了。

坐在案边给赵无坷把脉过后,他四处看看,见房中无人便对赵无坷说道:“昨日人多,我没跟你说,你真不能再动武了。”

赵无坷拿起来一块糕点塞到了他口中,笑着说道:“昨日情况特殊,下次不会了。”

唐铃铃被他塞了一嘴糕点,边吃边道:“我跟你说认真的,你别总是嘴上答应了,下次还这样做。”

他将糕点咽下,神色认真地看着赵无坷说道:“你现在脉象很弱,你知不知道。”

赵无坷听见这话,抬手摸了摸他的头上的丱角,点头道:“好,我下次绝不这么做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倒也无碍,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收了你们的东西,总得替你们将事做好。”说罢,他眨了眨眼睛,冲赵无坷伸出来手道:“你若是过意不去,便多给我些银两,来梁都都要一个月了,可我还没去城中好好逛过呢。”

“好,我让元七陪你去。”赵无坷笑了笑说道。

恰巧元七煎药过来,听见他这话,连忙就走过来说道:“去哪?”

赵无坷从他手里接过药,轻声说道:“一会儿你陪铃铃上街去,你们两人想买什么就买。”

“倒也不急,你这身子也没好全,我今日还是守着你吧。”唐铃铃连忙就说道。

赵无坷从元七手中将药碗端过来,一口将药喝下,漱口后对唐铃铃说道:“不是说我的毒已经彻底清了吗?眼下已经没什么事了,你也不用跟着我,正是爱玩的年岁,别整日里待在王府里。”

元七也伸手拍拍唐铃铃的肩膀道:“世子说的对,我带你出去走走,以前你在山上定是没什么机会出来,今日带你在梁都城中好好地玩一圈。”

唐铃铃扯唇,他看一眼元七,心说,毒是解了,可赵无坷的体内也不是只有这一种毒啊。

偏偏这事他还不能同人说,只得点头对赵无坷说道:“那你这几日得在府中休息,可别再出去了。”

出趟城都能遇见这么多的事,他只怕赵无坷再出几次门,他便不必再救治他了,直接让人选一副上好的棺材给他安葬了吧。

赵无坷摇头,“我得进宫一趟,她在宫里,我实在不放心。”

第57章 长生乐(七)

御书房

苏云漪到御书房门外的时候,见到御书房的房门紧闭,她攥紧衣袖。

“世子妃勿怪,昨日出了那么大的事,官家命人连夜去清河召苏大人进京,方才大人这才刚到。”孟德元同她行礼后说道。

苏云漪连忙同他道谢,不等她再说话,就听见御书房中的建宁帝唤她进去。

孟德元连忙便推开门引她进去。

苏无咎今日穿着的是绛红色朝服,此时他跪在地上,并未留有一寸目光看向自己。

她跪下行礼,“妾身参见官家。”

“昨日之事朕已经知道了。苏云漪,你于此事有功,朕会另行赏赐,你父之过同你无甚干系。”

建宁帝这话让她诧异一瞬,她抬眼望去,又听建宁帝说道:“只不过,此事一过,你也不便再留在梁都。”

苏云漪垂首,“是,妾身明白。”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外孟德元的声音传来:“王爷,您现下还不能进去。”

“你让开!”

建宁帝抬眼就见江王推开孟德元走了进来,他抬了抬手,示意孟德元退下。

“参见皇兄。”江王走进来后就连忙行礼,“恕臣弟失礼,方才臣弟在门外之时便已经听到皇兄所言之事。臣弟以为,苏氏并无过错,让她同无坷和离,未免引人非议。”

“她出身苏家,那就是她的过错。”建宁帝看着他说道:“从前你从未忤逆过朕。”

江王拂袖便道:“许多事,官家和臣弟心知肚明。您是天下之主,臣弟在您面前不敢造次。自无坷少时,他便多受委屈,他想要的从未得到过。今日,不管皇兄说什么,臣弟都要替他将苏氏留下。”

御书房中乍然无声,只余几人轻微的呼吸声。

建宁帝垂眸看着对自己拱手作揖的江王,随着年岁渐长,两人都已经蓄上胡须,眉宇间也少见少时的踪迹。自他登基后,江王便待他日益恭敬,总不似年少时那般同他耍横。

他知道,当年之事已然如同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横亘在二人之间,再难跨过。

这种表面上的平和又因苏氏父女打破了,建宁帝不由得轻笑一声,他淡声说道:“莫非你想抗旨?”

