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要的可不止时寻的爱。
第56章 看不见的爱人(14)
坐到少将这个位置,大部分战役都不用他亲自上阵,想着时寻在家中玩危险物品,万初尧默默加快了速度,昨晚手中的工作后也不去视察下属在做什么了,径直回了家。
太阳还没下山,悬在两山之间。
“少将,时先生去靶场了。”金可徽道。
“他一个人去的?”想不到时寻的胆子那么大,果然虎门不出犬子。
万初尧对他的印象改观了些,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时寻将枪放到桌上,地上一堆弹壳。
青年捋了捋被汗水浸湿的额发,眼睛亮亮地:“我中靶心了。”
“你手心不疼?”季忱示意他摊开手,果然红了一片,薄薄的手掌似乎都被磨厚了一些,虎口更是红得吓人,季忱吹了吹,见没出血也没起水泡才放心。
细皮嫩肉地。
“宿主,‘万初尧’来了。”许久没有发出过声音的系统忽然上线。
时寻顿了顿,动作自然地抽回手:“你怎么不夸我?”
“你这”季忱语结,最后还是在时寻一脸期待的表情中落败,违心道:“很厉害。”
时寻没有接话,对大步走来的男人喊了声:“万少将。”
“说了叫我初尧。”万初尧冷硬的五官落在时寻的脸上,柔和了几分,“时中将以前教过你射击?”
季忱在边上“哼”了一声。
时寻眼神都没分他一个,羞涩地抿嘴笑笑。
“几环?”万初尧去看边上的记录器,难得夸奖道:“第一天就能射中十环,很厉害。”
“谢谢。”时寻回答地很客气,下一句把话题引到万初尧身上,“您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听见“您”,万初尧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今天公务少,就早点回来。”
他本是打算教时寻学点简单的用来防身,没想到时寻会射击静态靶,预想中时寻笨拙的模样没有出现,他心里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消散了:“你看起来精神很好,是该多活动活动。”
时寻假笑:“谢谢万初尧关心。”
一段像极了上级慰问下属的对话就此结束,时寻想将枪还给万初尧,对方却没有接:“拿着吧,防身用。”
时寻神色动了动:“可是我没有持枪证明。”
“如果遇到危险,没有人会关注这么多。”万初尧淡淡道,“如果真被爆出来,我会帮你压下,不用担心。”
“可是”
“饿了吧?我让厨师早点做饭。”万初尧打断他,“你不用费力去学,有保镖在。”
时寻还想说什么,最终在对方冷然的目光下闭上嘴,做一个安静装饰物。
哪怕万初尧早下班,两人的交流依旧很少,吃完饭时寻就回自己房间了,两人像是不怎么熟的合租室友。
“你想考持枪证?”季忱突然出声,将脑袋搁到时寻肩膀上,从身后环住他。
“嗯,我想造枪。”青年的身体僵了僵,试探着将手搭在他的手背上,但很快就把他的手推开了:“我去洗澡。”
季忱坐在床上,侵略性的眼神盯着他的背影,在对方转过头的瞬间换上人畜无害的眼神。
“你不许穿墙。”时寻叮嘱道。
""季忱无奈,“知道了。”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万初尧并没有给他找教官指导,自己也成天在军区,两个月来时寻只在新闻报道上看见过他的名字,不过时寻不在乎,自从有了目标后,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
就像小时候顺着玉兰花找枝干一样,时寻坐在桌前,从试题找到知识点,试卷堆叠在一起,时寻总能找到相似题型并形成肌肉记忆。
仅仅半年,时寻学完了武器法,考取了各种安全证明,除了持枪证外,他已经完成了目标的大半。
时寻很容易累,每天看三四个小时的书就让他不得不在床上小憩一会,但即便是这样,时寻还是只用了一周的时间就把相关知识学了个七七八八,随后的时间都用来备考。
他知道万初尧了解他现在在做什么,悔意值上涨到二十后就不动了,对于万初尧来说,只是家养的小宠物叛逆期到了罢了。
“万少将说今天回来。”金可徽通知准备去考实弹射击的时寻——只有他拿到持枪证,才能拿到他想要的联盟武器执照,时寻好不容易体检能擦边过了,这么一耽搁不知道体重会不会又掉回去。
时寻心里十分不想留在家中,但也只好答应了,回房间等万初尧回来。
季忱被他勒令留在房间中,见到时寻回来,惊讶:“忘带居民证了?”
“万初尧今天回来。”
“他回他的你去你的。”
“万初尧一直都知道我在做什么,当然也知道我今天要去考试。”时寻语气低落下来,“故意缺考,三十天内不能再次报考。”
“万一三十天之后你更厉害了呢?”季忱安慰他,“你压枪还不太稳,正好再练练。”
“可是这样又要重新体检了。”时寻嘟哝着,“好不容易及格一次。”
“这几个月不是一直在长肉嘛。”他摸摸时寻的脸,“胖了不少,更好看了。”
在季忱的监督下,时寻的体重总算达到了最低要求,脸颊上多了点肉,捏起来手感很好。
季忱总是忍不住东摸摸西摸摸,平日里时寻总是会一把把他的手推开,今天却没了心情,任由他胡作非为。
“你就这么纵容我啊?”季忱贱兮兮地在他耳边说,“你不打我,我可就当你默认了。”
时寻看了他一眼,冲他吹了口气,示意他快滚。
男人却一下子来了精神,捏住他的下巴不让人转回去,把脸凑过来,时寻下意识闭眼,对方带笑的声音近在咫尺:“给不给亲啊?时寻?”
青年没说话,垂着眼,清冽的眸光从缝隙中漏出一绺,上挑的眼尾欲说还休。
“那我真亲了啊。”季忱喉结滚了滚,嗓子有些哑。
“我和万初尧订婚了。”在他亲上来的前一瞬,时寻忽然开口。
季忱的动作顿住了,他没有退开,抬眸仰视:“所以?”
