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顺颂时祺,秋绥冬禧(完)
在沉默中,他的心脏传来被攥紧的感觉,血液一股股往四肢百骸流淌,可手脚还是凉的,他感觉脸在烧,躯干也突突地烧起来,两根手指捏着的那枚银环被冷汗浸湿,他几乎捏不住那小小的圆环,光是动一下手指就会耗费他全部的力气。
时临川不知道他此时看起来有多可怜,他的不安,他的焦躁,他的脆弱在此刻终于从“哥哥”这个带着束缚的称呼中挣脱出来,他变得和所有求婚中的男人一样,虔诚地只能看见对方那张安静肃穆的脸,只能听见如同神谕一般的垂怜。
时间变得很慢,这一秒长得海枯石烂。
其实秒针只走了半圈,时寻在这短短几十秒内思考了一下时临川缺胳膊断腿自己抱不抱得动的问题,最后得出的结论——管他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连死亡都不曾将他们分开,别的东西又算得上什么。
“好啊。”坐在床上的青年这样说道,将手递了出去。
巨大的惊喜砸中时临川,他甚至没能反应过来,眼底已经涌起一股热意。
时临川难以置信,心想这么好的事情竟然能落到自己头上,他谨慎地又确认了一遍:“你真的愿意和我一辈子在一起吗?”
“真的。”换做平时,时寻肯定还会说一句“再磨叽我就反悔了”,可今天,他只是笑弯了眼睛,把手他面前递了递。
这下换时临川不淡定了,他笨手笨脚地把戒指往他无名指套,又因为太过激动一直对不准,还差点把时寻的手指掰折。
“你轻点呀。”时寻龇牙咧嘴,在时临川看过来的刹那收回表情,努力不破坏这一次行动的神圣庄严。
时临川看着时寻的带着些病气的精致的脸,好久都回不过神,还是在时寻的催促下才找到方向,把镶满碎钻的戒指推到指根,又要给自己戴上。
那只带着银戒的手却从旁边伸了过来,拿走了那枚小小的戒指。
被握住手指的时临川心脏又一次剧烈地跳动起来,面前的青年垂着长长的羽睫,将戒指往他手指里套,他的指尖泛着粉,另一个人的体温从指腹传过来,温暖熨帖。
时临川的手和时寻的手叠在一起,两枚戒指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时寻端详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
“这不是我在第一个世界设计的那组”
“是。”一切尘埃落定,时临川的心渐渐跳得没那么厉害了,血液暖洋洋地在体内流动,他与爱人十指相扣,“我深谋远虑。”
“所以你在开始的时候就居心不正。”时寻笃定。
“怎么能这么说。”时临川狡辩,“那些意识体的思想在我没进去时都是独立的,我怎么知道他会让你做戒指?”
“那如果一开始你就进来了呢?”时寻把身子往他那里靠了一点,脸颊靠在时临川的肩膀上,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如果是我,我就和你一起设计。”时临川设想了一下自己和时寻头碰着头商量的样子,觉得这样也不错。
“所以说你在我死前就喜欢我了?”
“其实是在你第一次亲我之后。”时临川回想起那时候的时寻,愿望许着许着忽然一口亲在他嘴上,时临川猝不及防,第一反应是他怎么能这样,第二反应是自己该怎么保护好时寻不受到非议。
也是在那次之后,时临川渐渐发现,自己对时寻的感情在潜移默化中变了味道,有时候他也分不清,自己的举动是出于哥哥对弟弟的关系,还是别的什么。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我不是你哥哥就好了。”时临川抱住他,“但是我又想,如果我不是你哥哥,就没有人能把你照顾好了。”
命运总算做了件好事,他们像河流的两支,爬过崇山峻岭,盆地丘陵,在希望将要流尽时汇集在一起。
时临川总算不是漂泊的游云,一根名为“时寻”的线把他拽回人世间,他们彼此依靠着,走过一段段漫长艰难的时光。
那些苦难的记忆早已淡去,他只记得自己与时寻相依为命,只记得少年第一次软软地喊他“哥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离别那天,时寻以为自己会哭,时临川说得对,他一向是很爱哭的。
可是他没有哭,他甚至没有难过,好像未来的所有事情都会走向最好的结果,心里有道声音一直在告诉他“你们很快就会再次见面了”。
这样的信念太过笃定,笃定到时寻都不知道是怎么产生的,但他就是相信。
已经正式入了秋,时寻在这个季节总是病怏怏的,为此他提前穿上了厚厚的毛呢大衣,暖融融的领子将他下半张脸遮住,只露出一双宛若寒星般灿烂的眸子。