“臣弟不敢,自幼臣弟便少有忤逆皇兄,还请皇兄看在昔日的情分上,看在臣弟拳拳爱子之心上,顺了无坷的意吧。”

建宁帝默了片刻,冷笑一声,看向一旁跪着的苏无咎。

苏云漪垂眸,心中明白江王这是应了赵无坷的请托。只是从眼下的境况来看,局势似是愈来愈糟,只怕会恶化建宁帝和江王之间的关系,若如此,倒不如她趁此机会离开梁都城,若褚拭昭真想对她动手,那也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官家,王爷。”她开口说道:“妾身自知……”

“住口,本王同官家说话,岂容你多嘴。”

话音刚落,又听孟德元进来通传道:“官家,太后娘娘同世子来了。”

建宁帝睨了江王一眼,淡声说道:“传。”

赵无坷刚一进来就同建宁帝行了一礼,而后连忙将苏云漪扶了起来,他一脸担心地看着苏云漪说道:“娘子,我这一早醒来便没见你,可担心死了。”

见苏云漪抿唇不语,他又转头去问建宁帝:“皇伯父,我娘子该不会是犯什么错了吧?”

青年一脸紧张的神色,面上看起来还有些虚弱。

“朕又不会吃人,你至于伤都没养好就赶进宫来要人吗?还将你皇祖母请来了。”

太后听见这话,也说道:“你皇伯父说的在理,眼下也将人接到了,便早点回府歇着吧。少让你母妃担心了。”

赵无坷握着苏云漪的手紧了紧,他嘿嘿笑道:“我就这一个娘子,见不着她自然是得着急,哪顾得上这许多。”

一旁的太后笑了笑,对他说道:“少贫嘴了,快回府去吧。”

等赵无坷二人离去后,她又看向建宁帝和江王说道:“你们兄弟俩有些日子没见了,不若再说说话。”

“朕手头还有政务处理,便不留七弟了。”建宁帝说道。

……

此时刚过辰时,赵无坷拉着苏云漪出了御书房便一路往宫外去,到了会极门外,手上一空,低头一看,是苏云漪将他挣开了。

赵无坷攥了攥手,他抬手扶了扶额头说道:“娘子,为夫这头怎么有些晕,也不知道可否是余毒未清。”

前方的苏云漪顿住脚步,转头就见赵无坷这副‘龇牙咧嘴’的模样,她捉裙跑到了他身边,扶住他道:“你可还好?”

赵无坷借势靠在她的肩膀上,叹了口气说道:“娘子当真是伤人心,为夫为了你,又是去求江王,又是去求太后,你倒好,出来了便将我抛下,当真是狠心。”

苏云漪扶着他缓慢地往前走,嘀咕道:“我又没说要你帮我。”

“那怪我自作主张了,”赵无坷看她一眼,今日苏云漪穿的是一件淡青色广袖衫,头上戴了对白玉珠串步摇,他垂眸笑了笑,“我若是不来,你是不是真的要离开梁都了?”

苏云漪不语。

赵无坷:“你总是不听我的。”

“我留下对大家都没有好处,”苏云漪说道:“今日江王出面,使得官家和江王的关系变得更糟,倒不如顺了官家的意,让我离开梁都。”

话音刚落,肩膀上一紧,她垂眸,只见赵无坷落在自己肩头的手有些用力,但力道不算太大,足以让她回过神来。

“你无需在意这些,官家和江王之间的隔阂并非因你而起。”赵无坷在她耳边说道,“别总是把事情想那么糟。”

苏云漪点头,身后传来脚步声,两人转头一看,见是江王过来。

赵无坷连忙就松开了苏云漪,往回走到江王跟前行礼,苏云漪也跟在他身后行礼。

江王看他一眼,“怎么还没回去?”

“等您呢。”赵无坷恭敬说着,又跟上江王的步子,看这模样,哪还有方才的虚弱模样。

苏云漪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伸了伸脚。

赵无坷脚下一阵踉跄,幸好有江王和苏云漪扶住他。

“这么大的人了,走路还是不稳当。”江王蹙眉说道。

赵无坷眼皮子一抽,他看一眼一旁的苏云漪,女子冲他眨了眨眼,又连忙对江王道:“这都是妾身的不对,官人若不是为了妾身,今日也不会一醒过来就进宫。阿舅有所不知,方才您没来的时候,官人站都站不稳呢。”

看苏云漪一脸愧疚的模样,江王再看看赵无坷那颗耷拉下去的脑袋,心中瞬间了然。

他嗤笑一声:“那本王倒还真是你解毒的良药。”

话锋一转,他抬手拍着赵无坷的肩膀说道:“若是身子不适,还是早点滚回府吧。”

他说罢,拍了拍赵无坷肩膀就往前走了。

赵无坷察觉到自己另一只手臂也是一松,他不禁看向苏云漪,却见她冷笑一声,淡声说道,“还不快些回去。”

赵无坷:“……”

还挺记仇。

两人出了会极门便同褚拭昭打了个照面,见到两人,连忙便行了一礼:“世子,世子妃。”

赵无坷同他点了点头,随口道:“褚大人今日不上值?”