“所以我们这是在偷情。”时寻望着他的眼睛,“这是不道德的。”
“但也不违法。”季忱说。
他看见时寻轻点了一下头,低头的时候,在季忱的嘴唇上碰了碰,像是默许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几个月季忱的亲亲抱抱被时寻以“朋友之间都这样”糊弄了过去,两人之间的窗户纸一直没被捅破,而这微妙又暧昧的平衡在时寻将双唇送上的瞬间分崩离析。
季忱装大尾巴狼装习惯了,一时间没转换过来,他试探着伸出舌头,发现时寻没有反抗,甚至是微微张开嘴任君采撷,脑中的礼仪道德刹那间被抛之脑后,他急切又渴求地掠取着时寻的每一寸气息,侵城掠池地扫过每一寸土地。
他的吻又急又深,像是练习过无数次,捏住时寻的两颊,让察觉到危险而不自觉想要合上的牙关被迫分开,青年被亲得向后仰去,很快一只有力的手就扣住他的后脑勺,堪堪分开一条缝隙的唇再一次贴在一起,时寻舌根发麻,几乎感觉不到嘴唇的存在,津液润湿了被亲得红润的嘴唇,看起来旖旎淫.靡。
“唔你差不多得了”时寻被亲得七荤八素,双手无力地抵住不知道什么时候直起身、半压在他身上的男人,好不容易找到空隙,赶忙喘着气说道。
不知道季忱听进去多少,重重吮了下他的嘴唇,分开了一点,带出泛着微弱光亮的银丝。
房门在这时候被敲响。
虽然知道万初尧不会不得到回应就闯进来,可时寻还是臊得慌,攥着季忱前襟的手紧了紧,意识到自己过于紧张后不好意思地松开手,抬眼却看见男人充满情.欲的双眼紧紧盯着自己,他偏过头,想要起来。
季忱很配合地起身,带着枪茧的指腹擦了擦他的唇角。
怎么那么听话?时寻纳闷,只是刚要站起来去给万初尧开门,季忱忽然捉住他的手。
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下,季忱让他的手环住了自己的脖子,再一次欺身亲了上去。
“唔!”嘴唇再一次被堵住,时寻惊呼一声,门外的人听到动静,敲门声再一次响起,声音大了些。
季忱这一次没有扣住他的后脑勺,而是将手放在了后腰,时寻被亲地向后仰倒,脑袋磕在皮质沙发上,不疼,但是让他因缺氧而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他在房间内和未婚夫的白月光接吻,而未婚夫就站在门口,随时都会进来。
季忱亲得很用力,又吮又咬地,唇上传来阵阵刺痛感,不用想也知道破皮了。
“季忱”他不得不小声唤着他的名字,企图唤起对方的理智,“万初尧来”
搭在后腰那双冰冷的手掐了他一把,又疼又痒。
“别在这时候喊他的名字,小寻。”男人脸上的笑意不达眼底,“去开门吧。”
在松开身下人的时候,季忱再一次抹了抹青年嘴角的水渍,意味不明:“肿了,还都是水。”
第57章 看不见的爱人(15)
时寻比自己想象中的情况还要糟糕。
门被打开,两个月不见,青年的气色看起来比刚来万宅时好了不少,肌肤透着盈盈的白,脸上也有了肉,此时泛着粉,睫毛湿漉,嘴唇上裹着蜜糖般的水光,看起来有点肿。
“初尧。”时寻有些心虚,见万初尧盯着自己的嘴若有所思,忍不住缩了缩,他轻轻喘着气,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您回来了。”
身形高大的男人穿着军装,面色沉静地掠过时寻含春的脸,抬脚向室内走去。
往日万初尧都不屑于搭理他,今天不仅主动敲了他的门,还走进来,时寻忙不迭让开,下意识看了眼坐在沙发上支着胳膊看他的男人。
接触到时寻的目光,季忱冲他轻佻地吹了个流氓哨。
万初尧听不到,但时寻却听得清楚,他本就心虚,被季忱这么一下,哆嗦了一下。
一身军装的男人在沙发上坐下,向后靠去,闭上眼。时寻这才注意到,对方眼底一片青黑,裸露的皮肤上的大大小小的擦伤,青色的胡茬冒出来,看起来疲惫极了。
“陪我坐会。”他说。
坐在万初尧边上的是季忱,时寻还在犹豫,就听到季忱装模作样:“少将都让你坐下了,你站着干嘛?快坐。”
时寻慢吞吞走上前,打算坐到另一边。
“!”一只手忽然伸出,一拽。
时寻恼羞成怒地瞪了季忱一眼,对方却跟个没事人一样,将他搂紧了些:“没事,在他眼里你就是坐在了沙发上。”
“”这根本不是沙发不沙发的问题。
时寻不舒服地动了动,用心声提醒他:“你硌到我了。”
“对不起。”季忱委屈地抱紧他,“刚刚太激动了。”
说着对不起倒是把旗降下去啊!
万初尧忽然出声,把时寻吓得一哆嗦:“一会和我去一趟墓园。”
“好的。”时寻和烦人精季忱斗智斗勇,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时寻败在了对方肆无忌惮的动作下,被捉住手指把玩。
时寻不知道自己的手有什么好玩的,但季忱好歹安分下来,他便任由他抓着,和名义上的未婚夫又说了几句,对方很快就离开了。
“我们该算账了。”万初尧一走,时寻一个肘击把季忱掀翻在沙发上,骑着他的腰居高临下地看他,“以后万初尧在,你不能碰我。”
季忱扶住时寻的腰以防他摔倒,目光放荡:“万初尧不在就能随便碰?”