时寻站在研究院大门外,时临川站在研究院大门里。
“你最近有点感冒,记得暗时吃药。”
“好的。”时寻说。
“遇到不喜欢吃的就丢掉,长大了的小孩可以挑食。”
“以后我还能扔到你的碗里吗?”时寻压低声音问。
“不可以。”时临川顿了一下,“其实我之前只是为了做榜样才吃给你看的。”
说完之后,两人又没了声音,沉默将时间的流逝放大,时寻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我走了。”时寻这样说着,没动。
“再见。”时临川说,他同样没有伸出手,明明两人只隔着一臂的距离。
外面把时寻接走的车已经等候多时,司机走下车,把时寻的行李放进后备箱,又帮他把车门拉开。
他将一个人去往他从未去过的远方。
时寻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好像所有的情绪都被挖去了一块,只有与时临川对视的时候,那股分别的感觉才会从心底一丝丝涌上来,像是被热水泡开的陈皮,苦一点点涌到喉口。
对于要远行的人来说,今天是个好天气,没有大太阳,天空被浅灰的云铺满,这份趋近于白色的灰将时寻的眼睛照得像纯净的灰色水晶。
同样灰色的戒指在不亮的天光中显得异常亮,至少对时寻来说是这样。
在临别的最后一秒,时寻忽然伸出手,在时临川右手无名指根部摸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离开了。
只有时临川听见他说了什么——“敢不来找我你就死定了”。
青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凶,脸上的表情也很凶,时临川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他像一只飞翔的小鸟,飞到了离他更远的晴空之下。
黑色的丰田顺着郊外的小道一直开,一直开,越来越小,一直开到天空的尽头。
时临川的宝贝就这么被带走了。
胸膛空了一块,时临川不自觉按了按心口,他的心像充满气的气球,绑在时寻手上,时寻一走,心也被牵走了,在半空摇摇晃晃。
他就站在那里,一直到门卫探出头问:“时老师,你还不回去吗?他都走嘞。”
时临川这才收回目光,对着他笑了一下,神色自若语气平常:“我也回去了,大爷天凉了,记得添衣啊。”
门卫大爷乐呵呵地点点头,对于他们来说,人造人和人类是没有区别的,时临川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不是这样,不过他已经许愿了。
二十几年他从来没有许过愿望,比起这个,时临川更相信科学。
可今天晚上,他却认认真真对着漫天星空许下了愿望,他希望时寻不要被外面的人讨厌,他希望他不在的日子里,时寻依旧快乐也依旧幸福。
担心天上的神仙听不见,时临川把这个愿望说了一遍又一遍,一直到所有星星都消失不见,他才慢慢走回了空荡荡的房子。
他只有一个弟弟,自然是比天上的星星还宝贵的存在-
“大哥,我们一会儿去哪里?”时寻试图和司机搭话。
研究院明面上就是个搞科研的地方,有部分区域甚至是预约就能进的,外面的人能进来,里面的人却出不去。
时寻望着外面的场景从荒野变成高楼林立的街头,他有些坐不住了。
他从未到过这么远的地方,哪怕表现得再勇敢,说不害怕都是假的。
司机没有回应他,像是一尊静默的雕塑。
没有得到回应的时寻又坐了回去,望着窗外流动的色彩出神,觉得有点眼熟,又觉得一定是错觉。
直到时寻下了车,站在时临川给他安排的房子前,他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在最后一个小世界里出现的房子嘛。
屋内的陈设都一模一样。
或许时临川早就想到了会有这一天,不,时临川一定想到了。时寻承认,时临川比自己看得要更加远。
熟悉的场景让时寻稍稍轻松了些,他把行李箱规规矩矩地摆在鞋柜边,站在玄关处看着摆出来的拖鞋出神了一会儿,蹲下打开鞋柜。
时临川准备得很充分,光是拖鞋就有六七双,可每一双都很合脚。
时寻眼里亮起的光黯淡下去,他把自己放在沙发上,像是放错位置的小小的行李。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下去,比他眼睛的颜色还要暗很多,变成了苍青色,他看着门口出神,可这一次没有人堵在门口,也没有人大踏步走过来用力地亲他的脸和嘴唇了。