褚拭昭今日穿的是一身翠蓝色常服,他往日里都是一身深色公服,今日看起来倒是褪去了几分锋利,就连眉间的那道疤也被衬得更加柔和。

褚拭昭道:“微臣过些日子就要成亲了,官家特许臣这几日不用当值。”

他说这话时,眉眼间都带上了一丝笑意,清风拂过,广袖随风飘动。

这消息来的突然,先前也没听过褚拭昭要成亲的事情。

赵无坷怔誻膤團對了一瞬后,连忙就道:“那恭喜褚大人了,不知是哪家娘子?”

他本是随口一问,褚拭昭同谁成亲他并不在意,只想着随口搭几句话便同苏云漪离开。

“臣的未婚妻,殿下也熟识,她父亲便是前任御史中丞许大人。”

赵无坷握着苏云漪的手一紧,他抬眸看向褚拭昭,极力压住情绪,轻笑一声:“当真?若是如此,那到时本世子可要去讨一杯喜酒。”

褚拭昭笑了笑,“婚嫁之事,臣哪敢玩笑。今日臣是陪着月恒进宫来给太后请安的,您也知道,她素来同太子妃娘娘交好,好不容易进宫一趟,自然是得去看看娘娘。”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先走了。”苏云漪开口说道,“殿下身子不适,不宜在外头太久。”

褚拭昭连忙同两人行礼。

一直到了宫门外,苏云漪才蹙眉对赵无坷说道:“我手很疼。”

赵无坷连忙松开她,看着女子白皙的手被他攥的发红,赵无坷连忙就歉疚道:“抱歉,我方才并非有意。”

苏云漪摇头,她抿了抿唇,方才赵无坷虽然面上不显,可下意识的动作是骗不了人的。

秋风轻抚过她那只发红的手,连同方才一路上被他拉着手的时候冒出的薄汗也一并吹开,却并未让她觉得轻快,反而在女子心中留下股股躁意。

苏云漪抿唇,望着他说道:“你是不是不希望许娘子嫁给褚拭昭?”

第58章 长生乐(八)

“你是不是不希望许娘子嫁给褚拭昭?”

赵无坷看向她,女子抿唇望着他,紧握着的手渐渐松开。

两人目光相撞的那一瞬,她又连忙别开头,呢喃道:“是我不该问,这是你的私事。”

像是在同他说,又像是自说自话。

言罢,捉裙便上了马车。

赵无坷看着她的身影,一头雾水。方才在宫里她还有心思整蛊他呢,怎的眼下这般奇怪。

他回想着,正准备踏上马车,又听见一道声音,“世子殿下。”

回头一看,见是芙蕖。

他颔首道:“芙蕖姑娘,你怎么来了?”

芙蕖同他行礼,恭敬道:“回殿下的话,奴婢送许娘子出宫。”

赵无坷转头就见到不远处另一辆马车旁,褚拭昭扶着许月恒踏上马车的身影。

他回过头看芙蕖:“原是如此。”

见她仍站在此,赵无坷怔了怔,问道:“是太子殿下有话同本世子说?”

芙蕖点头,“太子殿下这两日抽不开身去见世子,只得借这个机会谴奴婢来告知殿下,昨夜京中又有少女失踪,卓尚书肯定这案子有两波人,昨日世子已经查明了其中一波人,今日一早,有人去衙门报案,说是发现了嫌犯,且已经找到了确切的证据。”

赵无坷皱眉,“是谁?”

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竟然半点消息都未曾知晓。

芙蕖咬了咬唇,她看着赵无坷,半晌后从袖口中拿出来帕子放到了赵无坷的手中。

帕子里明显是包裹着什么,赵无坷攥紧帕子后就上了马车。

苏云漪掀开车帘就见到赵无坷手中的帕子,见赵无坷上了马车,便将车帘放下不再说话。

赵无坷踏上马车就见她垂着眼睑盯着桌前的茶点,他坐过去倒出来一杯茶放在她跟前,又将糕点推到了她跟前。

“先垫垫肚子,等一会儿回府便让人备膳。若是想在外面吃,我便先送你过去。”

苏云漪天一亮就已经进宫了,按他对她的了解,即便是马车里备了些吃食,恐怕她也不会说用。

“嗯。”苏云漪点了点头,目光定在他手中的帕子上,嘴唇嗫嚅,但还是什么也没说。

赵无坷将帕子打开,见帕子里包着的是把金梳,看模样是有些年头了。

见赵无坷抬眸看过来,苏云漪连忙就往嘴里塞了一口糕点,她低下头,极力控制自己不去看他。

“这是赵羲和交给我的,那人对谢家人下手了,我一会儿得去一趟谢家,然后去梁都府衙,今日大抵会很晚回王府,你同王妃说一声,莫让她担心。”

苏云漪顿住,她抬头看着赵无坷,见他手中紧攥着那把金梳,她低下头。

那人已经对谢家人下手了,恐怕那人已经猜到他的身份了吧。

如此做是要引他出来吗?