“也不行!”时寻给了他一拳,季忱捉住他的手,拉到嘴边吻了一下温热的掌心,将人拽倒。
“手总算不是冷的了。”语气里带着饲养员的自豪。
即便只是从倒在季忱身上,时寻还是一阵头晕,蹭了蹭季忱的脸。
等头晕的劲缓过来,时寻问:“万初尧为什么受伤了?他不是只要指挥吗?”
“我怎么知道。”季忱不想谈论往日的战友,挠了挠时寻的痒痒肉,“他要把你带去见我。”
“你不是就在这”时寻止住话头,“他带我去见你做什么?”
季忱依旧是那个答案:“谁知道呢。”末了又补充一句,“或许是想起我还缺个对象,把你贡给我吧。”
他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语气幽默,但时寻却敏锐地中感受到被他隐藏起来的复杂情绪。似乎有怨怼,有伤感,但也有事已至此的漠然。
于是时寻将脑袋放到他手掌下:“你别难过。”
季忱胡乱揉了揉他的脑袋,将他支起来:“你该走了。”
等时寻换了衣服下楼,万初尧果然已经等在了楼下,对方伸出手,时寻顺从地牵上,与他肩并肩走出去,万初尧扭头将他翘起的一绺头发压下去,阳光照得他的眉眼很温柔。
鬼使神差地,时寻回头看了一眼。
季忱站在两人第一次见面的角落,脸上是沉沉的阴影,他望着时寻,又好像没有。
“我有东西落了,您先去车上。”时寻松开万初尧的手,头也不回地打开门。
“时先生,你怎么回来了?”金可徽很惊讶。
“我想起药还没喝,金管家能不能帮我热热,我怕回来喝乱了时间。”
支走金可徽后,时寻径直走向季忱。
他还是站在那里,看见时寻回来,脸上并没有惊喜,只是垂下眼,淡淡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来看你。”时寻直接道,“你看起来很难过。”
季忱摸了摸脸。
难过吗?或许有一点。
原来这是难过。他记得自己在死前也是这样的感受,当时只以为是遗憾,遗憾自己自负又傲气,没将时寻的照片带在身边。
季忱微微俯身,在亲到时寻的前一瞬偏了偏头,手掌覆在他的眼睛上,贴着他的耳廓:“别这么看我。”
别这么看我,求你了。
掌心被挠了挠,即便捂住他的眼睛,他依旧能想象那双灰眸的清澈透亮。
在时寻说他“难过”之前,季忱脑中想的仅仅是“他该如何把那个碍眼的姓万的除掉,又该如何让时寻心甘情愿地钻入自己准备的,绝对安全也绝对孤立的笼子里”。
可就在刚才,他悲哀地发现,自己是关不住时寻的,时寻不属于他,从来都不属于。
时寻本该是自由的。
半真半假的玩笑中掺着真心,他虚伪淡漠,自我为中心,在真正和时寻深交之前,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生出“我不该这么做”的想法。
男人的按着他肩膀的力道松了,手缓缓往下滑,直到碰到时寻的指尖。
视野恢复,时寻的手被拉着,他看见男人单膝跪地,捉着他的指尖贴到唇边,虔诚地落下一吻。
他的眼睛不再是空洞的黑,里面有很多被掩埋的情绪,密长的睫毛遮住了大部分,时寻看不清。
季忱抬起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我会克服本性来爱你。
一直到车上,时寻的心仍然在剧烈跳动着。他怕黑也怕鬼,可季忱好像是个特例。
那场从窗外泼进来的暴雨似乎从未停止,无论是万家雇工的监视,时家人装模作样的关心,还是这副病弱的,时不时咯血的身体,他无时不刻不觉得压抑。一切都让他惶恐地想起现实中,或许现在仍然被锁在逼仄白房间里的自己。
他想起了那个并不温暖也不熨帖的拥抱。
季忱的无时无刻的盯梢让他时常感到难以适应,但时间久了,时寻似乎也就习惯了。他像是斯德哥尔摩患者,无可救药地向暴雨中唯一对他伸出援手的人动心,即便知道这选择可能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时寻不喜欢坐车,一坐上去就头晕想吐。万初尧拉开车门的时候,时寻失去重心险些摔倒,被对方扶了一把。
青年白着脸,缓了缓才慢慢直起身。
近看,万初尧的身上的伤更严重了,看着很吓人。
“万少将,你身上的伤”他试探着问。
万初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沉默着走在前面,时寻跟得很吃力,好在这几个月的锻炼让他成功拖着半死不活的身体走到了终点。
他看着男人将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有折好的一摞摞元宝,旧黄色,还有一对白蜡烛,一捧黄白相间的花,两只碧色的酒杯,还有一瓶白酒。
雷厉风行的万少将弯下腰,将东西一样样摆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动作却很缓慢。
时寻和坐在自己坟头的季忱对上视线。
他重复着做了无数次的仪式,在摇曳的烛光下,万初尧抹了把脸,声音很哑:“我梦到他了。”
季忱迅速接话:“我没有去。”
时寻瞪了他一眼,季忱只好闭嘴,郁闷地看着时寻坐到万初尧身边,轻声安慰。
“如果我听了他的意见就好了。”万初尧望着地面,“如果我再排查一遍ZN20452331971,他或许就不会死了。”
“他死的时候才二十七岁,连狙击手的黄金年龄都还没到。”万初尧的声音低了,目光触及“季忱”那两个被刷红的字,像被烫到了一般飞快地别开眼,“抚慰金没地方给,他没有兄弟姐妹,父母很早就去世了,三代以内的旁系血亲只剩下了一个在精神病院的小姨。”
“他最后的话是让我把他的骨灰埋在这里。”万初尧苦笑道。
说完这句话后,万初尧仿佛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布满疤痕的双手交叠在一起,目光落在一颗狗尾巴草上。
“其实我最后一句话是让他把我钱包里你的照片烧给我。”季忱从坟包上蹿下来,挨着时寻坐下,“他脑子不好听力也不好,我交代那么多就听见这么一个。”
“你说他会怨我吗?”万初尧问,眼睛却没有看时寻。
时寻没有立刻回答:“你会怨他吗?”他问季忱。
季忱沉默了一会,实话实说:“是。”
“会。”时寻回答他。
这个答案实在出乎意料,至少在此之前,万初尧听见的都是“不会的,意外总会发生”之类宽慰的话。
男人眼神动了动,聚焦在时寻身上。
时寻努力将季忱的话转述得合理:“虽然决策失误在所难免,但是个人面对死亡,做不到不怨,或许他现在走了那么久已经放下了,但是”
“但是什么?”