时寻望着墙上的挂钟失神了很久,尽管他一直告诉自己最多难受十五分钟,可他还是拖拖拉拉难受的半个小时,最后一边吸着鼻子一边趿拉着拖鞋走到玄关。
他打开行李箱,把书一本本拿出来,又把书里面夹着的薄薄一片金属摘下来,掌心很快就把这枚金属薄片捂热。
在离开研究院之前,不管是什么人都要通过金属检测,对于一般的人类研究员自然是像过个安检那样轻松,可对于时寻这种被驱逐出去的人造人,那些人来来回回检查了好几遍,每一样金属物品都要拿出来检测过。
为了能让时寻顺利把照片带出去——时寻后来在时临川的领路下又去了几次那个恐怖的地方,那个与他隔着一扇门聊天的男孩完完整整暴露在了他的面前,小穗有先天性唇腭裂,又没了一只眼睛,样子尤为可怖。
这个可怖的小男孩自告奋勇拍了很多照片,甚至壮着胆子把一组人把人造人粗暴地拉进手术室进行器官移植的丑恶模样都拍了进去,在他的帮助下,这次举报的证据比之前几次都要确凿。
时寻第二天就把这些东西交给了检察院,得到证据可能不太充足之后,又着手联系记者和私人侦探,无奈事情还没落实,正规的记者不会去报道,私人侦探也不愿意去这么危险的地方。
时寻很努力地让自己活下去,因此只掉了一斤,他希望在看见时临川的时候,对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好想你”而不是“你怎么没有照顾好自己”。
哪怕时临川在小世界里都帮他演习过,可是时寻对外面的事物还是不熟练。他不知道为什么手机扫一下就能支付,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机器上点一下就会出餐。
在发烧的那几天,时寻一个人背着小包,挂着幼稚的红黄吸管水壶,在红马甲的帮助下笨拙地挂号,拿药,缴费,然后不小心撞在了别人身上。
时寻第一反应就是逃。
时临川跟他说过,可能会有人直接来抓他,把他偷偷解决了,因此时寻很警惕。那人却直接抓着他的手臂,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大厅人来人往,因为时寻出挑的气质和相貌不少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时寻像被抓住的野猫,全身毛都炸了起来,眼中满是警惕和敌意。
他把手伸进书包,抓住随时带在身边的,冷硬的金属制品。
“你好,我已经观察你很久了。”那个人说。
时寻握着刀的手往外抽了一点。
“这是我的名片,我是当今最具有潜力的摄影师,请问你有没有兴趣当我的模特?”对方递过来一张小卡片。
时寻犹豫了一下,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用那只空的手接过,眉眼透着疏离:“没兴趣。”
对方并不气馁,一路跟着时寻喋喋不休地介绍:“像那栋楼的大屏上放着的明星我就和她私底下联系过,还有那个爆火的电视剧”
“先生,我没兴趣,你可以找他们。”时寻不得不打断他。
黄逸心想要是我真联系上了还会找一个素人吗,他挤出热情到虚假的笑容,继续喋喋不休。
“先生,你的身材真是一流,这个头肩比,这个外貌条件,哇塞,你好像和我们不是一个图层的”
时寻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直走到地铁站口对方嘴都没有停下。
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唧唧呱呱说很多话的时候,时临川总是会满脸无奈地捏住他的嘴巴亲他了。
黄逸把自己和青年都吹了一遍,见对方还是无动于衷,着急道:“您是自媒体博主吗?其实我什么都拍的,我们或许可以合作”
一脸冷淡的青年停住了脚步,用那双上挑的狐狸眼望着他。
黄逸见有戏,忙顺着方才的话题继续道:“您是什么赛道的?我什么都能拍,真的,实不相瞒我以前是个记者,起标题什么的也可以交给我”
“什么都能拍?”青年说了见到他之后的第二句话,嗓音清冽冷淡,配上上挑的眼梢和精致的五官,怎么看怎么带感。
“当然可以!”黄逸大喜过望,他已经快一年找不到关于摄影的工作,这样下去只能回去任劳任怨地为家里的十几家公司打工了。
“现在我问什么你回答什么。”
漂亮的人都有个性,黄逸眼看着自己马上就要找到工作,想玩笑几句调节一下气氛,一抬头正好对方他无机质的银灰色眼眸。
一股寒意从脚底蹿起,从小跟着老爹见这个大人物那个大人物的黄逸难得打了个磕巴:“好,好的。”
面前的美人表情柔和了不少。
时寻看着对方被唬到的样子,有些得意:以前时临川总是这么板着脸吓唬他,现在终于轮到他吓唬别人了!