“我和你一起去吧。”苏云漪看着他说道。

赵无坷摇头,“不行,你还是先回府休息吧,我一个人能应付得来。”

她昨夜没好好休息,今日再这么奔波,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

苏云漪:“我无妨,你不必担心。况且我将谢……”她顿了顿,说道:“谢照青曾经帮过我,我想为他做些什么。即便我什么都做不了,让我跟你过去也好啊。否则我一个人回去,实在难心安。”

她说话的声音很低,察觉到她情绪有些低落,赵无坷连忙就道:“好,我带你去。”

说话间他又将那把金梳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

两人行至甜水巷的时候,赵无坷便领着苏云漪下了马车,吩咐了车夫几句便领着苏云漪往前走了。

苏云漪由他领着到了望江楼,才疑惑看他:“不是去谢家?”

赵无坷手指了指天,“时辰不早了,先吃点东西。”

望江楼里同往常一样热闹,两人刚一走进去就见到小二迎上来。

赵无坷是这里的常客,小二引着两人上楼,待他们坐下后便替两人各自倒出来一杯茶。

赵无坷将食单放到苏云漪跟前,“你看有什么想吃的。”

苏云漪垂眸,看到青年细长的手指拂过食单,思绪回到多年前在清河的那一日。

自从那次病中谢照青答允了她后,便当真是日日都来苏府。

老太爷和曲老太爷又是向来交好,便也由着他这个曲老太爷唯一一个还在世的外孙来串门子了。

因着谢照青,苏老太爷有时也会派人来抽查苏云漪的功课。

苏云漪此前哪读过书啊,她连字都认不出几个。

苏夫人知晓后,便日日派了人来督促她读书。

真是活久见,从前个个都恨不得她早死,可又不愿污了自己的手,坏了苏家的名声,便放任她在府中自生自灭。

如今因着一个没见过几次面的谢照青,又每日催着她读书。

苏云漪看着晦涩难懂的书册,只觉得头晕脑胀。抬眼望着窗外才好受了些许。

院中的雪早已经被铲去,只留立在高枝的梅花上化掉的雪水,经由冬日残阳照过,鲜红艳丽。

苏云漪不由得想起来谢照青了,他似乎酷爱穿着这样颜色的衣裳。

原本苏云漪是极为讨厌这样鲜亮的颜色的,但自从见到谢照青后,她便有些喜欢这样的颜色了。

想到此,苏云漪不由得弯了弯唇。

“傻乐什么呢?”

耳边突然响起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苏云漪转头就见到谢照青自门外走进来。

想到方才所想,她双颊发烫,连忙低下头去看书。

倏而,她听到自头顶处传来的少年的一声哼笑,“书拿反了。”

苏云漪抬头就见到少年眼眸含笑看着她,她自幼只见过两种笑,家中兄弟姐妹见她出糗的时候的讽刺意味的笑,另一种便是谢照青这样的笑意。

即便是身处凛冽风雪中,仍能带给她一丝暖意。

这份暖意,足以让她撑过那个冬日。

“你先回去吧,去同夫人说一声,这阵子我来看着四娘子读书。”谢照青对苏夫人派来的那人说道。

方才来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这人着实是帮不上苏云漪什么忙。

苏云漪看着书上的字一头雾水,身边又没个人提点,她便只能看着窗外。

这人来了也只是站在她身旁看着她。

真让她日日都来,恐怕这小姑娘就得日日这么过冬了。

待苏夫人派来的人离开后,苏云漪才终于站起来在房中走动走动。

苏夫人的人一早便派了人来,她的人一来,苏云漪便一动也不敢动,只得坐在书案前读书,偏偏自己字都认不全。

苏府中的确是有学塾,可她从前饭都吃不饱,先生教的那些东西哪有心思去学。

长到了如今,她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不过她倒是不在意这些,等这个谢照青走后,她说不定就又会遭到那些人的毒手,命都保不住,谁还有心思去学这些东西。

苏云漪这么想着,从桌上拿起来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忽然听见谢照青身旁的烛生笑了一声。

她转头就见烛生看着自己练的那张字笑,一时着急,糕点卡在嗓子里没咽下去。

谢照青见小姑娘被噎得脸都涨红了,连忙就倒出来一杯水递给她。

苏云漪却是摆摆手,将自己写的那张字撕碎了扔火盆里后,才转过来从谢照青手中接过那杯水喝下。

刚一缓过来,小姑娘就跑到烛生跟前,用力推了他一把,气道:“谁准你看的,不知道什么叫‘非礼勿视’吗?”