时寻犹豫了一下,季忱聒噪的背景音让他烦不胜烦,没经过大脑就直接将话说了出来:“他说你当初不给他烧照片就算了,现在还抢他老婆。”
第58章 看不见的爱人(16)
话一出口,两人都沉默了。
系统欢天喜地的播报音响起:“‘万初尧悔意值上升至60。”
看来季忱的事情对万初尧来说真的很重要。万初尧记得季忱弥留之际重复着几句话,他只听清了最开始那句,因此时寻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质疑,而是相信——这些话确实像是季忱会说的。
时寻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慌忙找补却想不到理由,在万初尧审视的目光下恨不得把季忱就地揍一顿。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万初尧果然问:“什么照片?什么老婆?你怎么知道的?通讯器只能队内交流。”
“我”时寻含糊道,“我前几天梦到的。”
万初尧的疑问看起来并没有被打消,但时寻一口咬死,他也没办法。
最后,万初尧像是在时寻一次次重复被说动了,他将脸埋进膝盖,脊背绷得很紧,像一柄即将断裂的弯刀。
那双手上的新旧交错的伤疤更加显眼,一米九几的男人以这么一个姿态将自己保护起来,看起来有几分可怜。
时寻犹豫了一下,轻轻将手搭在了万初尧的肩上:“少将,你别太难过,我我随口说的。”
万初尧没有回应,手掌下的肌肉微微颤抖着,方才还大喊大叫的季忱也沉默了,他很想把时寻的手扒拉下去,不过极大概率会被骂。
“当时船已经靠了岸,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是我们先下的船,季忱在控制室,迟迟没有出来。”万初尧的声音像是被沙砾磨过,“对讲机坏了,联系不到季忱,我我们本来想去控制室找他,结果”他没了声音。
时寻的宽慰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他把手放下,望着万初尧看过的狗尾巴草出神。
季忱是个很复杂的人,时寻越交往越发现,对方最擅长的事情不是打嘴炮也不是犯贱,更不是用森然的目光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而是用玩笑的口吻把自己的过往轻描淡写地揭过。
可是这并不好笑。就像在这个时候,季忱忽然过去将狗尾巴草踩扁,再走回他面前,蹲下。
于是时寻顺了他的意思,目光落到他的脸上。
“你心疼我啊?”季忱笑嘻嘻地揉了把他的脑袋,“我的肺在这之前被捅穿了,就算没爆炸也会死,我其实不疼,真的。”
在任务之前,他听见时熠想从特殊部队给时寻找一个联姻对象,作为狙击手,季忱直面危险的概率很低,真被俘了也会被折磨死,如果时熠不想自己的儿子年纪轻轻当鳏夫或是获得一个缺胳膊少腿的丈夫,最好的选择就是自己。
这次任务不算难,季忱狙掉几个主要火力后,任务结束得很快。即将返航,看大家筋疲力尽,季忱主动担起了驾驶船舶的工作。
他不是专业的,于是就选了一艘小型运输舰,顺便将原来的驾驶员绑了,扔在一边当人质。
任务完成得不费吹灰之力,无伤亡回程,人质矮小瘦弱,加上深夜,等季忱反应过来的时候,人质已经割开绳子,将一柄闪着寒光的尖刀捅进了肺部。
季忱好似感觉不到疼痛,直接将刀拔出来反手割断对方喉管,当时离到达港口还有五分钟。
“真的不疼。”季忱无奈地重申了一遍,“我肾好着呢。”肾上腺素让大脑暂时屏蔽了疼痛。
时寻好像快被他说哭了。
于是他说了个笑话:“我当时还想过要不要把刀插回去堵住出血口,但是我想着快到岸了,到时候省得被医生念叨。”
这下不是好像了。
季忱心虚地闭上嘴,想给时寻擦擦眼泪,青年别过脸,避开了。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林,等照到两人身上,变得明亮而柔和。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选这么偏的地方吗?”季忱和他紧紧挨着,故弄玄虚道。
他终于如愿以偿得到了时寻的一瞥。
那一眼很轻,季忱忽然不想说理由了,太矫情。
但在时寻的凝视下,他别别扭扭开了口:“因为车开到这里后走的路不多,也不难走,夏天太阳不毒,冬天不容易积雪或许你会来看看我。”
日落西斜,树影阑珊。
万初尧忽然站起来:“我们该走了。”
时寻坐着没动:“你先走吧,我再坐会。”
万初尧的情绪比开始好了不少,但明显心不在焉,他没有多问,留下一句:“我在车里等你。”
等万初尧也走远了,树林里彻底没了人声。
头顶是苍绿的树叶,灰蓝的天空漏出几块,偶尔有云飘过。
天更暗了。
时寻忽然抱住了季忱,闷闷道:“其实你开的玩笑都很拙劣,一点都不好笑。所以我讨厌你。”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季忱却懂了他的意思。
“有多讨厌?”他问。
“比你那些令人讨厌的玩笑还要讨厌。”颈间传来微微的刺痛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时寻总是喜欢在自己身上磨牙,可惜留不下印子。
他们其实离得很远。
“我亲亲你,你能不能原谅我?”季忱问他。
“或许吧。”时寻的答案总是模棱两可,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真正的答案是什么。
不同于前几次,季忱的吻很温柔,他只是含着时寻的唇瓣,又勾着时寻的舌头和自己的交缠在一起,在时寻感到缺氧前就松开了他。
“下雨了。”时寻忽然道。
他看见墓碑上那张年轻又阴鸷的脸上蜿蜒滑下水珠,石灰的墓碑被染成深灰,润润地倒映出周围的树林,散发着与众不同的,像是石块被阳光炙烤后带着微微土腥味的气息。
时寻缓慢地眨了眨眼:“我好像从来没看见你哭过。”
“因为鬼是不会哭的。”季忱摸了摸他的脸颊,滴上去的雨水揩去。
雨水沾上时寻的体温,变得不再冰冷,季忱很笃定那是雨水,可在看到时寻有些红的眼角时,忽然又不确定了。
于是他又亲了上去,让时寻闭上眼。
原来接吻真的能止疼。季忱想着,又有些茫然:他已经死了,明明是不会疼的。
雨水经过树叶的缓冲,温润地浸入大地,将绵绵情思一并带了进去,带到黄土之下,那具被一方木盒装着的身体里。
雨势渐渐大了,打在车窗上,万初尧意识回归,后座依旧空空如也,他撑起伞走了出去。
上一次带着两把伞,一把自己撑,一把送亡人,现在他还是去那片地,送伞的对象却换了一个。
如果季忱知道除了自己还有别人来看他,一定会很开心吧?