“你真的什么都能拍?”他听见对方再次确认道。
“真的,保真。”黄逸马上把挂着的相机打开,给时寻看自己以前的作品。
“你以前是个记者?”对方又问。
黄逸摸不着头脑,难不成面前这个漂亮的青年是打假博主不成?他挠挠头:“是”
“你会引导舆论吗?”灰眸青年垂眸望着他,“越多人关注越好的那种。”
“可以是可以,不过事情得真。”黄逸誓死捍卫底线,“丑话说在前头,造假的事情我不仅不会做,我还会揭露你。”
美人眯了眯眼,黄逸被看得背脊发凉,对方却闲闲地移开目光:“哦。”
“揭露黑恶势力的摄影做不做?”时寻在脑子的犄角旮旯里搜刮出一个词,“战地记者?”
“战地”黄逸热血沸腾,“做!你怎么知道我最开始的梦想就是做个维护人民权利揭露黑恶势力的大记者,只是后来我妈哭着不让我去,所以我才在只能在我老爹的眼皮子底下做个娱乐记者”结果因为把那家弄虚作假的报社告了,不仅丢掉了工作还挨了一顿狠批。
时寻对他过往的经历没兴趣,恹恹地垂着眼皮听着,那份和时临川共同制定的计划在脑中不断循环,他只知道如果再不把这件事情闹大,时临川的处境会很危险。
这样想着,面前的人似乎重要了不少。
时寻对外面的事情不熟悉,他不知道怎么散布舆论,也不知道怎么联系能操纵舆论的人,但是面前的人知道。
他的眼神柔和下来,脸上甚至挂了点吝啬的笑容,主动提议:“去我家坐坐?”
虽然对一个莫名撞上来的陌生人不应该抱有太大的希望,但时寻死马当活马医,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他,又重点讲述了研究院做的违法又残酷的行径,期间还伴有黄逸慷慨激昂的“你真可怜”和“他们真不是东西”。
反观当事人却是淡定:“你帮不帮?”
“帮!必须帮!”黄逸愤愤道,“舆论的事情就交给我,宣传到位了还不能给上面施压吗?这就是民众的力量!放心!我绝对会让你沉冤昭雪的。”
“谢谢。”时寻点点头,催促道,“那我们现在出门吧。”
黄逸“嘎”一下死机了:“现在?”
时寻点点头:“如果你失败了,我还能再找别人。”
“这件事很着急吗?”黄逸看着对方越来越不耐烦的神色,生怕对方一生气就不带自己去这么刺激的地方了。
他的音调低了八度,“潜伏进去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最好我先预约一下。”
“很着急,特别着急。”
一米七八的时寻拽一米六出头的黄逸的领子就像一米九几的时临川拽时寻那样轻松,他一遍把黄逸拽到玄关让他换鞋,一面摸手机打电话,在电话还没接通的时候对他说:“我的爱人还在里面。”
对面的人没有接,估计还在忙。
黄逸结果时寻递过来的车钥匙,一路小跑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嘴碎:“她真是个伟大的女性。”
女性?时寻想要纠正他的错误,电话就在这时接通,在听到那道熟悉声音响起的时候,时寻下颌绷得紧紧的,鼻子发酸。
担心联络地太过频繁引起注意,时寻已经很久没有给时临川打电话了,今天是第一次。
对面的男人听上去很疲惫,背景音杂乱,很多话哽在时寻喉口,真正说出口的却是:“通行证能不能弄到?”
“可以。”对面忽然没了声音,时寻“喂”了好几声,那道男声才回来,有点喘。
时临川气息不稳道:“抱歉,最近这里有点乱还有别的事情吗?”
当然有。
时寻想问他那边怎么了?他有没有事情?他最近过得好不好?
他说:“没有,你忙。”
对面的声音安静的一瞬,那道温润的男声放得很温柔:“你在外面还习惯吗?”
那一瞬间,眼底的泪水呼之欲出。
时寻摇下副驾驶的窗,把脑袋狠狠别出去,让呼啸的风把他的眼泪刮走,他凶狠地回答:“当然好!我在外面呆得可自在了,好多人要我的联系方式,我都给了,你再不来找我我就换一个男朋友。”
“真的?”
时寻的气势一下子弱了:“假的,一个没给。”
他把脑袋缩回来,窝在副驾驶闷闷道:“我想你了。”
青年说话带着后鼻音,眼眶红红,和方才倨傲的模样大相径庭,缩在副驾驶里看起来又乖又软。
正在开车的黄逸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就听到对方粗声粗气地说:“看什么看!”
黄逸眼观鼻鼻观心,看来小情侣吵架吵得不轻,他还是当作不知道比较好。
电话那头的男声轻轻笑了:“我的小寻好凶啊。”