烛生看着面前这个矮了自己一个头的小姑娘,赞许道:“你还知道非礼勿视。”

苏云漪:“……”

“烛生道歉。”一旁的谢照青说道。

苏云漪原本布满阴影的一张小脸瞬间挂满了得意,她掐着腰看着烛生,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这下轮到烛生炸毛了,他气愤地看向谢照青,半晌才说出来一句:“那么大个字在这摆着,只要不瞎都能看见吧。”

苏云漪面上一红,她连忙看向谢照青,只见少年抿嘴看着烛生。

她觉得有点丢人,却听见谢照青说道:“我看见了又怎么,我们小四比你当初习字的时候好多了,再说她年纪还小,自然有大把的时日来学。”

见烛生还要再说话,谢照青连忙又说道:“少废话,赶紧道歉。”

烛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对苏云漪说道:“对不住,苏四娘子。”

见苏云漪轻轻点头,他又说了一句:“我们郎君说的对,您的字比小人初学的时候好不少,您在纸上画的那几朵花当真是漂亮。”

苏云漪挠头,她有些不解,她哪有画花。

“好了,既然烛生道歉了,你也别生气了,走,带你去街上。”谢照青轻轻揉了揉苏云漪的头发,“等回来了我教你。”

苏云漪抿唇,嘀咕一句:“你还真教我啊?”

她还以为他是随口搪塞苏夫人的呢。

说是上街,实则是领着她到了酒楼胡吃海喝了。

苏云漪看着那一桌饭食,怔了一瞬,而后就见谢照青拿出来一只玉匣子放在她跟前,“生辰吉乐。”

见小姑娘仍是一脸诧异地看着自己,谢照青忍不住笑了笑,厢房中火盆烧的旺,使得她一张脸红扑扑的,此时她双目呆滞。

从初见时起,他便看得出这丫头满脑子都是主意。

机灵的小姑娘难得有这么呆愣的时候。

第59章 长生乐(九)

玉匣子中装满了钗环,她撇撇嘴,抬眼在谢照青浑身上下扫一眼。

“看你这样子,是忘了今日是你生辰了?”

苏云漪将玉匣子合上,推到了他跟前说道:“我从不过生辰。”

她说罢看着桌子上摆着的这些菜,心里开始思量。

这些应该得不少银子,这几日因着谢照青,也没人克扣她的月钱了。

也不知道她攒下来的那些银子够不够给谢照青的。

“那往后便过生辰。”谢照青又将玉匣子塞到了她手里,“生辰礼物都不收?”

他说着眨眨眼睛道:“你不要,那我就只能留给烛生戴了。”

烛生:“……”

“你眼光真差。”苏云漪想到匣子里的那几支钗环道。

这人长得挺不错的,他自己的衣品也很好,怎么到了送她首饰的时候,眼光这么差。

今日他送她的这些,数那只匣子最好看。

见谢照青面上僵住,她又连忙补救:“但我还是很喜欢你送我的,等你生辰的时候我也会认真给你过的。”

少年笑了笑,看着她说道:“嗯,以后每年,我都给你过生辰。”

包厢外面的嘈杂脚步声传来,苏云漪回过神来,她看一眼赵无坷,手指落在食单上,“要一碗三鲜面吧。”

她说罢,便将食单递给了赵无坷,赵无坷看她一眼:“不要些旁的?”

见苏云漪摇头,他便将食单递给小二,“那便要两碗三鲜面。”

小二应了一声后便离开了。

“方才在宫门外,你问我,是不是不希望许娘子嫁给褚拭昭。”

苏云漪抿唇,“我也说了,这是你的私事,我不该问。”

“但我觉得,我应当回答你。”赵无坷说道:“我不希望许娘子嫁给褚拭昭,是因为我知道他并非良配。”

苏云漪对上他的目光,“只是因为这个?”

“还能因为什么?”赵无坷看着她,“你放心好了,我虽不愿她嫁给褚拭昭,但对于此事我必定会慎重行事。”

苏云漪低下头轻声‘嗯’了一声,嘟囔道:“你也用不着同我说这许多,我也不过是随口一问。”

赵无坷缄默不语,苏云漪向来是个把话藏心里的性子,她能问出来,怎么也不可能只是‘随口一问’。

两人吃过面后便没打算在望江楼多留,一同往望江楼外面走了。

刚到门外就同卓曜容碰上了。

“你们怎么在这儿啊?”卓曜容对赵无坷说道:“方才我还去王府找你,听门房说你带着弟妹在外头,这是要去哪?

“去办点事,你过来吗?”赵无坷看着他说道。

卓曜容眼睛乍亮,他看着两人说道:“我能帮上你们?”

……

谢府

三人来到谢府门外的时候,只见到门庭外空荡荡的一片,只见到一个妇人的身影,她弯着腰清理门外的这些脏污的东西。

卓曜容看一眼赵无坷说道:“这几年你一直在王府里不知道,自打谢照青那事传回来,常有百姓到谢家门前破口大骂,自家有什么脏东西都扔谢家门外。要不是绣荷姑姑和烛生守着,恐怕他们早就将祠堂砸了。”

“卓郎君,少议论旁人。”苏云漪道。

绣荷听到动静转头一看,见是他们,连忙将手中东西放下,走过来对着三人行礼,“世子,世子妃,卓郎君。”

女人一身灰色麻衣,赵无坷冲她点了点头,说道:“我们也听说了谢府发生的事情,想过来看看。”