万初尧又想起了时寻说的“你抢了他的老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万初尧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失恋的空落,他似乎也没那么喜欢季忱。
倒是季忱可是他从没发现季忱表现出一丁点喜欢时寻的迹象,或许真的是时寻的梦吧。
不过哪怕是“可能”,万初尧也下定决心——他要把时寻照顾好,也算了了季忱的一个心愿。
隔着隐隐绰绰的树,万初尧加快了脚步,视野里总算出现了时寻的身影。
青年背对着他,站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忽然,他看见他的手举了起来,似乎环住了什么东西,紧接着整个人前倾,头微微抬起。
这一切发生地过于诡异,万初尧握紧枪,又往前走了几步。
对方似乎很是投入,没有注意到野草被踩踏发出的轻响,万初尧再看过去,青年的动作更加清楚。
他看见时寻闭着双眼,双唇微微分开,嘴唇红润,就好像和什么“人”在接吻。
时寻原本和季忱亲得投入,结果系统忽然“叮”得剧烈:“宿主!主角攻来了!”
时寻被亲得舒服,想再赖一会,谁料系统下一句话就是:“‘万初尧’在十米处。”
他吓得浑身一抖,一把推开季忱,没等对方说话就一个眼刀飞过去,然后手忙脚乱地整理东西。
季忱本来猝不及防被推开还有点生气,但时寻含羞带怯地瞧了他一眼,那就只好勉为其难地原谅他了。
就是不知道时寻在忙碌什么。
季忱看见他将苹果拿起又放下,每个摸了一遍后又将蜡烛推进去,又去摸橘子,每个拿了一遍后再放回去,将蜡烛拖出来,然后拨了拨化在地上的黑灰,白皙的手掌一下子就变得黑不溜秋,看得季忱恨不得拿自己的衣服给他擦擦。
“时寻,下雨了。”万初尧将伞递给他,同时递过去的还有一块干净的手帕,“手脏了,擦擦吧。”
于是季忱又不爽了,他仗着万初尧看不见他,凑上去亲了时寻一口。
时寻正伸出手打算接过手帕,脸上一凉,手一抖,险些把帕子扔地上。
“”他横了一脸无辜的季忱一眼。
再去接帕子,却扯不动了。
时寻抬眸,疑惑地看向万初尧,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血液直冲头顶,浑身冰凉。
“你刚才为什么要抱空气?”万初尧用一种审讯的语气问,“刚才别过头,又是在看什么?”
第59章 看不见的爱人(17)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万初尧垂着眼看时寻的表情,那张脸涨得通红,还要故作镇定:“少将看错了吧?我是在抓飘起来的纸灰。”
“是么?”
时寻的眼睛清清亮亮,精神不好的时候,总是半阖着,像绕在草白群山周围轻袅的雾。
“‘万初尧’悔意值上升至65。”系统音响起。
没有等来答案,万初尧不再多问,示意他打开伞跟上。
“你和他认识?”万初尧随口闲谈。
“认识。”
“什么时候认识的?”
“”
时寻为难道:“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我说不出具体时间。”
万初尧不再问,恢复了之前沉默寡言的样子。
沉默一直持续到回到万宅。
万初尧像吃错药了,破天荒帮时寻拿来干毛巾,笨拙地帮他擦了擦头发,时寻浑身不自在地熬过,万初尧又在饭桌上问东问西。
一会儿问饭菜合不合他的胃口,一会儿问中药还剩几帖,又问时寻之前在时家都会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
时寻一一答了,在他逃回房间的前一刻,万初尧状似不经意道:“等你精力足些,我让医生给你做个体检。”
和往常一样洗漱完,时寻坐在书桌前将枪拆开又装上,拿着季忱给他画的图一个个零件研究,季忱拿着本书看,一页未翻,不过时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注意。
两人之间纸糊的墙在今早被打破,此时越接近睡觉时间,季忱脑中的思绪就越干净——只剩下“可怜数点菩提水,倾入红莲两瓣中”了。*
看书看不进,季忱干脆明目张胆盯着时寻看,从突起的眉骨看到白腻的脖颈,看得他口干舌燥又口舌生津。
时寻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干脆放下笔,同他一并坐到床上。
只是屁股刚沾着床,就被男人箍住,铺天盖地的雄性气息压过来,时寻被亲得头昏脑胀,听见敲门声下意识推他。
季忱只当是来送药的佣人,依依不舍地亲了时寻一口,催促他去开门。
下过雨,晚上有些冷,时寻原本披着件外套,此时一边走向门,一边将外套脱下来围在腰间。
一开门,入眼的却是万初尧。明明敲的是未婚夫的门,他看着却像是来慰问下属的。
万初尧关心人的举动很生疏,东拉西扯说了半天才入正题,望着时寻真诚道:“不管你的梦几分真几分假,我会替他照顾好你的。”
听见这话,时寻下意识看了眼季忱。
季忱七窍生烟,恨不得将万初尧一枪崩了取而代之,见爱人还一脸揶揄地往这看,怒气冲冲地走到沙发边,硬是挤在两人之间。
时寻不得不往边上避了避。
刚说完会帮季忱照顾好时寻,就见时寻尴尬地坐远了些,万初尧不解地重复:“我会帮他照顾好你。”
季忱的脸色看起来并不是很想让他帮忙照顾。
没等时寻想好怎么拒绝,万初尧话锋一转,又问:“你最近有没有看到一些比较抽象的东西?”
时寻默默看了眼横在两人之间,一脸警惕生怕他靠过去的季忱。
好在万初尧看不见季忱,只能看见时寻凝着他,手指轻叩沙发,像是在思考。
“没有。”这是时寻的答案。
“我这几天会在家陪你。”
青年移开目光,淡淡地笑了笑,盈盈月辉照在那张安静的、苍白的脸上,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捧在泉水中央的、被濡湿的瓷像。
万初尧呼吸乱了一瞬。
“少将在家休息,我自然高兴。”他听见他说。
语气端着一分矜持两分淡然,唯独不见高兴,葱白的手指放在膝盖上,交叠在一起。
这时时寻那张恬静的脸庞又转回来了,银灰的眸子流转月光,落到他脸上。
一向沉稳冷漠的万少将夺门而出。
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间,想要回想起那时的反应时,他依旧想不起自己说了什么,时寻又是怎么回应的,心跳似乎盖过了一切人声,他似乎忘记了时寻的脸,只能零散地记起那蹙起的眉毛,比以往更粉的嘴唇,还有那双透着孤寂的双眼。
桌上的书摊着,被打开的窗户外刮进来的风猎猎地吹响,在万初尧回来之前,房间安静地没有一点声音。
他站在窗前,风将月亮蒙住了,云层在漆黑的夜空中被点亮,泛着微弱的蓝,烟波一样的颜色。
洒到窗台的月光暗了,时寻收回目光,扭头去看季忱:“你是吃醋了吗?”
男人像是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被他看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自顾自红了脸,直到时寻撮起嘴,落了个轻飘飘的吻在他脸上,季忱才猛地一颤,目光聚焦起来,怔怔地看着他,脖子都红了。
时寻歪着头觑他:“你怎么不说话?”
又是那句话。
每当季忱红了脸,总落得这么一句云淡风轻的“你怎么不说话”,两个人在场的时寻比三个人在场的时寻多了分说不出的韵味,这是季忱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此刻他什么都说不出,也想不起,只能用黑沉沉的眼睛倒映出时寻的模样。
在季忱拼尽全力调动语言系统时,时寻望着他的窘样,倏地笑了。
季忱刚组织好的语言忘了个干净。
“季忱,你脸红了。”时寻用手碰碰他的脸,狡黠地说。
“”男人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问了个弱智的问题,“有多红。”
青年笑得更厉害了,他跨坐到季忱身上,同他接吻。
当两人喘着气分开,时寻的嘴唇已经有些肿了,比刚才更红更润,于是时寻凑近了他,像是想让他看清楚:“比我的嘴唇还红。”
季忱的目光跟着话里的暗示落到他的唇上。月光将所有颜色的都压成了不同程度的灰,豆蔻紫涂了满唇,像是被晚霞染了的海浪。
心本该乱的,可季忱烧到极致,竟神奇般地冷静下来,他按在时寻的下唇上,指背抵着细白的牙齿。
指尖一湿,柔软的舌尖舔了舔带着枪茧的粗粝的手指,季忱望着那双依旧清澈,但逐渐染上情.欲的眼眸,手隔着丝制睡衣,感受掌下炽热的、充满弹性的肌肤。
两人挨得极近,风穿过身体的缝隙,海浪渐渐涨起来。
他懊悔自己贸然的举动,可惜为时已晚,那只充满力量的宽厚手掌掐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滑到他的脖颈,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将人拉近。
“季忱”时寻呼吸急促,脖子上的手没有用力,只是亲昵地用枪茧摩挲着他细嫩的皮肤,冰冷的手指逐渐变得温热,季忱眼底闪过促狭的光,将他摁近。
时寻配合地同他交换了一个吻,讨饶道:“我只是想抱抱你,你误会了。”
“我不进去。”手指顺着背脊沟往下滑,手掌刚好裹住时寻的半边屁股,他往上托了托,将猫儿般的青年往自己怀里带,亲了一阵又觉得空间太小,将人抱起来。
时寻大难临头,慌乱地找借口:“一会我的药该端上来了。”
“放门口。”
“我还没洗澡!”
“撒谎。”
“我我想上厕所。”
“别去了,浪费时间。”季忱笑得恶劣。
说话的功夫,他已经走到了门框边。
时寻急中生智,一把扳住门框,季忱无奈地亲亲他:“松手。”
青年摇摇头,坚定地拒绝了。
可惜在绝对的力量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季忱已经被他撩出了火,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他,见时寻不配合,他忽然松了一只手。
时寻咬紧牙关,秉持着“就算摔下去也比被扔到床上好”,抱着门框不撒手。
然后手指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掰开了。
季忱一只手抱着他,还颠了颠,吓得时寻搂紧他的脖子,季忱懒得换姿势,就这么单手将他抱到床上。
他弯下腰,直到手臂贴着床垫才松开。
时寻有预感:这将是季忱今晚在这张床上最温柔的动作了。
将人放下后,季忱直起身子,将衣服脱了。
猿臂蜂腰螳螂腿,腹肌胸肌一应俱全,时寻看得迷迷瞪瞪,脱口而出:“你一只鬼还要穿衣服啊?”