绣荷又连忙同几人行礼,“奴婢便替烛生多谢世子了。”

她说罢便领着三人进去,“方才梁都府衙和刑部的几位大人已经来过了一趟。”

刚一入秋,谢府园子里的花就已经落了,但胜在还有绣荷时常洒扫,并未让这座宅院显得荒乱。

“奴婢不敢扯瞎话,这几年府里只有奴婢和烛生两人,为了能活下去,烛生便时常到府外去做工,常常是早出晚归的。今早烛生还没出府去,衙门里的人就过来了,偏偏那些女子又在六郎君院子里。”

听出她声音有些哽咽,苏云漪连忙拿出张帕子递给她。

“曜容,”赵无坷看向自己身边的卓曜容说道:“劳烦你在门外守一会儿。”

卓曜容愣了一下,点头应下。

几人走到了谢照青的院子里,绣荷连忙就说道:“世子世子妃先坐,奴婢去沏茶。”

“不必劳烦了,我们还是先办正事。”赵无坷说道。

那几个女子是在谢照青书房当中找到的,三人走进去,书房中空旷一片,有什么证物也早就被早就收到梁都府衙中了。

赵无坷四处望了望,他走到墙根处,半蹲下身子敲了墙靠墙的那一小块。

随即便见到墙壁上的那一扇门开了。

绣荷看着赵无坷,愣住了,“这……世子怎么知道这有一扇门的?”

“此事日后再说。”他说罢便走进门中,见到不远处的那团杂草,心里瞬间明了,随即便从门中走出去,对绣荷说道:“这里已经不安全了,烛生不在,你一个人在这里实在不妥,不如跟我回王府吧。”

绣荷摇头,她看着赵无坷:“奴婢不能走,您也说了,这里只有奴婢一人了,若是奴婢走了,那便再也没人来守着这座宅邸了。”

赵无坷蹙眉,却还是没再说什么,于是便道:“那我派几个人过来,免得再有人潜进来。”

见他抬腿就要往外走,绣荷连忙又唤了他一声:“世子殿下。”

赵无坷转头就见到女子红着眼眶对他说道:“听说昨日殿下受了伤,不知现下可好些了?”

门外一缕阳光照进来,将绣荷笼罩住,赵无坷胡乱点头,“我们先走了。”

他说罢,拉着苏云漪便要往外走,却险些同何慎撞上。

“下官该死。”何慎连忙道。

卓曜容:“他今日一直留意着这里,知晓你们过来了,就连忙往这边赶。”

赵无坷扬眉,他看着何慎道:“卓尚书让你看着这边的?”

“这……”何慎挠了挠头,他看一眼绣荷,就拉着赵无坷往外走了。

“殿下啊,官家可说了这几日让您好好养伤,这案子交由刑部和梁都府衙来办就行了。”

赵无坷扯唇,敛衽道:“我伤好了。这桩案子一直都是我来办的,不查清楚我不放心。”

何慎撇嘴:“你插手这案子,你倒是放心了,下官这颗脑袋倒是不保了。”

“卓尚书这么同你说的?”

何慎抿嘴,“官家下了密旨,若是殿下插手此事,整个刑部都得人头落地。”

赵无坷闻言,看向卓曜容。

卓曜容摇头,“我爹没跟我说过啊。”

何慎沉默,就你那张嘴,若跟你说了,才死的更快。

他抬眼去看看赵无坷,却见他淡笑一声,对苏云漪说道:“我得进宫一趟,让曜容送你回府吧。”

苏云漪嘴唇嗫嚅,她道:“你早点回来。”

赵无坷又看向卓曜容:“劳烦你了。”

“这有什么,你说这话可就见外了。”卓曜容连连摆手。

……

苏云漪同卓曜容刚出了谢府,她就顿住脚步,“何大人,卓郎君,我想去趟梁都府衙。”

一听见这话何慎瞬间就急眼了,他伸手就要将苏云漪拽到一旁去劝说,却被卓曜容拿扇柄敲了下手背,“想做何?”

何慎揉揉手,连忙跪下道:“下官冒犯,世子妃恕罪。”

“你先起来。”苏云漪看了眼四周的行人说道。

何慎连忙就站起来,他凑近苏云漪,却见卓曜容一脸谨慎地看着他,“啧,我就同世子妃说几句话。”

卓曜容扯扯唇。

“卓郎君,无妨的。”苏云漪连忙对卓曜容说道,她又看向何慎:“何大人是不希望我去梁都府衙?”

何慎连连点头,他道:“这些话下官本不该说,可世子妃您是个好人,倘若下官不说,那恐怕便再没人同您说这些话了。”

他顿了顿,低声对苏云漪说道:“官家为何不让世子插手谢家的事情,您当真觉得,他是为着殿下的身子思虑?”