“不穿容易就地办了你。”季忱压上来亲他,“就像现在这样。”
“你说过不进来。”
“我什么你就信什么?”季忱哼笑道,“时寻,你不计后果撩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往日,时寻这种话都是不屑于回答的,可今日他接话接得很快:“我不是就看了一眼嘛,小气鬼。”
“我小气?”季忱将人翻过来,拍了拍浪白的臀.肉,“我要是真小气,从第一天开始,你和万初尧说几次话,晚上就做几次。”
时寻还要挣扎,被一把按住后腰:“别乱动,一会真进去了。”
时寻仿佛看到了希望,搂着他的脖子放软声音道:“我可以用手”
“趴好。”季忱压了上来,将他的脸转过来黏黏糊糊地亲,“腿并拢。”
(真没做啥,放过我求求了orz)
第60章 看不见的爱人(18)
季忱其实没有骗他,但时寻依旧觉得自己被骗惨了。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昨晚哭得太厉害,双眼皮时寻经历这么一遭,成功变成了韩系帅哥,被踢掉的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盖回了自己身上,身上很干燥,身下的床单上还有淡淡的洗衣粉香,估计他睡着后季忱没少忙。
眼皮被冰了一下。
时寻的脸往被子里埋了埋,说话时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好像唐老鸭成了精。
连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季忱却听懂了,帮他拢了拢被子:“还早,睡吧。”
时寻往声源蹭蹭。
然后彻底被疼醒了。
时寻好不容易把眼皮撑开一条缝,迷迷瞪瞪地掀开被子,往里看。
初秋的天气已经在一层层雨中转凉了,冷空气灌入被窝,将暖烘烘的温度带走。
从旁伸出一只手将被子压回去,季忱将人扒拉进怀里。和时寻躺了一夜,季忱体温适中,像个大型抱枕,时寻很顺从地埋进他的胸肌:“我好像散架了。”
“没有。”季忱装模作样地摸了摸,疤痕交错的掌心把时寻摸得团成一个小团团,“我检查过了,没散。”
时寻捂住自己的肚子,有些恼怒:“你别摸了!”
“没摸。”季忱睁着眼睛说瞎话,捏了捏时寻的屁股。
“砰——”
“小兔崽子下脚真狠。”季忱龇牙咧嘴地将手搭在床沿,把自己从地板上撑起来,趴到时寻身边,安静了一会,又手贱地去掀时寻的睫毛,换来对方愤怒地一咬。
季忱换了只手玩。
他先是捏了捏时寻脸颊上被床挤出来的,微微鼓出的软肉,腻滑的手感让他意犹未尽,又去摸被自己亲破皮的、有些干裂的嘴唇,被咬住的手指被松开了,时寻嘟嘟哝哝着要躲,被季忱捏住后颈,继续玩。
摸着摸着,季忱感觉不对——哪怕是被子捂热的时寻,体温也不会这么高,况且对方还含糊地喊着“冷”。
他火速翻出体温计塞进时寻嘴里。
37.5℃。
时寻彻底被他弄醒了,恹恹地盯着他,小扇子般的睫毛铺在脸颊上,呼吸很轻。
“你发烧了。”
时寻勃然大怒:“你是不是进去了?!”情绪太过激动,时寻岔了气,咳得昏天黑地,吓得季忱又是拍背又是递水,被子又往下掉了不少,细棱棱白生生的手臂抓着季忱,软绵绵往下掉。
“真没有。”季忱将手臂往下送送,好让对方继续抓着他,“君子一诺重千金嘛。”*
“你是君子?”时寻冷笑。
“当然了。”季忱试图举例子,“昨晚是不是你让我停下我就停下了?”
时寻脸颊飞起薄红,俨然是被气得不轻,“我让你停你就真停?”
“听你的话也要挨骂,不听你的话也要挨骂,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为非作歹。”
“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
“不许。”季忱伺候时寻把药吃了,吃昧道,“他们凭什么喜欢你?”
“有本事你去管他们。”时寻冷笑,“无能的丈夫。”
季忱手一顿,碗“哐啷”一声砸到地上,他也顾不上收拾,喜形于色:“我是你的丈夫!”
“”时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又觉得危险,默默转了回来。
季忱沉浸在新获得的“丈夫”这个光耀门楣的荣称里,乐颠颠地把碎碗收拾了,又要给时寻上药,被足尖点了点胸口。
青年羞得眼睛都红了,细长的眉毛蹙起来,多情的狐狸眼微微瞪大,嗔怒道:“滚开。”
白嫩的足尖还抵在胸口,季忱摩挲了几下细伶伶的脚腕,笑嘻嘻地掰开时寻的腿,抹了药,凑上去亲亲生闷气的时寻,“你打我骂我都行,别不理我。”
小臂上多了个新鲜出炉的牙印。
季忱对此非常自豪,觉得前辈们说的“伤疤是男人的勋章”这句话非常正确,故意露出满背的“勋章”在时寻面前乱晃,被羞愤欲死的始作俑者一枕头砸了出去。
他只好委委屈屈地在门框外偷摸看床上的青年。
遮光帘被季忱拉开了,另一层薄纱似的帘子仍拉着,丁达尔效应将阳光分成一绺一绺,像是黄油在地板上融化。
空气都仿佛弥漫着甜香。
房门被叩响。
时寻说了句“请进”,门被推开了,果然是万初尧。居家的万初尧穿着白T,套着一条黑色短裤,像是休假的大学生。
“少将,你怎么来了?”青年看起来有些惊讶,想要从床上起来。
万初尧将人按回去,没有纠结称呼问题,没话找话:“身体不舒服吗?”
“有点发烧。”
“叫医生来看看?”
“不用,低烧,估计昨天被雨淋的。”
万初尧先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在静默中,忽然开口:“傍晚还没好的话找医生看看吧。”
时寻摸不准他想做什么,推辞说家里有药,万初尧还是坚持,时寻只要答应了。
“你感觉怎么样?”
“有点难受,不过习惯了今天天气很好。”
“对,完全看不出昨天下大雨的痕迹。”
两人无话可说,尴尬在空气中蔓延,时寻找了个借口:“我去厨房看看。”
“让厨师给你备了粥。”
时寻时常因为病痛吃不进有油水的东西,万初尧便叫厨师每天炖粥,不管时寻喝不喝,总不至于饿到。
“万少将费心了。”时寻客气地表示感谢,套了条裤子下床。
腿根涂了药,黏黏糊糊地,又被季忱磨得疼,时寻每走一步,就在心里骂季忱一句。
等慢吞吞挪到门框,季忱赶忙上前,想要扶他。
有万初尧在场,时寻不好多做动作,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快滚。
“你真的可以吗?”季忱表现得忧心忡忡。
时寻脚步未停:“当然。”
“你的心声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青年脚步一顿,装作没听到,若无其事地挥开粘人精季忱开门出去了。
他只注意到季忱投向他的强烈视线,却没有注意到,坐在床沿的万初尧眼里滑过探究。
或许其他人会忽略时寻这些小动作,但万初尧审讯的犯.人很多,微动作微表情比不上专业的犯罪心理师但绝对够用,时寻的动作表现得像旁边还有个人。
他越发笃定时寻的精神状态出了问题。可一想到时寻的异常与自己开始的忽视有关系,又有点内疚。
“‘万初尧’悔意值上升至70。”
粥还烫着,舀出来的时候时寻没拿稳勺子,不小心溅到了手背。
右眼皮跳得厉害。
将粥喝完,上楼的时候正好碰到要给万初尧送药的金可徽,他没多想,手一伸:“我来吧。”
金可徽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将药膏递给他。
一个毫无情感根基的联姻对象,主动提出要给未婚夫上药。
时寻也没想到这一点,他甚至没想过自己需要帮万初尧涂药,不过万初尧倒是没有表现出抗拒,干脆利落地脱了上衣。
背后的伤疤交错纵横,多是擦伤,但数量多,看起来极为可怖。
时寻想起今天早上看见的,季忱的宽阔的背部。背肌被练得狠漂亮,疤痕不多,但上面满是红色的抓痕。
他脸一热,手上不自觉加重了力道。
背对着他的男人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但明显绷紧了,肌肉线条愈加分明。
时寻犹豫再三,还是将疑惑问了出来:“少将的伤看着让人心疼。”
万初尧心念一动:“包括你吗”
“万一是万少将自己摔的,我心疼岂不是可笑?”
“不是。”万初尧吐出一口浊气,“有艘船在快要靠岸的时候着了,我去救人,受了点伤。”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却听青年来了兴致:“少将真是关心下属的好领导。”
“我”万初尧心一横,还是说了出来,“是赎罪。”
“赎罪?”时寻揣着明白装糊涂,万初尧怎么可能听不出他想知道什么,只当是对方关心自己,犹豫几秒还是开了口。
于是时寻如愿了解到了季忱的过往。
肺部受伤只要治疗及时,存活概率很高,当时季忱先让队友下了船,自己却因为失血走不快,当船只爆炸的时候,他刚走到甲板。
火光照亮了那张苍白的脸。
万初尧心中有愧,第一时间想去救人,却被队友拦了一下,对于他们来说,战友牺牲固然可叹,但减少伤亡才是第一要义。
“如果我能早点进去,或许他还有救。”万初尧说,“去医院后他只坚持了几个小时,最后的话是让我把他埋在我们闲谈时提过的地方。”
季忱坐在沙发上,脸色晦暗不明。
如果他们当初听了季忱的建议再检查一遍船舱,如果他们能留一个人在驾驶舱,如果他早点将季忱就出来,或许他就不会死了。
太多个如果构成了美好的幻想,可现实无法被改变。
时寻草草给万初尧上完药,将人三言两句打发了,房间里只剩下他和看起来闷闷不乐的季忱。
季忱不笑的时候表情阴郁,那双黑洞洞的眸子对上他的眼睛,时寻小小地害怕了一下,和他撞了撞额头:“你似乎很不开心。”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季忱垂眸望着他。
“你说什么,我便听什么。”时寻回答,他能感受到搭在脖子上的手指冰凉,并且在一点点收紧。
“死的是我,受伤的是我,如果疼痛能得到你的怜惜的话,我比他疼多了,你凭什么将心分给他?”季忱扼住他的脖子,虎口挤压着他的气管,“船要靠岸了,我只能掌舵,任凭血从胸前流出来,怎么流都流不停啊,你知道我有多疼吗?”
缺氧让他不自觉掰男人的手。
季忱却忽地松开了,将人死死箍进怀里,很用力,像是要把两人的骨头强行拼在一起。
“我听不见任何声音船爆炸的碎片刺进耳朵里,耳孔发冷,身上却很热,我一摸,组织、骨头和衣服黏在一起,到后面我——血流干就才不疼!时寻,时寻”
季忱按着他的脊椎骨,像是要折断般的力道,“我几乎要恨你了——要怎样你才能只爱我?我要祷告吗?要跪下来祈求神明显灵吗?我我那么爱你。”
死亡像是毒蛇缠住了脖颈,时寻将身体贴向他,露出雪白的脖颈,引颈就戮。
“你要杀了我吗?”时寻在系统快要响碎的危险警报中抱住季忱。
“死人没有爱人的能力,如果你想的话。”时寻轻轻笑笑。
“为什么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