“那不然呢?”卓曜容轻哼一声道。

何慎忍着没翻白眼,继续说道:“他是心里仍惦记着几年前谢照青的事情。您不知道,世子殿下少时便时常往谢家跑,他又将谢照青视作兄长。按理来说,谢家这案子,他就该避嫌。您也一样,且不说江王府这层,单说您一个女子,就不该插手这案子,说到底,这谢家跟您也没什么关系,更别说那里头关着的也不过是一个下人罢了。”

“何大人,你也说了,官人同谢照青关系匪浅,如今谢照青已经死了,那些事情我不懂,可您身为刑部要员,但凡不是吃白饭的就能看出来烛生是无辜的。念在往日,我去梁都府衙探望他一二有何不可?”

何慎面上一愣,他看向苏云漪,“您不是……”

苏云漪紧蹙的眉头舒展开,她轻声说道:“我知道我是什么身份,怎么敢违逆官家旨意。再说我一个女子,哪有那本事来插手这么大的案子?”

第60章 长生乐(十)

御书房外

赵无坷刚到御书房外就见孟德元迎上来了,他连忙行了一礼道:“官家说了,世子若再过来便直接请您进去。”

赵无坷点头,推开御书房门就进去了。

建宁帝听到动静,放下手中的笔,抬眼就见到他撩袍跪下。

“臣想恳求官家,让臣继续彻查少女失踪一案。”

青年背脊挺直,建宁帝看着他道:“朕不让他们告诉你,是希望你这些日子能在府里好生休养,身子不养好怎么办差?”

赵无坷垂眸,“是吗?您这么大动干戈,又拿刑部中人的性命来暗示臣,难道不是希望臣来见您?”

早在他见到芙蕖时便有所猜测了,建宁帝若真不想让他插手这桩案子,自当瞒得严严实实,再不济也不可能不过午时就已经被他知晓了。

何慎说,他若是插手此案,那刑部的命就都不能保全。那不是警告,而是官家告诉他,想插手谢家的案子,便要拿旁的来换。

他想他拿什么换,赵无坷想不明白,唯一能想到的,只有那一点了。

“照青,你就不怕你走不出御书房?”

赵无坷顿了顿,稽首道:“只要官家应允臣此事,臣这条命任由官家处置。”

“你先起来。”许久后,建宁帝才开口说道。

赵无坷连忙就站起身来,又听见他说道:“朕不取你性命,朕希望你在查清这桩案子和几年前留郡案子后,能够让世人知晓,谢照青已经死了。之后应当如何做,你心里也该清楚。”

“是。”赵无坷应道。

他说罢,便抬眸看向建宁帝,“只是臣还有一事想问官家。”

建宁帝看向他:“何事?”

“苏无咎要杀无坷,这件事是您授意的吗?”赵无坷顿了顿开口问道。

御书房中熏香缭绕,自窗外吹入一阵冷风,赵无坷自脚底升起一股痛感。

“不是,朕不知道。”建宁帝开口道:“你也觉得是朕?”

赵无坷连忙就跪下道:“臣不敢,官家一言九鼎,既然此事同您无关,那便请您重罚苏无咎。”

“朕当然会罚,可朕不会杀他。”

这话让赵无坷心里一沉,他缓缓抬头,“是,那臣先退下了。”

建宁帝明白,他方才那么说是希望苏无咎偿命。可他偏就不能随了他的愿。

“你去吧。”他摆了摆手。

赵无坷出了御书房便被迎面扑来的冷风呛了一阵,孟德元见状连忙过来道:“世子您保重身子。”

看他身着单薄,不禁嘀咕一声,“元七这孩子也真是的,不知道给殿下添一件衣裳。您进宫来怎么不带着他?”

赵无坷扯唇,“府里事忙,我将他留在府里做事了。”

他顿了顿说道;“有件事,我想请教公公。”

“您这话说的,”孟德元连忙摆手道:“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他说着冲一旁的小徒弟使了使眼色,而后便同赵无坷往前走了。

一阵寒风吹过,大片残败的花瓣落在地上,赵无坷开口说道:“我想知道,官家打算如何处置苏无咎?”

他叹了口气,“苏无咎到底是云漪的父亲,如今官家要处置他,我心里总不踏实,也不知道回府如何同她交代。”

……

听苏云漪这么说,何慎也不再劝说她了,若只是去探视个嫌犯倒也没什么。

再说带她过去还能做个顺手人情呢。

“卓郎君,不如你先回去吧,我同何大人过去就行了。”苏云漪看向身旁的卓曜容说道。

“这哪行,我答应了无坷得送你回府的,”说话间,他警惕地看一眼卓曜容,继续说道:“旁人陪你我不放心,等你事情办完后我再送你回王府。”

“卓郎君有所不知,近几日卓大人一直在梁都府衙同白大人办差,您若是……”

何慎这边话还没说完,卓曜容就看向苏云漪说道:“弟妹,何大人这人做事稳妥,将你交给他,我很放心。既然你也这么想,那我便先回府了,告辞。”

他同苏云漪匆匆揖礼后便离开了。

苏云漪:“……”

牢里潮湿闷热,苏云漪走到牢房外,见到里面的那个瘦削的身影,通过灯光她能看出来,烛生头发枯黄,她看向何慎:“劳烦何大人替我寻些药。”

两人一凑近这里就闻到了血腥味,何慎连忙同她道:“世子妃明鉴,下官们绝不敢动用私刑。”

苏云漪将腰间的荷包摘下递给他:“你放心,我相信你。只是他这一身的伤,若他是死了那这桩案子可就真成了悬案了。”

何慎忙应了一声,而后便离开了。

苏云漪站在牢门外顿了顿便进去了。

“你怎么样了?”

她靠近烛生,从怀里拿出来一块糕点给他,这是先前她在马车上的时候揣怀里的。

烛生抬眼看了她一眼,“四娘子。”

他面色发黄,一双眼睛也变得有些浑浊。苏云漪鼻头发酸,她别开头去。

烛生如今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她还记得几年前第一次见他的模样,‘津津爽气贯眉目,十五男儿万里身’。

她低头,见到他被鲜血染红的囚衣,忍着泪意说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烛生摇摇头,“我在这里没有大碍,我没做过的事情,他们总不会将罪名胡乱安到我的头上,过几日就会放我出去了。你就别乱操心了。”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嗓音中带了丝笑意。

苏云漪却不信他说的,她转而问他道:“你的伤是怎么来的?”

何慎同她说,他们没对他动刑,她信。

倒不是多信任何慎,这事他没必要骗她。就算真动刑了,她也没理由插手。

烛生咬了一口糕点,含糊不清地说道:“这是前几日在外头受的伤,今日进来后,伤口不慎裂开了。”

“在哪受得伤,如何受得?”苏云漪追问道。

烛生面上一僵,他将口中的糕点慢吞吞地咽下去,又挣扎着要站起来。

“你别动,我去。”苏云漪低声说道,而后便走到了那破旧的桌前倒出来一碗水递给他。

喝过水后,烛生便对她说道:“你如今是世子妃了,这里不是你长留的地方,早点回去吧。”

苏云漪看着他:“你还没回答我方才的问题。”

女子目光坚定,看这架势,他若是不说,她就不愿意离开了。

烛生叹了口气,“你是来看我的还是审我的?”

他揉了揉腰道:“我累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苏云漪深深看他一眼,“那我问你,六哥书房里有密道的事情,你知道吗?”

烛生顿了顿,他道:“你去过谢府了?”

而后他摇头说道:“我不知道密道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云漪默了默,她道:“赵无坷找到的。”

说罢这话,她看到烛生面上一僵,许久后才说道:“这应当是郎君幼时挖的。”

他低头淡笑一声说道:“那时候郎君还小,偏偏又不愿同其他的郎君一起习武,练功的时候总爱躲懒。老爷看他看得紧,时常在府门外将他逮住,每次都是抓兔子似的将他抓回府。”

苏云漪垂眸,她很难想象得到,谢照青这样的人还能被人抓兔子一样抓回府中去。

“后来郎君在偷溜出府这方面越发娴熟了,我想,他大约是那个时候挖的。”

难怪他不让人随意进出书房,烛生心说道。

“那你觉得,六哥会将密道的事情告知给谁?”苏云漪又开口问他道。

烛生摇头,“这事连世子和太子殿下都不知晓,就算有谁知道,恐怕也不是郎君主动告知他的。你若真想知道,大可以试试,这密道是通往哪里去的。”

苏云漪:“你是知道了什么?”

“我不知道,这只是我的猜测。”烛生摇头,“不管你要做什么,切记,小心为上。”

‘滴答’

耳边传来阵阵水声,苏云漪不禁蹙眉。

“这里潮湿,你又受了伤,你能受得了吗?”

烛生连忙摆摆手说道:“把我当什么了,这点小伤……”

他话未说完,耳边就传来了脚步声,苏云漪道:“大抵是何大人取药回来了,我去……”

她站起来的时候,就见赵无坷两手都拎着包袱,她道:“你这么快就从宫里出来了?”

赵无坷:“我不是让你回王府了?”

苏云漪默了默,心说,你让我回我就回吗。

好在赵无坷早就了解了苏云漪这阳奉阴违的性子,也没跟她多说什么,只是说道:“你先出去。”

苏云漪:“为什么?”

赵无坷晃了晃自己手中的伤药,对她说道:“你说呢?”

“上药?那不正好,我帮他上药就好了。”苏云漪说着就要接过他手中的药,却见赵无坷躲开她。

看着赵无坷这副淡漠的神色,苏云漪不禁挠了挠头。

“咳……”,幸好一旁将要流干血的烛生开口说话了,他委婉地提醒苏云漪:“四娘……世子妃,这不合规矩。”

他说着,看一眼赵无坷,又指了指自己。

苏云漪:“……”

以前她受伤的时候,烛生也没少给她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